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阙一千年
同治二年深秋,北京宣武门外保安寺街,一个操着绍兴口音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座旧宅门前,手里攥着刚领到的户部候补郎中委任状,看着门楣上斑驳的漆皮,沉默了很久。
这一年他三十五岁,距离他初次赴京谋求功名已经过去四年。
为了这张薄纸,家中变卖了数十亩田产,母亲托人送来的捐资中途还被人挪用,东拼西凑才补交了余款。
他叫李慈铭,浙江会稽人,此后三十年,他将在这条街上反复搬进搬出,在户部衙门里熬过一个又一个候补的春秋,在日记中写下一句后来广为流传的自嘲——“保安寺街,藏书十万卷;户部员外,补阙一千年”。
清朝京官的生活,长久以来被“清苦”二字笼统概括,却鲜有人细究这份清苦具体如何熬过,又为何难以挣脱。
李慈铭的《越缦堂日记》与后世学者张德昌的《清季一个京官的生活》,为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份极为罕见的答案。
张德昌以李氏日记中散落的物价、收支数据为基础,逐条整理出他三十余年间每年的收入表与支出表,旁考其他文献,还原出一个京官真实的生存图景。
一
京官的收入,主要来自三条途径:官俸养廉、印结银和外官馈赠。
三条路没有哪一条足以独立支撑生活,但它们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看似体面、实则脆弱的收入结构。
按照清朝制度,京官俸禄按品级发放。
据《清史稿》记载,正从一品岁支俸银一百八十两,正从二品一百五十五两,以下依次递减。
李慈铭所任户部郎中为五品,年俸不过八十两银子,外加按品级配给的禄米。
若仅看俸禄,这个数额对于一个需要在北京维持“体面生活”的五品官员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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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结银是京官收入中极为特殊的一项。
清朝各省人士进京办理捐官事宜,需要同乡京官出具盖印的保结文书,证明其身世、履历清白无伪。
出具保结的京官每月可从印结局分得一次银两,这就是印结银。
光绪年间刊行的杨寿枏《觉花寮杂记》中说,京官“俸入无多,专恃印结费”,而“月得数十金,既充然有余”。
夏仁虎在《旧京琐记》中亦称,京官“生活之需多仰给于外官之冰炭敬与别敬,而大宗收入为印结费”。
但印结银的数额并不稳定,李慈铭日记中记有一段窘迫的实况:“年节各师门酬应并衙门酬应,而冬腊印结,向来不旺,前十月甚至分到四两零。”
从这段记载可以窥见,印结银虽然被寄予厚望,其实际到手却常常远低于预期。
外官馈赠则是第三条途径,也是最令人不安的一条。
所谓“冰敬”“炭敬”“别敬”,是外省官员以夏季购冰消暑、冬季买炭取暖、离京告别为名,向京官赠送的银钱。
道光、咸丰以前,夏有冰敬,冬有炭敬,出京则有别敬,此为官场通例。
同治、光绪以后,冰敬不再遍及京官,转为督抚送给军机处官员的专项礼金,普通京官只剩下冬季的炭敬。
清末名臣冯桂芬曾直言:“大小京官,莫不仰给于外官之别敬、炭敬、冰敬。”
同治、光绪年间,这些馈赠的数额从数两、数十两到数百两不等,偶尔有人送过千金,已足以惊人耳目。
以李慈铭光绪十三年为例,他当年被授予户部江南司郎中,一年所得官俸及养廉银合计仅一百三十五两,外加约一千二百市斤的糙米,折合下来月均不过一千余元人民币。
然而他的工资外收入——印结银、馈赠、书院束修、礼品四项加总——合计超过两千零六十两银子,是其正式收入的十五倍。
