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妈把那盘红烧带鱼往我面前推了推,筷子却没松手。
她低着头挑鱼刺,像是随口说:“你刘姨命好啊,她闺女从去年开始,每个月都给她养老钱。人家才五十五,已经开始享闺女福了。”
我正给儿子剥虾,听见了,也没接。
“妈,这鱼今天烧得挺好。”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好吃你就多吃。”
那顿饭后半截,她没再提养老钱。
可我知道,她那句话不是说给鱼听的。
我妈今年五十六,已经退休几年,每个月有三千多块退休金。我爸五十八,还在一家物业公司做维修,一个月四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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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住的是自己的房子,没有房贷。
身体也还行,平时最大的开销,无非买菜、水电、人情往来。
真遇到看病、修房子这种事,不用他们开口,我和我弟都会出钱。
所以她第一次暗示我要给养老钱时,我其实没太当回事。
那是前年春节。
一家人在客厅里看电视,我爸去厨房切水果,我弟蹲在地上陪我儿子拼积木。
电视里正好放到一个女儿给父母买新衣服的广告。
我妈突然叹了口气。
“现在养闺女是真好。”
我笑着说:“怎么突然感慨这个?”
“没什么。”
她抓了一把瓜子,慢悠悠地磕。
“就是你王阿姨家那个闺女,每个月工资一发,先给她妈两千。王阿姨都说不要,人家非给。”
我听出来了。
但当时真没觉得有什么。
我结婚后一直在外面工作,回娘家吃饭多,逢年过节也没少买东西。冰箱、洗衣机、我爸的手机,包括我妈去年那件一千多的羽绒服,都是我买的。
于是我顺着她说:“挺孝顺的。”
我妈等了两秒。
“是啊,人家说了,父母把自己养这么大,工作了就该表示表示。”
我弟在旁边突然抬头。
“妈,你要钱就直说呗。”
我妈脸一下沉了。
“谁要钱了?”
我弟赶紧低头继续拼积木。
我妈把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
“我有退休金,我缺你们那几个钱?”
我没说话。
我弟冲我挤了一下眼睛。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至少我以为过去了。
一个多月后,我妈生日。
我买了蛋糕,又给她包了六百块红包。
她嘴上说:“都多大年纪了,还过什么生日。”
红包倒是接了。
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拆红包,看见里面六张一百的,手顿了一下。
“你还真给现金啊?”
我说:“你不是不喜欢手机收红包吗?现金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六百能买什么。”
她声音不大。
说完,她可能也觉得不合适,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有孩子要养,别乱花钱。”
我当时心里有一点不舒服。
但她生日,我不想计较。
“那你留着买菜。”
她把钱折好,塞进外套口袋。
第二天早上,她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我姨给她买了一条丝巾。
下面还有一句:“妹妹知道我喜欢什么,比亲闺女都贴心。”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我老公从旁边经过,问我:“怎么了?”
“没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点事,说出来显得我小气。
六百块不算多。
一句话也不能把人怎么样。
我就当没看见。
后来这种话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在电话里。
“你陈叔家的儿子又给他妈换手机了。”
有时候是在饭桌上。
“楼下老周家闺女一个月给一千五,她妈都花不完。”
还有一次我带她去商场买鞋。
她试了一双七百多的运动鞋,觉得贵,没舍得。
回去的路上,她却突然说:“其实老人到这个岁数,也花不了孩子多少钱。一个月给个一两千,主要是个心意。”
我握着方向盘。
“你和爸的钱不够花吗?”
她马上看向窗外。
“够啊。”
“那就行。”
“我就是随口一说。”
“嗯。”
车里安静下来。
红灯亮了。
我停下车,她又补了一句:“有些东西不是缺不缺的问题。”
我没接。
我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要的不是那一两千块钱本身。
她想让我主动拿出来。
最好还要诚心诚意地告诉她,妈,你养我辛苦了,这钱你一定得收。
我不是舍不得。
我只是越来越不喜欢这种猜来猜去的方式。
如果她真有困难,她开口要两万、三万,我都不会装听不懂。
可她明明不缺钱,又总拿别人家的孩子来敲我。
我给少了,她觉得没诚意。
给多了,她又得先推。
推完,还得我再劝。
这让我很累。
真正让我开始较劲,是那年端午节。
我和老公商量过,想着我妈总念叨养老钱,那就干脆给她一笔。
我妈喜欢存定期。
我从自己的奖金里拿了一万二,想着算一年,每个月一千。
我没转账。
她不喜欢手机里来来回回的数字,觉得拿在手里才踏实。
我特意去银行取了现金。
一沓百元钞票装在一个大红信封里,撑得鼓鼓的。
端午节那天,我拎着粽子、水果和两箱牛奶回娘家。
吃过午饭,我爸去午睡,我弟带孩子下楼玩。
客厅只剩我和我妈。
我把红信封放到她面前。
“妈,这个你拿着。”
她正在擦桌子。
看了一眼,没碰。
“什么?”
“一万二。”
她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给我干什么?”
“你之前不是总说养老钱吗?我想着也别一个月一个月转了,这是一年的。你自己留着。”
我原本以为她会高兴。
结果她脸上的笑一下淡了。
“我什么时候跟你要养老钱了?”
我愣住。
“你没直接要。”
“那你什么意思?”
她把抹布往水池边一放。
“搞得跟我伸手问你要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拿回去。”
她把红信封推回来。
我看着她。
“妈,我真没别的意思。”
“拿走。”
“这是我给你的。”
“我不要。”
她把信封又往我这边推了一截。
“我和你爸有工资有退休金,还没穷到问闺女伸手。”
我心里那点好意一下卡住了。
“可你之前不是说刘姨她们——”
“我说别人家怎么了?我说一句别人家闺女孝顺,就是跟你要钱?”
