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塔琳娜：330公里赛道追逐赵家驹、乔纳森的女巨人

“领先集团实际是三个人。我们是三个跑者、三个人，而不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卡塔琳娜・哈特穆特（Katharina Hartmuth）说出这句话时，巨人之旅已经结束了一天半。她在库马约尔睡过一个完整的夜晚，才坐下来在库内约尔的酒店接受女子跑步的采访。此时，巨人之旅的比赛仍在继续，很多选手还没有回到终点；而她和赵家驹、卡塔琳娜之间持续了将近三天的追逐，已成为传奇。

赵家驹用时65小时55分22秒夺得2026年巨人之旅全场冠军。59分44秒后，第二名是瑞士选手乔纳森。卡塔琳娜则在15分03秒后冲过终点：67小时10分09秒，女子冠军、全场第三。她成为这项赛事历史上第一位站上总排名领奖台的女性。

这是属于她的故事。

两天三夜

巨人之旅从意大利库马约尔出发，绕行阿尔卑斯山区330公里，累计上升约24000米。对不了解越野跑的人来说，可以把它理解成连续翻越许多座山的极限旅程：所有的补给、休息都会被算进总时间。想要拿到名次，就得一直跑，不能停下来。用最短的时间补给，几乎没有休息，睡眠的时间——事实也如此，卡塔琳娜在这三天的赛程中，只睡了十五分钟。

比赛刚开始时，三个人的领先集团还未成型。出发两个多小时后，赵家驹率先经过补给站，卡塔琳娜只落后8分钟，排在全场第三。到了约48.5公里，她一度掉到第七。对330公里的比赛而言，最初的排名并不意味着什么。进入第一夜后，她又慢慢向前，回到全场第二。

第二天，赵家驹继续在最前面追逐男子纪录，乔纳森守在第二，卡塔琳娜跟在两人身后。她并不是一味追赶，到了补给站，她吃意大利面，也伏在桌上短暂休息，还和助手讨论是否换掉潮湿的袜子。一直到赛程进入后半段，真正的拉锯开始了。

在Magià补给站，她进站时乔纳森还没有离开。到Col de Brison山口，赵家驹在25分钟前通过，乔纳森只领先她6分钟。经历两个昼夜后，女子领先者仍然处在全场冠军的竞争范围里。但数字并不能展示一个人的真实状态。在Ollomont补给站，卡塔琳娜刚完成一段消耗巨大的下坡，整个人跌进低谷。周围的人看见她还在全场前三，只想喊加油。这当然是善意，却是她当时最不想听见的话。

团队里一位熟悉她的女性朋友在那里。卡塔琳娜告诉她：“我现在状态真的不太好。”朋友没有反驳，也没有鼓励她。她只是陪着她，约五分钟后，卡塔琳娜重新出发，状态也一点点回来。“你需要一个真正了解你的人，知道应该对你说些什么，才能让你重新感觉好起来。”

最后一夜，三个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到了Bosses，乔纳森在22点57分进站，卡塔琳娜在23点01分抵达，只差4分钟。她到达时，他还在站内。23点07分，乔纳森先走；12分钟后，卡塔琳娜也重新出发。前方还有Malatrà山口，以及通往库马约尔的最后一段下坡。

赵家驹最终守住第一，乔纳森获得第二。卡塔琳娜没能在最后一段超过乔纳森，却把差距缩小到15分03秒。

巨人无需被定义

当人们试图把卡特琳娜与赵家驹、乔纳森追逐缠斗的画面描述成“一位女性追赶两名男性”时，卡塔琳娜纠正了这种说法，她不希望自己被定义：领先集团是三个人，三名跑者，仅此而已，这与性别无关。

而卡塔琳娜之所以有这样的自信，并不是因为她从未被性别、伤病或者失败限制过。恰恰相反，过去三年里，她退赛过，被汽车撞伤过，还接受过膝部手术（手术后再次受伤），她经历过所有的挫折，但从未因此停下脚步。

2016年，卡塔琳娜参加了一场山地半程马拉松。21公里结束后，她没有感受到疲惫，反而觉得终点来得太早，她还想继续。那时，她已经从德国搬到瑞士苏黎世，喜欢跑步，也喜欢山，却是在阿尔卑斯山脚下才发现，原来沿着山路跑上几十甚至上百公里，这样的跑山也是一种运动。

她从更长一点的比赛开始试。100公里、百英里，距离不断增加。2018年，她在Swiss Alps 100公里获得女子第一、全场第三；2021年跑到160公里时，她拿到女子第一、全场第四。她逐渐发现，自己并不擅长在最初几个小时抢到前面。身体需要时间进入状态，比赛越长，她越能够超越那些领先选手。

这也解释了她为什么不喜欢领跑。

2023年世界山地与越野跑锦标赛上，她意外过早来到女子第一。领先并没有让她更轻松，反而带来一种压力。最终她获得长距离组银牌。不到两周后，她回到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完成研究北极气候变化的博士答辩。领奖台和答辩出现在同一个六月里，跑步与科研都不足以给她的人生贴上标签。

从伤病中恢复并不容易

卡特琳娜说人生起起伏伏，你最想要的还是健康的身体

三个月后，她第一次参加巨人之旅。那一次，她没能抵达终点库马约尔。330公里的比赛戛然而止。卡塔琳娜把这场比赛留在了梦想清单上。到2024年再次报名时，她想要的首先不是名次，也不是打破记录，仅仅是想完成去年未竟的比赛。

