专访丨谭卓：拍完《云雀叫天录》，梨园的一部分留在了人生里

在《云雀叫天录》中，谭卓饰演沈玉儿。这部作品取材于京剧大师谭鑫培的生平，沈玉儿角色原型为京剧大师谭鑫培的第一位夫人侯玉儿，谭家后人称她为高祖，评价她是“大善人”。这个人物成为谭卓理解沈玉儿的重要参照。

初读剧本时，正是人物身上这种与家族命运相连又有着自身能动性的特质，吸引谭卓接下了这个角色。近日，谭卓接受澎湃新闻专访，聊起读到剧本时的兴奋、对沈玉儿的偏爱，以及和张一山从少年夫妻演到老年相伴的感受。她说，沈玉儿是她塑造过的人物里最喜欢的女性角色。

谭卓 饰 沈玉儿

演员要做的，就是不断打开自己

谭卓进入演员行业多少有些偶然。2009年，她出演电影《春风沉醉的夜晚》，影片入围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她进入电影圈的起点相当不凡。

那时谭卓对演员这个职业几乎没有系统认识，更多是凭直觉完成表演。此后，她陆续出演《Hello！树先生》《追凶者也》《暴裂无声》等文艺电影，在一个个并不讨巧的角色中积累经验。

让更多观众记住这个女演员的影视剧，当属2018年的《我不是药神》和《延禧攻略》。前者中，她饰演在夜总会工作的单亲母亲刘思慧，为几秒钟的钢管舞镜头坚持训练，甚至造成骨裂；后者中，她出演高贵妃，夸张、泼辣又带着几分可爱，与此前电影中的沉郁形象形成反差。此后，她又出演《误杀》《沉默的真相》《对手》《蔷薇风暴》等作品，角色从普通女性、母亲延伸到职场精英。

她的表演道路也并非一路顺畅。她连续多年出演过话剧《如梦之梦》，在舞台训练中重新理解表演的技术性和戏剧张力。她曾把自己的演员生涯形容为一个“时间推着我走”的过程：最初凭直觉演戏，不断通过舞台、电影和电视剧积累方法，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表演方式。

谭卓曾说，自己并不特别执着于“红”，每一个角色都是一口一口吃下来的，“我又不是一个凑合的人”，她更在意的是能不能过自己这一关。所以，当《云雀叫天录》的剧本来到她面前时，她几乎没有犹豫。她在采访中笃定地承认，沈玉儿是自己演过的女性角色中的“Top 1”。

小女人与大女主之外的第三种可能

清末民初，女性不能进入戏楼，更不可能登台唱戏。沈玉儿出生在梨园世家，父亲和哥哥都是唱戏的，她从小就在戏曲环境中长大，却被排除在舞台之外。她承担的是另一种更加隐形的劳动：照顾家里，照料父亲和哥哥的嗓子、身体和情绪，处理家中的各种杂务。她距离戏台很近，却站在戏台之外。

但谭卓认为，沈玉儿没有把这种限制当成自己人生的终点，这是她真正厉害的地方。

孟金福与她有娃娃亲，多年之后，孟金福从京城回来，第一件事却是退婚。他决定去追求唱戏事业，不能被儿女情长牵绊。沈玉儿没有像很多被牺牲的传统女性一样，只能被动等待对方决定自己的命运。她告诉孟金福，成亲与否不在你，在我。这句话在谭卓看来，是人物性格第一次真正显露。

沈玉儿像一个“天使投资人”，她因为看好孟金福，于是决定持续投入。孟金福去北京唱戏，她支持；孟金福遭遇挫折，她想办法；家庭生活拮据，她琢磨挣钱。她发现戏楼里没有卖热手巾板的生意，自己不能进入戏楼，便找到一个可以进入戏楼的人，让对方替自己进去卖手巾板，由此赚下第一桶金。

后来家里遭遇经济困难，丈夫发愁，她却没有慌张，而是拿出一串钥匙。原来，她早就在天津港口买下了商铺。港口发展之后，商铺升值，她已经悄悄完成了一次投资。谭卓讲到这里时明显兴奋起来，她代入沈玉儿的角色：“你以为你那点工资能养家吗？你天天在前面唱戏，后边啥也不管。我早做投资了。”

在这个意义上，沈玉儿并不是所谓站在丈夫身后的女人。她站在孟金福身边，甚至有时站到他前面。这也是谭卓觉得沈玉儿与自己过去很多角色不同的地方。她演过许多经历苦难的女性，而沈玉儿同样经历困难，却不被苦难定义。她有家庭，有事业，有情感，也有自己的欲望。

谭卓说，自己过去塑造的女性角色里，有不少都带着苦难色彩。影视作品中的女性容易被简单处理成两种类型：一种是脆弱、受伤、需要被保护的女性；另一种则是强势、凌厉、什么都能扛的“大女主”。但沈玉儿让她看到了第三种可能。

