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百块钱能买什么?三斤排骨,两罐奶粉,或者,一个男人对刚生完孩子妻子的全部心意。赵志强把那张皱巴巴的票子拍在床头柜上时,苏敏正忍着刀口疼给孩子换尿布。他说:“够你吃几天了,我带我爸妈去海南透透气,十八天就回。”门关上的那一声响,比剖腹产的麻药还让人心寒。可赵志强不知道的是,这十八天,苏敏没饿死,反而让他回来时,连家门都进不去了。
第1章 一百块与十八天
卧室里的暖气片嗡嗡作响,可苏敏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盯着床头柜上那张被玻璃杯压着的百元钞票,右上角卷了边,沾着一小片油渍,像是从菜市场找回来的零钱。她怀里刚满二十天的女儿打了个奶嗝,小脸皱巴巴的,嘴巴还在无意识地找奶头。
“赵志强,你再说一遍?”苏敏的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赵志强正把行李箱往门口拖,头也没抬:“说了十八天。我爸妈这辈子没出过远门,趁着春节机票便宜,我带他们去海南转转。”他停顿了一下,终于看了她一眼,“你不是顺产嘛,恢复得快。我妈当年生我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顺产。苏敏下意识摸了摸肚皮上那条横着的刀口,昨天换药时纱布上还渗着血水。孩子太大,顺不下来,拉去剖的,赵志强在手术室外签完字就回了家,说是第二天要上班。第三天他才来医院,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
“一百块?”苏敏拿起那张钞票,手指捏得发白,“赵志强,你算过账吗?我一天吃三顿,光鲫鱼汤就——”
“你妈不是送了鸡蛋来吗?”赵志强打断她,眉头拧成一个不耐烦的结,“冰箱里还有排骨,够你吃半个月了。再说了,尿不湿你姐不是寄了两大箱?我又不是不回来。”
他说“又不是不回来”时,眼睛看着手机屏幕。苏敏看见他在查航班信息,拇指划得飞快,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那种笑,她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了。
隔壁房间传来婆婆钱爱华的声音:“志强,我那件红毛衣放哪儿了?海南暖和,得带件薄的。”
“来了来了。”赵志强拖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从口袋里摸出钱包,翻了翻,抽出两张十块的,折回来拍在床头柜上,“差点忘了,再给你二十,凑个整。”
门关上了。
苏敏听着行李箱轮子滚过客厅地砖的咕噜声,听着公公赵德贵在玄关处说“快点快点,赶不上飞机了”,听着防盗门“砰”地一声合死。然后,整间屋子突然静得可怕,只剩下暖气片的嗡鸣和女儿细细的呼吸声。
她低头看怀里的小人儿,孩子吃饱了,嘴角吐出一个奶泡泡,安静地睡了。苏敏用食指轻轻擦掉那个泡泡,指尖触到孩子柔软的脸颊,眼泪这才无声地滚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包被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不是没想过打电话给妈。可妈在老家带着哥哥家的双胞胎,嫂子刚生了二胎,家里乱成一锅粥。上次视频时妈还叮嘱她:“月子好好养,别让志强操心,男人上班累。”苏敏没吭声,镜头扫过她苍白的脸,妈问怎么了,她说暖气太热。
她慢慢挪下床。剖腹产的伤口像被人从里面撕扯着,每走一步,肚子里的气就往上顶,顶得胸口发闷。她扶着墙挪到厨房,打开冰箱。上层摆着一排鸡蛋,是妈上周托老乡带来的,一共六十个,她数过。下层有一小袋排骨,冻得硬邦邦的,还有两根蔫了的胡萝卜。
苏敏把排骨拿出来泡在水里,转身去洗米。电饭煲是结婚时买的,内胆涂层掉了好几块,煮粥总糊底。她蹲在地上淘米,伤口被膝盖顶着,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抖,米撒了一地。
她扶着灶台慢慢站起来,看着白花花的米粒散落在深灰色地砖上,突然一阵眩晕。产后二十天,她的体重从一百二十斤掉到九十八斤,手腕细得能一把攥住。镜子里的人脸颊凹陷,颧骨凸出来,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眼底青黑一片。
手机响了。她以为是赵志强,拿起来一看,是楼下邻居何玉梅发来的语音:“小苏啊,我蒸了红糖馒头,给你拿几个上去?你一个人带孩子怪不容易的。”
何玉梅是退休护士,住在楼下,老伴儿走了几年,儿女都在外地。苏敏住院那几天,赵志强没空送饭,是何玉梅熬了小米粥、炖了黑鱼汤,用保温桶提到医院的。苏敏给她钱,她不要,说“远亲不如近邻”。
“谢谢何姨,我……我没事。”苏敏回了一条,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门铃响了。何玉梅端着搪瓷盆站在门口,一看见苏敏的脸就变了神色:“你哭了?赵志强呢?”
苏敏侧身让她进来,何玉梅把盆往餐桌上一搁,转身掀开苏敏的袖子,手腕细得青筋凸起,指节发白。“人呢?”她又问了一遍。
“带他爸妈去海南了。”苏敏靠在墙上,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十八天。给我留了一百二。”
何玉梅愣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瞬间红透:“一百二?十八天?你还在月子里!你刀口还没长好!”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张百元钞票和两张十块,手抖得哗哗响,“赵志强一个月挣多少钱?他——”
“八千多。”苏敏说。
“八千多给你留一百二?”何玉梅的声音拔高了又压低,怕吵醒孩子,“他爸妈没有退休金吗?”
“婆婆有,一个月三千多。”苏敏慢慢滑坐到餐椅上,伤口被这个动作扯得一阵钝痛,“她说要留着养老。”
何玉梅不说话了。她把搪瓷盆的盖子掀开,红糖馒头的热气扑上来,模糊了苏敏的视线。何玉梅坐回她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苏,你跟姨说实话,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苏敏犹豫了一下,从睡衣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银行App。余额:三千四百二十七块六毛。那是她生孩子前存下的工资,赵志强不知道。她做营销主管时月薪过万,结婚后赵志强说“家里不缺你那点钱,安心备孕”,她就辞了职。辞职那天,赵志强把她工资卡里的钱转走八万,说是“凑首付换大房子”,她没吭声。
何玉梅看着那个数字,胸口起伏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句:“够用。姨这儿还有点,你先拿着。”
苏敏摇头,摇着摇着眼泪又下来了:“何姨,我不是要钱。我就是……就是觉得,他怎么能这样?”
何玉梅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粗糙温热。她没再骂赵志强,只是说:“先把馒头吃了,吃完姨帮你看着孩子,你睡一觉。月子里的眼泪,一滴都不能流,将来眼睛要疼的。”
苏敏咬着馒头,红糖的甜在嘴里化开,混着眼泪的咸。她听见何玉梅在婴儿床旁轻轻哼歌,是首老掉牙的《小燕子》,调子温柔得像摇篮。窗外有小孩在楼下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年味还没散尽。
她突然想起结婚那天,赵志强握着她的手对司仪说“我会疼她一辈子”。台下赵德贵喝多了,拍着桌子喊“早点生个大孙子”。钱爱华在旁边笑,嘴里说“男女都一样”,手却一直摸着苏敏的肚子。
那时苏敏以为,只要自己够懂事、够体贴,就能捂热这一家子的心。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人的心是石头做的,你拿热血去焐,只能把自己烧成灰。
馒头吃完半个,她拿起手机给赵志强发了条微信:“到了报个平安。”
消息发出去,旁边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她被删了。
苏敏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起身去厨房。何玉梅问她要干嘛,她说:“煮排骨汤。何姨你今晚别走,陪我吃顿饭。”
她站在灶台前,伤口顶着料理台边缘,一刀一刀把胡萝卜切成滚刀块。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笃笃笃,节奏越来越稳。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照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她舔了舔,是咸的。
但背挺得很直。
第2章 冰箱里的六十个鸡蛋
苏敏记得很清楚,结婚第一年回赵志强老家过年,钱爱华给了她一个红纸包,里面是两百块钱。婆婆拉着她的手说:“敏啊,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志强从小没吃过苦,你多担待。”
那时苏敏觉得婆婆朴实。后来才知道,两百块是她全部的新年红包,赵志强背着她给了父母两万。再后来,每次吵架,赵志强就翻旧账:“我爸妈养我这么大,我给他们点钱怎么了?你爸妈不是也给了嫁妆?”
嫁妆。苏敏的嫁妆是妈攒了半辈子的八万八,说是“压箱底的钱,别告诉志强”。婚后第三个月,赵志强要换车,苏敏把这八万八拿了出来,凑了一辆十五万的代步车。赵志强很高兴,当晚带她去吃火锅,涮着毛肚说:“老婆,以后我加倍对你好。”
“加倍”这个词,后来成了赵志强的口头禅。过年给公婆买礼物是“加倍孝顺”,吵架后冷战是“加倍冷静”,苏敏怀孕吐得吃不下饭,他说“加倍努力赚钱,请个好月嫂”。苏敏问月嫂呢?他说“我妈来伺候,比月嫂放心,省钱”。
钱爱华是预产期前三天到的。拎了两个编织袋,一袋是给未来孙子的旧衣服,她挨家挨户讨来的;另一袋是干豆角和腌萝卜,说“城里菜贵,这些能吃到开春”。苏敏给她铺床时,发现袋子最底下压着一包红布,打开一看,是一对银镯子,氧化得发黑。
“给孙子的,”钱爱华凑过来,压低声音,“找镇上老银匠打的,纯银,花了六百多。”
苏敏摸了摸肚子,那时她还不知道是女儿。
孩子生出来,助产士说是女孩,钱爱华脸上的笑就淡了。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家属看,赵志强接过去,钱爱华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没凑近。苏敏被推出来时,听见婆婆在走廊尽头打电话:“……是个闺女。嗯,也好,先开花后结果。”
“开花”的苏敏,月子第一天吃了碗红糖水泡馍,第二天是小米粥,第三天钱爱华端来一锅猪蹄汤,上面浮着厚厚一层油,苏敏喝了一口就吐了,刀口疼得直不起腰。钱爱华把碗往桌上一顿:“我当年坐月子,能喝上这个就不错了。你吐了,孩子哪有奶?”
