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每天上午十点多准能看见刘彩云端着个搪瓷盆出来。盆里是昨夜的剩饭,拌了半勺猪油,她拿筷子搅两下,往门口一蹲,一边往嘴里扒拉一边跟过路的人打招呼。头发也不梳,拿个黑皮筋胡乱扎着,碎发贴在腮帮子上,衣裳是前年过年买的,袖口沾着油点子,前襟有块酱油渍,洗都洗不掉。村里人从她门口过,有的嗯一声,有的装没看见,有的走过去老远了还回头啐一口。刘彩云全当没瞧见,扒完饭把盆往门槛上一搁,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晃到村口小卖部去看人打牌。
她男人王大成在广东工地上扎钢筋,一年回来两趟,麦收一趟,过年一趟。每个月往家打两千块钱,雷打不动。钱一到账,刘彩云先给自己买身新衣裳,再去镇上烫个头,剩下的几天就花光了。花光了就赊账,小卖部的账本上,她的名字底下画了七八个“正”字。老板娘赵红梅每回见了她都笑眯眯的,可转过脸就跟别人说:“王大成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娶这么个祖宗。”这话传到刘彩云耳朵里,她也不恼,下次去买盐照样跟赵红梅说笑,好像说的不是她。
王大成他爹王老栓住在村西头的老屋里,七十多了,腰弯得像张弓。老伴走得早,他一个人过,种着两亩口粮田,养了十几只鸡。刘彩云从来不登老屋的门,逢年过节也不去,王大成回来那几天她倒是去,提两斤散酒一包点心,坐半个钟头就走。王老栓也不挑她,来了就来了,不来就不来,从没跟儿子告过状。有一回王大成打电话问他爹:“彩云去看您没有?”王老栓在电话里咳了两声,说:“来了来了,忙,坐会儿就走了。”王大成那头嗯了一声,没再问。
刘彩云在村里有个相好的,叫孙二柱,开拖拉机的,媳妇在镇上给人看店,十天半月不回来一趟。孙二柱长得五大三粗,脸上坑坑洼洼的,可嘴甜,见了刘彩云就喊“彩云妹子”,喊得她眉开眼笑。俩人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村里人说法不一,有说前年秋天收玉米的时候,有说去年开春孙二柱帮她拉了两趟化肥。反正现在是不避人了,孙二柱的拖拉机三天两头停在刘彩云家门口,有时候停一宿,第二天一早才突突突地开走。王老栓有回赶集路过,看见那拖拉机就停在儿媳妇院门口,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背着手走了,啥也没说。
今年麦收王大成没回来,工地上赶工期,老板给三倍工钱。他打电话跟刘彩云说,那头嗯嗯啊啊地应着,说“行行行你忙你的”。挂了电话,王大成坐在工棚的铁架子床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晒得黝黑,额头上几道深深的抬头纹。他想起去年过年回去,刘彩云穿着件大红羽绒服,头发烫得卷卷的,站在村口接他,老远就喊“大成哥”。那时候他觉得媳妇好看,钱花得值。可今年工友老李跟他说,你媳妇在村里不老实,你留个心眼。王大成当时没吭声,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第二天给老爹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地问。王老栓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大成啊,你在外头好好的,家里的事别操心。”王大成攥着手机,指头捏得发白。
麦收过后下了场透雨,地里的玉米苗蹿起来半尺高。刘彩云家的地荒着,草长得比苗还高。王老栓看不下去,扛着锄头去帮她锄了两垄,累得腰疼了三天。刘彩云看见了,站在地头磕着瓜子说:“爹,您甭管了,荒就荒呗,收那点粮食不够费事的。”王老栓没抬头,一锄一锄地刨着草根,汗珠子顺着下巴滴进土里。刘彩云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扭身走了。那天晚上孙二柱又来了,摩托车停在院门口,刘彩云炒了两个菜,俩人在屋里喝酒。喝到半截听见有人拍门,刘彩云去开,门口站着王老栓,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十来个鸡蛋。王老栓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说:“鸡下的,你吃。”然后转身走了,弯着腰,一步一步踩在月光里。刘彩云拎着那袋鸡蛋站在门口,孙二柱在屋里喊:“谁啊?”她关上门说:“没谁,卖豆腐的。”把鸡蛋搁在灶台上,回去接着喝酒。那袋鸡蛋她第二天煮了五个,吃了两个,剩下三个搁在碗柜里,忘了。
七月中旬,王大成突然回来了。没打电话,夜里十一点多到的家,拿钥匙开了门。屋里灯亮着,孙二柱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刘彩云在里屋躺着看手机。王大成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拎着编织袋,看见孙二柱,俩人谁也没说话。孙二柱站起来,瓜子壳从裤子上簌簌往下掉,他清了清嗓子,说:“大成回来了。”王大成没应声,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搁,转身出了门。刘彩云这才听见动静,趿拉着拖鞋出来,看见沙发上的孙二柱和门口的编织袋,脸一下子白了。她追出去,王大成已经走到巷口了,背影像堵墙似的,走得又沉又快。刘彩云在后面喊:“大成!你听我说!”王大成没回头,一直走到村西头老屋,拍开了他爹的门。王老栓披着衣裳出来,看见儿子站在月光底下,眼睛红红的,啥都明白了。他侧过身子让儿子进屋,给他倒了碗水,然后坐在门槛上,摸出烟袋锅子,一锅接一锅地抽。屋里王大成没哭,也没骂,就坐着。外头王老栓的烟袋锅子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的,像个什么信号。
