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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ter Thiel的名著《从零到一》在商界脍炙人口,其精髓可以浓缩成一句断言:Competition is for losers,竞争是留给失败者的。这是经济学原理的直接推论:高度的市场竞争将持续压低价格趋近成本,最终超额利润归零,因此可持久的经济租值只存在于竞争缺席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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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企业家需要追求的,就是要彻底逃离同质竞争的陷阱:实现前所未有的创新,创造独一无二的产品,再设法筑起难以逾越的壁垒。正如Peter Thiel所说,垄断是所有成功生意的条件(monopoly is the condition for every successful business)。我们熟悉的很多学问,归根结底,多是筑墙的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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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今日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我们开始拥有AI这个前所未见的赋能手段。就像Sam Altman所说:“2005 年那一批YC公司花三个月才能做出来的东西,今天一个coding agent七分钟就能完成。” 编程、设计、研究、文案、推广,每一道环节都可能让人望而却步,而今,所有闸门都已开启,条条道路都已畅通。所以Sam Altman提到,现在是创业最好的时代。他甚至曾与人打赌,何时会出现估值达到十亿美元的一人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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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US EMBA
但是,令人热血沸腾的AI创业叙事,无法逃避一个难以自洽的反讽。为你赋能的技术,也同样为千千万万人赋能;任何沟壑都会被迅速填平,所有创新都会被加速迭代,领先的窗口都将迅速关闭,最狭窄的赛道都可能无比拥挤。AI的赋能,似乎让我们无所不能,但同样的机制,又让我们的能力无比廉价。企业的估值,无非未来利润的折现,而超额利润,在供给侧的无限繁荣之中恐怕终成过眼烟云。
这就是 “AI时代的创业悖论”:如果一人公司真的遍地开花,那么一人独角兽就难以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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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AI时代的护城河?我们听到过很多说法,比如专有数据、网络效应、品牌与渠道、乃至组织能力,还有人说,审美、品味、判断和远见,这是机器无法复制的人类直觉。这些说法多数都在探讨什么是AI“尚且”不能,然后假定技术进步就此停驻。但历史证明,技术边界的扩张从不曾停歇,从围棋、编程、写作再到数学,每一次突破都会击碎旧有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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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所有的壁垒注定坍塌,如果持久的超额利润终不可守,那么我想请教诸位:创业的意义究竟何在?我们为什么仍要出发?
我想,这是今日商业世界中最严肃的问题,但我从未听到让我信服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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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提出了错误的问题。我们习惯用经济结果来衡量创业的价值,于是把创业学异化为成功学, 却从未关注创业作为一种人类实践的意义。
政治思想家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所提出的一个概念,似乎无比契合今天的主题:这就是Natality,所谓的诞生性。阿伦特认为,每一个人的诞生都是一个新的开始,因此,人之为人的一个根本特质,就在于拥有开始的能力:To be human is to be able to begin。开始,并非因为预见了成功,真正的开始从来都是对未知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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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角度而言,创业最根本的意义,或许并非去建立长青的伟业、永续的帝国,而是just to begin。你看到一个尚不存在的产品,一种未被满足的需要,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你以行动将其带进这个世界。无论最终是否能造就独角兽,行动本身就已经改变了世界既有的轨迹。
