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这条消息躺在一个群里,不是亲戚群,是小学同学群。发消息的人叫周畅,我们至少有十五年没说过话了。她爷爷走了,她往群里发了一段话,就是标题里那几句。然后跟了一句:爷爷没受罪,我们心里好受点。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温的,喝下去没感觉。又坐回沙发上,捞起手机,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一个人,上午还在小区里转悠,中午扒拉完饭,躺下午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儿媳妇下午去喊,脸已经凉了。
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他妈才是终极理想。
这话说出来可能不中听。谁家死人了你不悲伤,还搁这羡慕上了?可我真就这么想的。我今年四十七,父母都七十往上。我爸有糖尿病,膝盖也不好,走路费劲。我妈心脏装了两个支架,每天一把药。我隔三差五往他们那儿跑,看见他们活着,但活得挺遭罪。所以我看见周畅爷爷这个走法,第一反应不是替她难过,是替她爷爷高兴。
说句更难听的,我甚至有点嫉妒。嫉妒周畅,也嫉妒她爷爷。
周畅在群里很少冒泡。上回说话是两年前,有人问谁认识靠谱的水管工,她推了个电话。再上回,好像是谁家孩子高考,她发了个加油的表情。没了。我跟她的交情停留在十二岁之前,她坐我后桌,橡皮总是丢,老借我的。后来我们去了不同初中,再后来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模糊了。
但今天她说的这事,我放不下。
我认识一个姓秦的叔叔,我爸的老同事。秦叔他母亲活到九十三,最后五年瘫在床上,鼻饲,褥疮,翻身靠护工。秦叔自己也是七十的人了,天天医院家里两头跑。有一回在楼下碰见他,他蹲在花坛边抽烟,跟我说,他妈有时候清醒过来,直勾勾看他,说“你让我走吧”。他说完把烟灭了,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膝盖上,像背了一袋什么东西,直不起来。
我当时没接话。现在想来,秦叔他妈那五年,和最后那一刻,哪一部分更残忍,我分不清。
周畅爷爷这走法,没折腾自己,也没折腾孩子。上午遛弯,说明腿脚还行。中午吃饭,说明胃口还在。中午睡着,说明没遭罪。下午人就凉了,说明快。这个“快”字,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我岳母当年走的时候,是凌晨,在医院。等我们赶到,人已经没了半小时。医生说是突发性心梗。我媳妇当时趴在床边,手抓着床单,指甲都快抠破了。我站在她身后,一句话说不出来。但我记得自己当时有个特别混账的念头,一闪而过——还好快。
还好快。
我为这个念头愧疚了好几年,到现在也没敢跟我媳妇提过。
周畅爷爷这事,让我想起我们小区有个老头,具体姓什么不知道,住七号楼。每天上午九点多,准时出现在楼下,拄根拐棍,绕着小区那个小花园走三圈。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挺稳。有时候我跟他在门口碰上,他冲我点个头,我也点个头,没有过多言语。有天早上我出门,看见楼下停着救护车,一堆人围着。后来听说,老头早上弯下腰系鞋带,起来的时候没站稳,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台阶上。没了。
邻居们也说他九十了,身体硬朗,每天还能自己出门。可那天他就那么走了,系鞋带,磕一下,人就没了。
那家人什么心情,我没法问。但我想,总比躺在医院里插着管子强。也许那家儿子会想,早知道不让他出门。可你拦得住吗?九十岁的人,能出门遛弯,那就是他最后的那点体面。你把他按在屋里,让他别动,那是活,但那不是活。
我承认我偏激。
我觉得人跟人到最后拼的不是谁活得长,是谁走得利索。当然这话不能当病人面说。也不能随便当谁都说。也就写在这儿,跟自己较劲。
再想想周畅。她爷爷是儿媳妇发现的。这个细节我琢磨了好一会儿。儿媳妇,不是儿子,不是孙子孙女,是儿媳妇。下午去喊,脸都凉了。
这家里,平时白天陪在身边最多的,估计就是这儿媳妇。九十岁的公公,儿媳妇少说也得五六十了。她推门进去,喊了两声没应,近前一摸,脸凉了。那一刻她手缩回来没有?她喊人没有?她腿软没软?周畅不会写这些。但我想了一晚上。