苏敏说:“妈,医生说要吃清淡的。”
钱爱华脸一沉:“医生懂什么?我们老家都这样吃。”
赵志强在旁边刷手机,头都没抬:“妈也是为你好。”
苏敏没再说话。她给何玉梅发了微信,第二天何玉梅就送来了鲫鱼豆腐汤,汤色奶白,一点油星子都没有。钱爱华看见后,在厨房摔了抹布:“外人比亲婆婆还亲?传出去像什么话?”
那天晚上赵志强进了卧室,坐在床沿,语气难得温和:“苏敏,我妈不容易。你就顺着她点,出了月子就好了。”
“出了月子就好了”——这句话像根线,吊着苏敏熬过了二十天。刀口疼,乳腺堵,孩子整夜哭,她抱着孩子在客厅来回走,走到天亮。钱爱华在隔壁房间打呼噜,赵志强戴着耳塞睡得像死猪。何玉梅半夜听到孩子哭,上来敲门,帮苏敏热敷、按摩,手法专业得像还在医院上班。
“你这是典型的乳腺炎早期,再晚点要发烧的。”何玉梅皱着眉,“明天必须去医院。”
苏敏说好,第二天跟赵志强说要去医院。赵志强在系领带,对着穿衣镜左照右照:“你自己去行吗?我今天有个重要会议。”
“孩子怎么办?”
“放家里,我妈看着。”
钱爱华在客厅逗孩子,头也没回:“我腰疼,抱不动。”
最后是苏敏给何玉梅打了电话。何玉梅找邻居借了辆车,载着苏敏和孩子去了妇幼保健院。医生一按苏敏的乳房,她疼得差点从检查床上弹起来。医生说:“都化脓了,怎么才来?再拖就要切开引流了。”
开了药,做了理疗,花了四百多。苏敏用的是自己的钱。回家路上,何玉梅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小苏,你有没有想过,这日子……”
“何姨,”苏敏打断她,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我没事。”
她确实觉得自己没事。直到赵志强把那张一百块拍在床头柜上。
赵志强走后的第一个晚上,苏敏没睡。女儿每两小时醒一次,喂奶、拍嗝、换尿布,中间还要用吸奶器把淤积的奶吸出来。吸奶器是手动单边的,捏一下出一滴,捏了四十分钟才吸出六十毫升,乳头裂了口,血丝混在奶水里,她拿棉签蘸掉,继续喂。
凌晨三点,她抱着孩子坐在飘窗上,看楼下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手机里赵志强的朋友圈更新了,九宫格,第一张是机场候机厅的自拍,赵志强戴着墨镜比耶,钱爱华和赵德贵坐在旁边吃泡面。配文:“带爸妈看世界!第一站,三亚!”
第二张是飞机上的云海,第三张是钱爱华在椰树下披着丝巾转圈。苏敏划到最后一张,赵志强在海边餐厅举着龙虾,笑得露出后槽牙。
她关掉手机,低头看女儿。孩子醒着,黑眼珠在暗处亮晶晶的,小嘴张了张,发出“啊”的一声。苏敏把乳头凑过去,孩子含住,吸了两口没吸到,急得直哼唧。苏敏换另一边,更疼,血痂被孩子吸开了,像有人拿针扎。
她咬着嘴唇,把闷哼咽回去。嘴唇咬破了,铁锈味漫开,她吞下去,一手托着孩子,一手轻轻拍她的背。
“没事,妈妈在。”她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妈妈在。”
天蒙蒙亮时孩子终于睡了。苏敏把她放进婴儿床,自己去厨房煮鸡蛋。冰箱里那六十个鸡蛋还剩四十七个,她每天吃两个,早上一个,晚上一个。米还有小半袋,够熬十天粥。排骨昨天吃了两块,剩下五块冻着,她舍不得再动。
她打开手机,点开一个记账App。剖腹产住院花了六千八,医保报了四千二,自费两千六,赵志强付的,但出院后他念叨了三次“生个孩子这么贵”。孩子出生后所有开销,从奶粉到尿不湿,从湿巾到衣服,都是苏敏用自己剩下的钱买的。她翻到上月支出汇总:三千七百二十四元。收入:零。
她盯着那个“零”看了很久,然后退出App,打开微信,找到以前的同事刘姐。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年前,刘姐问她:“真不回来了?总监位置给你留着呢。”苏敏回了个笑脸:“备孕呢,等生完再说。”
她打了几个字:“刘姐,早。”删掉。又打:“刘姐,最近忙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刘姐,你们部门还缺人吗?”
刘姐秒回:“缺!你终于想通了?什么时候能来?”
苏敏看着屏幕,刀口又疼起来。她按住小腹,慢慢打字:“我还在月子里,出月子行吗?远程可以先帮着做。”
“你刚生完?赵志强呢?他不照顾你?”
“他出差了。”苏敏发完这三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彻底亮了,有送奶工在楼下按铃,叮叮当当的。苏敏站起来,把煮好的鸡蛋捞出来过凉水。剥壳时她想起妈说过的话:“月子里的女人不能哭,哭了眼睛要瞎的。”她没瞎,只是视线有点模糊,大概是热气熏的。
她把鸡蛋吃完,又喝了一大杯温水,然后去洗手间用热毛巾敷乳房。镜子里的人还是凹陷的脸颊、青黑的眼圈,但眼神比昨天硬了一点。
她对着镜子说:“苏敏,你能行。”
声音很轻,但没抖。
第3章 第五天的高烧
赵志强走的第五天,苏敏烧到了三十九度五。
那天上午她还在回刘姐的微信,刘姐发来一份营销方案让她“随便看看”,苏敏看了两遍,发现数据模型有个明显的漏洞,就回了长长一段修改建议。刘姐发了一串感叹号:“苏敏!你脑子一点没生锈!赶紧回来上班!”
苏敏笑了一下,回:“再给我几天。”放下手机去抱孩子,站起来时眼前一黑,扶着墙缓了半分钟。她以为是起猛了,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她吃了片退烧药,是孕期囤的对乙酰氨基酚,喂奶安全。然后继续给孩子换尿布、喂奶、拍嗝。
中午体温没降,反而升到三十八度九。乳房胀得像石头,皮肤发红发亮,一碰就钻心地疼。她知道是乳腺炎加重了,上次医院开的抗生素吃完了,当时医生说“如果还烧,必须来复诊”。
可孩子怎么办?
她给赵志强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打,关机。她翻出婆婆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拨过去,也关机。大概是嫌漫游费贵,两个人都关了机。
苏敏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刚吃完奶的女儿。孩子吃饱了,满足地闭着眼,小嘴还在一动一动。苏敏看着她,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涌上来,她侧身一歪,吐了一地酸水。孩子被惊醒了,哇地哭起来。
哭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刺耳。苏敏想站起来去拿拖把,腿却像踩在棉花上。她抱着孩子,孩子哭,她也哭,一大一小坐在呕吐物旁边,谁也没办法帮谁。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响了。苏敏挣扎着爬过去开门,何玉梅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口,一看她的脸就“哎呀”一声,保温桶差点掉地上。
“发烧了?几天了?”
“三天。”苏敏靠着门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何玉梅伸手摸她额头,手被烫得缩回去:“不行,必须去医院。孩子给我,我让我侄女过来帮忙看着。”
“何姨……”
“别说了。”何玉梅已经掏出手机打电话,语速飞快地交代了几句,然后扶着苏敏往卧室走,“换衣服,穿厚的。我去叫车。”
苏敏被塞进出租车后座时,何玉梅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抱着苏敏的女儿——何玉梅的侄女已经到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苏敏只来得及看一眼她扎着马尾的背影,就被何玉梅按进了车里。
妇幼保健院的急诊挤满了人。苏敏坐在塑料椅上等叫号,何玉梅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用自己的围巾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叫到苏敏时她已经站不起来了,护士推来轮椅,何玉梅把孩子交给护士站的护士临时看管,推着苏敏进了诊室。
医生一查,乳腺脓肿,必须马上切开引流。
“家属呢?签字。”医生说。
何玉梅接过笔:“我是她姨。”
“直系亲属呢?丈夫?”
