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群消息又弹出来了。我没点开。手机屏幕亮着,“后勤事务群”四个字下面跟着一个红色的圆点,数字还在往上跳。我知道是谁发的。不用看也能猜到内容。
老周。他每天都在发。昨天拍了一张车尾压线的照片,配文“有些人真把公共区域当自己家”。前天数了这栋楼下面有几辆车停歪了,数到三。大前天转了一篇关于文明停车的文章,没加任何字,就一个链接。我点进去看了,文章是前年的。
我的车停得不算歪。但每次看见他发消息,我都会把早上的画面在脑子里回放一遍。方向盘回正了没?右边好像离柱子近了点。车头是不是出了一截?越想越觉得哪里都不对。那辆车就跟考试卷子似的,明明做完了,交上去之前总觉得有道题算错了。
我在这家公司八年了。行政部,主管。不算什么大位置,但该有的都有。开会坐第二排,年终总结有人帮我打字,中午吃饭有人叫。我不算混得差。至少我自己是这么想的。
但老周每天在群里发这些,我就觉得这个“体面”像件穿了很久的毛衣,胳膊肘那块快磨透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破。
他今天发了一张照片。车库消防通道那里停了辆车。车牌打了马赛克,但车身颜色跟我的一模一样。“消防通道是生命通道,希望大家自觉。”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隔壁小赵探头过来。
“姐,中午吃啥?”
“随便。”
“楼下新开了家面馆。”
“太油。”
“那去食堂?”
“行。”
小赵缩回去了。我低头看电脑上的表格。上个月部门报销汇总。有一栏数字怎么对都对不上,差了十几块。第三遍了。可能公式哪里有问题。可能没有。
下午三点开了个会。五个人,讲了两个小时。我负责记录。董事长没来。他很少来这种部门级的会。走廊尽头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两片。不知道谁浇的水,浇多了。我盯着那两片黄叶子看了几秒。上个月刚换的盆,旧的裂了道缝,是我跟行政的小姑娘一起换的。她说绿萝好养,随便浇点水就活。其实不好养。
下班到车库,站在车前面。右边确实离柱子近了。倒了两回才正。坐进车里没马上发动。脚垫有股潮味,上礼拜下雨,窗户可能没关严。摸了摸副驾驶脚垫,干的。后排脚垫,也是干的。后备箱没看。
开车回家。云栖路堵了四十分钟。红绿灯坏了一个,也没人修。旁边辅路上有人遛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
到家。孩子写作业,老公做饭。蒜薹炒肉丝。蒜薹有点老,嚼起来费劲。吃了半碗饭就饱了。
晚上十点多靠在床上,又打开了那个群。老周发的截图。别的群有人乱停车被物业锁了轮子。“看看,这就是下场。”我盯着“下场”两个字看了很久。退出了群聊界面。老公翻了个身。手机震了一下,垃圾短信,积分兑换礼品的。删了。
袜子滑到脚心了。我蹬了一下,没弄正。又蹬了一下。然后想,明天不开车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开过去又怎么样。停正了又怎么样。
02
早上七点二十出门。地铁站走过去十二分钟。比我预想的远。路过便利店,门口在卖关东煮。我平时没注意,今天闻到味道了,汤底好像换了,比原来那股味精水味浓。没买。
进站,刷卡,等车。站台上人很多。有个女的一直在打电话,说了一长串数字,反反复复说了三遍。一个男孩背书包,书包上挂了个毛绒兔子,兔子的耳朵折了一只。车来了。挤上去。扶着一根杆子站了六站。旁边人下车了,我坐下来。
对面一个老人,腿中间夹着帆布袋,袋子印着“老年大学”四个字。鞋带松了一只。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系。
到公司八点十分。比平时开车迟五分钟。但不用绕车库,其实差不多。小赵看见我喘。“姐,你地铁来的?”
“嗯。”
“车坏了?”
“没。不想开了。”
“啊?”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中午吃饭,她说:“其实我之前也坐过地铁。我老公早上送孩子,车他开走。”
“嗯。”
“后来嫌时间太长,就没坐了。你多久?”
“四十分钟。”
“那还行。”
她又聊起她儿子幼儿园的事。老师让带一盆绿植。不知道带什么。我说多肉就行。
下午老周在群里发消息。提醒大家车位定期清理,不要堆杂物。底下财务老刘回了一个“收到”。就这两个字。四十七个人的群,只有一个人回复。我把手机放抽屉里了。
下班有点下雨。小雨。没带伞。从地铁站走回家,头发湿了一层。到家老公问:“你车呢?”
“没开。”
“怎么了?”
