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桃馍的甜香还飘在厨房里,冯惠芳的围裙已经躺进了垃圾桶。
蔡玉华拍了拍手,声音不大,满屋子人都听得见。
“姐,舞队你别来了,穿得寒酸,影响我们评奖。”客厅里,几个亲戚笑出了声。
冯惠芳弯腰把围裙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女儿发来消息:妈,舅舅说入职的事再等等。
她没回。
窗外社区活动中心的红灯笼晃得她眼睛发酸。
手里那团面还温着,像攥着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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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冯惠芳四十九岁那年,把家里的老式挂钟卖了。
钟是朱文博留下的,走得不准,可她舍不得扔。
卖了八十块,给冯玉宁凑了一百二的生活费。
那时候女儿刚上大一,她在食品厂下岗,四处打零工。
后来经人介绍,去了一家政公司。
擦玻璃、拖地、洗油烟机,什么活都接。
手泡在冷水里,关节肿得像小萝卜。
她从不跟女儿说这些。
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你好好念书。
朱文博是五年前走的,肝癌。
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
最后那段时间,他拉着冯惠芳的手说,惠芳,你这辈子就是太软了。
她没听懂。
或者说,没往心里去。
丧事办完,欠了六万多。
冯永强那时候拿了三万过来,说是借给她的,不急还。
冯惠芳记在心里。
后来她才知道,冯永强那三万,是从她抵押房产的钱里出的。
那时候朱文博治病要钱,她把自己那套小两居抵给了银行,贷了十五万。
冯永强说他有门路,能帮她周转,拿走十万。
说是投资装修公司,年底分红。
年底没分红,本金也没还。
冯惠芳问过一次,冯永强说公司刚起步,钱压在里面了。
她就再没问过。
女儿大三那年,冯永强的装修公司做大了,换了辆二十多万的车。
冯惠芳去看过一次,办公室在市中心写字楼里,玻璃门亮堂堂的。
蔡玉华坐在前台后面,指甲做得锃亮,看见她进来,笑得挺客气。
“姐,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冯惠芳说路过,看看。坐了一会儿,喝了杯水,走了。
冯玉宁毕业那年,工作不好找。
学的财务管理,投了几十份简历,要么嫌她没经验,要么工资开得低。
有天晚上,女儿打电话来,声音闷闷的。
“妈,舅舅公司不是招人吗?你能不能帮我说说。”
冯惠芳犹豫了一晚上。
第二天去找冯永强。
弟弟正在打电话,看见她,抬了抬下巴,让她坐。
等了快半个小时,电话打完,冯永强靠在椅子上。
“姐,玉宁的事,我记着呢。公司现在编制紧,等有位置了再说。”
冯惠芳说行,你上心就行。
临走时,冯永强叫住她。
“姐,你跟玉宁说,让她把简历发我邮箱。”她回家就跟女儿说了。
冯玉宁当天晚上就发了简历,还特意打电话给舅舅说了一声。
冯永强说收到了,让她等消息。
等了两个月,没消息。
冯惠芳又去了一趟。
这回蔡玉华在。
她拉着冯惠芳的手,特别亲热。
“姐,我正想找你呢。我们舞队缺个后勤,你看你反正也是做家政,不如来帮帮我。一个月给你六百,不多,但轻松。”
冯惠芳说行。
她想着,帮弟媳做点事,弟弟那边也能上点心。
舞队在社区活动中心排练,每周三次。
冯惠芳负责烧水、扫地、看衣服。
有时候排练到晚上九点,她还得把场地收拾干净才能走。
舞队里十几个女人,年纪跟她差不多,有几个比她小。
她们叫她“惠芳姐”,叫得挺亲。
可每次排练完聚餐,没人叫她。
冯惠芳站在活动中心门口,看着她们三五成群往饭馆走,就自己骑电动车回家。
有次下雨,她没带雨衣。
蔡玉华看见了,说:“姐,你等会儿,我让老冯来接我,顺便捎你一段。”冯惠芳说好。
等了四十分钟,冯永强的车来了。
蔡玉华上了副驾驶,摇下车窗。
“姐,老冯说车里坐不下,要不你打个车?回头我给你报销。”
