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65，我爸走了3年，去年我妈经人介绍找了个老伴

我妈第一次把王叔领回家那天，是去年三月十六号，礼拜四，下午两点四十。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换土，听见门锁咔哒一声，我妈的大嗓门先传进来：“这就是我闺女家，你换鞋，换鞋，别踩脏了。”

我手上全是泥，站起来往客厅看。一个高个子老头站在门口，灰夹克，黑裤子，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手里提着两箱奶，一兜子苹果。头发白了大半，梳得挺整齐，脸上皱纹深，但精神头不错。他冲我笑，牙挺白，说：“闺女好，我姓王。”

我妈在旁边搓着手，脸红扑扑的，像个小姑娘。她那年六十五，头发染得黑亮，穿一件枣红毛衣，脖子上还系了条丝巾。我爸走了三年，她头一回带男人回家。

我说王叔好，进屋坐。手上泥往围裙上蹭了蹭。

王叔把东西放地上，换了拖鞋，进来也不坐沙发，先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一圈，说：“这房子朝向好，亮堂。”我妈说：“闺女自己买的，贷款还没还完呢。”王叔点点头，说：“年轻人不容易。”

那天下午我泡了茶，切了苹果。王叔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我妈话密，一会儿说他退休金七千五，一会儿说他原来在铁路系统，一会儿说他老伴也是癌症走的，走了五年了。王叔就笑，说：“你妈啥都往外说。”

我妈说：“那怕啥，又不是外人。”

我看着他俩坐一块，我妈腿翘着，手比划，王叔就侧着头听，偶尔给她杯子里添水。我心里说不上啥滋味。高兴也有，别扭也有。我爸在的时候，我妈也这样，话多，爱笑。我爸走了以后，她整整一年没怎么出屋，后来慢慢好了，跳广场舞，跟老姐妹逛公园。再后来有人给她介绍王叔，她跟我说了一嘴，我说你自己看，你觉得行就行。

那天晚饭在我家吃的。我炒了四个菜，焖了米饭。王叔吃了两碗，说：“闺女手艺好。”我妈说：“她随我。”王叔说：“你做饭也好。”我妈就笑，眼睛弯弯的。

吃完饭王叔要帮忙洗碗，我妈拦住，说：“你是客。”王叔说：“啥客不客的。”还是把碗摞起来端厨房去了。我听见厨房里水声哗哗的，我妈小声说：“你放着，你放着。”王叔说：“我在家也干。”

那天晚上他们走的。我妈说回王叔那边住，在城西，坐公交四十分钟。我送到楼下，看着王叔给我妈拉开车门，我妈坐进去，王叔绕到另一边上车。车开走以后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三月的风还凉，吹得我鼻子有点酸。

后来我妈就隔三差五回来住两天。她说王叔家房子大，三室一厅，就他俩住，但住久了也想回我这边看看。我说你随意，想回来就回来，钥匙你有。我妈每次回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王叔买的点心，有时候是王叔单位发的米面油。她说：“你王叔说给你拿的。”我说：“他倒有心。”

我妈回来住的时候，早上六点就起来，熬粥，煮鸡蛋，去早市买菜。中午给我打电话，问我回不回来吃。我说忙，她说那你晚上回来，我炖排骨。我下班到家，她真炖了排骨，还蒸了条鱼。我说你做这么多干啥，她说：“你王叔说你就爱吃鱼。”

我听着，筷子停了一下。我说：“他咋知道我爱吃鱼？”我妈说：“我跟他说的呗。”我说：“你啥都跟他说。”我妈说：“那咋了，又不是外人。”

王叔我见过几回。有一回我妈过生日，在王叔家办，叫我去。我买了蛋糕，提了箱奶。王叔家确实大，客厅铺着木地板，沙发上铺着白布罩，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王叔在厨房忙活，系着围裙，看见我进来，说：“闺女来了，坐，马上好。”

那天王叔做了六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虾仁，还有仨素菜。我妈在旁边打下手，递个盘子递个蒜。王叔说：“你出去，你出去，别在这碍事。”我妈说：“我碍啥事了。”王叔说：“你在这我紧张。”我妈就笑，出来跟我坐。