“想坐地铁。”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他看了我两秒。“哦。”去给孩子检查作业了。
洗碗的时候觉得挺累。脚后跟疼,大概走路多。手机放茶几上。孩子在客厅看动画片。电视里放保健品广告,声音特别大。我喊了一声。孩子把声音关小了两格。洗完碗擦手。擦了两遍。毛巾搭在冰箱把手上。用了几天,有点硬。
那天晚上没看群。很早就睡了。
03
第三天坐地铁,注意到一件事。连着两天,同一个人同一个车厢。一个中年男的,提黑包,第四届车厢靠门。下巴上有一颗痣。我不认识他。但连续两天看到同一个人,就会开始注意。第三天没看到他。
那天下班在车上想了很多。想的都不是地铁的事。我刚来公司的时候开车来的。第一天车位找了很久,停在最外面。当时觉得有车真好。后来年复一年,“真好”成了习惯,习惯成了理所当然。再后来就变成了枷锁。你得每天想停哪儿。你得怕别人碰你的车。你得在群里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每天点名。他没点名。但你觉得他在说。
其实他可能没在说。
我知道。但我觉得他在说。
这可能是我最讨厌自己的地方。
别人一句话还没说完,我已经自动对号入座了。坐进去还不肯出来。
周四中午路过隔壁部门。门开着,里面在讨论什么。听到一个词“停车”。顿了一下。没听清前因后果,后半句是“……现在好多人不开车了,空出来一半。”不知道跟我有没有关系。
到工位上。显示器边上贴了好几张便签。有一张写“牛奶两盒”,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一直没撕。小赵又贴了一张:姐,下午三点的会改四点了。角落画了小表情。我贴在旁边。
周五下班出了地铁站,在路边站了会儿。旁边有家花店,门口摆了一排多肉。老板在给一盆绿萝浇水。叶子绿得发亮。想起走廊那盆绿萝,黄叶子还在不在。无所谓。就是想了一下。
周六在家。老公带孩子去上兴趣班,我一个人待了一上午。把衣柜整理了。冬天的收起来,夏天的拿出来。有几件去年买的还没拆吊牌。腰围紧了。放一边,打算送人,也不知道送给谁。下午看了一集电视剧,不好看。刷手机,群里老周周末没发消息。我翻了翻群记录。上周他发了十一条。九条停车,两条转发新闻。数完觉得无聊。
晚上老公回来,问我下周还坐地铁吗。我说坐。
“那个车就那么放着?”
“嗯。”
“我帮你开去洗洗?放久了容易亏电。”
“行。”
他哦了一声,又说:“你最近是不是不太想开车。”
“也不是。就是觉得坐地铁挺好。”
他看了我一眼,可能想说什么,没说。去给孩子洗澡了。我坐沙发上。楼下有人放音乐,从窗缝飘进来,听不清是什么歌。茶几上有个橘子。拿起来剥了,吃了一瓣。有点酸。剩下半个放那儿没吃完。
04
第七天。周三。
地铁上人特别多。站在门边,被挤得只能扶门框。刹车的时候前面人往后倒,我也倒了。包掉地上。有人帮我捡起来。回头一看。老周。
他愣了一下。也许愣了,也许没有。一两秒的事。他把包递过来。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嗯了一声。然后往车厢另一头走了。我看见他扶着一个吊环站在那里,另一只手拎黑包。
一路上我在想他认出我了吗。应该认出来了。公司就那么多人。但又不确定。我平时跟他没直接说过话。就只在群里。他知道我的车,知道我在哪个部门。但未必知道我的脸。
到站他先下。下车时人一拥,他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歪了。回头瞪了那人一眼,没说话。
到公司。茶水间接水。他进来了。接热水。热水器出水很慢。并排站着等。谁也没说话。他的保温杯底部掉漆了。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他接了半杯就走了。没看我。
下午群里弹消息。老周发的。最近车库空了不少,但是有些人停车还是要注意,不要一辆车占两个位置。底下老刘回:收到。
不知道为什么我嘴角动了一下。马上收住了。小赵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
晚上做饭做到一半发现酱油没了。让老公去买。他去了二十分钟,回来说楼下小卖部关了,去了远一点的超市。吃完饭,孩子在书房做手抄报。主题“我的家”。画了三个人,一个房子,烟囱冒烟。我问他画的谁。
“爸爸,妈妈,我。”
“妈妈在干什么。”
“妈妈在开车。”
我愣了一下。画上小人确实坐在一辆车里,握着方向盘。
“怎么画妈妈开车?”
“因为你每天都开车上班啊。”
“我现在坐地铁了。”
他想了一下,拿橡皮擦那辆车。擦得费劲,留了痕迹。然后画了一节方方的车厢,里面画小人。不知道是站着还是坐着。
我说行了,就这样吧。
晚上十点多老公睡了。我坐客厅擦餐桌。桌子不脏,就一圈印子,下午放热杯子留的。擦了两遍没擦掉。又擦第三遍。擦到一半突然想到一个事。第一天坐地铁的时候,为什么没回头看一眼那辆车。就那样停着,一周没动。会不会有人觉得车主出事了。会不会有人猜。会不会老周在群里说过“那辆某色的车一直不动”。我坐了一会儿。去冰箱拿了瓶凉白开。喝了半瓶。剩下半瓶放回去。
05
第九天。
刚到工位,小赵说:董事长找你。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擦了。裤子湿了一小块。去董事长办公室的路上一直在想为什么找我。上个月报销差十几块的事?还是别的什么?会不会跟老周有关系。不会吧。
敲门进去。董事长坐那儿。桌上放着半个玉米,保鲜袋里装着。他先吃了两口。然后抬头。
“坐。”
我坐下了。他擦了擦手。
“你们部门的人最近都在坐地铁?”