可一年后的故事，已然不同。

伤病中成长

2024年春天，卡塔琳娜骑自行车时被汽车撞倒，膝盖受伤。距离Hardrock 100开赛只剩两个半星期，她又在跑步时摔倒，后背也受了伤。最终，她还是站在了Hardrock 100的起跑线，但比赛后段，她又一度出现和姚妙类似的视力问题，需要在他人帮助下辨认路线。

她最终获得这场比赛的女子第三。两个月后，她带着积累伤病的身体来到巨人之旅，此时她膝部依旧疼痛。

比赛开始后，她很快来到女子第一，并且一直保持领先。几天里，她反复提醒自己，自己正在过一种曾经只敢想象的生活。2023年未完成的终点终于出现了。79小时10分40秒，女子冠军、全场第七，她成为第一位在80小时内完成TOR330的女性。

2024年巨人之旅

成为了第一个80小时内完成330公里的女性

这看上去是一场胜利，但并没有，她只是在带着疼痛完成比赛，膝盖的保守治疗没有让问题消失。

2024年11月，她接受膝部手术，随后整个冬天都要围绕康复重新安排。不能跑时，她在室内和户外骑车；可以重新负重后，她先在跑步机上向上走，用坡度维持训练，同时避开下坡对膝部的冲击。等身体的反应稳定一些，她才开始加入上坡跑。

恢复刚有进展，时间表又被打乱。2025年春天，她原计划在4月复出，却在一次长距离训练中再次摔倒。她已经抵达马德拉岛，仍希望参加比赛；赛前一天，她尝试跑步，很快便停了下来。回到苏黎世后的检查显示膝部骨挫伤。接下来的七周，她依然不能跑步。

手术后的第一个冬天已经过去，她却再次回到休息、骑车和等待。

她一次次观察身体的反应，到2025年Hardrock前的最后两周，她才重获得信心。随后，她再次拿到Hardrock女子第三，又在同年的UTMB获得女子第三。

在2025年硬石100获得女子第三

这段伤病经历给她的训练生活留下了鲜明的痕迹，骑车、游泳和力量训练始终留在她的日常计划中。她重新理解了坚持的意义。坚持有时意味着继续，有时意味着停下；真正困难的是在无法跑步时，仍然接受自己是一名跑者，同时不急着用下一场比赛证明什么。

接受失败往前走

卡塔琳娜在苏黎世度过了近十年的学习与科研生活。她的博士研究聚焦北极气候变化。实验室教给她的，是结果不会因为投入了很多时间就变得正确。有时候，努力并不意味着什么，不能依赖努力去逃避困难。

“你必须愿意失败，才能改进，才能真正往前走。”她这样说。

到2026年，她的博士研究与博士后工作告一段落，生活的重心转向职业越野跑。4月，她赢得MIUT Legend 110公里女子冠军；7月，她在英国湖区完成连接42座山峰的Bob Graham Round，并刷新女子最快纪录。两年前，疼痛曾让她几乎彻底放弃比赛；现在，她终于带着一个强健的身体回到巨人之旅。

卡塔琳娜想知道，TOR330的女子纪录究竟能够离男子纪录多近。

“我不想把自己对于成功的判断，和是不是赢得冠军绑在一起。”

比起把成功定义为击败某个人，她更愿意用时间检验自己。最终，67小时10分09秒比她2024年的纪录快了12小时00分31秒，与当届男子冠军的差距不到2%。这个成绩放进过去16届比赛，有11届可以赢得全场冠军。

她不需要成为例外

冲过终点后，卡塔琳娜没有马上制定下一场比赛的目标。她知道，这一次已经非常接近理想。未来即使还能提高，也更可能是几分钟，而不是几个小时。说到这里，她笑了：“否则就有点吓人了。”

那天晚上，她终于回到床上，补上三天里缺失的睡眠。67个小时的比赛里，卡塔琳娜真正睡着的时间大约只有15分钟；日常生活中，睡眠却是她最不肯牺牲的部分。读博时，她会在清晨训练，再去办公室，下午安排第二次训练，但仍尽力保证至少8小时睡眠。她把睡眠称为自己的“神圣时间”。她想要的并不只是一场比赛的纪录，而是很多年后，变成一位老太太时仍然能够跑步。

乔纳森后来向她道贺，还想确认一件事：最后一夜在山里追到只差几分钟时，她是否真的打算超过他。卡塔琳娜说，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一定要超过他”。她想跑好自己的比赛，也真心希望他跑好。在比赛中，卡塔琳娜和乔纳森在路上反复靠近又分开。看出对方状态低落时，另一个人会说几句话来鼓励。他们在争夺名次，却没有把对方当作敌人。

“我们之间更像是一种友好但又具有竞争性的关系，重点更多是互相支持，而不是想方设法击败对方。”

这也是“三个人的比赛”真正的意思。性别没有在山里消失，女子纪录仍然重要；但性别不该预先决定谁属于主赛场，谁只能被写成意外闯入的例外。卡塔琳娜要求的也不是额外照顾，而是先被当作一名拥有目标、判断和能力的运动员。

现实并不总是如此。卡塔琳娜注意到，一些男性跑者在即将被女性超过时会突然加速，甚至挡在前面，仿佛一次超越会改变他们是谁。她的回答很直接。

“稍微把你的自尊心放低一点。一个女性超过你，并不会让你变成一个更差的人。”

同样的限制也会出现在目标被说出口之前。她发现，男性提出一个夸张的目标，常常会听到“去试试看”；女性说出同样的话，更容易被问“你确定吗”。听得久了，有些女性甚至会先替别人降低自己的标准。

“不管你的目标有多大，尤其是作为女性，我们应该更多地相信自己，也应该敢于给自己设定一个更高的标准。为什么不去试着摘星星呢？”■

本条内容创作团队

作者：WR China Team

制作：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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