她声音高了。
我也不敢继续解释。
我怕再说下去,她会觉得我在算账。
于是我把信封又推过去。
“行行行,是我自己想给你的,跟你没关系。你拿着吧。”
她没动。
“不要。”
“妈。”
“你自己有房贷,还有孩子,给我干什么?”
“房贷我们还得起。”
“那也不要。”
“你就拿着。”
“不拿。”
来来回回四五次,我开始觉得荒唐。
明明是我拿钱给她,我却像在求人办事。
她把信封塞进我包里。
我又拿出来。
她又推回来。
最后我实在没办法,只能拉着她的手说:“妈,算我孝敬你的。你收了行不行?你要是不收,我以后也不好意思吃你做的饭了。”
她这才没继续推。
但还是皱着眉。
“真是的,我又没缺钱。”
我顺着她说:“我知道你不缺,这是我的心意。”
她叹口气。
“你们年轻人挣钱也不容易。”
“没事。”
“那我先给你存着。以后你要用,我再给你。”
“行。”
她终于把信封收进卧室。
那一刻,我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反而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
我坐回沙发,看见茶几上还有半杯已经凉了的茶。
刚才为了让她收下那一万二,我至少说了七八句好话。
我突然想起她以前说的那句:“人家王阿姨都说不要,她闺女非给。”
我那时候才隐约明白,她在意的可能不只是钱,还有那个“非给”。
晚上回家,老公问我:“钱给妈了吗?”
“给了。”
“她高兴吧?”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挺高兴的。”
我没把过程告诉他。
不是替我妈遮掩。
是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过了半个月,我回娘家拿东西。
我妈正在卧室整理柜子。
我看见那个红信封压在抽屉里。
外面多了一根橡皮筋。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随手把抽屉关上。
“你的钱我没动。”
我说:“给你了就是你的。”
“我才不舍得花。”
“该花就花。”
她笑了。
“你要是每年都这么给,我跟你爸的钱还真花不完。”
她说得像玩笑。
我却没笑出来。
我突然明白,一万二不是结束。
可能只是开始。
果然,到了第二年春节前,她又开始绕着说。
那天她来我家帮我包饺子。
我儿子在客厅写作业,我和她在厨房。
她擀着皮,突然问:“你们公司今年发年终奖吗?”
“应该有。”
“能发多少?”
“不知道,还没算。”
她点点头。
“现在你们收入比我们年轻时候强多了。”
我笑笑。
“花得也多。”
“也是。”
她把面皮往案板上一放。
“不过你们现在也幸福,父母都有退休金,不拖累你们。”
我说:“是啊。”
她看了我一眼。
“有些老人没退休金,孩子每个月还得给生活费呢。”
我低头包饺子。
“嗯。”
“像我跟你爸,从来没跟你们要过。”
我手里的饺子皮差点捏破。
我没抬头。
“嗯。”
她等了一会儿。
我还是没接。
她终于问:“去年你给我那个钱,你是不是觉得给多了?”
我抬头。
“没有。”
“那你今年怎么一句都没提?”
来了。
我手上沾着面粉,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马上又笑了一下。
“我就是问问。”
“妈。”
“嗯?”
“你如果需要钱,就直接跟我说。”
她脸色变了一点。
“我需要什么钱?”
“那不就行了吗?”
她没说话。
我把包好的饺子摆到盖帘上。
她突然把擀面杖放下。
“你是不是觉得妈贪你钱?”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真不是。”
“我跟你爸把你养这么大,我问你要过什么?”
她的声音已经不太对了。
我怕客厅里的孩子听见,压低声音。
“妈,咱别吵。”
“谁跟你吵?”
“那就不说这个了。”
“你看,我一提钱你就烦。”
我沉默了。
这句话让我没法接。
因为我确实烦了。
可我烦的不是给她钱。
是每次都要经历这一套。
她暗示。
我装没听见。
她再暗示。
我真给了,她又不收。
我得解释、得劝、得证明我不是因为她暗示才给。
等她收下以后,过几个月,她又用“我从来没问你要过”把前面的事全部抹掉。
我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
“妈,我去年给你的钱,你收了吗?”
她愣了一下。
“收了啊。”
“那就行。”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现在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我洗了手。
“我真没阴阳怪气。”
她不说话了。
那天的饺子最后还是吃了。
我老公什么都不知道,儿子还说姥姥包的饺子比速冻的好吃。
我妈笑着给他夹了三个。
饭桌上看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临走时,她把我叫到门口。
“那个钱,我还给你留着呢。”
“你自己花。”
“我不用。”
“那就存着。”
“你今年要是手头紧,就不用想着我。”
我听懂了。
她还是在等我说:“不紧,我今年还给。”
可我只是替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外面冷,你慢点。”
她看着我。
“嗯。”
门关上以后,我靠着门站了几秒。
老公从厨房探头:“怎么了?”
“没事。”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主动给过那种固定的养老钱。
但该花的钱,我一样花。
我爸体检发现血压偏高,需要买个好点的血压计,我直接下单。
我妈牙疼去补牙,医保外自己花了一千八,我知道后转给她两千。
她收了。
那次倒很痛快。
因为那是有具体用途的钱。
母亲节,我给她买花和护肤品。
生日,照样包红包。
过年给她和我爸买衣服。
家里空调坏了,我弟说一人一半,我当天就把钱转过去。
这些我都愿意。
我甚至觉得很正常。
唯独她口中的“养老钱”,我不再主动提。
她也没有明着问。
我们母女俩像隔着一层谁都不肯戳破的窗户纸。
她继续偶尔暗示。
我继续装听不懂。
有一年中秋,亲戚来我家吃饭。
我姨、姨父、表姐都在。
我妈坐在餐桌边剥毛豆,说起邻居家的事。
“老陈家儿子现在真孝顺,一个月雷打不动给他妈两千。”
我姨说:“人家条件好。”
“条件好不好是一回事,心里有没有父母是另一回事。”
我妈说完,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正在给孩子盛汤。
我假装没看见。
表姐随口说:“现在年轻人压力也大啊,房贷车贷孩子,哪边都要钱。”
我妈笑了笑。
“所以我从来不问孩子要。”
我手里的汤勺停了一下。
我姨说:“你有退休金,当然不用孩子养。”
“话不是这么说。”
我妈慢慢剥着毛豆。
“孩子给不给,和老人缺不缺,是两回事。”
饭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我老公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把汤端给儿子。
“慢点,烫。”
我还是没接。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
我妈跟进来了。
她把剩菜装进保鲜盒,动作比平时重。
盒盖“啪”地扣上。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我一愣。
“什么?”