冯惠芳说不用,我坐公交。那天她淋了半身雨,到家换了衣服,给女儿发消息:今天舞队排练挺顺利的。冯玉宁回了个“嗯”。
她不知道,冯玉宁那会儿正坐在出租屋里,看着舅妈发的朋友圈。
照片里舞队聚餐,一桌子菜,蔡玉华配了文字:姐妹们辛苦了,犒劳一下。
照片里没有冯惠芳。
02
舞队要参加区里的比赛,统一服装。
蔡玉华在群里发了链接,一套一百八。
十几个人,加起来两千多。
蔡玉华说大家先垫上,回头社区报销。
冯惠芳也垫了,一百八,是她擦三家玻璃的钱。
过了半个月,社区没报销。
有人问,蔡玉华说手续还没走完。
又过了半个月,还是没动静。
问的人多了,蔡玉华在群里发语音:“哎呀,你们急什么,我还能贪你们这点钱?”没人再问了。
冯惠芳也没问。她想着,蔡玉华是她弟媳,总不能坑她。
那段时间,冯玉宁工作还没着落。她在一家小公司做实习会计,一个月一千八,房租就要一千二。冯惠芳每个月贴她五百,自己剩不下多少。
有天晚上,冯玉宁打电话来,声音不对劲。“妈,舅妈在亲戚群里说你。”
冯惠芳刚拖完一家地板,手还湿着。“说什么了?”
“她说你天天往舞队跑,什么活也不干,就会烧水。还说你……”冯玉宁停了一下,“说你老往舅舅公司跑,想攀高枝。”
冯惠芳没说话。手里的抹布滴着水,滴在地板上,她弯腰擦了。
“妈,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别去了行不行?她明摆着看不上你,你干嘛非得贴上去?”
冯惠芳说:“你舅舅答应帮你问工作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不稀罕。”冯玉宁把电话挂了。
冯惠芳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沙发是朱文博在的时候买的,皮面裂了几道口子,她用布盖着。
客厅里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茶几上。
茶几上摆着一盘花馍,是她白天蒸的,准备第二天给蔡玉华送去。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面发得挺好,软和,甜度刚好。
朱文博以前最爱吃她蒸的馍,说比外面卖的好吃一百倍。
她吃着吃着,眼泪掉在手背上。
她没擦,把那个馍吃完了。
第二天,她还是去了舞队。
蔡玉华看见她,笑着说:“姐,昨天怎么没来?是不是玉宁跟你闹脾气了?”冯惠芳说没有,家里有点事。
蔡玉华说:“年轻人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对了,下周比赛,你帮我们做点点心吧,就你上次带来的那种,挺好吃的。”
冯惠芳说好。
她做了三笼,豆沙馅的,用模具压了花。
送到舞队,蔡玉华尝了一个,说不错,然后装进袋子,提着去了社区办公室。
冯惠芳听见她跟人说:“我做的,给大伙尝尝。”
冯惠芳站在走廊里,没进去。
比赛那天,舞队拿了二等奖。
蔡玉华在群里发照片,大家捧着奖状,笑得灿烂。
照片里还是没有冯惠芳。
她那天负责看衣服、递水,站在台下。
散场的时候,蔡玉华叫住她:“姐,今天辛苦了。这盒点心你拿回去,给玉宁吃。”是冯惠芳自己做的点心,蔡玉华送了一圈,剩了半盒。
冯惠芳接过来,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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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社区活动中心要办重阳节活动,郭学智找到曹明秀,说想请人做花馍。
曹明秀七十了,以前是食品厂的老面点师,跟冯惠芳她妈认识。
她找到冯惠芳,说:“惠芳,你手艺没丢吧?重阳节做一笼寿桃,给社区老人分分。”
冯惠芳说行。她好久没正经做花馍了。以前在食品厂,她是专门做面点的,花馍是一绝。后来厂子倒了,这手艺就搁下了。
她在家试做。
发面、揉面、捏型、上色。
寿桃要捏出桃尖,用梳子压出纹路,上锅蒸,出锅再点红。
她做了两笼,一笼六个,摆在案板上,红是红白是白,看着就喜庆。
冯玉宁周末回来,看见案板上的寿桃馍,愣了一下。“妈,你做的?”
