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柜内层被撬开时,先传出来的是一股陈年艾草和旧木头的味道。我蹲在旁边按住柜角,木匠老周把扁铲别进那道脱胶的夹层,往外一别,一片发脆的黄纸先翘起来,接着啪嗒一声,一小块硬纸牌落在我鞋边。
纸牌反扣着,四个角磨圆了。我拾起来翻面。蓝黑墨水写的字还清清楚楚:“晚诊七号”,下面横着一行“药费〇”。那个“七”字的一横,白得几乎透过去,像被人拿拇指压着许多回。
老周探头:“岳姨,这牌牌是看病的?”
“是。晚诊的号。”
我拣起地上的报纸。报头是《人民日报》,日期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六日。纸已经黄透,折缝处裂了两道。头版标题密匝匝的,我没有展开细看,只把它平放在药柜空了的搁板上,用指头把裂口按平。
“它不该在这儿?”老周问。
“该,”我说,“是我看着放进去的。”
旁边档案室来的后生正往帆布包里放登记薄,闻言抬头。老周又问:“什么号,还值得塞夹层里?”
我望着手里那块轻飘飘的号牌,忽然想起陈医生第一次拿出它的时候,也是这么轻,轻得社员怕弄丢,都攥在手心。
“那是我们头一次晚诊发的牌。”我说。
一九七三年春天,生产队把仓房靠东的一小间粉了粉,支两条长凳,搁一张旧方桌,就成了卫生室。我刚到公社受训回来没两年,队里让我管药和登记。
陈医生从城里下来,年长我十来岁,背一只方角药箱,箱盖搭扣都磨亮了。他来的头一天,把一张剪报钉在药柜门里。我扫完地,看见他正用药用胶布封报角,问:“贴里边?”
陈医生说:“贴外边几天就吹烂了。贴这儿,咱们自己先看。”
我歪头看,报上最大一行字是“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日期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六日。
当时我并没有细想墙上的话和桌上登记本有什么关系。开诊头一天清早,卫生室门口已经来了人。陈医生负责看,我坐在方桌旁登记名字。
他定了个规矩:按到门的先后,先来先看。我们只有两个人、一张桌,从门外看,这规矩最不像能出错。
何大伯是半上午来的。他穿一件洗薄的蓝褂子,左手用布条缠着,走到登记桌边,没先报名字。我拉开抽屉要取本子,他忽然把两个鸡蛋轻轻放进抽屉里。鸡蛋贴着登记本的硬壳边,滚了半圈,停住了。
“陈医生,”何大伯说,“我这手要看看,还得赶回水闸接班。两个蛋,给大夫们添个困。能不能让我先看?”
陈医生刚给前头一个孩子看完,走过来,把抽屉拉得更大。他声音不重,但屋里人都听见:
“大伯,鸡蛋您收回去。给谁先看,不能拿东西。”
何大伯的手还搁在抽屉边,没缩。他说:“不是药钱。我知道药费不要。我是占了大伙儿的时间。”
“那也不行。”陈医生把抽屉里的登记本拿起来,放到桌上,“您先去坐,轮到您就给您看。今天人多,看到过午也会看完。”
何大伯没再说,伸开手掌把两个鸡蛋兜起来。我在旁边看见,他手指粗,指节上净是皴口,鸡蛋在他手心里小得像两粒圆石子。他转身往门外走,脊背擦过门框。
门口有个妇女叫:“老何,怎么就走了?”
何大伯说:“闸上还有事,我回头再来。”
可那天他没有回头。下午清点,登记本上何大伯那栏空着。陈医生把听诊器卷好,说:“手伤不算轻,怎么就不肯多坐一会儿。工分能比伤要紧?”
我收拾药柜,看见门里那张剪报,没搭话。我知道何大伯不是那号拖着不看病的人。他守闸一向把时辰当针尖,从没让人替过班。
第二天中午,我趁日头最正的时候去水闸。生产队的闸在村北,渠水贴着石头缝白响。何大伯正坐在闸台上啃冷红薯,布条还胡乱缠着,有一个角散了。
他看见我,眼睛先往我药箱上扫,说:“小岳医生,你怎么来了?屋里不忙?”
“今天不扎堆。”我在他旁边蹲下,“陈医生等你没等到,让我来问一声。手给我看看。”
他迟疑一下,把红薯夹到膝盖旁,抬手给我。布条松散,边角渗着灰黄的印子。我不动那布,只拣边上一角看,知道得换敷,不然汗水和风尘捂在里头,夏天前更难清净。
“大伯,昨儿为什么不再等?你到了门口,前头也没几个人了。”
何大伯把布条按了按,说:“没几个人,也得一个挨一个。等轮到,后半晌就跑完了。我守闸,半天不能离人。我走了,替我的老根就得连着看,工分还记在我名下。我看个手,把一天工分看到别人兜里不说,还欠人家一个整班。”
“那鸡蛋呢?”我说,“不收钱是规定,您拿鸡蛋买什么?”