这是京官收入的真相:表面的俸禄只是一层薄薄的门面,门面之下,灰色收入的暗流才是真正支撑生活运转的力量。
二
收入如此,开销更为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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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官不享有住房补贴,解决居所的方式无非自购、自建、寄居会馆或租房。
清代北京的会馆可以为同乡举子和京官提供住处,不收房租,但条件有限,只供应开水。
稍有品级的官员为维持体面,大多选择在宣南一带租住小四合院。
曾国藩在京为翰林时,租房开销花去一百零七两白银,已是各项支出中最大的一笔。
更窘迫的例子如一位李姓京官,每月房租八千文,全年需银六十六两九钱五分,光房租就占去了他薪俸的一半。
李慈铭本人的租赁记录也不轻松,他从一处搬到另一处,往往还要额外支出搬家费和装修费,这些零散开支加起来,对一个年俸八十两的五品官而言,不啻为沉重负担。
衣着方面,清代官服种类繁多,按品级定质地、定颜色,且须官员自行购置。
方头朝靴、蟒袍补褂、顶戴花翎,每一项都有规制,不能含糊。
清前期京官流行穿方头朝靴,同辈之间以此相认。
到了道光年间,翰林们的起居服食“局面一变”,开始使用后档车,甚至有人前呼后拥。
然而这种场面多半是靠借贷撑起来的,“负债亦多,有至二三万者”。
面子的代价,最终是债务。
吃饭问题同样绕不开社交。
京官之间的宴饮应酬是官场运转的润滑剂,也是个人开销中的无底洞。
团拜是同乡和同僚之间的定期聚会,既保持祭祀古风,又设有宴饮唱和,甚至邀请戏班演出。
此外还有更为私密的冶游——到堂子里招歌郎陪酒。
李慈铭日记中对此毫不讳言,隔三差五便是“听某郎唱戏”“呼某郎佐酒”“夜饮某家,三更乃罢”。
同治四年正月十四,他到一家叫“景和堂”的地方赴宴、招歌郎陪酒,这家堂子的主人叫蕙仙,正是后来名动天下的梅兰芳的祖父梅巧玲。
据齐如山回忆,光绪年间京城先后总计有一百多处相公堂子,南城大约有六百个有名的伶人参与其中。
堂子里的开销不菲,但真正让京官不堪重负的,是那些“不得不花”的礼数。
北京各部院衙门有个不成文的传统,下级官吏逢年过节要向长官送节礼,对大官的仆役、舆夫、门房都要送红包,对本衙门的茶房、皂吏须按节犒赏,对传达消息的仆役更要有额外奖赏。
这些日常“例行开支”逐月累积,使京官的开销远超其正式收入所能承受的范围。
张之洞曾给京官算过一笔账,普通京官一年的财政赤字通常近二百两。
曾国藩在翰林院时期的经济状况,用一个字概括就是“窘”,借贷和哭穷是他在翰林院中经济生活的主旋律。
为官之人,竟常常需要典当衣物以度日,甚至“不能举火”,米缸见底,无法生火做饭。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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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京官日常中最令人费解的,并非贫穷本身,而是贫穷与闲散并存的状态。
李慈铭的户部工作,按制度应当包括审核江南各司的钱粮账目、稽核织造支销和驻防俸饷等事务。
但实际情形与制度设计相去甚远。
他一年中基本不去衙门,只在报到时去了一次,年终考核去了一次,其余时间在家中度过。
户部各司设有满、汉两个郎中,满郎中是一把手,握有实权;汉郎中只能办实事,权力有限。
李慈铭既无实权,又不怎么办事,充其量是个名义上的官员。
当时朝中有人批评京官办事“退缩、琐屑”,不肯任怨、动辄请旨、不肯任咎,李慈铭的做派正是这种风气的缩影。
那么,他每天做什么呢?