“出差了。”苏敏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低头开了单子。手术在门诊手术室做,局部麻醉,苏敏清醒着,能感觉到刀片划开皮肤,钝痛传来,她攥着何玉梅的手,指甲掐进肉里。何玉梅没吭声,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胳膊:“没事,没事,马上就好了。”
引流条塞进去时,苏敏终于哭出了声。疼,太疼了,比剖腹产还疼。她咬着毛巾,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头发被汗浸湿贴在脸上。何玉梅别过头去,偷偷擦了把眼睛。
做完手术,护士用轮椅把苏敏推出来。何玉梅怀里抱着孩子,身边站着她的侄女,手里提着一袋药和两盒奶粉。“孩子饿了我冲了奶粉,”何玉梅说,“你打了麻药,今天别喂了。”
苏敏点头,浑身还在发抖。何玉梅的侄女把一张缴费单递过来:“姨,一共一千六百多。”
苏敏摸出手机,何玉梅按住她的手:“我先垫了,你回去再说。”
“何姨——”
“别跟我客气。”何玉梅打断她,让侄女先回去,自己推着苏敏往医院门口走。外面下起了小雪,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苏敏仰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忽然说:“何姨,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
何玉梅没回答,推着轮椅走了一段,才慢慢开口:“小苏,姨结过婚,也离过婚。你姨夫当年比赵志强还过分,我忍了二十年,忍到孩子上大学才离。”她停了一下,“我不劝你离,也不劝你忍。我就告诉你一句话——不管你怎么选,得先把自己立住了。”
苏敏没说话,攥紧了轮椅的扶手。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何玉梅把苏敏安顿在床上,给孩子冲了奶粉喂饱,又熬了一锅小米粥放在床头。临走时她从口袋里摸出五百块钱,压在粥碗下面。
“何姨,这不行——”
“拿着。”何玉梅站在卧室门口,语气不容商量,“算我借你的,有了再还。”
门关上了。苏敏听着何玉梅下楼的脚步声,慢慢伸手摸到那五百块钱,纸币上还带着何玉梅的体温。她把钱贴在胸口,望着天花板,一直到深夜。
半夜孩子哭了,她挣扎着爬起来,伤口火辣辣地疼,引流管还插着。她给孩子换了尿布,用没发烧的那侧乳房喂奶。孩子吸着奶,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领。苏敏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起赵志强朋友圈里那张龙虾的照片。
她拿起手机,打开赵志强的微信——虽然被删了,但聊天记录还在。她往上翻,翻到怀孕四个月时,她发了一张B超单,赵志强回了个“老婆辛苦了”。翻到八个月时,她发了一段胎动的视频,赵志强回了个“踢得真猛”。翻到预产期前一周,她说“有点害怕”,赵志强回:“别怕,我陪着你。”
苏敏看着那四个字,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房间里回荡,像碎玻璃落在地上。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给孩子拍嗝。孩子打了个响嗝,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
苏敏说:“你笑什么?你爸不要咱俩了。”
孩子当然听不懂,只是又打了个哈欠,缩进她怀里睡了。
苏敏抱紧她,闭上眼睛。烧退了一些,刀口还在疼,但脑子比前几天清楚。她想起刘姐发来的那份方案,想起自己提的修改意见,想起何玉梅说的“先把自己立住了”。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摸过手机,给刘姐发了一条微信:“刘姐,我下周一就能远程办公。方案我改好了,发你邮箱。”
发完,她关掉手机,躺平,把女儿放在身侧的小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孩子的小脸上。
苏敏看着那道光,慢慢睡着了。
第4章 何玉梅的旧相册
赵志强走的第八天,苏敏的烧退了。
引流管拔掉那天,何玉梅陪她去复查。医生看了伤口,说恢复得还行,又开了三天抗生素,叮嘱“不能再拖了,再拖就不是切开引流的事了”。苏敏点头,何玉梅在旁边接口:“医生放心,我盯着她。”
回去的路上,何玉梅没打车,说“走走对身体好”。两个人慢慢沿着人行道走,何玉梅怀里抱着孩子,苏敏挽着她的胳膊。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但阳光很亮,照得路面上的残雪闪着碎钻一样的光。
走到小区门口,何玉梅忽然说:“去我那儿坐坐吧,楼上冷清,我那儿还暖和些。”
苏敏犹豫了一下。她其实更想回去躺着,伤口虽然不发烧了,但一动还是扯着疼。可何玉梅已经拐进了单元门,她只好跟上。
何玉梅的家在二楼,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利落。客厅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眉目清秀。苏敏第一次来时就看见了,但从没问过。
何玉梅把孩子放在沙发上,用枕头围了个小窝,然后去厨房烧水。苏敏坐在沙发边,目光无意中落在茶几下层的一本旧相册上,红色塑料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想看就看,”何玉梅端着两杯热水出来,“老古董了。”
苏敏翻开相册。第一页是何玉梅年轻时的照片,扎两条麻花辫,站在田埂上笑,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男人——就是墙上那张军装照的本人。往后翻,是结婚照,何玉梅穿红棉袄,男人穿蓝色中山装,两个人胸前别着大红花。再往后,是一个婴儿的照片,百天照,胖乎乎的。
“那是你儿子?”苏敏问。
何玉梅坐下,喝了口水:“嗯。在深圳,做程序员。”
“他……常回来看你吗?”
“过年回来。”何玉梅放下杯子,语气淡淡的,“去年带了女朋友,今年说要去女方家。”
苏敏没再问。她继续翻,翻到后面,照片少了,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她以为是书签,抽出来一看,是一张诊断书。名字是何玉梅,诊断栏写着“左乳浸润性导管癌”,日期是十五年前。
苏敏手一抖,纸条差点掉地上。
何玉梅瞥了一眼,伸手接过去,折好,重新夹回相册里。“治好了,”她说,“切了左边,化了六个疗,现在好好的。”她拍了拍右胸,“这边每年查,没事。”
苏敏看着她,何玉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时候我儿子刚上初中,”何玉梅端起杯子,杯口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我男人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我查出来那天给他打电话,他说‘知道了’,然后寄了两千块钱回来。”她摘下眼镜擦了擦,“手术是我自己签的字,化疗是我自己去的。头发掉光那天,我对着镜子哭了一场,哭完就去买了顶假发,继续上班。”
苏敏喉咙发紧:“何姨……”
“我跟你说这些,”何玉梅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清亮地看着她,“不是让你同情我。我是想告诉你,女人这辈子,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你把自己身体养好,把孩子带好,别的都是虚的。”
苏敏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因为反复扎针青紫了一片,指关节粗大,是月子里碰多了冷水落下的。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何姨,赵志强走之前,我其实想过离婚。”她抬起头,“可孩子才二十多天,我没工作,没房子,存款不到四千。我拿什么离?”
何玉梅看着她,没接话。
“但我这两天想明白了。”苏敏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的,“我不是没能力。我当主管的时候,手下管着十几个人,一年做两千万的业绩。我辞职是因为赵志强说‘家里不缺你那点钱’,我信了。现在他不给我钱,我自己挣。”
何玉梅嘴角弯了一下:“这才像句话。”
“刘姐那边答应我远程办公,方案我改了两版,她今天回了邮件,说客户很满意。”苏敏摸出手机,翻到邮件页面递给何玉梅看,“项目提成下个月发,按以前的水平,大概有一万二。”
何玉梅扫了一眼屏幕,点头:“够你和孩子花一阵了。”
“不止。”苏敏收回手机,打开一个二手房App,划了几下,停在一套小户型上,“何姨你看,这套,四十平,一室一厅,总价九十万,首付两成十八万。我现在拿不出,但我算过了,按我以前的收入,一年攒十万没问题。赵志强那套房子是婚后买的,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但月供是我们一起还的,离婚的话我可以主张分割。”
何玉梅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算的?”
“昨晚孩子睡了以后。”苏敏把手机揣回口袋,“算到凌晨三点。”
何玉梅拍拍她的手背:“行。你有数就行。”她站起来去厨房,端出一碗酒酿圆子,放在苏敏面前,“吃。补气血的。”
苏敏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丝丝的,带着酒香。她想起妈做的也是这个味道。妈说过“月子里的女人不能哭”,可妈没说过,月子里的女人可以一边流血一边算账,一边发烧一边改方案,一边抱着哭闹的孩子一边看二手房。
何玉梅坐在对面,翻着那本旧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住了。苏敏看见那页上只有一张照片,是年轻的何玉梅抱着婴儿站在医院门口,背后是“妇产科”三个字。她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但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是我生完孩子第三天拍的,”何玉梅说,“我男人没来。护士帮我拍的。”
苏敏放下勺子,伸手握住何玉梅的手。何玉梅的手很干,指腹有茧,是常年做手工留下的。她反握住苏敏,握得很紧。
窗外有小孩在放摔炮,“啪”地一声,又“啪”地一声。何玉梅把孩子从沙发上抱起来,孩子醒了,睁着黑亮的眼睛到处看。何玉梅逗她:“小宝贝,看姨婆这儿。”
孩子“啊”了一声,嘴角咧开,像是在笑。
苏敏看着她们,忽然说:“何姨,等我搬出去,你帮我带孩子行吗?我付你工资。”
何玉梅头也没回:“工资不用,管饭就行。”
苏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但她忍住了,低头把那碗酒酿圆子一口一口吃完。圆子软糯,酒酿酸甜,热气扑在脸上,把眼泪都烘干了。
第5章 第十八天的门锁
赵志强回来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苏敏记得很清楚,因为前一天她刚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地板拖了三遍,厨房油污擦得锃亮,冰箱里过期的腌菜全扔了,换上何玉梅帮忙买的新鲜蔬菜。婴儿床的床单换了干净的,孩子穿上了姑姑寄来的粉色连体衣,头发用软毛梳梳得顺顺的。
她自己也洗了澡,洗了头,换上一件干净的毛衣。刀口已经结痂了,引流管拔掉后留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疤,她用创可贴贴上。镜子里的人还是瘦,但脸上有了点血色,眼睛里的红血丝也褪了大半。
她把赵志强走那天拍在床头柜上的一百二十块钱收进了抽屉,放进一个旧信封里。信封上写了三个字:“买命钱。”然后她把信封压在衣柜最底层,上面叠了三件厚棉被。
做完这些,她坐在沙发上等。
她没等太久。下午三点多,楼道里传来行李箱轮子的咕噜声,还有钱爱华尖细的嗓音:“哎呀终于到了,累死了,海南热得我痱子都出来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没开。又转了一下,还是没开。
赵志强在门外嘟囔:“怎么回事?锁坏了?”
苏敏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防盗门,她听见赵德贵粗声粗气地说:“是不是反锁了?”
“我没反锁啊。”赵志强又拧了两下,钥匙在锁孔里空转,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苏敏?苏敏!开门!”
苏敏没动。她站在门内,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短信,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收件人是赵志强。内容只有一句话:“赵志强,门锁我换了。你带爸妈去住酒店吧。”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赵志强的声音拔高了:“苏敏!你搞什么?快开门!爸妈累了一天了!”