我们老是讲养儿防老,可最后真守在身边的,往往不是儿子。我一个女同学叫沈琳,去年辞职了,专门回家照顾她公公。她老公在外地,一年回来三回。她公公八十多岁,老年痴呆,有时候半夜起来找门,要回老家。沈琳一个人,整夜整夜不能睡。有次她在群里说,他都不记得我是谁了,还天天骂我。说这话的时候,没见她哭。但我知道她肯定哭过。
沈琳说她最羡慕的就是那种睡一觉就走了的老人。说这话的时候,群里没人接茬。可能不知道怎么说。我后来私下问她,你公公对你那么凶,你还盼他好走?她说,我不是盼他好走,我是觉得,他要走了,至少我不恨我自己没照顾好。
我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了。
周畅爷爷这个走法,最难的是“恰好”。恰好上午还能出门,恰好中午吃了饭,恰好是睡过去的。这里面缺一样,都不算圆满。我外婆走之前,两天没吃东西,最后一餐是半碗稀粥,还是我舅妈一口一口喂进去的。外婆说,吃不下。舅妈说,再吃一口。外婆就张嘴了。那眼神,我到现在想起来都难受。她不是想吃,她是怕孩子们担心。
能好好吃顿饭再走,是什么福分。能自己决定这顿饭吃多少、吃不吃的,更福分。这道理,没伺候过老人的,可能没感觉。
我去年去医院看一个亲戚,隔壁床是个老爷子,皮包骨,鼻子里插着管子,手被布条绑在床沿上。护工说,不绑不行,他老拔管子。老头眼睛半睁,也不知道是看我还是看天花板。我站了两分钟,出来了。走廊里闻着消毒水,我胃里翻江倒海。
我不能想象自己这样躺几个月。更不能想象我儿子在床边看着我这样。他今年十九,在外地读大学。我跟他说过,你爸我要是哪天躺床上没意思了,别抢救。他说,神经病。我说,记着点就行。他说我不听。我也没法再深入说。
周畅爷爷的事,给了我一种奇怪的安慰。不是因为好事落她家,是因为这种事,这个世界上还有。还挺多。睡一觉就过去的人,也许没我们想得那么少。只是平时不声张,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声张。
我有个表哥,开出租车的。有回拉了个客人,五十来岁,上车就哭。从后视镜看,那人脸皱成一团。表哥也不敢问,就把纸巾往后递。那人缓过来,说,上午他爸在小区门口跟人下棋,下到一半说头晕,往家里走,走到楼道口倒了。120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前后不到半小时。
那人说,他连句话都没赶上。
我在听表哥说这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位父亲至少是在干自己喜欢的事的时候倒下的。下棋,多好的事。比在病床上倒着好。
周畅她爷爷,也是,上午遛弯,中午吃饭,困了,睡。每一件事都是人最朴素的那几样。腿能走,嘴能吃,觉能睡。然后,觉睡得深了,人就过去了。
有时候觉得人这一辈子,最后能这样,真不是谁都能修来的。说是福气,一点不过。
但另一方面,我又理解周畅那群邻居为什么说“太有福气”。说这话的,多半是同龄老人。他们嘴上感慨,心里想的是,不知道自己最后有没有这个命。这种话,中年人说和老年人说,分量不一样。中年人觉得这是遥远的事,老年人觉得,这也许就是明天的事。
我们小区那群下棋打牌的老头,经常为一步棋吵得面红耳赤。有回吵到一半,一个老头站起来说,我不跟你争,我回家吃饭去,犯不着气出个好歹来。另一个老头说,你气死了也活该。两人不欢而散。第二天照常坐在同一张石桌边。
我不止一次想,他们当中谁会是第一个走的。有时候少了一个人,也不会有人问。过一阵子才从谁嘴里知道,哦,那谁,走了。也就这么一句。
周畅爷爷是幸运的。至少他周围还围着一圈会说“有福气”的人。人走了,还有人感叹一声。这感叹不是给死人的,是给活人听的。听见的人心里都咯噔一下,然后摸摸自己的腿,想想自己的血压,接着该干嘛干嘛。
我写这些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二点了。家里人都睡了。我倒了第二杯水,这次是凉的。我没开灯,就坐在餐桌旁,窗外有小区里那几盏半死不活的路灯。
我在想周畅。她发那段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也许刚忙完,找了个空,想在老同学群里留个话。也许她边打这些字,边流眼泪。也许她挺平静的,因为爷爷走得这么顺,她也觉得是那么回事。我不知道。
我想起我爷爷。他走的时候我十六岁。肝癌,疼了一年多。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最后一次见他,他抓着我的手,就抓着,也不说话。我手不敢动,就那么让他抓着。后来他睡着了,我把手抽出来,手背上全是指甲印,红红的。他疼,但他不叫。
