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怂恿丈夫和我AA制，当她在急救室需要家属签字时，丈夫对我说：手术费咱俩一人一半

01

我说“行”的那两个字，大概是我嫁进方家以来讲得最快的一次。

电话那头婆婆还在补一句“你们年轻人的日子我不管，我就是提个建议”。我手里在洗一个碗，碗底粘着隔夜的米粒，泡了一早上，指甲一刮就下来了。我说妈，听您的。挂了电话，我把那个碗冲了两遍，放在沥水架上。沥水架有一根钢丝生了锈，我翻了个面，把锈的那面朝墙。

小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饭做好了。他换鞋，钥匙放在鞋柜上，那个鞋柜的第三格抽屉一直关不严，他每次都要用膝盖顶一下。他坐下来吃饭，吃到一半我跟他说了。他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了两口，说，那也行。

就这三个字。

第二天他从书房翻出一个本子，深蓝封皮的，里面还有几页没撕干净的便签纸。他把本子搁在电视柜上，说谁花了什么就记一笔。我说好。本子旁边是我们结婚时候买的那个花瓶，里面插着两根干了的富贵竹。早死了，我没扔，也没换过水。

我开始跟他AA。早上豆浆各自买，中午各自吃，晚上我做，他月底给我一笔菜钱，数目是两个人估的。水电物业他记在本子上，月底一算，精确到毛。

头一个月我没什么感觉。像合租。像大学时候跟室友分摊网费。就是有时候半夜起来倒水，客厅里那本蓝本子在黑暗中看着像一块没写完的砖头。

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从清的变成深褐色。我买了一串萝卜，站在门口吃完。收银台旁边有个架子，上面摆着各种小瓶洗发水，有几个牌子我从来没见过。看了一会儿我就走了。

过了一阵子，大姑子带着孩子来家里玩。小孩在茶几上画画，把一张纸贴在了冰箱门上，画的是一只猫，尾巴长在肚子上，旁边歪歪扭扭写了“送给舅妈”。那张纸一直贴着，胶带干了，边角翘起来，有时候开冰箱门带一阵风，纸就跟着抖一下。

婆婆那天也来了，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搭着大姑子带来的毯子。她看了看冰箱门上那张画，没说什么。晚上小方送她们下楼，我收拾茶几，把小孩喝剩的半杯牛奶倒了，杯子放进水槽。婆婆用过的杯子是那只白瓷的，杯口有个小豁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一直没换。

02

AA制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我下班早，去超市买了一条鲈鱼。小方爱吃清蒸的，我好久没做了。路过调料区的时候顺手拿了一瓶蒸鱼豉油。家里的用完了。

晚上蒸好鱼端上桌，他吃了两口，说味道不错。我说蒸鱼豉油没了，今天新买的。他点点头。吃完饭他打开电视柜上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我收碗的时候瞥了一眼，他写的是“蒸鱼豉油，记一方”。

他抬头看我，说这个调料算是家用吧。

我说算。

他把笔帽合上，本子放回原位。电视里在放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在台上说自己的择偶标准，说了一大堆，最后说希望对方会做饭。小方看了一会儿，换了个台。

我去厨房洗碗的时候发现钢丝球散了，铁丝扎手背，划了一道白印子。我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新的，拆开的时候塑料包装弹了一下，弹到垃圾桶外面。我弯腰捡起来。垃圾桶旁边落了根头发，很长，不是我的。

那天夜里我醒了一次。小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起来上厕所，回来的时候没直接上床，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帘缝里进来，照在那个蓝本子上。我没打开看。就是站着。

第二天早上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对面楼的窗户开着，一个中年男人在擦玻璃，动作很大，胳膊一伸一缩的。我的手机响了一声，拿起来看，是推销短信，说什么积分要清零了。我删了。

小方在屋里喊“我那条灰裤子呢”。我说阳台。他过来拿裤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很轻，像拍一个同事。他拿了裤子就走了。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一个空衣架。

又过了两周，小方跟我说，他妈膝盖的老毛病又犯了，去医院拍了片子，大夫说可以做个微创手术，也可以先保守看看。我说那就做了吧。他说他妈想再等等。

我说你跟大姐商量一下。

他说嗯。

那天晚上他给他妈打电话，在书房打的。门关着。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茶几上有个橘子，我拿起来剥，剥完了吃了一瓣，很酸。剩下的放在纸巾上，一直放到第二天。

03

日子就这么过。我说句实话，AA制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

水电煤气一个月能用多少。菜钱能有多少。我又不是不能挣钱。

就是那个本子。

那个蓝本子放在电视柜上，每天都能看见。电视柜是我们结婚时候买的，胡桃木色，边角有一块磕掉了漆。小方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顺手会把那本子拿起来翻一翻，像在盘账。他翻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我也说不清我介意什么。