苏敏还是没动。她听见钱爱华在问“怎么了”,听见赵德贵骂“不像话”,听见赵志强又拧了几下钥匙,然后开始砸门。
“苏敏!你再不开门我踹了!”
苏敏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110吗?有人在我家门口砸门,意图非法入侵。地址是……”
门外瞬间安静了。
赵志强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压低了,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苏敏你疯了?你报警?”
苏敏对着手机说完地址,挂断。然后她走到门边,隔着防盗门,声音不高不低地说:“赵志强,你不是带爸妈去旅游了吗?十八天,今天是第十八天。你玩够了,回来干什么?”
“这是我家!我回我家!”
“你家?”苏敏轻轻笑了一下,“赵志强,你走之前给我留了一百二十块钱。一百二十块,十八天,你算过我一顿吃多少钱吗?”
门外没声了。
钱爱华的声音插进来,带着哭腔:“苏敏啊,你这是干什么?大过年的,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妈,”苏敏第一次打断她,语气平静,“您去海南那天,我在医院切开引流。乳腺脓肿,烧到三十九度五。您儿子把我微信删了,您手机关机。我给您发了二十七条微信,您一条没回。”
门外彻底安静了。
苏敏继续说:“孩子出生二十天,您抱过她三次。第一次是护士递给你,你抱了不到两分钟;第二次是拍全家福;第三次是赵志强走那天早上,您说‘再看一眼孙女’。”她停了一下,“妈,我不怪您。但您也别在这儿装一家人。”
楼下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赵志强慌了:“苏敏,你真报警了?你——”
“赵志强,”苏敏打断他,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压回去了,“你带爸妈去海南,给你妈买了一条珍珠项链,八千多。你朋友圈里那张龙虾照片,一顿饭一千二。你给赵德贵买了个椰雕,三百。这些钱,你花得挺痛快。”
她顿了顿:“我生孩子住院自费两千六,你念叨了三次。孩子尿不湿用完了,我让你买一包,你说‘网上便宜,你从网上买’。”
警笛声停在楼下。有人上楼了。
苏敏最后说:“赵志强,你走那天我就在想,如果我能活过这十八天,我就跟你离婚。现在我活过来了。”
她转身离开门口,走进卧室。孩子在小床上醒着,正蹬着腿玩。苏敏把她抱起来,孩子的小手抓住她的衣领,咿咿呀呀地说了句什么。
门外传来警察的声音:“谁报的警?怎么回事?”
赵志强结结巴巴地解释,钱爱华在旁边帮腔,赵德贵在骂骂咧咧。苏敏没再听。她抱着孩子坐在飘窗上,看楼下警车的顶灯一闪一闪,把对面楼的外墙照得忽明忽暗。
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孩子身上有奶香和婴儿霜的味道。
“不怕,”她说,“妈妈在。”
第6章 酒店里的十八个未接来电
赵志强一家最终去了小区对面的快捷酒店。
苏敏从飘窗上看见他们拖着行李箱过马路,钱爱华的红毛衣在灰扑扑的街景里格外扎眼。赵德贵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要把什么甩在身后。赵志强落在最后,进酒店前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苏敏没躲,隔着玻璃和他对视了几秒。他低下头,推门进去了。
当晚苏敏的手机被打爆了。
先是赵志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她没接。然后是钱爱华,用赵志强的手机打的,她也没接。再然后是赵德贵,用酒店座机打的,她还是没接。最后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了,是赵志强的堂姐赵志红。
“苏敏,我是你红姐。”对方语气很冲,“大过年的你把老公和公婆赶去住酒店?你知不知道老人身体不好?你这么做太过分了!”
苏敏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赵志红说完,才开口:“红姐,赵志强带爸妈去海南旅游十八天,留给我一百二十块钱。我坐月子,乳腺炎化脓,自己去医院做的手术。这些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他……他可能不知道你病那么重……”
“他知道我生病。”苏敏说,“我给他发了二十七条微信,他把我删了。”
赵志红没声了,过了好几秒才说:“那你也别大过年的闹啊,让邻居看笑话……”
“红姐,”苏敏打断她,“笑话早就闹了。赵志强走那天,全小区都看见他带着爸妈上车,留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在阳台站着。那天风很大,孩子冻得直哭。”
赵志红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劝劝志强。”挂了。
之后手机安静了半个小时。苏敏以为消停了,刚把晚饭热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何玉梅。
“小苏,赵志强给我打电话了。”何玉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快,“他问我你家钥匙怎么回事,我说不知道。他又问我你是不是找律师了,我说你猜。”
苏敏笑了:“您怎么说的?”
“我说‘赵志强,你走那天苏敏发烧三十九度五,我陪她去的医院,她伤口切开的引流条是我扶着她去拔的。你问我家门锁?你配吗?’”何玉梅学赵志强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他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把电话挂了。”
苏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鼻子又酸了。她吸了吸鼻子:“何姨,谢谢你。”
“谢什么。”何玉梅语气一转,“对了,刘姐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给她的方案客户通过了,让她问你什么时候能全职回去。”
苏敏心里一热:“她真这么说?”
“真说了。我说你还在哺乳期,她说没关系,可以弹性工作,半天班也行。待遇按以前的来,外加项目提成。”
苏敏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看着餐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看着婴儿床里睡得正香的女儿,看着窗台上何玉梅昨天送来的一盆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在暖气房里抽了新芽。
“何姨,”她说,“我初八就去公司。”
挂了电话,她翻开通话记录。十八天,赵志强一共给她打了二十三个电话,发了四十七条微信,微信里从“你疯了”到“苏敏我错了”到“你到底想怎样”到“孩子怎么样了”,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苏敏,我们谈谈。我在楼下。”
苏敏走到窗边往下看。赵志强站在单元门口,羽绒服没拉拉链,冻得缩着脖子。他仰着头往上看,看见苏敏了,挥了挥手。
苏敏没动。
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回了赵志强一条微信:“明天下午两点,楼下咖啡店。带上你的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
对方秒回:“带这些干什么?”
苏敏打了四个字:“协议离婚。”
发完,她关掉手机,去厨房盛粥。粥很烫,她慢慢喝,一勺一勺的。暖气片嗡嗡响着,孩子在梦里哼了一声,又睡了。
窗外的赵志强在楼下站了很久。苏敏喝完粥去拉窗帘时,他还在那儿,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火光一明一灭的。
苏敏拉上窗帘,把寒冷关在外面。
第7章 咖啡店里的账本
第二天下午两点,苏敏准时推开了小区楼下咖啡店的门。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涂了点口红——何玉梅送的,说“提气色”。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裹在厚厚的包被里,只露出一张白嫩的小脸。
赵志强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他面前的咖啡没动过,烟灰缸里戳着三个烟头。看见苏敏抱着孩子进来,他站起来,伸手想接:“给我抱抱。”
苏敏侧身避开,把孩子放在身边的婴儿提篮里,然后坐下。
赵志强的手悬在半空,讪讪地收回去,坐回对面。他瘦了点,眼下有青黑,大概是没睡好。苏敏注意到他穿了件新毛衣——海南买的,胸前印着一棵椰子树。
“苏敏,”赵志强开口,声音沙哑,“昨天是我不对,我冲动了。你把锁换回来,咱们回家好好说。”
苏敏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赵志强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三张纸。第一张是离婚协议书,第二张是财产分割清单,第三张是孩子抚养权归属说明。
赵志强的脸白了:“你认真的?”
苏敏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本软面笔记本,封面磨破了。她把笔记本翻开,推到赵志强面前。
“这是我从结婚第一天开始记的账。”苏敏说,“你看看吧。”
赵志强低头看。第一页写着:“婚礼收礼金八万六,赵志强拿走五万给公婆翻修老家房子,剩余三万六存入共同账户。”第二页:“婚后第一个月,赵志强工资八千二,转给公婆三千,剩余五千二,给我一千五家用,自己留三千七。”第三页:“我辞职那天,赵志强转走我工资卡八万,说是凑首付。新房首付四十万,公婆出了十万,其余三十万是我们共同存款。房产证只写了赵志强名字。”
赵志强翻页的手开始抖。
后面每一页都是数字,密密麻麻的。苏敏在每一笔账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用途。赵志强给公婆买冰箱,两千三;赵志强给赵德贵换电动车,三千八;赵志强春节给公婆红包,一万。苏敏给公婆买衣服,四百;苏敏给婆婆买药,两百六;苏敏生孩子住院自费部分,两千六,赵志强念叨三次。
最后一页写着:“赵志强带父母海南旅游十八天,留给我一百二十元。同期我在家坐月子,乳腺炎手术花费一千六百四十二元,何玉梅垫付。”
赵志强合上笔记本,手按在上面,指关节发白。
“苏敏,你记这些……你早就在算计?”
“不是算计。”苏敏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是以前太傻,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后来发现忍不过去,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孩子呢?孩子才二十多天,你让她没爸?”
苏敏低头看了一眼提篮里的女儿。孩子醒着,黑眼珠正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盏吊灯,小嘴微微张着。
“赵志强,”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你走那天,孩子脐带残端还没脱落。你回来那天,脐带掉了,我收在了一个小盒子里。你错过了她掉脐带,错过了她第一次笑,错过了她第一次抬头。你错过的东西,以后还会更多。”
赵志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不拦你见她。”苏敏把协议书往前推了推,“抚养权归我,你每月付两千抚养费,教育医疗各半。房子是你名字,但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和增值部分我要一半。车归你,存款一共三万六,我拿两万,剩下给你。”
“你拿两万?你要租房、养孩子,两万够干什么?”
“够我撑到发工资。”苏敏说,“初八我就上班了,刘姐那边给我留了位置。”
赵志强愣住了:“你……你要回去上班?孩子谁带?”
“何姨帮我带,我付她工资。”
赵志强沉默了很久。咖啡店里放着轻音乐,磨豆机嗡嗡响,有人在吧台后面笑。赵志强低着头,手指在协议书上摩挲,来来回回。
“苏敏,”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如果……如果我改呢?”