逛琉璃厂书肆是他日常中最重要的一项活动。
琉璃厂自乾隆年间起就是京师文人访书问学的中心,李文藻曾撰《琉璃厂书肆记》详述其盛况。
曾国藩在京期间有六十多次逛琉璃厂的记录,道光二十二年十二月初四日日记中写道:“饭后,拜客数家,走琉璃厂买寿屏纸,买书,日旰方归……是日在厂肆流连太久。”
李慈铭第一次逛厂甸的时间与翁同龢同为咸丰十年,两人还曾在同一年的正月十三日分别去了厂甸。
在琉璃厂淘书、访友、写日记,构成了他京官生涯中最充实的时光。
同治二年他的支出中有“书籍文具”一项,合计花费二十一万八千六百二十文,其中仅日记簿就买了三册,共花六千文。
他的日常开销中,最大金额的一项就是买书。
这种“工作空转”的状态并非李慈铭一人独有。
京官的日常,往往是上午去衙门画个诺,下午便回到书斋或茶肆,日子在书页翻动声和朋友谈笑声中缓缓流逝。
但表面的闲适之下,是始终挥之不去的经济焦虑。
一个每月只能依靠印结银和馈赠勉强周转的京官,一旦馈赠断流,生活便立刻陷入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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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京官经济上的困窘,本质上是制度性的。
清朝的俸禄制度沿袭明代旧制,品级俸禄极低,却要求官员维持与其身份相称的体面生活。
京官没有外官那样直接在地方上获取灰色收入的空间,只能被动地依赖外官的馈赠和印结银的分配。
这种依赖关系决定了京官在权力结构中的尴尬位置:名义上居于中央,实际上仰食于地方。
候补制度加剧了这种困境。
李慈铭三十五岁以捐纳得户部候补郎中,但“候补”二字意味着他只是一个等待实缺的编外人员。
据清代制度,京官正途到部,“须十五年后,方得补缺”。
李慈铭候补多年,直到五十一岁才中进士补户部江南司资郎,六十二岁才补授山西道监察御史。
他给自己刻的那副对联——“户部员外,补阙一千年”——不是文人式的自嘲,而是对制度性壅滞的真切体认。
升迁的规则,才学与后台之间的拉扯尤为残酷。
清代规定,贡监出身的官员必须经堂官或督抚保举才能升任京职和正印官,郎中以下还须试俸三年方许升转。
这套制度的本意在于甄别人才,实际运作中却往往取决于人际关系和后台背景。
李慈铭初到京师时曾馆于大学士周祖培府上,借此得以结识潘曾绶、潘祖荫父子,由此扩大交往范围。
没有这层关系,一个出身捐途的浙江书生几乎不可能在京城立足。
与此同时,京官与百姓之间的生活差距,构成了一道无声的道德裂痕。
清代普通百姓一家一年有几十两银子的花费,已属小康。
而京官一年花费三百多两银子,才勉强算“自给”。
这个差距不是单纯的生活水平差异,而是一种身份等级的刚性要求——官服不能不穿,房租不能太省,社交应酬不能不去。
清人金安清在《水窗春呓》中记录了乾嘉年间翰林的窘况:十余年冷署,出门只能步行,或者雇骡车,从没有人养得起车马。
京师有谚语说“上街有三厌物,步其后有急事无不误者,一妇人,一骆驼,一翰林也”。
这句笑话背后,是一个群体被迫以体面的方式维持贫困的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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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慈铭晚年曾给自己定下七条戒律:“一曰不答外官,二曰不交翰林,三曰不礼名士,四曰不齿富人,五曰不认天下同年,六曰不拜房荐科举之师,七曰不与婚寿庆贺。”
他一生骂考官“不识字”,骂士子“不知羞”,骂官场“贪弊成风”,骂得痛快,却也活得困顿。
他舍不得给家里寄钱,却舍得为歌郎掏钱、写诗、求画。
他在日记中抱怨印结银分得太少,却又不得不依赖这笔收入维持体面。
清高与生计之间的撕扯,在京官群体中是一种普遍的精神状态,远非李慈铭一人所独有。
五
张德昌在《清季一个京官的生活》一书的结尾处写道,京官“既讲求居处、冶游应酬,导致花费浩繁,又屡屡陷入极端贫困,甚至靠典质为生”。
他们的贫穷,不是因为俸禄低到无法生存,而是因为维持一个“官”的身份所需要的开销,远远超过了制度所给予的合法收入。
京官不愿过普通百姓的生活,他们要的是一种有形的物质差别,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地位。
然而这种差别的代价,是终身被债务和人情所捆绑。
光绪二十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李慈铭在北京病故,年六十五岁。
他留下的《越缦堂日记》计有十八集之多,与翁同龢的《翁同龢日记》、叶昌炽的《缘督庐日记》、王闿运的《湘绮楼日记》并称为“晚清四大日记”。
在日记中,他记下了自己在保安寺街的每一次搬迁,记下了每一笔书籍的开销,记下了每一场宴饮的宾客,也记下了每一次印结银分到手时的数额。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最终汇成了一部京官生活的账簿——俸禄八十两,印结银数十两,炭敬若干两,房租八千文,书费二十一万文,宴饮不计其数。
账簿的末尾,没有盈余。
保安寺街的旧宅早已不存,琉璃厂的书肆换了无数主人。
但那些日记还在,一笔一划记录着一个五品京官在王朝末年的日常。
翻开任何一页,看到的都是同一个背影:在清晨的薄雾中穿过宣武门,到户部衙门画一个诺,然后转身走进琉璃厂的旧书铺,一直流连到日落方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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