“我说那么多,你一句话都没有。”
我关小水龙头。
“你不是在跟姨聊天吗?”
“你听不出来?”
“听出来什么?”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把“装听不懂”摆到她面前。
她嘴唇动了两下。
“算了。”
她端着保鲜盒就要出去。
我叫住她。
“妈。”
她停下。
“你要什么,可以直接跟我说。”
“我什么都不要。”
“那就好。”
她猛地转过身。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
我关了水。
厨房一下安静下来,只剩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这跟翅膀硬不硬有什么关系?”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知道心疼父母。”
这句话把我扎了一下。
我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
水珠顺着手腕往袖子里流。
我问她:“我现在不心疼你们吗?”
她没说话。
“爸那个血压计谁买的?”
“你补牙的钱谁给的?”
“我又没让你给。”
又是这句话。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管我给什么,只要她没主动开口,就都可以变成“我又没让你给”。
而她真正想要的,又偏偏不能主动开口。
这个圈绕得我喘不过气。
我抽了张厨房纸擦手。
“妈,那以后你不让我给的,我就不硬给了。”
她脸色彻底沉下来。
“行。”
“嗯。”
“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记着。”
她端着保鲜盒出去了。
我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那天亲戚走后,老公才问我:“你妈是不是一直想让你每个月给钱?”
我点头。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
“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准备怎么办?”
“就这样。”
他靠在厨房门口。
“其实一个月给一千,对咱家也没多大影响。”
“我知道。”
“那你是因为钱?”
“不是。”
我把碗一个个放进沥水架。
“我要真舍不得,一万二我当初就不会一次给她。”
“那是因为什么?”
我想了半天。
“我不想每次给自己的妈钱,还得先哄她收。”
老公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最后两个盘子接过去洗了。
这件事后来沉寂了几个月。
我以为我妈多少明白了。
直到我爸生日。
那天我们全家去饭店吃饭。
我订了一个小包间。
我弟一家也来了。
我给我爸买了一双鞋,另外包了两千块红包。
我爸看到红包,直接塞进口袋。
“谢谢闺女。”
就这么简单。
我甚至愣了一下。
我爸看我:“怎么了?”
“没事。”
“鞋挺舒服的。”
“舒服就行。”
我妈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你爸就是脸皮厚。”
我爸莫名其妙。
“我怎么了?”
“孩子给钱你就拿。”
“闺女给我的生日红包,我为什么不拿?”
我爸夹了一筷子菜。
“她有这个心,我收着呗。”
我妈笑了一声。
“你倒是不客气。”
我爸没听出她的意思。
“跟自己孩子客气什么?”
我低头喝汤。
我妈没再说。
可那句话却让我想了很久。
跟自己的孩子客气什么?
对啊。
如果真是一家人,为什么非要把收钱这件事演得这么复杂?
我给我爸两千,他说谢谢闺女,然后收下。
我一点都不难受。
甚至觉得高兴。
因为这两千块的去向很清楚。
我想给。
他愿意收。
没有人猜,没有人推,没有人拿别人家的孩子来比较。
我突然更确定,我介意的从来不是养老。
是那套让我不断证明孝心的规矩。
几天后,我妈给我打电话。
她说家里的油烟机声音越来越大,问我认不认识修家电的人。
我说:“别修了,用十来年了,换一个吧。”
“换一个得多少钱?”
“普通的两三千。”
“那么贵。”
“我给你买。”
她顿了一下。
“算了,我不要。”
我差点条件反射地说“没事,我给你买”。
话到嘴边,我停住了。
“行,那你先用着。”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音。
“喂?”
“听着呢。”
“还有事吗?”
“没了。”
“那我挂了,正在开会。”
“你忙吧。”
三天后,我爸给我发消息。
“你妈这两天做饭一直说油烟机吵。”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
我爸又发:“她是不是跟你说过?”
“说过。”
“你没买?”
“她说不要。”
过了一分钟,我爸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
“她说不要你就真不买啊?”
我回:“不然呢?”
我爸半天没回复。
晚上,他直接打电话过来。
“你俩又较什么劲呢?”
“我没较劲。”
“你妈那人你还不知道?嘴上说不要。”
“爸。”
我打断他。
“我以前就是太知道了。”
他安静了。
我说:“她说不要,我就劝。她再说不要,我再劝。最后东西买了,她高兴,我累半天。”
“她就那脾气。”
“那我现在也有我的脾气。”
我爸笑了一声。
“你们娘俩。”
“油烟机真坏了,你直接跟我说,我给你们买。”
“行。”
“别让她暗示。”
“知道了。”
第二天,我爸把油烟机型号拍给我。
我下单了一台两千六的。
安装那天,我妈给我发了张照片。
“装好了。”
我回:“好用就行。”
她过了一会儿发:“多少钱,我转你。”
我说:“不用,给你们买的。”
她回:“那怎么行。”
我看着那四个字,没有继续陪她推。
我直接发了一句:“你真想转就转。”
十分钟后,没有转账。
我也没再说。
晚上她给我发了一张油烟机开着的照片。
“声音小多了。”
我回了一个“嗯”。
从那以后,她好像发现我变了。
以前她说“不要”,我会当成“你再劝劝”。
现在她说不要,我就真的停。
她说“太贵了”,我就换便宜一点的。
她说“我自己有”,我就不买。
她说“你们留着自己花”,我就说“好”。
起初她很不适应。
有一次我出差回来,给我爸买了茶叶,给她买了一盒护肤品。
她拿起来看了看。
“这个是不是挺贵?”