“不买药。”他笑了笑,牙黄黄地,“我懂公家规矩。可我不能白白插队。两个蛋不值钱,是我家鸡下的。让人家看见我何老五不是空着手抢前头,多少补一点道理。”
“您要真是赶时间,我下工后上您家去也可以。不算插队。”
何大伯摇头,摇得很快:“那更使不得。天擦黑你一个医生往我家里跑,前街后头都看见,没过三天队里就传我使唤医生上门。我宁可手慢慢长,也不愿意欠这种人情。别人没有的,我也不能有。”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他说的不是客气。他怕的不是花钱,也不是等,是“破例”两个字:无论是拿鸡蛋买,还是靠熟识得上门,都是例外。
“那药呢?换药不能拖。”我说。
何大伯看着闸下白沫:“有工夫我赶过去。赶上你们关门,就算我自个儿误的事,不能拉着全队给我想办法。”
我起身要走,又回头看他。他正把散开的布条往腕上绕,用嘴叼着一头系紧,腾不出手。我没帮忙。那时候一伸手,又会变成一种私下的照顾。
回卫生室的路上,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像他这样守水闸、看晒场、值夜仓库的,队里有几个固定的岗,都离不开人。把“先来先看”当铁规矩,听来公平,其实只便宜了能临时离岗的人。
我回到卫生室时,陈医生正把蒸过的纱布一条条折起来。屋里晒得闷,药柜门半开,剪报被风吹得掀起来,又落回去。
“找到人了?”他问。
“找到了。”我坐下,把手在水瓢里洗了洗,“他不来,不是不看重手。他半天不来,同伴得替他守闸,工分还记他头上。等到下午,伤看不上,人还欠一屁股工夫。”
陈医生把纱布码好,说:“那你说,该先给他看?今天何大伯赶班,明天李二婶要去菜地,后天谁家要送公粮。都想先看,我们凭什么分这个先后?”
“不是先给谁看。”我拿过生产小组的劳动时段表。那张表是我开诊前收的,本来为着知道各队早工晚工,好通知人到点上药。表上密密的,各家出工、看场、值夜写得清楚。
我指着说:“你看,何大伯这一班在闸上,从早到天黑。还有看机井的、看场的,都跟别人不一样,不是不想排队,是根本走不开。咱们的‘先来先看’,只对能撇下活儿的人公平。”
陈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的意思,随叫随到?咱们只有两个人,晚上都泡在队里,白天还开不开门?”
“不随叫。”我把在闸上听来的话告诉他,“他们不要特殊。何大伯连我下工后单独去他家都不肯。所以得有个办法,是公开的,人人都能用,又不靠我们和谁熟。”
陈医生看着我,把登记本拖过去。他翻到空白页,用笔头在纸上点了一会儿:“每周两个晚上,我们开晚诊。只看复查和换药,急症照旧来找。不能什么都夜里看,看不真,药也不够。”
“按小组发号牌。”我说,“守夜班、看水闸、离不开岗的,凭劳动时段的底子领牌。号牌不按干部,也不拿东西换。”
“统一定时间。”陈医生在“晚诊”下面画了两道,“你明儿去说清楚。牌要写得明白,第几号,晚上什么时候来。过号不候,下次再领。你不能心软,半夜又放人进来。”
我当天就拿包装纸箱的硬纸片裁牌。陈医生写号。七号是用剪子尖划出来的,墨迹在毛边上洇开一点,像水汁渗进土里。我把它送出去时,何大伯正在闸边换铁签子。他接过七号牌,翻来覆去看,问:“这怎么用?”
“交班后来。不用带鸡蛋。”我说。
他“嗬”了一声,把牌揣进胸前口袋,拍拍:“行。这我占得理。”
第一个晚诊定在周四。天刚擦黑,卫生室点起两盏煤油灯,方桌擦过两遍。陈医生把号牌放进一个搪瓷盘,按小号排好。他说:“叫到谁的号,谁进。外头不要挤,屋里留不下那么多人。”
院门开着。社员们三三两两来,手心里攥着号牌,在门口按号站着。有人说:“这跟队里分粮一个样。”
何大伯是最后来的。那时前头六个人看得差不多了。他站在门外,蓝褂子披着,影子先投进来。陈医生叫:“七号。”
何大伯迈进来,把七号牌放在瓷盘边。他手已经不裹布条,露着那块伤,边角还红。他先看陈医生,又看我,说:“水闸交班了。”
陈医生点头,拿棉球和药的时候,我打开登记本。名字后面空着费用栏。我写了一个“〇”,笔尖顺着纸纹转圆。何大伯没带鸡蛋,也没把脸扭开。他手腕平放在膝上,由陈医生查看。陈医生问一句,他答一句,不多说。
“回去别沾水。”陈医生最后说。
何大伯“嗯”了一声。我本想说“下次还是周四来”,但没张嘴。这个时辰,不用再提醒他带牌了。
他起身,朝我们一弯腰,像在队部开会那样,又不大好意思地直起来,走了。门外那点黑很快吞掉他的影子。
陈医生把七号牌从瓷盘边拿起来,走到药柜前。他拉开柜门,剪报在灯光里黄得发暖。他把那块硬纸牌别在剪报后边,贴着日期,压了压。
“怎么收那儿?”我问。
“免得下次发牌混了。”他说,顿了顿,“也记住,这天起,晚诊不是写给人看的。”
但他说得轻,像在柜门里说的。
夜里有风从门缝进来,剪报簌簌响。药柜门一关,七号牌藏在报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现在,我从回忆里回到拆了一半的旧屋前,手里还捏着那块牌。多年过去,纸牌没烂。也许因为药柜夹层避潮,也许因为陈医生当时别得紧。
档案室来的后生已经等了一会儿。他手里拿一沓软纸,说:“岳姨,报纸我先单包一层,别折了。”
“牌和报纸放一起。”我说,“这是同一件。”
他抬头:“这牌是?”
“第一次晚诊的七号。他来过之后,陈医生把它夹在剪报后头。那年我们在卫生室加了两晚晚间门诊,发编号牌。不然,守闸的人没法来看。”
后生“哦”一声,把软纸递给我。我没有把报纸单独包,先把它展平,放进一个淡黄色档案袋。又把纸牌并排放在报角旁。纸牌上“〇”字小小的,像当年帐页上一个不占位置的承诺。
我接过他递来的标签,写:“公社卫生室第一次晚诊”。写到“七号”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我折下袋口,把封舌按牢。
阳光从拆掉屋顶的空当落到我手背上。我没有再打开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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