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睡了20年的人，为什么成了美国文学里最著名的懒汉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男人最出名的事迹，是睡了一觉。

不是小睡，是整整二十年。醒来之后，狗没了，枪锈了，老婆死了，村子变了样，连酒馆门口挂的国王画像都换成了另一个人。而他本人，什么都没做，就成了村里最受尊敬的老前辈。

这是华盛顿·欧文笔下的瑞普·凡·温克尔。一个被妻子骂到躲进森林的懒汉，一个连自家农场都懒得打理的失败者，最后却成了美国文化里绕不过去的人物。

他到底做对了什么

严格来说，他什么都没做。欧文写得很清楚：瑞普是个"simple, good-natured man"，一个善良的好人，一个和气的邻居，一个听话的、被老婆管得死死的丈夫。

他继承了农场，但懒得种。孩子穿着破衣服到处跑，地荒着，他唯一的乐趣是打松鼠、钓鱼、泡在村里的小酒馆。就连这些事，也要被他那个"termagant"——凶悍的——妻子打断，挨一顿骂。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带着那条忠实的狗沃尔夫，往树林里走。

然后，他在森林里打了个盹。

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他走进那个熟悉的荷兰村庄，没有人认得他，老朋友一个都不在了。他问起他们，才知道他们早就死了。二十年的睡眠里，美国独立战争打完了，殖民地摆脱了英国统治。

老酒馆的招牌上，原本画着乔治三世国王，现在换成了另一个乔治——乔治·华盛顿。

那些爱争论的"酒馆政治家"追问他投票投给了哪一边，"联邦党还是民主党"，他天真地回答，自己是"国王的忠实臣民，上帝保佑他"。

于是他被当成托利党人、当成间谍。但慢慢地，人们接受了他的说法：他只是睡了一觉。

最荒诞的地方在于他的解脱

瑞普搞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然后他得知了一个消息，让他如释重负——他的妻子已经死了。

欧文在这里用了一个很妙的比喻：他从此摆脱了"petticoat government"，裙钗统治，就像美国各州摆脱了英国暴君一样自由。

他被女儿接去同住，安安稳稳地过完了余生，成了"村里的族长之一"。

注意这个词，"族长"。在欧文另一部作品《纽约外史》里，荷兰族长们无一例外都是懒散、安静的。瑞普现在的主要角色，是口述历史学家——他把自己的故事，连同"战前旧时光的编年史"，讲给所有愿意听的人。

一个普通人，一个失败者，只因为睡了一觉，就胜利了，就成了文化里不朽的形象之一。

这件事本身，透露了美国人一种似乎无意识的渴望：抗拒英雄主义。

欧文真正在写的，可能不只是笑话

学者史蒂文·布莱克莫尔在论文《家族相似：〈瑞普·凡·温克尔〉的文本与语境》里提出，这个故事还有政治维度。

荷兰的、清教徒英格兰的、革命时代的，好几重过去在叙述中被吞并了。瑞普回到村庄后发现的种种变化，暗示着欧文本人对美国前进方向的矛盾心态。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玩味：欧文注意到国王乔治和华盛顿这两个乔治之间，存在一种"covert resemblance"，隐秘的相似。他或许也在暗示，某种意义上，什么都没变。

但这些都不是欧文的故事让人一再回去的原因。真正让人着迷的，是讲故事的人那种流畅，那种克制的反讽，那种轻快与从容的混合——他停下来，再告诉你一个关于环境和身份的新鲜细节。

另一个主角，一个可笑的教书先生

《睡谷传说》里的主角，或者说反主角，是伊卡博德·克兰。一个长相相当可笑的学校教师，他把目标锁定在卡特里娜·凡·塔塞尔身上——一个富有的荷兰农场主家的漂亮女儿，带着点风情。

伊卡博德最喜欢的书是科顿·马瑟的《新英格兰巫术史》，这暴露了他是个"小聪明和轻信混合的古怪产物"。欧文本人则对清教主义深恶痛绝。

他还是个贪吃的人。当他想象卡特里娜，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不只是因为她好看，还因为娶了她之后能吃到多少好东西。

欧文用了一种查尔斯·兰姆式的喜剧铺陈手法，把这段描写推到了极致：

这位教书先生的嘴流着口水，望着这丰盛的冬季美食的承诺。在他贪婪的想象之眼里，他描绘出每一只烤猪跑来跑去，肚子里塞着布丁，嘴里叼着苹果；鸽子舒舒服服地躺在舒适的馅饼里……

一个懒汉，一个馋鬼，一个被老婆骂到逃进森林的男人，一个把富家女当成食物通行证的男人。

欧文写的从来不是英雄。他写的是那些不够格当英雄的人，然后让他们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留在了所有人的记忆里。

瑞普睡了二十年，醒来发现自己自由了。伊卡博德追一个姑娘，最后消失在传说里。他们都没有赢，但他们都没有被忘记。

也许这就是欧文最厉害的地方——他让失败变得值得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