我有时候想，如果婆婆没打那个电话，小方会不会自己提这个事。想了半天，觉得他大概不会。他是那种你说什么他都说好的人。你问他吃什么，他说随便。你问他周末去哪，他说都行。你问他吵架了怎么办，他说那你想怎么办。

想这些没意思。

有天下班路上下了雨。我没带伞，在便利店门口等了一会儿，雨没停。我看便利店里那个关东煮的锅在冒泡，换过的汤底颜色又深了一层。有个年轻人买了两串鱼丸，端着纸碗站在我旁边吃，吃完把碗丢进垃圾桶就走了。雨还在下。我最后淋着回去了。

进门的时候头发湿的，衣服也是。小方在厨房下面条。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不买把伞。我说忘了。

他说，那你先换衣服，面快好了。

他给我也下了一碗，卧了个鸡蛋。面汤里放了几片青菜，是冰箱里剩的。我吃面的时候他把干毛巾递过来，让我擦头发。

我在想，这个人不坏。就是不坏而已。

周末我去婆婆家送东西。大姑子也在。婆婆在厨房炖汤，大姑子在旁边削苹果。我进去的时候听见大姑子说了半句，“……他们那个AA制，你说当初……”看到我就没往下说了。我说大姐你继续。她笑了笑，说没什么。

婆婆盛了碗汤给我。排骨莲藕汤，莲藕炖得很烂。我坐在餐桌前喝汤，婆婆在对面揉膝盖，一边揉一边跟大姑子说下周去医院的事。大姑子说陪她去，她说不用，说你弟有空。小方在客厅里跟外甥玩，小孩在搭积木，搭了一层又倒了，他又搭。

我把汤喝完了。碗底有几粒枸杞，我没吃。

回家的路上小方说，他妈那个手术可能得尽快做，拖久了不好。我说那就做。他说嗯，到时候看。

他走路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迈得很大。我跟在后面半步。路灯亮着，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的影子短一些。两个影子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04

婆婆住院那天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擦厨房的台面。

大姑子打来的，说婆婆下午在家摔了一跤，膝盖扭了，已经送医院了，让赶紧过来。我擦了擦手，换了件外套就出门了。打了辆车。车上有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柠檬味的，很浓。我开了一点窗户。

到医院的时候婆婆已经在急救室了，大姑子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看到我来，站起来说了几句话，大概意思是下午她妈在阳台上收衣服，脚下滑了一下，摔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门框上了。片子拍了，骨头没事，但半月板撕裂，需要做手术。

小方是半小时后到的。他应该是从公司直接来的，还穿着衬衫，领带摘了，领口开着。他问了几句情况，然后去找医生了。

医生办公室里说了什么我没进去，在外面等着。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亮一灭的，我也没跟护士说。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一直在玩手机，手机壳是亮黄色的。对面有人在吃苹果，咬得很脆。

小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说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大夫说恢复期大概要两三个月，这期间得有人照顾。我说那就我们轮着来吧。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急救室的门，转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手术费咱俩一人一半。”

他声音不大，说得也很自然，像在说他妈晚饭想吃粥。可能在他那个本子上，这也就是新添一行的事。

走廊那根灯管又闪了一下。我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手机，大概在给大姑子发消息。

我说好。

然后我说我先回去，明天早上过来。他说行。

我回到家，把外套脱了，站在厨房里。台面上有一层灰，是白天开窗进来的。我找了块抹布，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擦完台面擦灶台，灶台上有两个灶眼，左边的那个圈上有油渍，我用指甲刮了很久才刮掉。然后我把抹布洗了，拧干，挂在水龙头上。水龙头关不严，有一滴一直在往下淌，我拧了拧，拧不动。

又去擦餐桌。餐桌是两个人的，平时就面对面坐着。我把桌上的东西收拢归位，把花瓶里那两根干了的富贵竹抽出来扔了，瓶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我蹲下来擦椅子腿的时候，看见电视柜下面那个蓝本子。它被踢进去了半截，露出一个角。

我没去捡。

我起来洗手，洗手液是按的那种，我按了三下，洗了两遍。然后我走进书房，打开第二个抽屉。里面全是些旧东西，过期的保单，几支写不出来的笔，一把小螺丝刀。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纸已经有点发黄了。

我把那个信封拿出来，搁在桌上。

05

那个信封在书房抽屉里放了快两年。具体多久我记不太清了。

是我有一天下午打印出来的。那天好像也是下雨。我在电脑上找的模板，改了一部分，打了两页纸。当时打完了放进信封，塞到抽屉最底下，就是顺手的事。后来它就一直在那。平时我也没想起来过。