如果Natality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特质,那么什么是AI时代的特殊意义?AI并未赋予我们开始的能力,但是它在极大降低开始的成本。你可能不再需要资本的输血、组织的支持、平台的赋能、经验的积累,就可以把灵感变成行动,把空想变成现实。这种过去被少数人享有的幸运,将可能成为更加普遍的人类实践,成为更多人可以亲身体验的生活方式(mode of living)。
从经济学的角度而言,这是壁垒的坍塌;但从人的角度而言,这是创造的民主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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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当One-Person Company遍地开花,市场活动也不再是组织之间的碰撞,而越来越多地成为人群之中个体的互动。所以我会认为,创业学(entrepreneurship)乃至管理学的研究都将面对深刻的变革。传统的管理学首先着眼于组织,在未来,其焦点需要回到独立而纯粹的“人”。
那么,人之为人,其意义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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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我继续沿着阿伦特所处的思想源流向上游回溯,回到二十世纪欧洲大陆哲学最重要的源头:埃德蒙·胡塞尔(Edmund Husserl)。在我看来,胡塞尔改变了整个哲学的起点。
纵观历史,人类的叙事总是在寻找外在的参照来定义自我。宗教时代,人通过神来诠释自己。在现代社会,我们通过财富、职业、地位、社会关系来定义自己。胡塞尔则把哲学带回了人的真实体验,他关注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如何面对世界、感知世界、理解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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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借用三个关键词来解释胡塞尔对我的启示。需要说明的是,我的诠释借用了后世哲人的引申,并不完全是胡塞尔的原义。
首先,胡塞尔以intentionality(意向性)来描述人与世界之间最基本的关系。我们的意识不是封闭而空洞的,意识总是关于某物的意识,永远在与世界发生关联。而意义正是在我们感知、体验和理解世界的过程中呈现。
这就带来了胡塞尔的第二个关键词:constitution(构成)。所谓意义,并非既成不变的客观存在,在安静地等待我们的发现,而是在我们与世界互动的实践中逐渐构成。[1]
于是,我们又有了胡塞尔的第三个关键词:inter-subjectivity(主体间性)。这个过程不是孤立主体的独白;我们与他人共享世界,人与人之间行动、经验、情感的相互映射与回应,让我们不断确认与修正对自我和世界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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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就是一种特殊的实践:你把自己对世界的理解交付于世界,然后等待一个诚实的回应。市场不问你的动机,不体谅你的辛劳,也不在意你对自己的期许,它只会逼迫你反复追问:你所理解的世界,是否真的如此。被接受,被拒绝,再修正,再出发:这个过程不仅仅是产品和商业模式的迭代,更重要的是创业者对自身的发现、理解,乃至构成。
AI的价值或许远远超越了它对生产力的提振,更重要的,是它所赋予的自由、它所开启的可能。如果个体可以摆脱对平台的依赖,当组织不再是人与世界互动的必要中介,或许,创业不再仅仅是一种创造财富的经济活动,其真正的价值,是为更多的人推开一扇门,提供一条将自己投身于真实世界的通道,以独有的形式存在于人间。
Sam Altman所说“今天是创业最好的时代”,这可能更需要人类学的解读:打造独角兽并没有变得容易,但是创造可以成为更多人触手可及的生活方式(mode of living)、乃至存在的方式(mode of be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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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33班的开学典礼上,我引用了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在晚年提出的问题。古腾堡印刷术让哲学洞见得以广泛传播,启蒙时代由此开启,思想的解放赋予人类探索自然的勇气,因此推动科学革命,塑造了我们熟悉的现代社会;当今的时代却背道而驰:一种具有统治力的技术已经产生,而它仍在寻找自己的指导哲学。[2]
两年前,我为此感到焦虑:什么样的价值观才能让我们驾驭一骑绝尘的科技?什么样的哲学才能在AI时代捍卫人的尊严?没有新的哲学导航,我们是否会被技术裹挟而迷失方向?
或许,我们一直把哲学想象成从天而降的神谕。我们等待下一个康德,期盼另一次启蒙,渴望有一套成熟的思想,可以按图索骥,在全新的世界找到应许之地。
现在,我开始相信:
Guiding philosophy is not given; it is constituted.
