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崇禧算了一辈子，为什么最后一步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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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1966年12月2日早上，台北松江路的一栋木屋里，副官去叫主人起床。门反锁着，敲了很久没有回应。

撞开门，人已经倒在地上，没有了气息。73岁。

死的是白崇禧。桂系的核心人物，陆军一级上将，那个被叫作"小诸葛"的人。他和李宗仁合称"李白"，蒋介石对他屡次重用，又始终敬而不亲。

公祭按最高规格办。早上7点50分，蒋介石就到了灵堂，是第一个上前献花的人。白先勇后来回忆，那天蒋介石"神情悲肃，面带戚容"。40年的分分合合，恩怨曲折，不是几句话说得清的。

白先勇后来写，那天所有前来公祭的人里，"恐怕没有人比他对父亲之死有更深刻、更复杂的感触了"。

几天后，白崇禧下葬，葬在台北六张犁的回民公墓。

02

往前推73年，1893年，他生在广西桂林南乡的山尾村。

父亲白志书是弃儒从商的，在苏桥墟开了一间叫"永泰林"的铺子，卖粮油。他5岁进私塾，9岁跟弟弟一起拜在白莲洲门下，读书刻苦，且聪颖异常，几乎过目成诵。

白家的原籍在江宁府上元县，明朝时落籍桂林，中间迁过四川，到他出生前又搬回桂林山尾。传到他父亲这一辈，读书人的底子还在，家业已经靠铺子撑着了。

母亲马氏是永福人，笃信回教，对几个孩子的管教很严。他一生只说自己"信仰回教"，从不把民族身份挂在嘴边。

10岁那年，父亲病故。铺子里的账房趁这个机会动了手，把资产卷走了。

白家的日子就是从这一下跌下去的。后来送他继续念书的，是他的小叔。

03

1907年冬天，广西陆军小学招第二期。全省来了一千多人，只录120个。

他考了第六名。三个月后，一场恶性疟疾把他逼退了学。学校把他的学籍留了一年，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1909年，他转考广西省立初级师范，成绩第二。之后每次考试都排在第一位，学校给他定了个名分，叫"领班生"。

再往后，他考进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三期。1916年毕业，授上士。他原本请求去新疆见习，因为路上不通，没能成行。

而在更早的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18岁的他报名参加了广西北伐学生敢死队，跟着部队开到汉口，与北军对峙。那是他从军的第一步。

04

1917年，他回到广西，在旧桂系的部队里从见习官做起。

24岁回来，25岁当上模范营的副连长，一年后升连长。那时候广西是旧桂系陆荣廷的地盘，他审时度势，带着模范营起义了。

跟他一起动手的，是两个同学：李宗仁、黄绍竑。三个人后来被叫作"广西三杰"。

那几年的广西是散的。1921年粤军入桂，旧桂系垮台，各路人马各占一块地盘。他和李宗仁、黄绍竑就是从这种局面里起来的。在这之前，他随部队出师援助湖南，在湖北被吴佩孚打败过一回——他见过什么叫强悍的对手。

到1925年，他们把广西全境拿了下来。

05

北伐一开始，李宗仁有勇，白崇禧有谋，这一对被人合起来叫"李白"。

北伐一开始，他的职务是总司令部参谋次长代理参谋长，后来做第四集团军前敌总指挥。重要战役他几乎没有一仗不在，1927年的龙潭战役，是关乎北伐成败的一役，他在其中。

他手下的广西军队一路往北，从镇南关打到了山海关。

1928年6月11日，他领兵进了北京，是跟阎锡山联袂进的城，北京各界出面欢迎。那一年他35岁，被任命为第四集团军总司令。

他是历史上第一个带兵从华南打进北京的广西人。

06

北伐刚结束，"李白"和蒋介石就打起来了。

1929年蒋桂战争，1930年中原大战，他和李宗仁联络阎锡山、冯玉祥一起反蒋。

结果是蒋介石在1928年8月和1931年12月两次宣布下野。中原大战打到最后，反蒋一方各怀心思，张学良带兵入关助蒋，桂系只能退回广西。蒋虽然都回到了台上，但双方的较量一直没有停。