“嗯,社区重阳节用。”
冯玉宁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以前在厂里就会。你爸在的时候,年年过年都做。”
冯玉宁没说话,拿着馍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圈红了。“妈,挺好吃的。”
冯惠芳背过身去擦灶台,说:“好吃就多吃点。”
重阳节前一天,冯惠芳把花馍送到社区。
苏佳琪看见了,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冯姨,你这手艺太好了,我发个朋友圈。”冯惠芳说别发了,不好看。
苏佳琪说好看,比外面卖的好看多了。
她发了朋友圈,又发到一个本地生活群里。
群里有个做非遗推广的账号,转了这张照片,配文:寻找民间花馍手艺人。
那天晚上,照片被转了几十次。
冯惠芳不知道这些。她那天晚上在蔡玉华家帮忙看孩子。冯永强和蔡玉华出去吃饭了,孩子发烧,她守着量体温。手机放在兜里,没看。
第二天,蔡玉华在舞队群里发了条语音:“哎,你们看没看那个朋友圈,有人拿我姐做的花馍发网上去了,说是民间手艺人。我姐就随便做着玩的,哪是什么手艺人。”配了个笑哭的表情。
有人回:你姐还挺厉害的。
蔡玉华说:厉害什么呀,她以前就是食品厂做馒头的。
冯惠芳看着手机屏幕,没说话。她退出群聊界面,把手机放回兜里。那天舞队排练,她照常烧水、扫地。蔡玉华没提花馍的事,她也没提。
过了两天,苏佳琪找到冯惠芳。“冯姨,有人想找你做花馍,是个酒店的,说要跟你谈谈。”
冯惠芳说:“什么酒店?”
“叫景天酒店,在城东。他们有个面点总监,姓郑,看到你做的寿桃馍了,想跟你合作。”
冯惠芳摇头。“我哪会做什么合作,我就是做着玩的。”
苏佳琪说:“冯姨,你先见见嘛,人家挺有诚意的。”
冯惠芳还是摇头。
她回到家,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
照片里,她做的寿桃馍摆在社区桌子上,灯光打着,确实好看。
她想起朱文博说过的话。
你这辈子就是太软了。
她不知道,郑景天已经把名片夹在了社区登记表里。苏佳琪把名片递给她的时候,她随手放在了鞋柜上。
04
冯玉宁终于进了一家小公司做会计,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两千二。
冯惠芳松了口气。
可没过多久,冯玉宁又打电话来,说公司老板脾气差,天天骂人,她想辞职。
冯惠芳说:“再忍忍,刚去都这样。”
“忍忍忍,你就知道忍。”冯玉宁声音带着哭腔,“妈,你忍了一辈子,忍出什么来了?”
电话挂了。冯惠芳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朱文博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笑着,露出一颗虎牙。她伸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那天下午,她去冯永强公司送面点。蔡玉华在舞队群里说想吃她做的豆沙包,她做了两笼,骑电动车送过去。
公司前台不认识她,让她登记。她正低头写字,听见里面办公室有人说话。门没关严,声音透出来。
蔡玉华的声音:“……我那个大姑姐,整天往这儿跑,烦死了。上次还想让老冯给玉宁安排工作,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大姑姐不是挺老实的吗?”
“老实什么呀,就是没本事。以前在食品厂,人家都升组长了,就她还在揉面。现在倒好,天天来舞队蹭吃蹭喝,做几个馒头还到处显摆。”
冯惠芳的笔停了一下。前台看了她一眼,她继续写,写完把面点放在前台。“麻烦你给蔡玉华。”转身走了。
走到楼下,太阳挺大。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站了好一会儿,电动车钥匙攥在手里,硌得手心发疼。
她没回家,去了社区活动中心。曹明秀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她,招了招手。“惠芳,过来坐。”
冯惠芳坐下来,没说话。曹明秀递给她一个橘子,她接了,没剥。
“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好。”
“曹姨,你说人活着,图什么?”
曹明秀笑了,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图什么?图个舒坦呗。你让人舒坦了,人家不一定让你舒坦。可你自己得让自己舒坦。”
冯惠芳剥开橘子,吃了一瓣,酸得皱眉。
曹明秀说:“你那花馍,真不错。我做了几十年面点,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有这个本事,别糟蹋了。”
冯惠芳说:“什么本事,就是揉面。”
“揉面也是本事。有的人揉一辈子,也揉不出你那个味儿。”曹明秀拍拍她的手,“馍有骨气,人也要有。”
那天晚上,冯惠芳把鞋柜上的名片找出来了。郑景天,景天酒店面点总监。她看了半天,把名片放回原处。
又过了两天,苏佳琪来家里找她。“冯姨,郑总监又问了,说想请你去做个试做,给你算工钱。你就当帮帮我,去一趟行不行?”
