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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喜在念慈庄住了下来,头几天新鲜得很,拉着李欢儿满庄子转悠。
庄子后面有一片桃林,正是开花的时节,粉粉白白的一片,像是落了一层胭脂雪。宜喜采了一大捧桃花回来,插在李欢儿房里的花瓶里,把整个屋子都熏得香喷喷的。
她又去厨房看人家煎豆腐,听说念慈庄的豆腐都是王路甲豆腐坊送的,便嚷嚷着哪天要见见这位王掌柜,看看能把豆腐做得这么嫩的人长什么样。
李欢儿拿她没办法,由着她到处跑。倒是小蝶看不过去,悄悄跟李欢儿说:“少夫人,宜喜小姐年纪也不小了,这么满庄子疯跑,是不是该拘着些?外头人看见了,怕说闲话!”
李欢儿摇摇头:“不碍事。宜喜从小就这样,越是拘着她越闷得慌。再说这是在咱们自己的庄子里,又没有外人。随她去吧,只要不出庄子就行!”
小蝶便不再说什么了。她知道少夫人宠这个小姑子,况且宜喜虽然爱闹,却也不是不懂分寸,在长辈面前礼数周全,在外人面前也端得住。这种分寸感不是教出来的,是天生的。有些人活了一辈子都不明白什么时候该端着、什么时候该放着,宜喜从小就懂的。
住了几天,宜喜便不满足于只在庄子里转悠了。桃林再大,逛三遍也逛腻了。厨房再有新鲜事,也不能天天煎豆腐。她开始把目光投向庄子外面。
“嫂子,我想去泗州城里逛逛!”这日一早,宜喜蹭到李欢儿身边,两只手抱着李欢儿的胳膊,拿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股撒娇的黏糊劲儿。
“泗州城?”李欢儿正在绣一方帕子,闻言抬眼看了看她,“进城做什么?”
“逛街啊!”宜喜立刻直起身子,掰着手指数给李欢儿听,“我在太皇河的时候就听说了,泗州城比安丰县城还大,街上什么都有卖的,嫂子你不想去逛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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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欢儿确实不太想去。她如今身子渐重,虽说才个把月,可每日午后总要犯困,懒得动弹。可她看见宜喜那双乞求的眼睛,又不忍心拒绝。这丫头在太皇河闷了大半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让她去逛逛,也太不近人情了。
她想了想,叫了小乐进来,让她去找宜兴。丘宜兴是丘家的族中子弟,在念慈庄负责护院差事。他为人稳重,身手也好。让他带着几个护院陪着宜喜去城里,李欢儿放心。
丘宜兴很快就来了,他浓眉大眼,晒得一身黑,往花厅门口一站,像半截铁塔似的。他朝李欢儿拱了拱手:“少夫人,您找我?”
“宜兴大哥,”李欢儿把绣了一半的帕子放在膝上,“宜喜想去泗州城里逛逛,你带几个得力的人,陪她走一趟。早去早回,别让她乱跑!”
说到“别让她乱跑”这几个字时,她的语气略微加重了些,目光在丘宜兴脸上停了一停,那意思很明白,这个人交给你了,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
丘宜兴看了一眼坐在榻上朝他挤眉弄眼的宜喜,嘴角抽了抽。他也怵着这位二小姐,知道她是个坐不住的主儿。他心里盘算了一下,带这位大小姐逛街,只怕比押一车货去泗州城还累人。但嘴上什么也没说,只是闷声应道:“是!”
宜喜欢天喜地地去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换了件石榴红的褙子,又把丘世裕给她的钱袋从枕头底下翻出来,拿了些碎银子揣在荷包里,如意也收拾利索了。主仆俩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宜喜走路都带着小跑,如意在后面紧赶慢赶。
泗州城果然比安丰县城热闹得多,街上人来人往,铺面一间挨着一间。布庄门口挂着各色绸缎,首饰铺的柜台上摆着金银玉器。还有卖糖人的、卖风筝的、卖各色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炒栗子的大锅铲叮叮当当地敲着铁锅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甜的香气。
宜喜像是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这边看看那边摸摸,每个铺子都要进去转一圈。逛了小半天,她买了两匹绸缎、一盒胭脂、一包桂花糕、两个糖人,还有一把檀香扇。如意抱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走的踉踉跄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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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宜兴带着两个护院缀在不远处,一面留神四周,一面替宜喜付银子。出来时李欢儿给了他一笔钱,专门用来给宜喜买东西,他每次掏银子的时候都在心里默默记账,想着回去好跟少夫人报账。
宜喜逛得尽兴了,一行人才往回走。回到念慈庄,宜喜兴冲冲地跑到李欢儿房里,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榻上给她看,嘴里不停地介绍。
李欢儿笑着一样样看了,拿起那匹藕荷色的料子在手掌上比了比,说颜色确实好,又问她在城里累不累。宜喜说不累,还能再逛三回。
这话还真不是吹牛。接下来十来天里,宜喜又缠着李欢儿派宜兴陪她进了两趟城。头一趟买了一堆零嘴回来,给庄里的丫鬟们一人分了一把,丫鬟们都说二小姐大方。
逛了三回街,宜喜又有了新主意。这丫头的心思就像洪泽湖上的风,一阵一阵的,每阵风都往不同的方向吹。
这日傍晚,她跑到丘宜庆的书房里,往他书桌前一站,两只手撑着桌沿,身子往前倾,一副有大事要商量的样子。
丘宜庆正在看一封岳父那边传来的信,抬头见是妹妹,便把信放下了。他太了解这个表情了,每次宜喜露出这副表情,接下来要说的不是要钱就是要命。他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怎么了?又想要什么?”