好多年后,我梦见我爷爷,还是瘦瘦的,坐在老家堂屋里,看着我笑。我醒过来,愣了好长时间。那天早上,我特别想跟我爸说,爷爷那样走,太难受了。可我没说。我知道我爸也难受。
所以周畅爷爷这个事,我不光是为她爷爷高兴,我还想起我爷爷。如果他能这样走,也许我心里不会有个疙瘩。这个疙瘩不疼,但一直在。
一点了。我还是毫无困意。说实话,我很少为群里一条消息这么上头。也许是因为年纪到了。我今年四十七,像一只脚开始往那条道上探。再看这种消息,跟二十几岁看,完全是两种滋味。
那时候看到谁家老人没了,哦,节哀。现在看到,脑子里会自动播放流程:通知,火化,销户,收拾东西。最后那个房间,那张床,那把拐杖。不好收拾。我陪我一个哥们收拾过他爸的遗物,两个大男人,半天没说话,就一件一件往垃圾袋里塞。他忽然拿起一顶旧帽子,说,这帽子,我爸戴了十年。说完往自己头上一扣。太小,顶在头上。他摘下来,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难看。然后他把帽子轻轻放进袋子。
我估计周畅家这几天也在干这个。她爷爷的茶杯,外套,遛弯时候穿的软底鞋。也许还有今天中午吃剩的半碟菜。儿媳妇会怎么处理那些菜。倒掉的时候手抖不抖。
人走了,饭还在。这个场面,真他妈具体。
我不是故意说粗话。有时候情绪到了,没别的词比这个更准。周畅爷爷这件事,往大了说,是生死观。往小了说,就是剩饭剩菜,和一双还没洗的筷子。
我合上手机,去把水杯洗了,又去儿子房间看了一眼。房间里没人,我才想起来,他在学校。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进去。
回卧室,我媳妇侧着睡,呼吸很轻。我轻手轻脚躺下,盯着天花板。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又想起周畅发的那些字。
脸都凉了。这四个字,特别实。人真正离开这个世界的证据,不是没呼吸,是凉。凉的,是脸。儿媳妇摸上去,心里那一下,肯定是一沉到底。
我想着这些。然后睡着了。
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群里已经有几十条消息,都在说节哀。周畅没再回。我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节哀。
那两个字,干巴巴的。但我也说不出别的。
我起床,走到窗户边上,拉开帘子。楼下,有个老太太正推着轮椅慢慢走,轮椅上坐着个老大爷,毯子盖到胸口。我认出来,是住在对楼的那对老夫妻。每天都这个点出来。
我站着看了他们好一会儿。老太太走得很慢,轮椅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滚轮声。老大爷歪着头,不知道是在看远处还是打瞌睡。
他们还要过多少天这样的日子。最后那一刻,会像周畅爷爷一样消停吗。
我不知道。
我转过身,去厨房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接了,声音劲劲的,说早上刚去公园打了两套太极。我说,别累着。她说,不累,腿比前几天利索。我说,那就行。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一根烟的功夫。没抽,就是在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我想,今晚下班,去爸妈那儿吃个饭。
也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想回去,夹一筷子我妈炒的菜,然后跟她唠唠哪家超市的鸡蛋便宜两毛。我爸要是在,跟我爸扯几句电视里的球赛,虽然他耳朵有点背。
我不怎么想周畅爷爷了。
但我知道,我可能还会想。在某个没什么事的下午,或者某个睡不着的夜里,又会想起那个老人,上午遛弯,中午吃饭,躺下睡觉,然后,就那么完了。
我也会想,人到底怎么才算有福气。是活到九十岁,还是走得不遭罪。或者说,这两件,你能不能占全。
眼下还没答案。也许到那个岁数,自然就明白了。
我穿上外套,抓了钥匙,出门。楼道里挺安静,我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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