一个时代的哲学并非神授。它来自人对世界的拥抱,来自鲜活的生命之间的相遇、碰撞、冒犯与共情,来自我们在一次次开始、失败、创造与重新出发之中,对意义的共同构成。
我不再有两年前的焦虑。或许,AI的赋能可以允许更多人将自己的想象交付于世界,以独有的方式体验自我的存在。在这个讲台上,我已经站了七年,我想我的收获也大抵如此:重要的从来不是预知的教条,意义从来都是在求索中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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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让我重新思考一个与今天的场景更为攸关的问题:如果AI正在大幅提升知识与智力的可获得性,那么我们为什么还需要聚首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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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我想引用一段我心目中中国古典文学最具光彩的篇章。
《水浒传》里的鲁智深,一生都在奔波。他做过军官,做过和尚,做过逃犯,做过草寇,又受了招安,替朝廷平叛。他喝酒,打架,杀人,救人,最终,他来到杭州六和寺。一天夜里,钱塘江潮声有如雷鸣,鲁智深从睡梦中惊醒,误以为是战鼓,抄起禅杖要抢出厮杀。寺僧告诉他:那不是战鼓,只是潮信。
鲁智深大笑之后,留下了人生中最后一首偈子:
平生不修善果,
只爱杀人放火。
忽地顿开金绳,
这里扯断玉锁。
咦!钱塘江上潮信来,
今日方知我是我。
人的一生,多数是在被动地应答。比如鲁智深,削发为僧是赵员外的主意,法名智深是智真长老的期许,转投大相国寺又是智真长老的安置,落草为寇是走投无路的权宜,招安是梁山好汉的集体归宿,南征北战则是朝廷的驱策。每一次,都会有声音告诉他,他是谁,他要往何处去。那一夜又有了战鼓的召唤,但其实只是潮音。
潮信是天地间的自在,其意义来自于听潮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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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习惯于用量化的尺度衡量价值,习惯于借助社会的标签定义身份,习惯于寻找权威的认可建立信心,习惯于通过与他人的竞争追求卓越。当技术的进步不断颠覆社会与市场的运行规则,当商业价值重构,当社会阶梯坍塌,当组织边界消融,当这些原本帮助我们定位与导航的坐标系一一消失,我们是否仍然还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当你身上的标签都被时代的潮水冲刷殆尽,你将如何再次定义自己?当科技不断开启新的可能,你是否还能知道你的忠诚之所归附,你的热爱之所寄托,你的关怀之所牵绊,你的信仰之所承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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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这才是我们今天在这里聚首的意义。不要让新国大EMBA的身份变成一张新的标签,请珍视这样一次脱离既定轨道的幸运:拥抱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灵魂,思考曾经匪夷所思的问题,触摸过去视而不见的可能,投身一个参差多态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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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这一段在新国大所开启的旅程,成为我们共同的 beginning。
注解:
[1]胡塞尔的“构造”(Konstitution)在其先验现象学中,指对象如何在意识中被给予、意义如何在意识的意向性关联中成立,并非本文所说的“意义在世界之中的实践里生成”。将构造理解为一种实践性的、在世的活动,是胡塞尔之后的现象学传统沿其所开辟的道路继续推进的结果,比如海德格尔的"上手性"(Zuhandenheit)、梅洛-庞蒂的身体主体性,皆在此列。本文所取的是这一传统的启示,是在当下语境中的一种解读,而非对胡塞尔本人思想的还原。
[2]Henry Kissinger, “How the Enlightenment Ends.” The Atlantic, June 2018.
教授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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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强教授
新加坡国立大学商学院
策略与政策系教务长讲席教授
中文EMBA学术主任
全球知名经济学家与博弈论学者
傅强教授自2005年起执教于新加坡国立大学商学院,主讲管理经济学、宏观经济学与国际金融课程,曾多次荣获新加坡国立大学商学院EMBA最佳教授及最受欢迎教师。2020年,出任新国大中文EMBA中文学术主任,在疫情中带领项目战略转型。他将项目定位为“通往世界的窗口”,帮助华人企业家出海全球化。在短短两年内,成功推动项目完成转型,此案例荣获誉有高教界奥斯卡之称的 《泰晤士高等教育奖国际战略大奖》。在他的带领下,新国大中文EMBA在近年QS排名中持续取得优异成绩:2026年最新排名位列全球第14、亚洲第1,全球前30中唯一的中文项目,也是唯一上榜的亚洲院校。如今,新国大中文EMBA已成为全球最具影响力、最具声望的EMBA项目。
傅强教授曾两度被评为新加坡最具影响力40岁以下商科教授,为众多金融机构和大型企业高管提供教学与咨询服务,担任董事及监事职务。并连续多年担任 《哈佛商业评论》卓越管理大奖评审委员与《福布斯》“全球最具影响力华人精英100”评审委员。他专注于应用对策论的理论研究,曾获邀担任德国巴伐利亚州财政部Max Planck公共税收与法律研究所及加拿大CIREQ经济研究所客座研究员。其学术成果广泛发表在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Theoretical Economics, Journal of Public Economics, Games and Economic Behavior等国际顶级期刊。傅强教授于1998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后获得美国印第安纳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
内容来源:新加坡国立大学EMB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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