“五百多。”
“这么贵我不要,你拿回去退了。”
以前我会说,买都买了,退什么退,你就用吧。
那天我点头。
“行,发票还在。”
她愣了。
“真退?”
“你不是不要吗?”
“我就是觉得贵。”
“那我给你换个两百左右的。”
她拿着盒子站在那里。
“算了,退来退去也麻烦。”
“不麻烦,顺路。”
我伸手要拿。
她马上把盒子放到身后。
“买都买了,我用吧。”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过了两秒,我们两个都没忍住笑了。
那次我以为事情开始往好的方向走。
至少她终于能直接把东西留下。
可涉及养老钱,她还是过不去那个坎。
那年年底,我妈的一个老同事来家里吃饭。
我正好带孩子回去。
那个阿姨我认识,姓赵。
她们坐在客厅聊退休生活。
赵阿姨说自己准备和老伴出去旅游。
我妈问:“你儿子给钱啊?”
“给什么钱,我们自己有。”
“你儿子不是每个月给你生活费吗?”
“以前给。”
赵阿姨摆摆手。
“后来我不让他给了。他们刚换房,月供一万多,我俩退休金够花。”
我妈说:“孩子给是孩子的心意。”
赵阿姨笑:“心意又不是非得用钱算。他上星期给我换个马桶,我都挺高兴。”
我在旁边削苹果,没有插嘴。
我妈突然看我。
“你看人家儿子以前还知道每个月给。”
赵阿姨也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继续削苹果。
苹果皮断了。
我重新下刀。
赵阿姨大概察觉气氛不对,笑着打圆场:“你闺女也不错啊,上回你那个油烟机不就是她买的?”
我妈说:“买东西和给钱不一样。”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线终于动了一下。
但有外人在,我还是没说。
赵阿姨走后,我妈送她下楼。
回来时,我已经把苹果切成小块。
她坐下,拿牙签扎了一块。
“你弟去年还给了我三千呢。”
我停下。
这是她第一次把我弟搬出来。
我回头。
“他给你三千,你高兴吗?”
“当然高兴。”
“那挺好的。”
“你就这句话?”
“不然呢?”
她把牙签扔到桌上。
“你弟工资才多少?他都知道给。”
我问:“你想让我也给三千?”
她马上说:“我可没说。”
“那你想要多少?”
她脸色变了。
“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
“我认真问。”
“我不要。”
“好。”
我转身继续往厨房走。
她一下站起来。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回过头。
“哪样?”
“跟自己妈说话,一口一个钱,好像我多稀罕你那点钱。”
我胸口开始发闷。
“妈,是你一直在说钱。”
“我什么时候说了?”
“刚才。”
“我就是提你弟给了三千。”
“前面还有赵阿姨儿子。”
“我说别人家的事也不行?”
我闭了闭眼。
我知道再说下去又会绕回原点。
“行,你说。”
“你什么态度?”
“我没态度。”
“你就是嫌我烦。”
这一次,我没否认。
“是,有时候是挺烦的。”
她整个人僵住。
我也知道这句话重了。
可我说出口以后,竟然不想收回去。
“你嫌你妈烦?”
“我烦的不是你。”
“那是什么?”
“我烦你每次都让我猜。”
她盯着我。
“我让你猜什么了?”
“你想要养老钱,就告诉我一个数。一个月一千,还是两千,或者一年给多少。你说出来,我看看自己的情况,能给就给,不能给咱们商量。”
她脸涨红了。
“我不缺!”
“你看。”
我摊了一下手。
“又回来了。”
她不说话。
我继续说:“你不缺,那你就别拿别人家的孩子说。你要是想要,你就说。你又想让我给,又不能承认自己想要,我怎么办?”
“我什么时候想要了?”
“那就不要。”
她眼圈一下红了。
“我养你这么大,到头来跟你要几个钱还得列个数,是吧?”
我也难受。
“你刚才不是说你不要吗?”
她被我问住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妈,你到底要还是不要?”
她嘴唇发抖。
“不要。”
我点头。
“好,我知道了。”
我拿着水果刀进了厨房。
她那天下午没留我吃饭。
我带孩子走时,她在卧室里没出来。
我爸送到门口。
他压着声音说:“你少跟她顶。”
“我没想顶。”
“她就爱面子。”
“我知道。”
“知道你还非逼她说出来?”
我穿好鞋。
“爸,那谁考虑过我累不累?”
我爸没话了。
回家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儿子坐在后排问:“妈妈,姥姥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大人有时候也不会好好说话。”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你跟姥姥道歉吧。”
我握着方向盘,笑了一下。
“等妈妈想清楚。”
那天晚上,我翻了很久手机里的转账记录。
不是为了算我给娘家花了多少钱。
我只是突然想看看,这几年我到底是不是像我妈说的那样,越来越“不知道心疼父母”。
看病、补牙、空调、油烟机,一笔笔都在那里。
翻到前面,我又看见两年前从银行取一万二的记录。
我一下想起那个红信封。
想起我妈把它推回来。
想起我抓着她的手,跟她说:“妈,算我孝敬你的,你收了行不行?”
那是我第一次给她养老钱。
也是最后一次。
不是因为一万二太多。
是因为我突然不想再花钱买一场“你求我收下”的戏。
春节前,我妈和我冷了差不多二十天。
我照常给她发消息。
降温了,我提醒她穿厚点。
我爸复查,我问结果。
她偶尔回一个“嗯”,或者“知道”。
谁也没再提那场争执。
腊月二十八,我拎着年货回去。
我妈正在厨房炸丸子。
油锅噼里啪啦响。
我进去时,她只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
“孩子呢?”