苏敏看着他。赵志强的眼睛红了,鼻翼翕动,像是要哭。她想起结婚那天他握着她的手说“我会疼你一辈子”,想起怀孕时他趴在她肚子上听胎动,想起他第一次抱孩子时笨手笨脚的样子。
但她又想起那十八天。想起三十九度五的高烧,想起切开引流的疼,想起他朋友圈里的龙虾和椰子树,想起那张皱巴巴的一百块。
“赵志强,”她说,“我给过你机会。一百二十次机会。”
她把笔放在协议书上,站起来,抱起提篮里的孩子。孩子在她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
“你慢慢看。想好了给我电话。”苏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赵志强在后面喊了一声:“苏敏!”
她停住,没回头。
“孩子……孩子叫什么名字?”
苏敏愣了一下。孩子出生二十三天,赵志强没问过名字。出生证明是她自己去办的,名字是她自己取的。
“苏念安。”她说,“跟我姓。”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把包被拢紧了些。何玉梅正站在马路对面等她,手里撑着一把红色的伞。
苏敏快步走过去,钻进伞下。何玉梅接过提篮,看了一眼她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说:“回家,我炖了鸡汤。”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苏敏走在伞下,听着雪粒打在伞面上的沙沙声,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一直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些。
她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店。隔着玻璃,赵志强还坐在那里,头埋在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敏转过头,跟着何玉梅往家走。
第8章 年三十的饺子
除夕那天,苏敏包了饺子。
白菜猪肉馅,何玉梅剁的肉,苏敏擀的皮。孩子躺在沙发上,裹着何玉梅用旧毛线织的小毯子,眼睛跟着苏敏手里的擀面杖转来转去。
“你看她,想抓呢。”何玉梅手上沾着面粉,用胳膊肘指了指孩子。
苏敏低头看,女儿的小手果然在毯子外面一抓一抓的,五指张开又合拢,像在够什么。她弯腰把擀面杖凑过去,孩子一把攥住,往嘴里塞。
“脏!”苏敏笑着抽出来,孩子不乐意了,瘪着嘴要哭。何玉梅赶紧塞了个奶嘴进去,孩子嘬了两口,安静了。
两个人继续包饺子。苏敏擀皮,何玉梅包。何玉梅包饺子很快,两手一捏一挤,一个圆鼓鼓的饺子就出来了,褶子均匀好看。苏敏擀的皮中间厚边上薄,何玉梅夸她:“擀得不错,跟谁学的?”
“我妈。”苏敏说,“小时候过年,我妈擀皮,我包。我包的饺子老是漏,我妈就笑我‘将来嫁人了怎么办’。”
何玉梅手下没停:“你妈知道你的事儿了吗?”
“还没说。”苏敏又擀了一张皮,“等过了年吧。她心脏不好,大过年的别让她堵心。”
何玉梅点头,没再问。两个人安静地包着,饺子一排排码在盖帘上,白白胖胖的,像一列小元宝。窗外有人放烟花,“砰”地一声炸开,孩子被吓了一跳,奶嘴掉了,哇地哭起来。
苏敏擦擦手去抱。孩子在她怀里抽噎了两下,又安静了。苏敏抱着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烟花还在放,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染成彩色。
“念念你看,”苏敏轻声说,“过年了。”
孩子瞪着黑亮的眼睛,看着窗外一闪一闪的光,小嘴张成O型。
何玉梅在厨房喊:“小苏,水开了,下饺子!”
苏敏应了一声,把孩子放回沙发上,去厨房帮忙。饺子下锅,白白胖胖地滚在水里,何玉梅用勺子轻轻推着锅底。苏敏站在旁边看,忽然说:“何姨,赵志强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嗯?”
“他说他同意签字。但他想再谈谈抚养费,说两千太多,他一个月工资八千,还要还房贷。”
何玉梅手一顿:“你怎么说?”
“我说房贷是你自己的房子,跟我没关系。抚养费两千是法律规定的最低标准,孩子奶粉尿不湿一个月就一千五,还不算衣服和以后的学费。”
“他怎么说?”
“他说‘我爸妈那边也要花钱’。”苏敏学着赵志强的语气,嘴角带着一丝冷笑,“我说你爸妈有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在老家花不完。我月子里他们没给过一分钱,没买过一片尿不湿。赵志强不说话了。”
何玉梅把饺子捞出来,盛了两碗,又单独盛了一碗饺子汤。“来,先吃。吃完再说。”她把碗端到餐桌上,筷子摆好。
苏敏坐下,夹了一个饺子咬开,白菜的清甜和猪肉的鲜香一起涌出来,烫得她直呵气。何玉梅倒了一碟醋,又剥了两瓣蒜。
“你妈那边,”何玉梅忽然说,“过了年还是说一声吧。别让她从别人嘴里知道。”
苏敏嚼着饺子,点了点头。
吃完饺子,何玉梅把孩子抱过去,让苏敏去洗澡。苏敏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在身上,蒸汽弥漫。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剖腹产的刀口已经成了一条粉色的细线,引流管的疤也淡了。乳房上的切口愈合了,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痕。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疤,手指停在月牙痕上,轻轻按了按。不疼了。
洗完澡出来,何玉梅已经把孩子哄睡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春晚。苏敏擦着头发坐过去,何玉梅递给她一杯温水。
“小苏,”何玉梅看着电视,像是随口说的,“你搬过来跟我住吧。”
苏敏愣了一下。
“楼上那套房子你迟早要退的,赵志强回来你不可能再跟他住一起。”何玉梅转过头看她,“我这儿两间房,我一个人住也冷清。你搬过来,我帮你带孩子,你安心上班。等你攒够首付买了房子,再搬走。”
苏敏攥着水杯,嘴唇动了动。
“别急着谢我,”何玉梅摆摆手,“我不是白帮忙。你每个月给我一千五伙食费,孩子我带着,你下班回来自己管。周末你带,我歇着。”
苏敏放下杯子,伸手抱住了何玉梅。何玉梅被她抱得一愣,然后笑了,拍拍她的背:“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招我哭。我可不吃这套。”
苏敏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声说:“何姨,谢谢你。”
何玉梅没说话,只是在她背上轻轻拍着。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倒计时:“十、九、八、七……”
窗外的烟花噼里啪啦炸成一片,把整个夜空照得透亮。孩子在卧室里醒了,哼唧了两声。苏敏松开何玉梅,擦了把脸,站起来去抱孩子。
“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钟声敲响时,苏敏抱着女儿站在窗前。烟花的光映在孩子脸上,明明灭灭的。苏敏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念念,新年快乐。”她说,“以后咱们好好过。”
孩子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又睡了。
第9章 初八的工位
正月初八,苏敏复工。
她早上六点就醒了,给孩子喂了奶,换了尿布,穿戴整齐。何玉梅已经在厨房煮好了馄饨,还煎了两个荷包蛋。苏敏吃完,把吸奶器和储奶袋装进背奶包,又检查了一遍孩子的奶粉、尿不湿、换洗衣服,确定没落下东西。
“走吧,”何玉梅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别迟到了。”
苏敏弯腰亲了亲孩子的脸,孩子正醒着,看见她凑近,咧开嘴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苏敏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热了。
“她笑了。”她说。
“嗯,笑了。”何玉梅也笑,“快走吧,晚上回来再看。”
苏敏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何玉梅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孩子趴在她肩头,黑眼珠望着苏敏,小手抓了抓空气。
苏敏挥了挥手,关上门。
地铁上人很多,早高峰的拥挤让她有些恍惚。怀孕前她每天挤这趟地铁,练就了一身“站得稳、抢得到座”的本事。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站了十分钟就开始冒虚汗。旁边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看见她脸色不对,站起来让座:“姐姐你坐。”
苏敏道了谢坐下,把背奶包放在腿上。地铁穿过隧道,车窗映出她的脸。比月子里胖了点,但颧骨还是高,下巴尖尖的。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深吸一口气。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苏敏刷卡进门时,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叫起来:“苏姐!你回来了!”跑过来抱她。
刘姐从办公室里探出头,冲她招手:“苏敏,来。”
苏敏走进刘姐的办公室。刘姐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干练,桌上堆满了文件。她上下打量了苏敏一番,点点头:“瘦了,但气色还行。能撑住吗?”
“能。”苏敏说。
“好。”刘姐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合同,“这个客户之前一直是你对接的,他们听说你回来,指名要你跟。项目周期三个月,提成点还是原来的。弹性工作,上午十点前到就行,下午四点可以走,特殊情况在家办公。”
苏敏接过合同,手指微微发颤。她翻开看了看,条款清晰,薪资写得明明白白,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刘姐,”她抬起头,“谢谢你。”
“别谢我,”刘姐摆摆手,“是你自己方案写得好。那个数据模型的问题,客户技术总监夸了三次。他说‘你们那个苏敏,生完孩子脑子还这么好使’。”
苏敏笑了。
刘姐又说:“对了,你工位我让人收拾出来了,还在原来的位置。电脑换了新的,你之前的资料都在云盘里。”她停了一下,看着苏敏,“苏敏,我知道你情况。有什么困难就说,别硬扛。”
苏敏点头,喉咙有点堵,没说话。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上喷了水,亮晶晶的。旁边贴了张便利贴,写着:“欢迎回来!——全体同事。”字是不同的人写的,五颜六色。
苏敏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还是她走之前的那张,一张她和赵志强的合影,是在海边拍的,赵志强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右键,删除。换上一张女儿的照片——何玉梅昨天拍的,孩子裹在小毯子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两颗黑葡萄。
她打开邮箱,客户邮件已经有十七封未读。她一封一封点开,逐条回复。手指敲在键盘上,越敲越快,思路像一条被疏通了的河,顺畅地流出来。
中午吃饭时她去母婴室泵奶,泵了满满两瓶,放在背奶包里用冰袋冰着。同事敲门进来,是个刚休完产假回来的妈妈,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苏姐,”同事压低声音,“听说你……要离婚?”
