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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喝酒,有人两三杯下肚面不改色,有人半杯啤酒刚喝完,脸、脖子甚至胸口已经红了一片。接着可能是心跳加快、头发热、头疼、恶心,只想赶快停下来。
这种情况在东亚人中很常见。过去常有人把它理解成“酒量不好”,还有人觉得多练练就能适应。实际上,对相当一部分人来说,这种差别早在出生时就已经写进了基因。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基因叫乙醛脱氢酶2(ALDH2)。
要理解它,先看看一杯酒进入身体以后发生了什么。
我们喝进去的是乙醇,也就是通常所说的酒精。乙醇进入血液后,身体会想办法把它处理掉。这个过程大致可以看成两步。
第一步,身体先把乙醇变成乙醛。
第二步,再把乙醛变成乙酸。
乙酸相对容易处理,之后还能继续进入人体正常的代谢过程。真正麻烦的是夹在中间的乙醛。
乙醛的反应性很强。短时间内积累得太多,人就容易出现脸红、发热、心跳加快、头痛、恶心等反应。长期反复接触较高浓度的乙醛,对细胞也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喝酒以后舒不舒服,不能只看身体处理乙醇有多快,还要看身体能不能及时把产生的乙醛清理掉。
ALDH2 正是负责这项工作的主力之一。
它制造出的 ALDH2 蛋白主要在线粒体里工作,可以把乙醛继续转化成乙酸。对于 ALDH2 工作正常的人来说,前面不断产生乙醛,后面也能较快接着处理,整个过程相对顺畅。
但有些人的 ALDH2 天生工作效率很低。
最典型的原因,就是一个编号为 rs671 的遗传变异,也就是人们经常听到的 ALDH2*2。
人的 DNA 可以看成一串由 A、T、C、G 四种“字母”组成的说明书。rs671 只改变了 ALDH2 基因中的一个字母:原本的 G 变成了 A,也就是 G>A。
DNA 通常每三个字母组成一个“密码子”,决定蛋白质中应该放入哪一种氨基酸。rs671 改变了其中一个密码子,使 ALDH2 蛋白第 504 位原本的谷氨酸变成了赖氨酸,也就是 Glu504Lys。
虽然只换了一个氨基酸,但谷氨酸带负电,赖氨酸带正电,两者性质差别很大。更关键的是,这个位置靠近 ALDH2 几个蛋白亚基相互接触的重要区域,因此会影响整个酶的结构和工作状态。
可以把 ALDH2 想成一套由四个相同模块组成的“乙醛加工设备”。这套设备要把乙醛变成乙酸,除了自身结构要正常,还需要一种叫 NAD⁺ 的辅助分子参与。NAD⁺广泛存在于人体细胞中,它在很多代谢反应里负责接收电子,可以理解成反应过程中必须配合使用的“接收工具”。ALDH2 只有同时结合乙醛和 NAD⁺,这一步反应才能顺利进行。
rs671 相当于把设备连接处的一个关键零件换成了性质不同的零件。设备不会完全失效,但几个模块之间的配合会变差,内部结构也会出现轻微偏移,连带影响 NAD⁺进入和稳定停留的位置。结果就是 ALDH2 处理乙醛的效率下降。
饮酒后,乙醇仍会不断转化成乙醛,但后面的 ALDH2 处理速度跟不上,乙醛就更容易在体内积累。
问题还不止于此。
因为几个 ALDH2 亚基需要一起工作,所以只要其中混进一部分低效率的版本,整个组合都可能受到影响。这也是为什么一个人即使只从父亲或母亲那里遗传到一份 ALDH2*2,乙醛处理能力也可能明显下降。
于是,喝酒之后会出现一个很直观的局面。
前面生产乙醛的工序还在运行,后面清理乙醛的工序却跟不上。
乙醇不断变成乙醛,乙醛却来不及继续变成乙酸。结果就是乙醛在血液和身体组织里积起来。
脸红就是这种变化最容易被看到的表现之一。
乙醛升高后,皮肤血管会扩张,面部血流增加,脸和脖子很快变红。有些人的心率也会明显上升,同时出现发热、头痛、恶心、头晕和不舒服。
人体饮酒实验已经观察到了这种差别。在饮用相同剂量酒精的情况下,携带 ALDH2*2 的人,血液中的乙醛水平明显高于 ALDH2 功能正常的人。而且乙醛越高,面部血流增加和心率上升往往越明显。