“他爸带着,等会儿过来。”
我把牛肉、坚果和水果放下。
她看了一眼。
“怎么买这么多。”
“过年吃。”
她没说贵,也没说不要。
我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我挽起袖子。
“我帮你炸。”
“不用。”
我没再劝。
“行,那我剥蒜。”
我坐在小凳子上剥蒜。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你弟今年给我买了件羽绒服。”
我“嗯”了一声。
“挺好。”
“一千六。”
“他眼光比我好。”
她没接话。
我继续剥蒜。
剥到第三头时,她说:“还给了我五千块。”
我手停了一下。
“那你收着。”
“我说不要。”
我低头笑了一下。
“后来呢?”
“他非塞给我。”
“哦。”
“你弟就这点好。”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还是刺了一下。
我抬头。
“什么好?”
“知道惦记父母。”
我把剥好的蒜放进盆里。
“妈。”
“干什么?”
“你要夸他就夸他,别顺便踩我。”
她马上说:“我踩你什么了?”
“你刚才那句话。”
“我说事实。”
“行。”
我站起来洗手。
她见我要出去,声音又软了一点。
“我也没说你不好。”
“嗯。”
“你就是有时候太犟。”
“可能吧。”
“当闺女的,跟自己妈计较那么清干什么?”
我擦干手。
“那当妈的,跟自己闺女也别计较谁给得多谁给得少。”
她没说话。
油锅里的丸子慢慢浮起来。
她拿漏勺翻了两下。
我出去时,听见她很轻地叹了口气。
年夜饭倒是吃得挺平静。
我给我爸妈各包了一个一千块的过年红包。
这是我们家一直有的习惯。
我妈这次没推。
她拿到红包以后,说了一句:“谢谢。”
我愣了一下。
“没事。”
她把红包放进衣服口袋。
没有说少。
没有说不要。
也没有拿别人家的孩子比较。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我们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双方都舒服一点的位置。
可年后没多久,事情又来了。
正月初八,我姨家请吃饭。
亲戚坐了满满一桌。
酒喝到一半,不知道谁聊起养老。
我姨说:“咱们这代人还好,多少都有点退休金,以后真不能全指着孩子。”
姨父说:“孩子愿意给是孩子的心。”
我妈端着茶杯,忽然接了一句:“有的孩子,你不说,她永远想不起来。”
我正在夹菜。
筷子停在半空。
我弟坐我对面,立刻低头喝饮料。
我知道她说的就是我。
我姨大概也听出来了。
“姐,孩子都挺忙的。”
我妈笑笑。
“我没说谁。”
我把菜夹进碗里。
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我就觉得,养儿养女几十年,老了还得自己张嘴,挺没意思的。”
这次我没办法再装没听懂。
因为一桌人都听懂了。
我放下筷子。
“妈。”
她看我。
“怎么了?”
“你想说我就直接说我。”
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我姨赶紧说:“吃饭吃饭。”
我妈脸色变了。
“我说你了吗?”
“没有。”
我点点头。
“那最好。”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你这孩子现在说话真冲。”
我爸拉了她一下。
“行了。”
她甩开我爸的手。
“我说错了吗?有些事还不能说了?”
我看着她。
“能说。”
“那你摆什么脸?”
“因为你每次都说没说我,可每次都看着我说。”
我弟小声叫我:“姐。”
我没理他。
我妈声音也高了。
“你心里没鬼,你怕我看?”
我一下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
是气到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有什么鬼?”
“你自己清楚。”
“我不清楚。”
“行,那我说清楚。”
她终于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你弟工资没你高,过年还知道给我五千。你呢?”
桌上没人动筷子。
我看了一眼我弟。
他表情尴尬。
“妈,你别扯我。”
“为什么不能扯?你做得好还不能说?”
我问她:“我过年没给你红包?”
“一千能一样吗?”
这句话落下来,我反而彻底平静了。
原来六百少。
一千也少。
一万二她要推半天。
但她心里其实一直有一把尺。
我问:“那多少一样?”
她又不说了。
我看着她。
“你刚才不是已经说开了吗?那就一次说完。你希望我每年给你多少?”
她脸一沉。
“我没问你要钱。”
桌上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我忽然觉得这一幕特别熟悉。
两年前那个红信封又回来了。
只不过这一次,我不准备再哄。
我点头。
“好。”
我拿起筷子。
“那就不说钱。”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快结束。
“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说没问我要,我就相信你。”
“你——”
我爸终于开口。
“吃饭。”
我妈不说了。
可她脸一直绷着。
那顿饭后面吃得很尴尬。
回家时,我弟追到楼下。
“姐。”
我停下。
“干吗?”
“妈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她就爱比较。”
“我知道。”
我弟挠了挠头。
“那五千是她之前帮我带了一个多月孩子,我媳妇说该给的。”
我愣了一下。
“她没跟我说这个。”
“她当然不说。”
我弟苦笑。
“她跟你说就不好比了。”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在饭桌上解释?”
“我敢吗?”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心里却更不是滋味。
原来连那五千,都不是单纯的养老钱。
我当时只能猜,她大概是想证明,我弟比我“惦记她”。
可这种证明,让我越来越不愿意靠近。
我问我弟:“她平时也跟你说这些吗?”
“说啊。”
“你怎么处理?”
“她说谁家儿子给钱,我就说没钱。”
“这么简单?”
“对。”
“她不生气?”