冯惠芳问:“试做什么?”
“就做你那个寿桃馍。他们酒店接了个寿宴,想用花馍。”
冯惠芳想了想。“那我去看看。”
她去了。
郑景天三十多岁,戴个眼镜,说话挺客气。
他让冯惠芳在面点间做了一笼寿桃馍。
她揉面的时候,郑景天一直在旁边看,没说话。
蒸出来,郑景天掰开一个,尝了尝。
“冯姐,你发面用的什么?”
“老面。我不用酵母粉。”
郑景天点头。“怪不得。你这手艺,比我们酒店面点师强。”他当场定了两百个花馍,寿宴用,给冯惠芳算了工钱,一个八块。
冯惠芳算了算,两百个,一千六。
她做家政,擦一家玻璃才八十。
那天从酒店出来,她给冯玉宁打电话。
“玉宁,妈接了个活,做花馍,能挣一千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真的?”
“真的。”
“妈,你真厉害。”
冯惠芳站在酒店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想说点什么,嗓子有点堵。最后只说:“你好好上班,别老想着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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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社区面点比赛定在十一月中旬。蔡玉华报了名,代表舞队。她跟冯惠芳说:“姐,你帮我做参赛作品,署名写我。反正你也不在乎这些,对吧?”
冯惠芳正在揉面。手上的面黏着,她搓了搓手指。“玉华,这回不行。”
蔡玉华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这回不行。你想参赛,自己做。”
蔡玉华的脸变了。“你什么意思?你以前不是都帮我做吗?”
“以前是以前。”冯惠芳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我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蔡玉华站起来,声音尖了。“冯惠芳,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做几个馍就了不起了?你连个工作都没有,还不是靠我老公帮你?”
冯惠芳没抬头。“永强帮我什么了?那十万块,他到现在没还。”
蔡玉华像被掐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你……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蔡玉华抓起桌上的围裙,扔进垃圾桶。“行,冯惠芳,你以后别来舞队了。穿得寒酸,影响我们评奖。你以为谁稀罕你?烧水扫地谁不会?”
客厅里坐着几个亲戚,本来是来看蔡玉华新买的按摩椅。这会儿都看着,没人说话。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喝茶。
冯惠芳弯腰把围裙从垃圾桶里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叠好,放在桌上。她拿起自己的包,往外走。
蔡玉华在后面喊:“你走了就别回来!”
冯惠芳没回头。
她走到楼下,手机响了。是冯玉宁。“妈,舅舅给我打电话了,说公司不招人了。让我别等了。”
冯惠芳站在小区花坛边上,扶着一棵冬青树。树上落着灰,叶子蔫蔫的。
“妈,你听见了吗?”
“妈,我有时候真希望……”冯玉宁的声音抖了一下,“真希望没你这个妈。”
电话挂了。
冯惠芳蹲在花坛边上。路过的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走了。她蹲了好一会儿,腿麻了,扶着树站起来。
回到家,郑景天发了消息:冯姐,寿宴的花馍客户很满意,想再订三百个,下周要。
她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她蒸了三大锅花馍。
面发得旺,蒸出来的馍白白胖胖,寿桃上点了红,摆在案板上,满满当当。
她拿起一个,对着灯看。
馍皮光滑,纹路清晰。
曹明秀说得对,馍有骨气。
第二天,她去舞队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水杯、手套、一件外套。蔡玉华不在。她把东西装进袋子,跟活动中心的管理员打了个招呼,走了。
走到门口,碰见舞队的刘姐。刘姐拉住她。“惠芳,你真不来了?”
“不来了。”
刘姐叹了口气。“玉华那人,嘴巴毒。你别往心里去。”
冯惠芳说:“没事。我接了个活,做花馍,挺忙的。”
刘姐看着她。“你那手艺,真不错。以前你带来的点心,我们都爱吃。”
冯惠芳笑了一下。“以后想吃,来我店里买。”
“你开店了?”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