李宗仁和白崇禧的一个老部下程思远讲过一件事：曾有人出了个灯谜——"是文人又是武人，是今人又是古人，是一人又是二人，是二人又是一人"。谜底就是"李白"。

07

1931年到1937年，这7年里，广西从一个组织散漫、民智闭塞的边陲地区，变成了当时全国挂号的"模范省"。

主事的几个人里，有李宗仁、白崇禧、黄旭初。

那时候，胡适这样的自由派知识分子，把广西看作中国未来的希望。一个军阀的地盘，成了读书人心里的一个样本——这在当时是件很特别的事。

这种风光，在1944年3月13日那天到了顶。那天是他母亲90大寿，桂林城来了5万军民，蒋介石的特使何应钦、李宗仁、各路将领代表，还有美国将军史迪威，都到了白家。

白先勇那年5岁。他后来写：这个家族此时所拥有的一切风光，都将伴着历史消散在战争的硝烟中。

08

抗战爆发后，他做了一件影响全局的事。

1938年，在武汉的军事会议上，他提出一个方针："积小胜为大胜，以空间换时间，以游击战辅助正规战，与日本人作长期抗战。"

这条方针被蒋介石采纳，成了抗战的最高战略指导。

台儿庄那一仗，一万多日军被歼，是正面战场的第一场大胜。他是协助李宗仁指挥的人之一。之后的武汉保卫战、桂南会战、三次长沙会战，他都参与指挥。1939年底的昆仑关战役，他亲自指挥反攻，打掉的是日军第五师团的中村旅团。

他一辈子得过20多枚中外勋章。1945年抗战胜利那年，罗斯福给他颁了美国的嘉猷勋章，美国陆军部给了他自由勋章，英国政府给了巴士武士勋章，法国政府给了荣誉勋章。

09

他最出名的一次"用兵"，没有打。

1934年11月，红军长征进入广西，前面横着湘江。蒋介石调了30万兵力，在湘江沿线摆下第四道封锁线。

那道封锁线摆成一个三角：全州、灌阳、兴安三县围起来的一块地方。蒋介石把湘军头目何键任为"追剿军"总司令，要他联合桂军把红军压进去。

但这条线里还有另一层打算：让桂军和红军硬拼，两败俱伤之后，中央军就能名正言顺地开进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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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崇禧一眼看穿了这层。他的判断是——自己的部队就是一块"挡门板"，如果把大门彻底关死，红军困在广西，那么广西也就对中央军门户洞开。

他的逻辑被后人概括成一句话："有匪有我，无匪无我。"

这个判断的分量在于：他算的不是这一仗的输赢，是打完之后，广西那"一亩三分地"还在不在自己手里。

抱着同样心思的不止他一个。薛岳的部队走走停停，不肯真追；广东的陈济棠早就跟红军有过默契，红军过境时几乎就是目送。谁都明白，真把力气用光了，后面等着自己的不是红军，是中央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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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定了个打法：不拦头、不斩腰、只击尾。

原本沿湘江摆的南北阵形，被改成以湘江为立轴的东西阵形。铁板一块的防线，闪出了近百公里的口子。

他还给湖南的何键发电报，请湘军来填这个缺口。何键也精——只肯接防到全州，不肯再往南伸，因为真把湘军主力扑到那条线上，湖南同样对中央军不设防。

蒋介石从空中侦察里看出了这个缺口，来电严责："兄作出此等事情，如果红军得以脱逃，兄将是千古罪人。"

为了交差，白崇禧最后还是在红军后尾过江时打了一下。桂系内部为这一下开过会，争的是打大尾还是打小尾，最后定：等红军过得只剩两天时再动手——打大了，桂军自己伤亡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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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是1946年的四平。那年他去东北督战，眼看着一仗打胜了，没有接着追下去。他后来讲：关外有5个美械军，如果一直打下去，打到哈尔滨、满洲里、佳木斯，把东北的民众组织起来，再把一等军队调回关内——那将是完全不同的结果。

到台湾之后，他自称"戴罪之身"。这17年里，他觉得心中很沉痛。白先勇说，这可能是父亲晚年最耿耿于怀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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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3月，李宗仁要竞选副总统。白崇禧极力反对，还派人飞到北平去劝阻。