苏敏点了点头。
同事叹了口气:“我懂。我月子里也差点离。我老公比你那个强点,但也好不到哪去。后来我婆婆来帮忙,两个人天天吵,我夹在中间快疯了。”
苏敏拧上储奶瓶的盖子:“那你现在呢?”
“凑合过呗。”同事苦笑,“孩子太小,我一个人带不了。”
苏敏没接话。她把储奶瓶装好,拉上背奶包的拉链,站起来。同事问:“你一个人带得了?”
苏敏想了想,说:“有人帮我。”
下午四点,苏敏准时下班。她收拾好东西,跟刘姐打了个招呼,走出写字楼。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树杈上的残雪闪着光。
她掏出手机,给何玉梅发微信:“何姨,我下班了,念念今天乖吗?”
何玉梅秒回了一段视频。视频里孩子躺在沙发上,小手小脚乱蹬,何玉梅在旁边逗她,她咯咯地笑出了声。
苏敏站在路边,把视频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快步往地铁站走。
风很冷,但她的步子很稳。
第10章 房产证上的名字
赵志强签字那天,是正月十五。
苏敏没去咖啡店,直接约在了民政局。她抱着孩子,何玉梅陪着,赵志强一个人来的。他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
民政局里人不多。离婚登记处在二楼,走廊里摆着几排塑料椅,墙上贴着“婚姻自由”的标语。前面有一对年轻人在办离婚,女的在哭,男的站在旁边抽烟,被工作人员制止了。
赵志强在苏敏旁边坐下,看了她怀里的孩子一眼。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她……长胖了。”赵志强说。
苏敏“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赵志强又开口:“苏敏,房子的事……你能不能少要点?首付我爸妈出了十万,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
苏敏没看他:“你爸妈出了十万,我出了八万八嫁妆,剩下二十一万二是我们共同存款。婚后还贷部分我算过了,一共还了三年,本金加利息大概十八万。增值部分按现在市价算,我要四十万不算多。”
赵志强张了张嘴:“四十万……我拿不出。”
“你拿不出可以卖房。”苏敏说,“或者你留着,按协议分期给我。我不逼你一次性付清。”
赵志强沉默了。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想起是在室内,又塞了回去。
“苏敏,”他忽然说,“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你怎么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苏敏终于转头看他。赵志强的脸上有困惑,有委屈,甚至有一点真诚的难过。他是真的不明白。
“赵志强,”苏敏说,“你走那天,孩子脐带还没掉。你回来那天,脐带掉了,我收在了一个小盒子里。你错过了她掉脐带,错过了她第一次笑,错过了她第一次抬头。”她停了一下,“你错过的东西,以后还会更多。”
赵志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工作人员叫号了。两个人走进去,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问:“想好了?”苏敏点头。赵志强犹豫了一下,也点了头。
红色的结婚证被收回去,换了两本绿色的离婚证出来。苏敏接过自己那本,翻开看了一眼——照片还是三年前拍的,她穿着白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赵志强站在她旁边,领带系歪了。
她把离婚证合上,放进包里。
走出民政局时,赵志强在后面喊她:“苏敏。”
她停住。
“我……我能偶尔去看看孩子吗?”
苏敏回头看了他一眼。赵志强站在台阶上,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的离婚证被他卷成了一个筒。
“可以,”苏敏说,“提前打电话。”
赵志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把手插进口袋,缩着脖子走远了。
何玉梅从路边的长椅上站起来,走到苏敏身边,接过她怀里的孩子。
“办完了?”
“办完了。”
何玉梅没多问,只说:“走吧,回家。我包了汤圆,黑芝麻馅的。”
苏敏跟着她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玻璃窗上贴满了房源信息。苏敏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张A4纸上:四十平,一室一厅,精装修,总价八十八万。
她看了几秒,记下了中介的电话。
第11章 何玉梅的账本
搬进何玉梅家那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
苏敏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箱书,一个背奶包。婴儿床是赵志强买的,她没要,何玉梅从旧货市场淘了一个二手的,擦干净,换了新床单,摆在卧室靠窗的位置。
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何玉梅把书桌腾出来给苏敏放电脑,自己在床头柜上放了个小台灯,说“你晚上加班用”。窗台上那盆绿萝也搬过来了,放在婴儿床旁边,叶子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
搬完东西,苏敏坐在床上,环顾这间小小的房间。墙上有何玉梅贴的几张照片,一张是她儿子小时候的,一张是她在医院工作时的合影,还有一张是前年去深圳看儿子时拍的,母子俩站在世界之窗前面,何玉梅笑得很开心。
苏敏站起来,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五千块钱,她昨天刚取出来的。她走到客厅,何玉梅正在给孩子冲奶粉。
“何姨,”苏敏把信封递过去,“这个月的伙食费,还有之前你垫的医药费。”
何玉梅看了一眼信封,没接:“伙食费一千五,医药费一千六,一共三千一。你给多了。”
“多的是下个月的。”苏敏说,“你先拿着,以后我每个月一号给你。”
何玉梅接过信封,抽出钱数了数,把多的退回来:“不用提前给,月底再说。”她语气不容商量,苏敏只好收回去。
晚上孩子睡了,苏敏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刘姐发来一份新项目的资料,客户是一家母婴品牌,想做一个线上营销方案。苏敏翻着资料,脑子里很快有了框架,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何玉梅端了杯热牛奶进来,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在床边,拿起那本旧相册翻。
苏敏敲了一会儿字,回头看了一眼。何玉梅正看着相册里那张诊断书,手指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边。
“何姨,”苏敏放下电脑,转过身,“你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何玉梅没抬头,手指还停在诊断书上。“熬?”她想了想,“就那么熬呗。该吃药吃药,该化疗化疗,该上班上班。我儿子那时候住校,周末回来,我就装作没事。他不知道我生病,一直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治好了,也就不提了。”何玉梅合上相册,“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说:“何姨,我想跟你说件事。”
“嗯?”
“我打算买房。”苏敏把电脑屏幕转过去,上面是一套小户型的页面,“这个小区,离公司两站地铁,总价八十八万,首付十八万。我算过了,按我现在的收入,一年能攒十二万左右,加上离婚分的钱,明年年底就能凑够首付。”
何玉梅凑过来看了看屏幕,点头:“户型不错,朝南,有阳台。”
“到时候你跟我一起搬过去。”苏敏说,“我买两居室,你一间我一间。”
何玉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想得倒远。”
“不远。”苏敏认真地说,“何姨,你帮我带孩子,我才能上班。你老了,我照顾你。咱们互相撑着,日子总能过下去。”
何玉梅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她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台上的绿萝,伸手摸了摸叶子。
“行,”她说,声音有点哑,“你买两居室,我出装修钱。”
苏敏笑了:“好。”
孩子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两个人同时看过去,孩子又睡了,小手举在头顶,像在投降。
何玉梅站起来,给孩子掖了掖被角。苏敏转回电脑前,继续改方案。屏幕上光标闪动,一行行文字铺展开来,像一条正在修的路。
窗外的风停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绿萝叶子上,泛着微微的光。
第12章 婆婆的银镯子
钱爱华找上门那天,苏敏正在公司开会。
何玉梅打电话过来时语气很平静:“小苏,你婆婆来了,在门口坐着呢。我没让她进门,她说要看看孩子。”
苏敏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会议室里同事正在讨论方案,她压低声音:“我马上回来。”
她跟刘姐请了假,打车往回赶。路上给何玉梅回了个电话,问钱爱华什么情况。何玉梅说:“拎了个包,看着像老家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坐在楼梯口,也不敲门,就那么坐着。”
苏敏到家时,钱爱华果然坐在二楼楼梯的转角处,背靠着墙,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她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头发白了大半,那件红毛衣还在穿,袖口起了毛球。
看见苏敏,她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
苏敏站在楼梯口,没往前走。
“妈,”她叫了一声,语气平静,“您怎么来了?”
钱爱华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了。她抬手去擦,手背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还有泥。她哆嗦着把怀里的布包打开,拿出一对银镯子——就是苏敏怀孕时看见的那对,氧化得发黑,但被擦过了,露出银白的本色。
“这个……给孩子的。”钱爱华把镯子递过来,手一直在抖,“我……我找镇上老银匠又打了一副,这副是新的。那副旧的,我卖了,给志强凑钱还你。”
苏敏没接。她看着钱爱华的脸,那张脸上有羞愧、有难堪、有讨好,还有一丝掩不住的苍老。钱爱华今年五十八,但看着像六十多,眼角的皱纹一层叠一层,嘴角往下垮着。
“妈,”苏敏说,“您坐。”
她扶着钱爱华在楼梯台阶上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何玉梅开门看了一眼,苏敏冲她摇摇头,何玉梅会意,把门虚掩上了。
钱爱华攥着那对银镯子,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的:“志强……志强把房子挂出去了。他说卖了房还你四十万,剩下的他拿去买个小户型。他爸骂他败家,天天在家喝酒,喝多了就摔东西……”
苏敏听着,没说话。
“我……我那天不该关机。”钱爱华忽然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我以为是漫游费贵,志强说关了省电。我不知道你病了,我真的不知道……”她伸手去抓苏敏的胳膊,苏敏没躲,任她抓着,“苏敏,妈对不住你。妈那时候……那时候是想要个孙子,心里不痛快,就……就故意不管你。妈错了。”
苏敏看着钱爱华攥着她胳膊的手,骨节粗大,手背上有老年斑。这只手曾经在厨房摔过抹布,曾经在产房外说过“先开花后结果”,也曾经在苏敏怀孕时摸过她的肚子,嘴里念叨“大孙子”。
“妈,”苏敏轻轻抽回胳膊,“镯子我收下。给念念的,我替她谢谢奶奶。”
钱爱华愣住了,然后眼泪流得更凶,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苏敏站起来,伸手把钱爱华也拉起来。“您吃饭了吗?”