所以,一喝酒就脸红通常不能理解成“身体正在快速把酒精排出去”。
很多时候情况恰好相反。身体前一道工序仍在制造乙醛,下一道工序却处理不及,脸红正是乙醛积累后出现的反应。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有人喝一点就感觉特别难受。
这种遗传差异在不同人群中的分布也很特别。
大型遗传数据库显示,rs671 在东亚人群中非常常见。在中国、日本、韩国、越南等东亚人群中,ALDH2*2 的等位基因频率大致可以达到百分之十几到百分之二十几;在部分东亚样本中,至少携带一份这种变异的人可以接近三到四成。
到了欧洲、非洲和南亚人群中,它就少得多,有些人群里几乎看不到。
这也是为什么“喝酒脸红”在东亚地区格外常见,并经常被称为“亚洲潮红反应”。
不过,脸红本身并不是最值得关注的问题。真正需要关注的是脸红背后的乙醛暴露。
有些人知道自己喝酒会脸红,却认为只要坚持喝,慢慢把“酒量练出来”就行。现实中确实可能出现一种现象:喝酒次数多了以后,主观上觉得没以前那么难受,或者越来越能忍。
这不意味着 ALDH2 基因被练好了,也不意味着乙醛处理能力恢复正常。
基因没有因为经常喝酒就变回去。ALDH2*2 造成的低活性依然存在。一个人觉得自己越来越能喝,有时只是对不适感更加适应,或者形成了其他生理和行为上的耐受。
对这类人来说,真正麻烦的情况是:明明乙醛清除能力较差,却仍然长期、大量喝酒。
每喝一次酒,身体都会产生乙醛。正常 ALDH2 可以较快把它继续处理掉,而 ALDH2*2 携带者清理得慢。如果这种高乙醛状态一次又一次发生,身体面对的就不只是一次脸红,而是长期反复的乙醛暴露。
乙醛可以与人体内的蛋白质、DNA 等分子发生反应。大量流行病学和机制研究已经发现,在继续饮酒的人群中,ALDH2*2 与某些酒精相关疾病,尤其是食管癌等上消化道肿瘤风险增加有关。
这里有一个很容易让人困惑的现象。
ALDH2*2 一方面会增加饮酒后乙醛积累,另一方面却与较低的酒精依赖风险有关。
原因很直接。
很多携带 ALDH2*2 的人喝酒以后实在太难受,身体会不断给出负面反馈。久而久之,这些人往往喝得更少,也更不容易形成大量饮酒的习惯。从这个角度看,ALDH2*2 确实可能降低酒精依赖的概率。
但对于那些能够忍受脸红、心跳加快和头痛,仍然持续大量喝酒的人,这种“保护”就弱了。此时,低效的乙醛清除反而意味着每次喝酒以后可能承受更高的乙醛暴露。
所以,同一个基因既可能让一个人少喝酒,又可能让一个坚持喝酒的人承受更多乙醛,两件事并不矛盾。
现在科学家对这个变异的了解已经不只是来自人群观察。
研究人员已经直接解析出了正常 ALDH2 和 ALDH2*2 的三维结构,可以看到那个氨基酸改变以后,蛋白内部和几个亚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AlphaFold 也能预测 ALDH2 的整体结构,但对于 rs671 这种经典变异,实验室得到的真实蛋白结构更有价值,因为科学家可以直接比较正常版本和变异版本之间的差别。
从基因到喝酒脸红,中间其实已经能连成一条很完整的证据链。
rs671 改变了 ALDH2 基因,ALDH2 蛋白的一个关键位置随之改变;蛋白工作效率下降后,身体清理乙醛的速度变慢;喝酒产生的乙醛来不及处理,就会在体内升高;乙醛进一步作用于血管和身体其他系统,于是出现脸红、发热、心跳加快、头痛和恶心。
对于一喝酒就明显脸红的人,没有必要把这种反应看成需要训练的“酒量问题”。如果背后是 ALDH2*2,脸红只是最容易被看到的表现。真正发生在身体里的,是乙醛正在积累,而遗传决定的乙醛清除能力并不会因为经常喝酒而被“练强”。
从这个角度看,脸红更像是身体给出的一个直接信号。它提醒人们,同样一杯酒,在不同人的身体里并不一定意味着同样的乙醛暴露。对于 ALDH2 活性较低的人来说,能够忍住不适,并不等于身体已经学会更安全地处理酒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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