“女性不完全是那样的。”她说，随着女性越来越成熟，人物应该变得更加丰满，而不是更加单一。一个女人可以在工作中非常有能力、有能量，在伴侣面前又可以温柔，成为母亲之后还可以拥有智慧和担当。这些身份并不矛盾，也不需要通过牺牲其中一个来证明另一个。沈玉儿身上正好存在这种复杂性。

《云雀叫天录》海报

就算前路未知，沈玉儿也愿意赌一次

谭卓与张一山的组合，并不属于观众预想中的传统夫妻搭档。

谭卓也坦言，她和张一山从来没有想过会演夫妻，但她很期待选角带来的可能性。“人的最大局限就是自我的局限。”她说，如果演员总是按照别人熟悉自己的方式去选择角色，最后也只会是重复。

剧中人物的年龄跨度很大，孟金福和沈玉儿从年轻时的相识、成亲，一直携手走入晚年。拍摄持续了128天，拍摄并不按照人物人生顺序推进，演员却必须始终知道自己此刻处于人物生命中的哪个阶段。剧组经历了横店整个夏天，甚至要在40多摄氏度的高温里穿冬装。对于一部跨度数十年又包含大量戏曲表演的电视剧而言，漫长的拍摄是对演员体力的巨大消耗。

谭卓与张一山扮演夫妻。

拍摄开始后，谭卓很快发现张一山身上有一种与孟金福相似的东西——不服输。他有大量文戏、武戏和戏曲表演，需要持续训练。有一次练戏时拉伤了腿，但拍摄日程紧张，没有好好休息的时间。谭卓看着心急，直接在网上下单买了一盏红外线理疗灯，第二天就送到剧组。她回忆说，她劝张一山贴上膏药烤一下，不要硬撑。

这种关心，也慢慢变成了两个人在戏里的默契。谭卓觉得张一山聪明且努力，对自我要求很高。剧中孟金福从武丑、武生一路走向老生，演员也需要跟着人物完成不同阶段的训练。谭卓因此觉得，张一山和孟金福之间有一种很奇妙的对应。“他身上有一股清气，不入俗流，同时又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她说。

谭卓和张一山有一场争吵戏，拍完之后，两个人都气得胃疼。

戏里的孟金福要惩罚孩子，沈玉儿作为母亲无法接受。她想办法破门而入，两个人从孩子吵到夫妻关系，从眼前的冲突一路吵到多年积累的误解。张一山演到情绪最激烈的时候，甚至要把道具砸掉。导演没有轻易打断，两个演员就这样一直把情绪推到最高。戏拍完，正好到了吃饭时间，两个人却谁也不想吃，各自气鼓鼓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们俩在这件事儿上特别‘默契’，都很生气，气得吃不下去饭。”回忆这段经历时，谭卓说，沈玉儿不是一个永远温柔、永远顺从的传统妻子，她有自己的判断，也有自己的底线。当家庭、孩子和责任发生冲突时，她就会站出来。

这是谭卓第一次在年代戏中诠释这种性格的女性。有一场戏，孟金福决定带她离开。沈玉儿向父亲跪下磕头，然后拉着孟金福离去。后来看到剪辑出来的片段时，她仍然难以抑制地流泪。那一跪不是屈服，而是沈玉儿人生中第一次真正为自己做决定。她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却仍然愿意赌一次。

《云雀叫天录》剧照

还是希望多演一些这样的女性

谭卓说，自己理解的强者，并不是从来不软弱、不妥协的人。真正的强者是人在非常疲惫无力的时候，仍然能够因为追求或者责任，一次次站起来。这句话适用于孟金福，也适用于沈玉儿。

谭卓很少遇到这样完整的人物生命线。她过去塑造的很多女性，都带着命运负载的压力，在困境中挣扎，或是在现实面前承担重任。沈玉儿不一样，她的生命不是一直承受苦难，而是一次次在困难面前寻找办法。这个角色甚至有一种让谭卓觉得“很爽”的劲儿。

拍完这部戏，谭卓对京剧的感受也发生了变化，但因为这个角色，她推开了梨园世界的门。京剧最吸引她的并不只是唱腔和身段，而是其中非常强烈的秩序感、克制感和仪式感。演员必须按照一套复杂的规则行动，但正是在这些规则里，身体、声音和情绪才获得了非常精确的表达。

如今她会去戏院看戏，也会带儿子一起去。这是演员这个职业很有意思的一面，当拍摄结束之后，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会留在演员的人生里。你可能仍然会对它保持兴趣，甚至开始重新理解自己以前并没有真正理解的东西。

遇见沈玉儿时，她已经走过十多年演员生涯，人生迈入40岁的门槛。她不再是那个稀里糊涂走进片场、只能凭本能完成表演的新人演员，不再需要通过不断更换角色来证明自己的可能性。对于人生，她也有了更深刻的体验。就在这个阶段，她遇到了一个从年轻演到老年、从家庭演到事业的角色。沈玉儿的跨度，给了她一次重新打开自己的机会。

谭卓说，如果可以选择，她希望多演一些这样的女性，“有智慧、有远见、有策略，有一个非常丰满的人生”。

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