钱爱华摇头。
苏敏敲了敲何玉梅的门。何玉梅打开,看了钱爱华一眼,侧身让开路。苏敏扶着钱爱华进去,让她坐在沙发上。孩子正在婴儿床里玩,看见生人,睁着大眼睛看。
钱爱华看见孩子,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不敢往前走了。她远远地看着,嘴唇哆嗦着:“念念……念念长这么大了。”
苏敏把孩子抱起来,走到钱爱华面前。孩子看着钱爱华,小手伸出来,抓了抓空气。钱爱华颤抖着伸出手,孩子一把攥住了她的食指,攥得紧紧的。
钱爱华“哇”地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额头抵着沙发边沿,肩膀剧烈地抖着。孩子被吓到了,瘪着嘴要哭。苏敏赶紧拍着她的背哄,何玉梅走过来,把孩子接了过去。
苏敏蹲下来,看着钱爱华。她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说“没关系”,只是蹲在那里,等钱爱华哭完。
过了很久,钱爱华止住了哭。她用袖子擦了把脸,扶着沙发站起来。
“苏敏,”她哑着嗓子说,“妈不怪你。你做得对。志强……志强配不上你。”
苏敏没接这句话。她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钱爱华。钱爱华接过去,一口一口喝完了。
“吃了饭再走吧。”苏敏说。
钱爱华摇头:“我买了下午的票,回老家。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她把那对银镯子放在茶几上,“这个……你收着。念念大了给她戴。”
苏敏点头。
钱爱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孩子。孩子正被何玉梅逗着玩,咯咯地笑。钱爱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拉开门走了。
苏敏站在门口,听着钱爱华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何玉梅抱着孩子走过来:“走了?”
“走了。”
何玉梅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银镯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这对是新打的,成色不错。”她说,“收着吧,给孩子留个念想。”
苏敏把镯子收进抽屉,和那个装着脐带的小盒子放在一起。
第13章 幼儿园门口的相遇
念念一岁半时,苏敏买了房。
两居室,六楼,有电梯,朝南的阳台正对着小区花园。首付二十万,她攒了十五万,何玉梅出了五万,说“算我入伙”。苏敏坚持写了借条,何玉梅接过去看都没看,塞进了相册里。
搬家那天,刘姐带着部门同事来帮忙。东西不多,一上午就搬完了。何玉梅在厨房煮了一大锅面条,大家围着折叠桌吃面,念念坐在宝宝椅上啃手指,被同事逗得咯咯笑。
晚上人都走了,苏敏站在阳台上看夜景。楼下花园里有小孩在玩滑梯,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何玉梅抱着念念站在她旁边,念念指着楼下的滑梯“啊啊”地叫。
“等你会走了,姨婆带你去玩。”何玉梅说。
念念在她怀里蹦了两下,口水蹭了她一肩膀。
苏敏笑了,伸手把念念接过来。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手去够阳台栏杆上的绿萝叶子。这盆绿萝是从何玉梅家搬来的,已经长了很长,藤蔓垂下来,几乎要碰到楼下邻居的空调外机。
“何姨,”苏敏看着绿萝,“你说这绿萝能长多长?”
“只要盆够大,能一直长。”何玉梅说,“给它个架子,它能爬满整面墙。”
苏敏“嗯”了一声,把念念往上抱了抱。孩子趴在她肩头,打了个哈欠,慢慢闭上眼睛。
念念两岁半时上了小区门口的幼儿园。
第一天送她,苏敏特意请了假。何玉梅给念念背上小书包,书包是苏敏网上买的,粉色,印着一只小兔子。念念背着书包在客厅里跑了两圈,然后站在门口,仰着头看苏敏:“妈妈,走不走?”
苏敏蹲下来给她系鞋带,系好又检查了一遍书包里的换洗衣服和水壶。何玉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念念的小外套:“走吧,别迟到了。”
幼儿园就在小区对面,过一条马路。苏敏牵着念念的手,念念另一只手牵着何玉梅。三个人慢慢走,念念一会儿踩地上的落叶,一会儿蹲下来看蚂蚁,走几步就要停一下。
到了幼儿园门口,念念忽然不走了。她看着大门里那些哭闹的小朋友,往后退了一步,抱住了苏敏的腿。
“妈妈,我不想去。”
苏敏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念念,妈妈下午四点来接你。姨婆在家做好吃的等你。”
念念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会来吗?”
“会。”
念念松开她的腿,伸手要何玉梅抱。何玉梅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念念乖,姨婆下午第一个来接你。”
念念趴在何玉梅肩头,被老师接了过去。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敏,苏敏冲她挥手。她瘪着嘴,也挥了挥小手。
苏敏站在门口,看着念念被老师牵进教室。孩子的小书包一颠一颠的,小辫子晃来晃去。
她转身要走时,余光扫到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
赵志强。
他站在梧桐树下,穿着一件灰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比上次见时老了些,鬓角有了白发,肚子倒是大了,大概是这几年没怎么运动。
两个人隔着马路对视了几秒。赵志强先移开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然后穿过马路走过来。
“苏敏。”他站在她面前,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把塑料袋递过来,“这个……给念念买的。几件衣服,还有一盒蜡笔。”
苏敏接过去,看了一眼。衣服是粉色的,吊牌还在,尺码拿大了,得明年才能穿。
“她刚上幼儿园,用不着这么大的。”
赵志强搓了搓手:“那……那下次我买小点的。”
两个人在幼儿园门口站着,有家长牵着孩子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苏敏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口袋。
“你……过得好吗?”赵志强问。
“挺好。”苏敏说。
“我听红姐说,你买房了?”
“嗯,去年买的。”
赵志强点头,目光落在幼儿园的大门上。里面传来孩子们唱歌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他听了一会儿,说:“念念……她像你。”
苏敏没接话。
赵志强又站了一会儿,把手插进口袋,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那我走了。”他说,“下次……下次我提前打电话。”
苏敏点头。
赵志强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苏敏。”
“嗯?”
“你那时候……一个人在月子里,是不是特别恨我?”
苏敏想了想,摇头:“不是恨。是死心。”
赵志强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最后他点了点头,转过身,慢慢走远了。
苏敏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打开,拿出那盒蜡笔。十二色的,包装有点旧,大概是打折买的。
她把蜡笔放回袋子里,转身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她停下来买了一斤草莓,念念爱吃。
何玉梅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她回来,探头问:“送进去了?”
“送进去了。”苏敏把草莓放在餐桌上,去厨房洗了手。
何玉梅从阳台进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塑料袋:“赵志强来过了?”
苏敏点头。
何玉梅没再问,拿起草莓去洗。苏敏坐在沙发上,把蜡笔拿出来看了看,盒子上印着“安全无毒”的字样。她把蜡笔收进念念的玩具箱里,和那些何玉梅买的、刘姐送的、自己买的蜡笔放在一起。
下午四点,苏敏准时去接念念。念念从教室里跑出来,书包拖在地上,小辫子散了,脸上挂着笑。
“妈妈!”她扑进苏敏怀里,“我今天画了画!”
“画了什么?”
念念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涂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红色、黄色、蓝色混在一起,看不出形状。
“这是妈妈,”念念指着红色的一团,“这是姨婆,”指着黄色的一团,“这是念念。”指着蓝色的一团。
苏敏蹲下来,把画仔细看了看,认真地点头:“画得真好。”
念念笑了,露出两颗小豁牙。她拉着苏敏的手往外走,路过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幼儿园的大门。
“妈妈,”她问,“爸爸呢?”
苏敏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在念念面前提过赵志强,念念也从来没问过。
“爸爸在别的地方住。”苏敏说。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他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住?”
苏敏蹲下来,理了理念念散开的辫子。“因为爸爸和妈妈分开了,”她说,“但爸爸和妈妈都爱你。”
念念“哦”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蹦蹦跳跳的,小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
“妈妈,”她忽然又开口,“今天中午的肉包子好吃,我吃了两个。”
“这么厉害?”
“嗯!”念念仰起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明天还去幼儿园吗?”
“去。”
念念点点头,握紧了苏敏的手。
苏敏牵着她往家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人行道上。念念的影子和苏敏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路过水果店,念念指着草莓说“妈妈我想吃”,苏敏买了一盒。念念捧着草莓盒子,边走边吃,嘴角沾了红色的汁水。
走到楼下时,念念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六楼的阳台。何玉梅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她们,挥了挥手。
念念也挥了挥手,大声喊:“姨婆!我回来了!”
何玉梅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上来吧,饭快好了!”
念念拉着苏敏往电梯跑,草莓盒子差点掉地上。苏敏跟着她跑,头发被风吹得散开,嘴角弯起来。
电梯门关上时,苏敏低头看了一眼念念。孩子正把最后一颗草莓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苏敏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汁水,念念冲她咧嘴一笑。
电梯到了六楼,门打开。念念跑出去,书包拍打着后背,小皮鞋在地砖上嗒嗒响。苏敏跟在后面,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何玉梅在厨房喊:“洗手吃饭!”