我说：“王叔挺能干。”我妈说：“他以前在家啥也不干，老伴走了以后学的。”我说：“那还行。”我妈说：“啥叫还行，人家对我好。”我说：“好就行。”

吃饭的时候王叔给我夹菜，说：“闺女，尝尝这个红烧肉，我炖了一上午。”我吃了，确实烂糊，咸淡正好。我说：“王叔手艺真不错。”王叔说：“你妈爱吃。”我妈在旁边撇嘴：“我爱吃啥，你问问我爱吃啥。”王叔说：“你爱吃鱼，爱吃虾，不爱吃羊肉。”我妈就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我看着他俩，心里想，行，挺好。

可后来事儿就多了。

先是钱的事儿。

我妈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八，这个我知道。她原来在街道小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自己续的保险，退休金就少。我爸在的时候，我爸退休金四千多，俩人够花。我爸走了以后，我妈一个人，一千八，我每个月给她五百，她不要，说：“我自己够。”我说：“你拿着，买点水果。”她拿了，但回头就给外孙女买东西，买衣服买鞋买零食。

王叔退休金七千五，这个我妈早跟我说了。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人家挣多少是人家的事。可后来我妈说，他俩住一块，生活费是王叔出，我妈就偶尔买点菜，买点水果。我说：“那你不掏钱？”我妈说：“他不让，说我那点钱自己留着。”我说：“那你留着就留着吧。”

再后来我妈说，王叔想换个冰箱，旧的费电。我妈说：“我给他添两千。”我说：“你添啥，他七千五，换个冰箱还让你添？”我妈说：“你不懂，他儿子那边……”我说：“他儿子咋了？”我妈说：“他儿子条件不好，他每个月贴补儿子两千。”我说：“那他还剩五千五呢，换个冰箱不够？”我妈说：“你这孩子，咋这么计较。”我说：“我不是计较，我是怕你吃亏。”

我妈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公问我咋了，我说没事。他说：“你妈那事儿？”我说：“嗯。”他说：“你妈高兴就行。”我说：“我知道，但我就是……”他说：“你就是啥？”我说：“我就是怕她吃亏。她那个人，心软，人家对她好一点，她就掏心掏肺。”

我老公说：“你妈六十多了，她自己有数。”我说：“她要是有数，我爸走了以后那些保健品是咋买的？三万多的床垫是咋买的？”我老公就不说话了。

那床垫的事儿，我妈不让提。我爸走了第二年，有人给她推销保健品，说能治失眠，能防癌，她花了三万二买了个床垫。我知道以后跟她吵了一架，她说：“我自己的钱。”我说：“你哪来的钱？”她说：“你爸留的。”我说：“那是你养老的钱。”她说：“我不用你管。”后来那床垫睡了半年，她说腰疼，扔了。三万二，打了水漂。

所以我怕。我怕她再来一回。

可王叔跟卖保健品的不是一回事。王叔有退休金，有房子，有儿子。他就是想找个伴儿。我妈也是。俩人搭伙过日子，互相照应，挺好。

可钱的事儿，我总觉得不对劲。

有一回我妈回来，拎了一兜子菜，我说你买的？她说：“王叔买的，让我带回来给你。”我说：“他老让你带东西干啥？”我妈说：“他心细。”我说：“他是不是觉得你老往我这儿跑，不好意思？”我妈说：“有啥不好意思的，我闺女家。”我说：“那他咋不跟你一块来？”我妈说：“他来过呀。”我说：“就那一回。”我妈说：“他忙。”我说：“他退休了忙啥？”我妈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洗碗，我站在门口看她。她手泡在热水里，碗一只一只洗，洗完拿干布擦，擦完摞好。她后脖子有几根白头发没染到，看着扎眼。我说：“妈，你染头发了？”她说：“染了呀。”我说：“后边没染匀。”她说：“自己染的，看不见。”我说：“你去理发店染呗。”她说：“贵，自己染十五块钱。”我说：“我给你钱。”她说：“不用，我自己有。”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她一个月一千八，自己染头发，省十五块钱。王叔一个月七千五，给她买菜让她带回来，她拎着挤公交。我说：“妈，你打车回来呗。”她说：“坐公交挺好，两块钱。”我说：“我给你报销。”她说：“不用，我溜达。”