宜喜笑嘻嘻地说:“哥,我听说洪泽湖里有个葫芦岛,岛上风光特别好。而且定喜舅舅就在那岛上打鱼,我想去看看!”
丘宜庆眉头一皱:“你听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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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兴哥说的!”宜喜毫不犹豫地把丘宜兴供了出来,语气干脆利落,半点不带犹豫的,“他说定喜舅舅如今是葫芦岛主,带着几个徒弟打鱼,打上来的鱼又大又肥。哥,定喜舅舅我好久没见他了,他上回回太皇河过年,还给我带了一篓螃蟹呢。我现在到了洪泽湖边上了,总得去看看他吧?不然回头他说我不懂礼数!”
丘宜庆气笑了,他知道宜喜跟刘定喜确实亲近。刘定喜是刘桃子的娘家大哥,每年过年回太皇河,他都要给孩子们带鱼带虾。
刘定喜跟念慈庄也特别亲,时常在洪泽湖里打了新鲜的鱼虾,专门绕道送到庄上来,每回来都要在庄上吃顿饭,跟宜庆喝两盅。
可去葫芦岛毕竟不是逛泗州城。那是湖心的一座小岛,虽然离岸不算太远,但毕竟要坐船。宜喜一个十六岁的大姑娘,坐着渔船去湖心岛上,成什么样子。况且湖上的事情不比陆地上,风向一变、浪头一打,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不行!”丘宜庆板起脸来,“你一个姑娘家,往湖心岛上跑什么?定喜舅舅要是知道你想去看他,肯定会说这丫头,好好的念慈庄不待,跑湖上来做什么。他忙着打鱼,哪有工夫招呼你!”
宜喜急了,声音拔高了半度:“哥!我就去一天,早上出发,下午就回来。我又不是一个人去,让宜兴哥陪我,再带两个护院,我保证不乱跑,上了岛跟定喜舅舅说说话就回来!”
丘宜庆还要说什么,宜喜已经绕过了书桌,拽着他的袖子晃来晃去。她又使出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哥,我都在太皇河闷了一年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就让我去吧!”
丘宜庆被她晃得头晕,正想把袖子抽回来,李欢儿从门外走了进来。她显然是听见了两人的对话,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笑道:“你就让她去吧。定喜舅舅又不是外人,宜兴陪着,多带两个人,不会有事的!”
宜喜见嫂子替自己说话,赶紧跑到李欢儿身边,挽住她的胳膊,朝丘宜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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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宜庆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可以,但有几个条件。第一,宜兴全程跟着,寸步不离。第二,最多待半天,午饭前必须往回走。第三,上了岛不准乱跑,定喜舅舅让待在哪儿就待在哪儿。答应就让你去,不答应就免谈!”
宜喜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答应!全答应!”
“那你去找宜兴,让他安排船!”丘宜庆重新拿起桌上的信,又补了一句,“这事我先记着,回头父亲要是知道了骂人,你自己顶着!”
“我自己顶!”宜喜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转头就跑出了书房。她一路小跑着穿过院子,差点跟端着茶盘的小乐撞个满怀。她一把扶住小乐手里的茶盘,道了声歉,又接着跑。
小乐端着茶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心想这位二小姐的腿脚也太快了,像一阵风似的,才听见她在东边,一眨眼的工夫,声音已经飘到西边去了。
李欢儿忍不住笑道:“妹妹太像父亲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又带着几分怜惜,“难怪父亲如此疼爱她,连自己零花钱都给她了!”
丘宜庆抬头看她,挑了挑眉:“父亲可没给过我零花钱!”
李欢儿只是笑,没有接话。窗外,宜喜的声音远远地从院子那头传来,好像是在喊宜兴的名字,清清脆脆的,在午后的空气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尾音。
李欢儿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那时候她每日跟着祝小芝学管家,学记账,学人情世故,把少女的天性压在账本和规矩底下,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大人期望中的样子。
她不觉得苦,因为祝小芝待她好,宜庆待她好,丘家给了她一个家。可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自己当年也有宜喜这般自由自在的勇气,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心想,人和人是不同的。宜喜有宜喜的活法,她有她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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