念念踢掉鞋子,光着脚跑进厨房。苏敏关上门,弯腰把念念乱扔的鞋子摆好,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
灯光很暖,饭菜很香。念念在厨房里咯咯笑着,何玉梅在骂她“小脏脚”。
苏敏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赵志强把一百块钱拍在床头柜上的那个下午。
她摸了摸口袋,摸到一把钥匙。
她攥紧了。
第14章 绿萝爬满了墙
念念四岁那年夏天,苏敏升了总监。
刘姐调去总部,临走前把部门交给了她。交接那天,刘姐拍着她的肩膀说:“苏敏,你是这个部门最稳的。稳,比聪明还难得。”
苏敏接过那间独立办公室的钥匙,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车流。办公室不大,但有一面落地窗,阳光很好。她把念念的照片放在桌角,又把那盆绿萝搬了过来——绿萝已经从当年的一小盆长成了一大蓬,藤蔓垂下来,几乎拖到地面。
她给何玉梅发了条微信:“何姨,我升总监了。”
何玉梅秒回:“晚上加菜。”
晚上苏敏到家时,何玉梅果然做了一桌子菜。念念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筷子敲碗沿,被何玉梅拍了一下手背:“等妈妈回来再吃。”
苏敏进门时,念念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妈妈!姨婆说你当大官了!”
苏敏笑着把她抱起来:“不是大官,是总监。”
“总监是什么?”
“就是管更多的人,挣更多的钱。”苏敏把她放回椅子上,自己去洗手。
何玉梅端上最后一道汤,坐下来,给苏敏盛了一碗。“你妈今天打电话来了。”她说。
苏敏愣了一下。她妈是去年才知道她离婚的。那年春节她带着念念回老家,妈问“志强怎么没来”,她说“离了”。妈愣了半天,然后抱着念念哭了。哭完妈说:“离了好。妈早就觉得那小子不靠谱。”
现在妈每个月跟念念视频两次,每次都说“念念又长高了”。妈身体不太好,高血压,苏敏每个月给她转一千块钱,妈不要,她就说“给念念存着”。
“我妈说什么了?”
“问你和念念好不好。我说好着呢,你当总监了。你妈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说‘我闺女从小就要强’。”
苏敏低头喝汤,汤很烫,热气模糊了眼眶。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念念在旁边一边吃饭一边讲幼儿园的事,说今天有个小朋友抢她的饼干,她告诉老师了,老师批评了那个小朋友。苏敏听着,认真点头,说“你做得对”。
吃完饭,念念去客厅看动画片。苏敏帮何玉梅收拾碗筷。何玉梅忽然说:“赵志强今天来过。”
苏敏手上顿了一下。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来。我买菜回来碰见他了,他问念念好不好。我说好。他拿了个袋子给我,说是给念念的生日礼物。”
何玉梅从厨房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苏敏打开看,是一件小裙子,粉色的,这次尺码对了,还有一盒二十四色的水彩笔。
“他……怎么样?”苏敏问。
“瘦了。头发也白了。”何玉梅把碗放进洗碗机,“他说他再婚了,去年的事。女方带了个男孩,上小学了。”
苏敏把裙子叠好,放进念念的衣柜。衣柜里挂满了念念的衣服,有她自己买的,有何玉梅买的,有刘姐送的,也有赵志强之前寄来的几件。她把新裙子挂在最外面,想了想,又取下来,叠好放进抽屉里。
念念四岁生日那天,苏敏请了假。
她订了一个小蛋糕,草莓味的,上面插了四根蜡烛。何玉梅做了一桌菜,苏敏妈也从老家寄来了一包手工面,说“长寿面,给念念的”。
念念穿着新裙子在客厅里转圈,裙子是赵志强送的那件,她很喜欢,说“像公主”。苏敏没告诉她是谁买的,念念也没问。
吹蜡烛时,念念闭着眼睛许愿,许完一口气吹灭了。苏敏问她许了什么愿,她不肯说,说“说了就不灵了”。
晚上念念睡了,苏敏坐在阳台上。夏天的风热乎乎的,带着楼下花园里栀子花的香味。绿萝的藤蔓已经爬满了阳台的一面墙,叶子密密匝匝的,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何玉梅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递给苏敏,一杯自己捧着。两个人坐在藤椅上,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蝉鸣。
“何姨,”苏敏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帮我,我现在会怎么样?”
何玉梅喝了口茶,想了想:“不知道。大概还在那个家里忍着吧。忍到念念长大,忍到忍不下去为止。”
苏敏点头。她想起月子里那些日日夜夜,想起三十九度五的高烧,想起切开引流的疼,想起那一百二十块钱,想起赵志强朋友圈里的龙虾和椰子树。
那些事好像很远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何姨,”她又开口,“谢谢你。”
何玉梅摆摆手:“别老谢来谢去的。你帮我我帮你,人活着不就这么回事。”
苏敏笑了。她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何玉梅的杯子:“那就不谢了。”
何玉梅也笑,碰了回来:“这就对了。”
两个人喝完茶,何玉梅先回屋睡了。苏敏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她翻开手机,翻到相册里念念的照片,从出生到现在,几千张。她慢慢往前翻,翻到念念刚出生时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退出相册,打开微信,翻到赵志强的对话框。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年前的,赵志强说“苏敏我错了”,她没回。
她打了一行字:“念念的裙子收到了,谢谢。”
发完,她关掉手机,站起来收藤椅。绿萝的叶子蹭过她的手背,凉凉的。她摸了摸那片叶子,想起何玉梅说过的话——“给它个架子,它能爬满整面墙。”
她走进屋里,轻轻关上了阳台的门。
第15章 那一百块钱
念念五岁半时,问了一个问题。
那天苏敏去接她放学,念念背着书包从幼儿园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她跑到苏敏面前,仰着头,很认真地问:“妈妈,一百块钱能买什么?”
苏敏愣了一下:“怎么想起问这个?”
念念把那张纸举起来。是一张画,画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男人手里拿着一块钱——念念画的是绿色的,像美元——女人的脸上有眼泪。画的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一百块。”
“老师让我们画‘我的家’,”念念说,“我不知道怎么画爸爸。”
苏敏蹲下来,接过那张画。画上的男人没有五官,是一个灰色的轮廓。女人和婴儿画得很仔细,女人有头发,婴儿有眼睛。眼泪画成了蓝色的圆点,一滴一滴的。
“念念,”苏敏把画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回家妈妈跟你说。”
念念点头,牵住她的手。两个人慢慢往家走。路过水果店时念念没要草莓,路过蛋糕店时也没停。她安安静静地走着,小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
到家后苏敏让念念坐在沙发上,自己去卧室拿了那个旧信封。信封上“买命钱”三个字已经模糊了,里面那张一百元和两张十元还叠得整整齐齐,钞票发黄了,边角起了毛。
苏敏坐在念念旁边,把信封打开,拿出那三张钞票。
“念念,”她说,“你问妈妈一百块能买什么。妈妈告诉你,这一百块,是你爸爸留给妈妈和你的一百块。那时候你刚出生,妈妈在坐月子,身体很不好。你爸爸带爷爷奶奶去旅游了,十八天,给妈妈留了这一百二十块钱。”
念念睁大眼睛听着,小手攥在一起。
“妈妈当时很伤心,很生气。但是妈妈没有一直伤心下去。”苏敏把钞票放回信封,“妈妈找了工作,挣了钱,买了这个房子,请姨婆帮忙带你。妈妈现在挣的钱,够给你买很多很多草莓,很多很多蜡笔,很多很多裙子。”
念念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然后抬头问:“那爸爸呢?”
“爸爸和妈妈分开了。但是爸爸爱你。”苏敏说,“他给你买裙子,买蜡笔,每年你生日他都会送礼物。他只是不跟我们一起住了。”
念念想了一会儿,又问:“妈妈,你还伤心吗?”
苏敏摇头:“不伤心了。”
“为什么?”
苏敏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发。念念的头发又黑又密,扎成两个小辫子,翘在耳朵两边。
“因为妈妈有了你,”苏敏说,“还有姨婆,还有刘阿姨,还有很多人。妈妈有这么多,就不伤心了。”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去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抱出来一个铁皮盒子。盒子是苏敏以前装饼干的,念念拿来装她的宝贝:几颗玻璃珠,一张贴纸,一根羽毛,还有何玉梅给她的一颗纽扣。
念念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苏敏前几天给她的那张“一百块”的画。她把画铺在茶几上,拿起蜡笔,在灰色男人的轮廓上画了两个黑点当眼睛,又画了一条弯弯的线当嘴巴。
“好了,”念念把画举起来,“爸爸笑了。”
苏敏看着那张画。灰色男人现在有了眼睛和嘴巴,嘴角弯弯的,像是在笑。女人和婴儿还坐在旁边,女人的眼泪还在。
念念又拿了一支红蜡笔,在女人的脸上画了两道弯弯的线,把蓝眼泪盖住了。
“妈妈也笑了。”念念说。
苏敏把念念搂进怀里。念念在她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画举在眼前看。
“妈妈,”念念说,“一百块能买什么?”
苏敏想了想,说:“能买一个教训。”
“教训是什么?”
“教训就是……”苏敏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先把自己立住了。”
念念歪着头:“立住了是什么意思?”
苏敏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就是站直了,别趴下。”
念念“哦”了一声,从苏敏怀里钻出来,跑去厨房找何玉梅要饼干吃。苏敏听见何玉梅在厨房里喊:“先洗手!”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那张画又看了一遍。灰男人有了笑脸,女人有了笑容,婴儿的眼睛亮亮的。她把画折好,和那个旧信封一起收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念念的脐带,何玉梅的银镯子,和一张从房产证上撕下来的复印件。
她关上抽屉,站起来去厨房。念念正踮着脚够饼干罐,何玉梅在旁边护着她,嘴里念叨着“小馋猫”。
苏敏靠在门框上看她们。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念念翘起的小辫子上,照在何玉梅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盆爬满墙的绿萝上。
她摸了摸口袋,摸到那把钥匙。
钥匙在手里,温热温热的。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内容,人物、情节均为作者独立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旨在传递积极正向的生活态度,不针对任何现实个人或群体。请读者理性阅读,切勿对号入座。
作者:郑钱多多
感谢你读到最后。生活里或许有委屈,但请记得——你比自己想象的更强大。如果你喜欢这个故事,点个赞、留个言吧,说说你的想法。愿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都能被温柔以待。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