我那时候就想，我妈到底图啥。

后来我跟我小姨说了。我小姨在电话里说：“你妈高兴就行，你管那么多干啥。”我说：“我不是管，我是心疼。”小姨说：“你心疼你妈，你妈心疼你。她老往你那儿跑，是放心不下你。王叔对她好，她心里有数。”我说：“有啥数？”小姨说：“你妈又不傻。”

可我妈就是傻。

有一回我去王叔家接我妈，说好了下午三点。我到了，敲门，王叔开的门，说：“你妈在屋里收拾呢。”我进去，看见我妈蹲在卧室地上，往一个纸箱里装东西。我说：“妈你干啥呢？”她说：“你王叔儿子要搬回来住，我把这屋腾出来。”我说：“他儿子搬回来？”她说：“嗯，他儿子离婚了，没地儿住。”我说：“那你们住哪？”她说：“我俩住那屋，小点，也行。”我说：“这屋不是你们住的吗？”她说：“他儿子带个孩子，得大点。”

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妈把她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纸箱里。王叔站在旁边，说：“闺女，你别多想，就是暂时的。”我说：“王叔，这房子是你的，你说了算。但我妈……”我妈说：“行了行了，别说了。”

那天我把我妈接走了。路上我妈坐后排，我开车，从后视镜里看她。她靠着窗户，眼睛闭着。我说：“妈。”她说：“嗯。”我说：“你在他家，到底算啥？”她说：“啥算啥？”我说：“他儿子回来，你腾屋子。你在他家是主人还是客人？”她说：“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我说：“我就问你。”她说：“我跟他搭伙过日子，又不是图他房子。”我说：“那你图啥？”她说：“图个伴儿。”

我不说话了。

图个伴儿。这话我懂。我爸走了以后，我妈一个人住，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离得远，一周回去一回，有时候忙起来两周回一回。她自己吃饭，自己看电视，自己睡觉。有一回她给我打电话，说：“闺女，我今儿一天没说话，嗓子都哑了。”我听着心里难受，说：“你下楼跟人唠唠。”她说：“楼下都是带孩子的，我跟谁说去。”

后来她跳广场舞，认识了几个老姐妹，好点了。再后来有人给她介绍王叔，她去了，回来跟我说：“人还行。”我说：“你觉得行就行。”

可现在我有点后悔。我光想着让她有个伴儿，没想着这伴儿后面还跟着一大家子。

王叔儿子叫王磊，四十出头，离婚了，带个男孩，上初中。王磊我没见过几回，有一回在王叔家吃饭碰上了，瘦高个，黑脸，话不多，坐那儿扒饭，吃完就走。王叔说：“他就那样，不爱说话。”我妈说：“挺老实的。”我说：“老实不老实跟我没关系，我就是觉得他搬回来住，你俩别扭。”

我妈说：“有啥别扭的，那本来就是他家的房子。”我说：“那你也住那呢。”我妈说：“我住那咋了，我又不图他房子。”

我知道我妈不图。可人家图不图我妈，我不知道。

王磊搬回来以后，我妈回来住的次数更多了。有时候一住就是一周。我说：“你咋不回去？”她说：“那边挤，他儿子住我那屋，我跟他爸住小屋，转不开身。”我说：“那你就住我这儿。”她说：“我住你这，你婆婆来咋办？”我说：“我婆婆一年来一回。”她说：“那我也不能老住你这，你有你的日子。”

我妈就这样，啥时候都怕给人添麻烦。

有一回晚上十点多了，我妈手机响。她看了一眼，没接。我说：“谁呀？”她说：“王磊。”我说：“这么晚打电话干啥？”她说：“不知道。”电话又响，我妈接了，那边声音挺大，我听不清说啥，就听我妈说：“行，行，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妈坐那儿发呆。我说：“咋了？”她说：“王磊说孩子明天要交补课费，三千，他手头紧，问我能不能先借点。”我说：“你借了？”她说：“我没答应，我说我手里没钱。”我说：“你手里有钱吗？”她说：“有，我存了两万。”我说：“你别借。”我妈说：“我知道。”