“生啊。”
他摊手。
“生两天就好了。”
我忽然明白,我为什么比我弟累。
因为我总想把我妈的情绪照顾好。
她说不要,我怕她真不要。
她说没事,我怕她心里有事。
她说别人家孩子好,我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
我弟没这么多弯。
他说没钱就是没钱。
我妈反而拿他没办法。
我开车回去的路上,心里慢慢有了决定。
我不准备跟我妈断来往。
更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不管父母。
但从那天起,她说什么,我就按字面听什么。
不要就是不要。
不缺就是不缺。
没问我要,就是没问我要。
她想让我猜的那一部分,我不再猜。
春天,我妈生日。
我提前问她:“想要什么?”
她说:“什么都不要。”
“确定?”
“确定。”
“好。”
我只订了蛋糕,买了一束花。
生日那天,我带孩子过去。
她看见我手里只有蛋糕和花,明显愣了一下。
“就这些?”
我说:“你不是说什么都不要吗?”
她脸色有点不自然。
“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当真了。”
我把花递给她。
“生日快乐。”
她接过去。
“你这孩子。”
“怎么了?”
“没什么。”
吃蛋糕时,我爸悄悄问我:“没给你妈包红包?”
“她说不要。”
我爸张了张嘴。
最后笑了。
“行,你俩慢慢磨吧。”
我妈听见了。
“谁跟她磨?”
我没接。
吃完蛋糕,我儿子拿着奶油抹到鼻尖上,逗得她笑了半天。
那天没有红包,她也没真怎么样。
我回家以后,她还发消息问我们到没到。
我突然发现,有些我以前以为“不做就会出大事”的事,其实不做,也就那样。
真正的升级发生在夏天。
我妈跟几个老同事去外地旅游。
出发前一天,她给我打电话。
“我们明天去五天。”
“知道,爸跟我说了。”
“团费交了两千八。”
“挺便宜。”
“还要带点现金。”
“带一千左右够了吧,现在都能手机付。”
她沉默了一下。
“老张她闺女给她塞了三千零花钱。”
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改表格。
听见这句话,我甚至没停手。
“挺好的。”
“她闺女说,出去玩别舍不得花。”
“嗯。”
“你就没别的话?”
我敲完最后一个数字。
“注意安全,身份证别丢,常用药记得带。”
她不说话了。
我问:“还有事吗?”
“没事。”
“那我先忙。”
“你忙吧。”
我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她发来一条消息。
“现在孩子大了,真是各有各的日子。”
我看了半天。
以前我一定会马上打电话问她怎么了。
那天我没有。
我只回:“是啊,你们也该多出去玩玩。”
她没回。
旅游第三天,我爸给我打电话。
“你妈跟我抱怨你。”
“抱怨什么?”
“说她出去旅游,你一分钱没给。”
我问:“她缺钱了吗?”
“没有。”
“她跟我说了吗?”
“没有。”
“那我为什么要给?”
我爸被我问得没声。
过了会儿他说:“她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那个心。”
“爸。”
“嗯。”
“那她看到了。”
“什么意思?”
“我不会再靠猜证明我的心。”
我爸叹气。
“你们娘俩怎么就不能有一个人退一步?”
“我退过。”
我说。
“那一万二,我从银行取回来,拿到她面前。她推回来,我再给。她再推,我再哄。最后我拉着她的手求她收。”
我爸不说话。
“那还不算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爸说:“我知道了。”
我没想到,这句话后来真的起了作用。
我妈旅游回来,没有马上找我。
隔了一个星期,我回娘家。
她给我带了一盒当地特产。
我说:“谢谢妈。”
她说:“也没多少钱。”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你还给我买什么”。
我直接拆开尝了一块。
“挺好吃。”
她看着我。
“喜欢就拿回去。”
“好。”
她坐到我旁边。
过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爸都跟我说了。”
我知道她指什么。
“嗯。”
“你觉得我让你求着给钱?”
我没马上回答。
“那天确实是。”
她脸色不太好。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就是……”
她停了半天。
“我就是觉得,当妈的主动跟孩子要钱,不好看。”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
我没打断。
她低头捏着自己的衣角。
“你姥姥以前就这样。她老了以后,几个孩子谁给她钱,她都说不要。可谁不给,她背后又念叨。”
我看着她。
“所以你也这样?”
她有点恼。
“我没她那么严重。”
我差点笑出来。
她自己也笑了一下。
气氛终于没那么僵。
我说:“妈,你觉得开口不好看,可你不说,我真不知道你要什么。”
“我也不是非要。”
“我知道。”
“就是看别人家孩子给,心里有时候会想。”
“想很正常。”
她看我。
“你不觉得我贪钱?”
“不觉得。”
我停了一下。
“但你拿别人家的孩子跟我比,我不舒服。”
她没说话。
“你觉得我没主动给,就是不惦记你。可我给你买东西、陪你看牙、给爸买血压计,这些在你那里好像都不算。”
“也不是不算。”
“那为什么每次一说养老钱,就像我什么都没做?”
她被问住了。
我没有继续逼。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以后不说了。”
我点头。
“行。”
她又补了一句:“我本来也没指望你。”
这句话一出来,我差点又被拉回原来的情绪。
但这一次我忍住了。
“好。”
她瞪我。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我笑了。
“你看,又来了。”
她自己也愣了。
几秒后,她伸手打了我胳膊一下。
“烦人。”
那是我们因为养老钱闹了这么久以后,第一次没有不欢而散。
可习惯不是一次谈话就能改掉的。
后来她还是会忍不住。
“你孙阿姨女儿给她买金镯子了。”
我说:“挺漂亮吧?”
“八千多。”
“她喜欢就好。”
“你没别的想法?”
“没有。”
她瞪我一眼。
我装没看见。
有时她会直接一点。
“我最近想换个手机。”
我马上问:“预算多少?”
“我自己买。”
“行。”
过两天,她又问:“你觉得三千多的手机够不够用?”