他清楚这一步的后果：蒋介石属意的是孙科，李宗仁出来选，桂系和蒋必然撞上。李宗仁没有听。

李宗仁当选之后，白崇禧被蒋介石打发到地方，去了"华中剿总"。

上任不久，他向蒋介石献过一策：守江必守淮。意思是防线要摆在淮河一线，不能缩在长江边上。这条没有被采纳，华中的指挥权还被一分为二。

1948年底，徐蚌会战精锐尽失。1949年，他的部队在衡宝战役、广西战役里被打掉，主力一空。

12月，他只带着剩下的人退到了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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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台湾之前，很多人劝过他，说那是蒋介石的地盘，去了不会有好果子吃。他还是去了——他自己的说法是：为了向历史交代。

到台湾后，给了他一个"战略顾问委员会副主任"的虚职。他家大门对面的杂货店二楼，住着三个情治人员。他出门去哪儿都有人跟，跟了十多年。

1958年，他的猎友赖阿通——台北一家渔具店的店主——被警备总部逮捕入狱，原因就是跟他来往密切。人一直到白崇禧死后好几年才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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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蒋介石写过密函，副本递给了陈诚，问自己被监视的理由。答复是："便衣人员是保护你的，我也有人跟随。"他回了一句："你现在是副总统，当然有此需要，我并无此必要。"

1954年3月，岛上开"国民大会"，有代表提案弹劾他，指他吞没军费，还说他拥兵自重，害得精锐尽丧。他辩过，没用——在那个场合，这不是官司，是态度。

1965年7月，李宗仁夫妇从美国回到大陆。消息传来，白崇禧慌乱、愤怒、恐惧交织在一起。他跟身边人说，德邻走了这一步，他在台湾更没脸见人了。

当年一起打天下的一对搭档，一个回了故土，一个困在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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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厌恶特务这一套。他跟儿子说过，明朝败亡的原因就是特务横行、宦官专权。

当年他治理广西，坚决不让特务在省内活动。后来到了台湾，自己被特务跟了十几年。

他知道那些车是谁的，还能记住人脸。

有一次后面跟着的吉普车抛了锚，他让司机慢慢开，回头对人家说：你们慢慢修，不急。跟朋友喝咖啡，监视的人就坐在隔壁桌，他临走时笑着丢一句：我把另两桌也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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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玩笑背后，是十多年不能离开这座岛。他想去美国参加女儿的婚礼，申请没批。整个晚年，他一次也没有离台。

日子还是要过。那时候岛上开小组会议，本来是个例行形式，很多人敷衍，他从不缺席，每次都认真严苛，一丝不苟。

晚年的他还在做一件事：整理旧事，接待故人，接受学者访谈。那些谈话后来编成了厚厚一本《白崇禧先生访问纪录》。公务之外，他下棋、打猎，跟夫人养花、出游、含饴弄孙——白先勇说，那是父亲一生中最闲暇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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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12月，妻子马佩璋去世。两人1925年结婚，她跟了他37年，生了10个孩子，从广西一路跟到台湾。

她走的那天很冷，高血压控制不住，医生决定开刀。进手术室之前，父亲带着几个孩子跪在一起祈祷——手术台上的人，最终没有醒过来。

她走之后，他每天去墓前念经，风雨无阻。

妻子走后第41天，儿子白先勇赴美留学。他到松山机场送行，破例一直送到飞机舷梯下面。白先勇怕自己当众哭出来，特意戴了副墨镜——那天在寒风里老泪纵横的，是他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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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马佩璋有3个女儿、7个儿子。这10个孩子里，没有一个子承父业，连持续从政、从军的都没有：长子当过飞行员，后来转去经济部门；二子学土木工程，一生最好的工程是母亲的墓；四子考进了美国的军事学院，最后转行做了工程博士。五子白先勇，成了作家。

1966年12月2日，白崇禧在台北的家中去世。

噩耗传到美国加州，白先勇整夜没有睡，一个人在黑暗的客厅里坐到天亮。

很多年以后，白先勇说，他从父亲身上学到最多的，是"如何在逆境中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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