第二天王叔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在阳台上接的，说了半天。挂了以后我说：“王叔说啥？”我妈说：“他说王磊不容易，让我帮一把。”我说：“他咋不帮？”我妈说：“他工资卡在王磊手里。”我说：“啥？”我妈说：“王磊说帮他管着，怕他乱花。”

我脑子嗡一下。我说：“王叔七千五的退休金，卡在王磊手里？”我妈说：“嗯。”我说：“那你俩生活费咋办？”我妈说：“王叔每个月从王磊那拿两千。”我说：“两千够干啥？”我妈说：“够，我俩花不了多少。”我说：“那王磊拿五千五？”我妈说：“他得还房贷，还得养孩子。”我说：“那是他的事，凭啥拿王叔的钱？”我妈说：“你这孩子，人家家事你管那么多干啥。”我说：“妈，我不是管他家事，我是管你。你一个月一千八，他一个月七千五，到头来你俩花两千，剩下的全给儿子。你在他家算啥？免费保姆？”

我妈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妈回屋睡了，我在客厅坐着，越想越气。我老公出来倒水，说：“还不睡？”我说：“睡不着。”他说：“又想你妈那事？”我说：“王叔工资卡在他儿子手里，他儿子还跟我妈借钱。”我老公说：“借多少？”我说：“三千。”他说：“借了没？”我说：“没借。”他说：“那不就得了。”我说：“可我咽不下这口气。”他说：“你咽不下也得咽，那是你妈的日子。”

我知道。可我就是咽不下。

后来我跟王叔见了一面。

那天我妈在我这儿，王叔来接她。提了一兜子橘子，站在门口，说：“闺女，我来接你妈。”我说：“王叔进来坐。”他进来，坐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有点局促。我给他倒茶，他说：“不喝了，坐会儿就走。”我说：“王叔，我跟你说个事。”他说：“你说。”我说：“我妈在你那，我不反对。但你儿子搬回来，你工资卡在他手里，我妈一个月一千八，你俩花两千，剩下的给儿子。我想问问，我妈在你那算啥？”

王叔脸涨红了。他说：“闺女，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那是哪样？”他说：“王磊他……他确实困难，我帮一把。你妈那边，我亏待不了她。”我说：“你咋不亏待？你工资卡都给人了，你拿啥不亏待？”他说：“我还有点积蓄。”我说：“多少？”他说：“没多少。”我说：“王叔，我不是跟你要钱，我就是想让你给我妈一个保障。你俩过日子，你不能让她贴钱贴力还受委屈。”

王叔低着头，手搓着膝盖。半天他说：“我回去跟王磊说。”我说：“你说啥？”他说：“我把卡要回来。”我说：“你能要回来吗？”他说：“能。”

可他没要回来。

过了一个月，我妈回来说，王叔跟王磊提了，王磊不同意，说：“你这么大岁数了，要卡干啥，我帮你管着不是挺好吗。”王叔说：“我跟你阿姨过日子，得花钱。”王磊说：“花啥钱，你俩一个月两千够花了。”王叔说：“不够。”王磊说：“咋不够，你俩又没啥花销。”王叔就不说话了。

我妈说：“你王叔那人，面，拉不下脸。”我说：“那你就这么忍着？”我妈说：“忍啥，我也没啥花钱的地儿。”我说：“你在他家干活呢？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他儿子孩子你给接不接？”我妈说：“偶尔接一回。”我说：“偶尔？我上周去，你正给孩子做饭呢。”我妈说：“那孩子挺可怜的，爸妈离婚了。”我说：“他可怜，你不可怜？”

