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短短一句话，却瞬间戳中了魏无羡的软肋。
他怔怔看着眼前温润淡然的人，鼻尖骤然一酸，心底翻涌着万千暖意与酸涩。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凭着一腔孤勇对抗权倾朝野的权贵，独自扛起所有压力，直面所有明枪暗箭。
可原来从头到尾，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那些他看不到的暗处、来不及顾及的疏漏、最难攻克的难关，早就被蓝无羁一一抚平、尽数扫清。
他默默为自己铺路搭桥，默默为自己遮风挡雨，默默替自己扛下了所有不为人知的凶险。
“无羁……”
魏无羡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动容
“谢谢你啊。”
蓝无羁垂眸看着他，素来清冷淡漠的眉眼稍稍柔和，唇角轻轻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温柔得极浅，却格外真切。
“不用谢的！”
魏无羡小心翼翼将温良的亲笔供词折好，贴身收好，长长舒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眼下还差两个人呢……刘文静和赵伯庸，这两个关键证人还没敲定。”
蓝无羁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半点不急不乱
“刘文静躲在老家避风头，我的人一早便赶过去了。赵伯庸人在淮安地界，忘机那边的人手，想来此刻已经找到人了。”
魏无羡微微一怔，眼底满是意外
“你什么时候和蓝忘机暗中联手合作了呀？”
蓝无羁没有应声作答，只是静静凝望着他。
那双浅淡温润的眼眸里，盛着一片澄澈坦荡，无波无澜，没有分毫猜忌，没有半分醋意，更没有半点隔阂与不满。
那双眸子分明在无声诉说着一切，只要能护你周全、能帮你成事，区区私怨隔阂、过往成见，皆可放下，与谁合作，从来都无所谓的。
魏无羡望着眼前沉默寡言、素来淡然的男人，心底忽然涌起一阵深深的感慨。
他终于真切明白，蓝无羁的强大，从来都不在于退位太上皇的尊贵身份，不在于手握的隐秘势力，而在于那颗极致通透、极致坚韧的内心。
他能放下所有恩怨纠葛、世俗成见，抛开所有个人利弊，只求护他顺遂、助他成事。这般心性格局，远比朝堂权势、滔天权柄，更让人敬畏，也更让人动容。
转眼便是三司会审的前一夜。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云来居的客房之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铺满一桌卷宗。魏无羡一夜未眠，端坐桌前，将连日来搜集到的所有证据，一一尽数摊开。
秦川亲笔记录的私账、温良签字画押的供词、刘文静多年作假的明细账目、赵伯庸转移赃银的往来记录，还有那封实名检举的匿名信、淮安府堤坝工程的竣工验收文书、往年御史留存的弹劾底稿……
厚厚一摞证据整齐罗列。
他耐着性子，逐字逐句翻看，一遍又一遍仔细核对、查验复盘。不敢放过半分疏漏，不敢留下一丝破绽，生怕稍有差池，便让温若寒有机可乘、死灰复燃。
窗外夜色渐浅，沉沉乌云缓缓散开，一轮明月悄悄探出头，皎洁清辉洒落庭院，清冷又静谧。
院前的梅花已然尽数落尽，光秃秃的枝桠疏疏落落映在月色里，清瘦孤峭，带着几分萧瑟。
窗台上，圆滚滚的团子蜷着身子缩成一团，小脑袋微微歪着，安安静静陪着熬夜的主人，黑溜溜的眼珠时不时转一圈，乖巧又黏人。
魏无羡抬手，轻轻揉了揉团子毛茸茸的小脑袋，心头浮躁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沉静安稳。
揉完小家伙，他再次低头核对卷宗，直至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天快要破晓，才终于停下手中动作。
他将所有证据仔细整理妥当，一一叠好，稳稳装进随身的包袱里。随后起身换了一身干净衣衫——是一身素雅月白锦袍，洗得干干净净，边角平整，被熨烫得没有半分褶皱。
他抬手束起长发，用那支旧木簪稳稳固定，一丝不苟。
转身立在铜镜前，魏无羡抬眸望去。
镜中人清瘦了不少，下颌线条愈发凌厉，眼底带着熬夜熬出来的淡淡青黑，略显疲惫，可一双眼眸依旧清亮通透、灼灼有神，不见半分颓色。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算是给自己打气。
收拾妥当，他转身下楼。
客栈刘老板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还备了两个暄软的白面包子，见他出来，连忙上前递过来，语气温和
“魏公子，快趁热吃点东西吧，垫垫肚子再去公堂。”
“多谢刘叔！”
魏无羡伸手接过，也不推辞，几口便喝完了温热的米粥，又快速吃下两个包子，暖意在腹中缓缓散开，驱散了凌晨的微凉。
他背起沉甸甸的证据包袱，翻身上马，缓缓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行去。
天色尚未彻底透亮，整座京城还沉浸在静谧之中，长街空旷冷清，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商贩，正慢悠悠摆摊开市。
深秋的晨风徐徐拂过耳畔，带着清冽寒凉的气息，干爽又清醒。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不急不缓。魏无羡策马慢行，心头没有半分慌乱忐忑，只剩一片澄澈平静。
抵达大理寺门口时，天色刚好彻底破晓，晨光微亮，洒在庄严肃穆的官衙朱门之上。
此刻寺门前早已人声汇聚，气氛肃穆紧绷。
都察院御史、大理寺各级官员、刑部侍郎悉数到场，列队而立。人群最显眼的位置，赫然便是兵部尚书温若寒，以及一众追随依附他的党羽朝臣。宫中号“纸上陈情”
温若寒身着一身华贵绛紫色朝服，身姿挺拔，面上挂着一贯温和儒雅的笑意，待人接客依旧客气周到、滴水不漏，看着全然不像是身负重罪、即将被会审的嫌疑人，反倒从容自若，气度俨然。
瞥见缓步而来的魏无羡，他微微颔首，笑意温和无懈可击，淡淡开口
“魏公子，来得很早啊。”
魏无羡依礼回了一揖，神色淡然，不卑不亢
“温大人也是，早。”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相视一瞬，再无多余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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