“够。”
“那你帮我挑一个。”
“好。”
我挑好型号,把链接发给她。
她问:“你不给我买吗?”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直接。
我盯着手机笑了半天。
我回:“你想让我买?”
她隔了一分钟回:“想。”
我说:“那我买。”
就这么简单。
三千六百多。
我下单的时候一点都没心疼,也没有半点不舒服。
手机到货,她给我发了条消息。
“收到了,谢谢闺女。”
我回:“不用谢,好好用。”
那天我心情特别好。
不是因为我终于教会了我妈什么。
她这么多年的脾气,不可能被我几句话改掉。
只是我们终于有了一次不靠暗示、不靠比较、不靠推来推去的相处。
可养老钱这件事,她始终没有直接提过具体数字。
我也真的没再给过。
两年过去,那一万二成了唯一一次。
去年年底,我回娘家找户口本。
我妈让我自己去卧室柜子里拿。
我拉开第二层抽屉时,又看见那个红信封。
还是原来的信封。
边角已经有点卷。
外面那根橡皮筋老化了,颜色发黄。
我愣了一下。
“妈。”
她在客厅答应:“干吗?”
“这个信封怎么还在?”
她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
“哦,那个啊。”
“你没花?”
“花了一点。”
她把信封拿过去。
里面已经不是原来整整齐齐的一万二。
她数了一下。
还有八千。
“买你爸那个按摩椅的时候用了两千,后来给你姥姥过生日包了一千,还有一千不知道买什么了。”
我笑。
“钱不就是拿来花的吗?”
她把剩下的钱重新塞进去。
“我想着留着。”
“留着干什么?”
“以后万一你有急事。”
我看着她。
那一刻我才发现,我们母女俩其实都挺别扭。
她想要孩子惦记,又怕承认自己需要孩子。
我愿意给,又不愿意在一次次暗示里证明自己。
她把钱留着,可能也不是为了以后真还给我。
只是这样,她心里会觉得,自己没有真的拿女儿的钱。
我没有拆穿。
“那你收好。”
“知道。”
她把信封重新放回抽屉。
我拿了户口本出去。
这件事本来可以就这么过去。
偏偏今年清明,亲戚聚餐时,她又犯了老毛病。
我姨说准备给自己换台洗衣机。
我妈随口说:“让你闺女给你买。”
我姨笑:“我自己有钱。”
“孩子给的用着不一样。”
我姨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你家闺女不是也经常给你买吗?”
我妈夹着菜,慢悠悠地说:“买东西是买东西。养老钱是养老钱。”
我筷子顿了一下。
她继续说:“我也不指望。反正人老了,手里自己有钱最靠谱。”
我爸咳了一声。
我弟低头看手机。
所有人都知道她又开始了。
这一次,我没有生气。
我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我问她:“妈,你还想要养老钱?”
她马上抬头。
“谁想要了?”
“那就行。”
“我就是随便说说。”
“嗯,你随便说,我随便听。”
我姨没忍住笑了。
我妈脸有点挂不住。
“你这孩子。”
我给她夹了一块鱼。
“吃鱼。”
她瞪我一眼。
还是吃了。
饭后,她又把我叫进厨房。
我一进去就笑。
“又要单独谈?”
“你少贫。”
她擦着灶台。
“我今天就是顺嘴一说。”
“我知道。”
“你别回去又觉得我问你要钱。”
“不会。”
“真不会?”
“真不会。”
她动作慢下来。
“你现在是不是打定主意,以后都不给我养老钱了?”
终于问到了。
我靠在厨房门边。
“如果你和爸生活有困难,我肯定给。”
“现在没困难。”
“那就先不用。”
她皱眉。
“别人家都是孩子主动给。”
“别人家也有不给的。”
“那能一样吗?”
“每家情况都不一样。”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
“妈,你如果就是想每个月手里多一笔我给的钱,也可以。你直接告诉我。”
她马上摇头。
“我不要。”
“好。”
“你又好。”
她气得拿抹布拍了一下灶台。
我忍着笑。
“你说不要,我还能说什么?”
“你以前会说‘妈你拿着吧’。”
“对。”
“现在怎么不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次,我不想再绕。
“因为以前说这句话太累了。”
她抬头。
我说:“我给一千,你觉得少。给一万二,你又不收。我得哄你,得跟你说好话,得反复告诉你这是我愿意给的。”
她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我不是嫌一千少。”
“生日六百那次,你说六百能买什么。”
她愣住。
显然已经不太记得。
“我那可能就是随口说的。”
“我知道。”
“那你还记这么久。”
“因为我当时难受。”
她不说话。
我继续说:“你可能说完就忘了。可我是拿钱的人。我给少了怕你嫌少,给多了怕你推,什么都不给又怕你觉得我没良心。”
“我没说你没良心。”
“你说我不知道心疼父母。”
她又沉默了。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
一滴水落下来。
隔几秒,又一滴。
我走过去把水龙头拧紧。
“妈,我不想再这样了。”
她背对着我。
“那你想怎么样?”
“简单一点。”
“怎么简单?”
“你缺钱就说缺钱。想要什么就说想要什么。你说不要,我就当不要。”
她低声说:“哪有当妈的跟闺女说我想要钱的。”
“有。”
“我说不出口。”
“那就不说。”
她转过来瞪我。
我笑了一下。
“但不能让我猜。”
她也拿我没办法。
过了半天,她问:“那我要真说了,你给吗?”
“看什么事,也看我有没有。”
“你看,还不是不一定给。”
“当然不一定。”
我说。
“我要是一个月挣五千,你让我一个月给四千,我也给不起。”
“我能那么不讲理?”
“所以咱们说具体的。”
她想了想。
“那我要一个月五百呢?”
这是她第一次报数字。
我看着她。
“五百你缺吗?”
“不是缺。”
“那为什么要?”