我妈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给我表姐打电话。表姐在电话里说：“你妈就是心软，你得跟她把话说透。”我说：“我说了，她听不进去。”表姐说：“那你跟王叔说，让他表个态。要么把卡要回来，要么给你妈一个说法。不能这么稀里糊涂过。”我说：“我说了，他要不回来。”表姐说：“那你就让你妈回来住，别去了。”我说：“我妈舍不得。”表姐说：“舍不得啥？”我说：“舍不得王叔。”

表姐叹口气，说：“那就没法了。”

可后来事儿闹大了。

那天是礼拜六，我妈一早去的王叔家，说下午回来。到了晚上八点，没回来。我打电话，没人接。打第二遍，接了，我妈声音不对，说：“没事，一会儿说。”就挂了。我不放心，开车过去。

到了王叔家楼下，看见我妈坐在花坛边上，旁边放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件衣服。我说：“妈你咋坐这？”她说：“没事。”我说：“咋了？”她说：“王磊媳妇回来了。”我说：“他媳妇不是离了吗？”她说：“复婚了。”我说：“复婚了？”她说：“嗯，今儿搬回来的。”我说：“那你呢？”她说：“屋里住不下，我先出来。”

我看着她，六十五岁的人，坐在花坛边上，脚底下搁着一兜子衣服。我鼻子一酸，说：“走，回家。”

我妈站起来，拍拍裤子，说：“我跟你王叔说了，他说让我先回去，等安排好了再接我。”我说：“安排啥？他家三室一厅，他儿子一家三口，你俩住哪？”我妈说：“他说他睡沙发。”我说：“你信？”我妈说：“不信。”我说：“那你还回去？”我妈说：“我不回去咋整，我东西还在那呢。”我说：“明天我跟你来搬。”

那天晚上我妈住我这儿，半夜我听见她在屋里翻来覆去。我起来倒水，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我说：“妈，你干啥呢？”她说：“没事。”我说：“王叔给你打电话了？”她说：“打了，我没接。”我说：“你咋不接？”她说：“不知道说啥。”

我坐她旁边，说：“妈，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咋想的？”她说：“啥咋想的？”我说：“你还想跟王叔过吗？”她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说：“我跟他过，是想有个伴儿。可他那个家，我插不进去。”我说：“那就别插了。”她说：“可我不甘心。”我说：“不甘心啥？”她说：“我对他好，他也对我好。就是他那个儿子……”我说：“他儿子是他的事，跟你没关系。”她说：“咋没关系，他儿子花他的钱，就是花我俩的钱。”我说：“你总算明白了。”

第二天我去王叔家搬东西。

王叔开的门，眼睛红红的，像没睡好。我说：“王叔，我来给我妈搬东西。”他说：“闺女，你听我说。”我说：“你说。”他说：“我让王磊搬走。”我说：“他能搬吗？”他说：“我让他搬。”我说：“他要是不搬呢？”王叔不说话了。

我进屋，看见我妈那屋已经堆满了东西，王磊媳妇的衣服挂在柜子里，孩子的书包扔在床上。我妈的洗漱用品被挪到卫生间角落，用一个塑料袋装着。我拿起来，看了看，扔进纸箱里。王叔站在门口，说：“闺女，你别这样。”我说：“王叔，我妈六十五了，退休金一千八。她跟了你一年，搭钱搭力，到头来连个睡的地方都没有。你觉得合适吗？”

王叔低着头，说：“我……我没想这样。”我说：“你想啥了？你工资卡给你儿子，你儿子花你的钱，你妈花我妈的钱。你算盘打得挺精啊。”王叔说：“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我说：“那你啥意思？”他说：“我就是……我就是想跟她过。”我说：“想跟她过，你得有个态度。你儿子搬回来，你工资卡给他，你问过我妈吗？”他说：“我问了，她说行。”我说：“她说行，是怕你为难。你就不怕她为难？”

王叔蹲在地上，抱着头。半天他说：“我把卡要回来。”

我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他说：“这回真得要。”

我说：“你要回来再说。”

我搬着东西下楼，我妈在车里坐着。她看见我搬箱子下来，说：“都搬了？”我说：“搬了。”她说：“王叔说啥了？”我说：“他说把卡要回来。”我妈说：“他能要回来吗？”我说：“不知道。”我妈说：“那咱先回去。”我说：“嗯，先回去。”