我没明白。“我们部门?”
“不光你们部门。我让人看了一下,全公司四百五十多个人,上个月车库使用少了一半多。”
他看着我。“有人跟我说,是跟你学的。”
我脑子没转过弯。“跟我?”
“你那个车位现在天天空着。”
我没说话。他也没催。把玉米袋子折了一下,放桌角。
“我就是好奇。不是说不让坐地铁,绿色出行挺好。但几百人突然都改通勤方式了,我得问问。”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
“就是不想开车了。”
“为什么?”
为什么。想了想。因为你一个同事每天在群里发停车的事,我烦了。但这个理由说出来太小了。小到不值得董事长把我叫过来。
“就是觉得坐地铁挺好。”
他看了我几秒。笑了一下。桌上有个相框,团建合照。角上有一道裂纹。
“行吧。你去吧。”
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在后面说:“你那个车位如果一直不用,我让行政收回,分给别人。”
“好。”
出了门。走廊那盆绿萝还在。黄叶子少了一片。被摘了,还是我记错了。
回工位小赵凑过来。“什么事?”
“没什么。”
“不像没什么。”
“让我以后开车。”
“啊?”
“没什么。就是问了下公司情况。”
她哦了一声回去了。我看群。老周今天还没发。也可能发了,我没看见。
下午去了趟车库。我那个车位在最里面靠墙。车还在。落了很厚的灰。旁边空了好几个。以前全满,现在确实少了。车门侧面有道浅印子,别人开门碰的。以前没有,或者以前有我没注意。拉了一下把手,锁着。钥匙还在包里。
那一刻想,要不明天开回去算了。省得董事长找我,省得别人说闲话。
但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车库里有股闷闷的味道。楼上车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我转身走了。
路过老周工位。他不在。桌上放着个本子,翻开着。没看内容。瞟了一眼,字很小,密密麻麻的。
不关心他记什么。
06
后来车位被收回了。给了新来的一个同事,搞设计的,年轻人。我继续坐地铁。大部分时间。有时候下雨太大就打车,太晚就让老公来接。顺其自然。
公司里坐地铁的人确实多了一些。食堂偶尔能听见人讨论哪条线快,哪个出口有电梯。后来公司发了通知,说与地铁方面商量了通勤方案。没细看。大概是错峰出行之类的。
老周还在群里发消息。不光是停车了。有时候发食堂菜单,有时候发天气提醒。停车的事还是最多的。有天发“现在车库好停多了”。我看了,没回。也没觉得在说我了。他可能从来没在说我。但也不至于因为这个我就感谢他。
地铁上开始戴耳机了。听不听什么东西,就是戴着。这样别人不会跟我说话。我也能一个人想自己的事。
有天早上车厢里有人吵。一对年轻人。男的说女的忘带东西,女的说是因为男的催她。声音很大。周围人都在看。后来又不吵了。下一站一起下去了。男的手里拎着女的包。
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也这样。跟老公吵,为什么事忘了。好像是洗衣机的事。吵了一路。到了地方又好了。现在不怎么吵了。不是感情好了。就是懒得吵。也可能就是好了。说不清。
那天下了班去小区门口水果店买水果。买了几个苹果几个橘子。老板说下礼拜的橘子甜一些。我说行,下礼拜再说。
回到家。老公炒的青椒鸡蛋。孩子书房写作业。我过去看了一眼。问他今天吃什么水果。他说橘子。
橘子放桌上了。去厨房端菜。厨房窗户上有一层油烟。以前老想擦。现在懒得擦了。反正擦了还会油。等哪天真看不过眼再说。
老公说:你那个车位现在谁用了?
“新来的,搞设计的一个小伙。”
“他开车啊?”
“嗯。”
“那你呢。车还放那儿吗?”
“放着。偶尔开。”
“要不卖了吧?”
“再说。”
他没再问了。给孩子盛饭。我坐下来吃。电视开着。新闻。没看。老公讲他公司的事。我嗯嗯地听。他说的那些我记不住。上次说了我也忘了。以后可能还会再说一遍。
洗完碗去阳台收衣服。天黑了。楼下有小孩玩,声音很尖。把衣服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放沙发上等明天分。叠到最后一件,是孩子校服。上面有块墨水渍。明天穿的时候翻过来。
坐下来。掏出手机。群消息亮着。老周发的。下周三车库检修,西边的车挪一下。底下两条“收到”。
我退出来了。袜子又滑了。弯腰拉了一下。
明天还是坐地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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