信封口是封着的，用了一点透明胶带。我撕开的时候纸面扯破了一点，没什么声响。

我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A4纸对折了两次，展开之后有折痕，字印得不算清楚，有些地方墨色深浅不一。最后那页底下的日期，我看了很久。

那个日期比婆婆打那通电话要早三个多月。

也就是说，在AA制这件事之前，我就已经写好了这个东西。至于当时我在想什么，说不准。那天下了雨，可能只是因为下雨。也可能是因为那天小方忘了我们约好一起去交物业费，我在物业大厅等了他四十分钟，他到了以后说路上堵车。后来我发现他手机里的导航记录显示，他绕路去买了杯咖啡。

我把那两页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信封没有封口，纸舌头翘着。

书房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长得太密了，有一根藤垂到了地上。我没管过它。它也活得挺好。

那天晚上小方没回来，在医院陪床。我一个人在家，早早就上床了。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角落有细小的裂纹，平时不会注意到，躺着的时候特别明显。手机响了一声，是天气推送。

我翻了翻身，枕头下面有个东西咯了一下。摸出来看，是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卷到枕头底下的。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后来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医院。

婆婆在病房里，精神还可以，看见我来了，伸手招呼我过去。我坐在床边，她拉着我的手说，小顾，昨天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

她说这个手术不大，就是把里面那个撕了的地方修一修，过几天就能下地。她说话的时候眼角有点湿，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我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没擦眼睛，擦了擦鼻子。

小方去办手续了。大姑子还没到。婆婆跟我说了一会儿话，后来有点困，就闭上眼睛了。我坐在旁边，那个牛皮纸信封在包里，没有拿出来。

等小方回来的时候，婆婆睡着了。他站在床尾看了一会儿他妈，然后朝我招了招手，示意出去说。

我跟着他到了走廊。

他说：“昨天的费用单出来了，我算了一下——”

我说，等一下。

我把包打开，把那个信封拿出来，放在走廊的窗台上。

没什么声音。走廊那根灯管还是闪，跟昨天一样。一个护工推着一辆小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咯啦啦响。

小方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我说，你打开看看。

他打开了。他把那两页纸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口子，贴了一小块创可贴，创可贴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他把纸翻到最后一页，看了那个日期。

他抬起头来。

我没看他。我在看窗外。窗外是停车场，停了几排车，其中有一辆银色的，车顶上落了一层树叶。风一吹，叶子动了动，没掉。

06

婆婆的手术做完了。

挺顺利的。大夫说恢复得不错，过两天就能出院。大姑子在病房里忙前忙后，把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摆了三个橘子，是大姑子买的，个头很大，颜色也很亮。婆婆精神好的时候会跟我们说几句话，精神不好就闭着眼躺着。

小方把那个信封拿走了。放哪儿了我不知道，也没问。那天在走廊里，他把那两页纸看完以后折好，塞回了信封，然后揣进了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他什么也没说，我也没等。

这几天我们还是照常过。他早上来医院，我去上班，中午我过来，他去公司。晚上轮着守。婆婆有一天跟我说，小顾你这个脸色不太好，回去歇歇。我说没事。

有一天傍晚我从医院出来，走得有点远，走到一条不太熟的街上。那条街上有家水果店，门口摆着一筐砂糖橘，金灿灿的一大堆。我站了一会儿，买了一斤。提着袋子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个公交站，站牌上贴着一张广告，上面在宣传一款洗衣液。旁边有两个老人在说话，一个说今天的风挺大，另一个说是啊，把树叶子都吹到阳台上了。

回到家我把橘子放在餐桌上。电视柜上的蓝本子还在，翻开扣着。我没动它。

厨房水龙头还是关不严。我在水槽下面找了一个盆接着，滴答滴答的，一夜能接小半盆。

我洗了手，坐在沙发上。

阳台上那盆绿萝还是那副样子，藤蔓垂得更长了一点。冰箱门上那张猫的画还在，胶带我又补了一段。冰箱嗡嗡响着。上面冷冻层里还有半袋虾仁。

小方今晚十点多回来的。他进门换鞋，钥匙放在鞋柜上。他走进厨房倒水的时候看到了水龙头下面接着的那个盆，看了两秒钟，把水龙头拧了拧，这次拧紧了，滴水声停了。他端着水杯出来，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一个橘子剥。

他一边剥一边说，明天姐过去，你歇一天。

我说好。

他把剥好的橘子放在我面前。我掰了一瓣，这次不酸。

我把水龙头下面那个盆倒了，盆底有一点水锈。倒完我拿着橘子皮站在厨房里，外面不知道谁家在炒菜，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