东西搬回家，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堆衣服发呆。我说：“妈，你歇会儿，我给你做饭。”她说：“不做，不饿。”我说：“那喝点水。”她说：“不喝。”我说：“你别这样。”她说：“我没事，我就是……心里空。”

我坐她旁边，说：“妈，你听我说。你六十五了，有房子住，有退休金，有我。你不需要靠谁。王叔要是真心跟你过，他会把事情处理好。他要是处理不好，你就别回去了。”我妈说：“那他不就一个人了？”我说：“他一个人是他自己选的。他选了儿子，就顾不上你。你不能啥都想要，你也不能啥都给他。”

我妈哭了。

她哭的时候没声，就是眼泪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裤子上。我搂着她，她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说：“妈，你别哭，你还有我呢。”她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就行。”

后来王叔来了。

是第三天下午，他提着一兜子水果，站在门口，说：“闺女，我找你说个事。”我说：“进来吧。”他进来，我妈在屋里没出来。王叔坐沙发上，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茶几上。他说：“卡要回来了。”我说：“咋要的？”他说：“我跟王磊吵了一架，我说你要是不把卡给我，我就去法院告你。”我说：“他给了？”他说：“给了。”我说：“那他现在住哪？”他说：“搬走了，租的房子。”我说：“那你一个人住？”他说：“嗯。”我说：“我妈呢？”他说：“我来接她。”

我看着那张卡，问他：“王叔，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他说：“你问。”我说：“你跟我妈过，是图啥？”他说：“图个伴儿。”我说：“还有呢？”他说：“她心好，对我好。”我说：“那你儿子呢？”他说：“他大了，我管不了他一辈子。”我说：“那你以后还贴补他吗？”他说：“不贴了，我跟他说明白了，他自己过自己的。”我说：“你说到做到？”他说：“说到做到。”

我进屋里跟我妈说：“王叔来了，卡要回来了，说以后不贴补儿子了。你咋想？”我妈坐床上，手里攥着个手绢。她说：“我不知道。”我说：“你想回去吗？”她说：“想。”我说：“那你就回去。”她说：“可他儿子……”我说：“他儿子搬走了，租房住。王叔说了，以后不贴补了。你信他吗？”我妈说：“信。”我说：“那你回去。但你记住，要是再有下次，你就回来，别在那受委屈。”我妈说：“嗯。”

我妈跟王叔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下楼，王叔给我妈拉开车门，我妈坐进去。车开走以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半天。我老公过来，说：“走了？”我说：“走了。”他说：“你妈高兴就行。”我说：“嗯。”

后来我妈隔三差五还是回来住两天。王叔有时候跟着来，提点东西，坐一会儿，吃顿饭。王磊我再没见过，听说在城南租了个一居室，孩子转学了。王叔的工资卡在他自己手里，我妈说他每个月给她两千，说：“你拿着，想买啥买啥。”我妈不要，说：“我有。”王叔说：“你有是你的，这是我给你的。”我妈就收了。

有一回我妈回来，给我带了条围巾，说：“王叔买的，说天冷了。”我说：“他倒有心。”我妈说：“他那人，心细。”我说：“那就行。”

我妈还是自己染头发，还是坐公交。我说你打车，她说：“两块钱能到，打啥车。”我说：“王叔不是给你钱了吗？”她说：“存着呢。”我说：“你存着干啥？”她说：“万一呢。”我说：“万一啥？”她说：“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不拖累你。”我说：“你拖累我啥了。”她说：“你不懂。”

我看着她，头发还是没染匀，后脖子有几根白的。我说：“妈，你去理发店染吧，我给你钱。”她说：“不用，我自己染挺好。”我说：“那你把白的染上。”她说：“看不见。”我说：“我看得见。”她说：“你眼神好。”

那天晚上我妈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把那张围巾拿出来看。灰色的，摸着挺软。标签上写着三百八。我翻过来看，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羊绒。我拿手机查了查，这个牌子，三百八买不着羊绒。大概是王叔让人坑了。可我没跟我妈说。她高兴就行。