她又被我问住。
我没有笑她。
我是真的想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说:“可能就是……收到的时候觉得孩子心里有我。”
这句话终于落到实处。
我没马上回答。
她有些不自在。
“你看,我就说不能开口。一说出来跟讨钱一样。”
“没有。”
“那你什么表情?”
“我在想。”
“想什么?”
“想你早这么说,咱俩能少吵多少次。”
她眼睛一下红了。
我也鼻子发酸。
但谁都没哭。
我妈不是那种会抱着我说心里话的人。
我也不是。
我们就站在厨房里,一个手里拿着抹布,一个靠着冰箱。
过了一会儿,我说:“妈,我还是不打算每个月固定给你五百。”
她眼睛立刻瞪大。
“你说半天就这个结果?”
我忍不住笑了。
她也被气笑了。
“你真是我亲闺女。”
“因为你和爸现在不缺生活费。”
“嗯。”
“但是你想让我惦记你,这个我知道了。”
她没说话。
“以后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
“什么方式?”
“你需要的时候我管。生日节日我记着。你想买东西,可以直接跟我说。想出去玩,差钱也告诉我。”
她问:“那养老钱呢?”
“不给固定的。”
“为什么?”
我看着她。
“因为我不想让咱俩以后每个月都盯着那五百块钱。”
她没马上同意。
但也没有继续争。
临走前,她把冰箱里一袋冻虾塞给我。
我说:“不要,家里还有。”
她条件反射似的说:“拿着。”
我伸手接了。
“好。”
她愣了一下。
我笑:“你看,直接说拿着,我就拿了。”
她推我一下。
“赶紧走。”
我拎着虾出了门。
走到电梯口,她又叫我。
“哎。”
我回头。
“什么?”
她站在门口,声音不大。
“手机挺好用的。”
我知道她说的是我给她买的那台。
“好用就行。”
“嗯。”
电梯门开了。
我进去以后,她还站在门口。
我冲她摆摆手。
她也摆了一下。
后来我确实没有再给过固定的养老钱。
一次都没有。
我妈偶尔还是会说别人家孩子。
但次数越来越少。
她说:“老张闺女带她去海南了。”
我会问:“你想去吗?”
如果她说想,我就和她认真聊时间、预算。
她说不想,我也不再追问。
她说:“你姨那个新包挺好看。”
我会直接问:“你也想要?”
她有时候说想。
有时候又说:“我就随便说说。”
我说:“行。”
她现在已经很少因为这个“行”生气。
我爸后来私下跟我说:“你妈现在也学会直说了。”
我问:“怎么了?”
“前两天跟我说,她想换个电饭锅。”
“然后呢?”
“我买了。”
“她没说不要?”
“说了。”
“你怎么处理?”
我爸笑。
“我说你不要我就退,她马上说别退。”
我笑了半天。
我爸也笑。
至少现在,我们不用为了一个“要不要”来回拉扯半天。
前阵子我妈又过生日。
我问她想要什么。
她说:“别买乱七八糟的。”
我问:“那给红包?”
她犹豫了一下。
“你要愿意给,就给一千吧。”
我听见这句话,反而特别轻松。
“行。”
生日当天,我给她转了一千。
她秒收。
没有“你撤回去”。
没有“我不要”。
也没有“你留着给孩子花”。
她只回了四个字。
“谢谢闺女。”
我看着手机,笑了。
我老公问:“笑什么?”
“我妈终于会收钱了。”
他没听懂。
“她以前不会?”
“以前收个钱能演半小时。”
他笑出声。
我也笑。
晚上回娘家吃饭,我妈炖了排骨,还专门做了我小时候爱吃的糖醋藕。
饭吃到一半,她突然说:“你那个一千我收了。”
“我知道。”
“今年不嫌少?”
她白我一眼。
“我什么时候嫌少了?”
我没拆穿。
“没嫌就行。”
她吃了两口饭,又说:“其实你以前给我那个一万二,我现在还剩六千多。”
“怎么又少了?”
“去年给你爸配眼镜花了一千多,还有点零碎。”
“花呗。”
“嗯。”
她这次没有说替我存着。
我也没有让她省着。
我只是夹了一块排骨。
“这个好吃。”
她马上把盘子推过来。
“那你多吃。”
吃完饭,她把剩下的排骨装进保鲜盒。
“带回去。”
我说:“好。”
她看了我一眼。
“现在倒是不跟我客气了。”
“跟自己妈客气什么。”
话一出口,我忽然想起几年前我爸生日时说过的那句话。
我爸当时拿着我给的红包,说:“跟自己孩子客气什么?”
我没再往下说。
我妈也没说。
她只是又往保鲜盒里夹了两块排骨,把盖子扣紧,塞到我手里。
我妈现在有退休金,也有自己的生活,还没到需要我按月承担生活费的时候。
以后真到了她和我爸需要我负担生活费的那一天,该出的我会出。
但现在,我不再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孝顺女儿”,固定往她手里塞一笔钱。
前几天,她又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是她和几个老同事聚餐。
有人在下面问:“今天谁请客?”
我妈回:“我自己请自己,退休金够花。”
过了一会儿,她又单独给我发消息。
“下个月你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去周边玩两天。”
我问:“想让我陪你?”
她回得很快。
“对。”
我看着那个“对”字,回她:“我看看时间,能调开就陪你。”
她说:“行。”
以前她可能会先跟我说谁家闺女陪妈妈出去旅游了。
这次没有。
她就说了一个“对”。
有时候父母想要的确实不只是那几百、几千块,而是孩子有没有主动惦记;可孩子难受的,也可能不是出钱,而是一直要猜。
这样的父母和成年子女之间,到底该由谁先把话说直一点,每个家可能都有自己的答案。
如果你家也有这种“嘴上说不要,心里又希望你主动”的情况,可以把这段经历分享给家里人看看。也欢迎说说你会怎么处理:固定给养老钱,还是需要时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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