我想起我爸走的那年，我妈六十二，整个人垮了，一个月瘦了十斤。我那时候天天往家跑，怕她想不开。后来她慢慢好了，跳广场舞，逛公园，跟老姐妹唠嗑。再后来王叔来了，她脸上有笑了，话也多了，走路都轻快了。

我说不上对王叔多满意。他面，他儿子那样，他也没啥大本事。可他对我妈好。我妈说王叔会给她倒洗脚水，会记得她爱吃啥，会陪她看电视看到睡着。我妈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个小姑娘。

我有时候想，我妈这辈子，跟我爸过了三十多年，我爸走了，她又找了一个。她图啥？图个伴儿。图有个人说话，图有个人倒水，图有个人半夜醒了能推一把。

钱的事儿，她不计较。我计较。可计较来计较去，还是她高兴最重要。

前几天我妈又来了，提着一兜子菜，说：“王叔买的，让我带回来。”我接过来，说：“他咋不自己来？”我妈说：“他腰疼，在家躺着呢。”我说：“严重不？”她说：“老毛病，贴膏药呢。”我说：“那你回去照顾他呗。”她说：“我明儿回去。”我说：“今晚住这？”她说：“嗯，给你做顿饭。”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虾仁，还有个凉拌黄瓜。我说你做这么多干啥，她说：“你爱吃。”我说：“我吃不了。”她说：“吃不了剩着。”我看着她，她头发还是黑的，后脖子那几根白的没染上。她一边炒菜一边哼歌，哼的是《小苹果》。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颠勺，看她放盐，看她拿筷子尝咸淡。

我说：“妈。”她说：“嗯。”我说：“你高兴吗？”她说：“高兴。”我说：“那就行。”

她回头看我，笑了一下，说：“你这孩子，今儿咋了？”我说：“没咋。”她说：“吃饭。”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碗饭。我妈给我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我说：“我哪瘦了。”她说：“瘦了。”我说：“你也吃。”她说：“我吃了。”我说：“你光吃黄瓜。”她说：“我爱吃黄瓜。”

吃完饭我洗碗，她坐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个相亲节目，老头老太太上去找伴儿。我妈看得津津有味，说：“这个老头不行，太抠。”我说：“你咋知道？”她说：“你看他那样，人家老太太说想买个镯子，他脸都绿了。”我说：“那你找王叔，他给你买镯子了吗？”她说：“买了，银的，三百多。”我说：“你戴了吗？”她说：“没戴，收着呢。”我说：“你咋不戴？”她说：“干活不方便。”

我洗完碗，坐她旁边。她说：“你王叔说，等天暖和了，带我出去旅游。”我说：“去哪？”她说：“没说，可能去北戴河。”我说：“行，去吧。”她说：“你跟我们一块去？”我说：“我不去，我上班。”她说：“请假呗。”我说：“请不了。”她说：“那就算了。”我说：“你俩去，挺好。”

她看着电视，我看着她的侧脸。她老了，眼角有皱纹，嘴角有法令纹。可她眼睛亮，看着电视里老头老太太，乐呵呵的。我想，行，挺好。

后来她睡了，我收拾茶几，看见她手机亮了一下。我瞟了一眼，是王叔发的微信，说：“到家了？菜给闺女了？”我妈回：“到了，菜给了。你腰好点没？”王叔说：“好多了，你别惦记。”我妈说：“明儿回去给你炖排骨。”王叔说：“好。”

我把茶几擦干净，关了电视。屋里静下来，能听见我妈在屋里打呼噜，轻轻的。我站了一会儿，去阳台把绿萝搬进来，那盆绿萝活了，叶子绿油油的。

我想起那天我妈第一次带王叔回来，是去年三月十六号，礼拜四，下午两点四十。我蹲在阳台上换土，我妈说：“这就是我闺女家。”王叔说：“闺女好，我姓王。”

一年了。

我关上阳台门，回屋睡觉。明天还得上班，还有房贷，还有孩子。我妈明儿回去给王叔炖排骨。日子就这么过。

谁家日子不是这么过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