第二天王大成去镇上买了个西瓜,提着去了赵红梅的小卖部。赵红梅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大成回来了,买点啥?”王大成把西瓜搁在柜台上,说:“红梅姐,你把彩云赊的账算算。”赵红梅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最后算了算,说:“三千四百多。”王大成从兜里掏出钱,一张一张数给她,然后拎着西瓜走了。赵红梅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把账本上那页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王大成在家待了三天。三天里他没跟刘彩云说一句话。刘彩云做了饭端到他面前,他端起来吃,吃完了把碗一推,该干啥干啥。刘彩云哭过两回,坐在堂屋里抹眼泪,王大成从她身边走过去,眼皮都没抬。第三天晚上,王大成把刘彩云叫到跟前,从兜里掏出个存折放在桌上。他说:“这里头有两万块钱,给你。房子是你住着,地是你种着,我爹我管。”刘彩云看着那存折,又看看王大成,嘴唇哆嗦着说:“大成,我改。”王大成站起来,拎起那个编织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你改不改跟我没关系了。明天去镇上,把手续办了。”刘彩云扑过去拽他胳膊,王大成把她的手掰开,没使劲,可也掰开了。他出了门,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刘彩云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张存折,存折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月光照在她脸上,她没哭,就那么坐着,一直到天蒙蒙亮。
王大成走后的第五天,孙二柱的拖拉机又来了,停在刘彩云院门口。刘彩云没开门。孙二柱在外头喊了两声,里头没动静,他站了一会儿,把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刘彩云坐在屋里,听见拖拉机声远了,起身去灶房做饭。她掀开锅盖,看见碗柜里那三个鸡蛋还搁在那儿,壳上落了层灰。她拿起来,壳已经散了,黄儿和清儿混在一块儿,发黑发臭。她捏着鼻子把它们扔进灶膛里,火苗蹿起来,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她站在灶前,看着那几颗鸡蛋在火里烧成黑炭,忽然想起王老栓弯腰刨草的背影,想起王大成每个月打回来的两千块钱,想起赵红梅账本上那些“正”字,想起自己蹲在门口吃猪油拌饭时村里人走过的眼神。她伸手去够灶台上的抹布,碰翻了盐罐子,盐撒了一地,白花花的,像冬天的霜。她蹲下来,一把一把地把盐拢回罐子里,拢着拢着,眼泪掉下来了,砸在盐堆上,洇出几个小坑。外头有鸡叫,天亮了。刘彩云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把脸,去院里把那堆荒了的地锄了锄。锄头下去,草根连着土翻上来,蚯蚓在土里扭。她一下一下地刨着,日头升起来,晒得后脖颈发烫,汗珠子顺着下巴滴进土里,跟王老栓那天的汗珠子滴进的是同一块地。
王大成走后的头一个月,刘彩云把地锄了,把院子扫了,把门口那堆烂柴火码整齐了。村里人从她门口过,看见她蹲在院里拔草,有的嗯一声,有的多看两眼,有的还是装没看见。刘彩云也不抬头,手底下该干啥干啥。赵红梅有回从小卖部出来倒垃圾,看见刘彩云在门口择豆角,愣了一下,问:“彩云,自己种的?”刘彩云说:“地里长的,吃不完。”赵红梅哦了一声,转身回去了。第二天刘彩云去小卖部买盐,赵红梅没提账本的事,刘彩云也没提,把钱搁在柜台上,赵红梅找了零,俩人谁也没多说一句话。可刘彩云走的时候,赵红梅叫住她:“彩云,你上次赊的账,大成哥还了。”刘彩云脚步停了停,嗯了一声,出了门。
王老栓还是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种他的口粮田,喂他的鸡。刘彩云没去看过他,可王老栓的鸡下了蛋,隔三差五就搁在她院门口,用个塑料袋装着,搁在门墩上。刘彩云头一回看见的时候,拎起来追出去,王老栓已经走远了,弯着腰,背着手,步子慢吞吞的。她站在巷口喊了声“爹”,王老栓没回头,摆了摆手。刘彩云拎着那袋鸡蛋回去,煮了,剥了壳,白嫩嫩的搁在碗里。她吃了两个,剩下的搁在碗柜里,这回没忘,第二天热了吃了。后来王老栓再搁鸡蛋,她就不追了,拿进来搁在灶台上,攒着,攒够十个就煮一锅,有时候给赵红梅送几个,赵红梅推辞两下就收了,说“这鸡蛋香”。
八月初,刘彩云去镇上赶集,碰见了孙二柱。孙二柱在集上卖拖拉机配件,摊子摆在街角。刘彩云从旁边过,孙二柱叫住她:“彩云,赶集啊?”刘彩云站住了,看了看他,说:“嗯。”孙二柱凑过来,压低声音:“晚上有空没?我媳妇没回来。”刘彩云看着他坑坑洼洼的脸,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样儿,忽然觉得恶心。她没说话,转身就走。孙二柱在后头喊:“哎,咋了?”刘彩云没回头,走得快,穿过人群,一直走到集那头卖布的地方才停下来。她站在布摊前喘了会儿气,摊主问她买啥,她指了指一匹蓝底白花的棉布,说:“扯六尺。”摊主量好了裁下来,她付了钱,把布夹在胳肢窝里,又买了二斤猪肉,一斤韭菜,往回走。路过孙二柱摊子的时候,她低着头,眼睛看着脚尖。孙二柱没再喊她。
回到家,刘彩云把蓝花布铺在桌上,拿剪子裁了裁,踩着缝纫机做了个围裙,剩下的布做了两个枕套。围裙上缝了个口袋,能装手机。她系上围裙去灶房,和面剁馅,包了韭菜猪肉饺子。饺子煮好了,她盛了一碗,又盛了一碗,搁在搪瓷盆里,端起来出了门。走到村西头老屋门口,她站住了。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唱的是秦腔。她抬手敲了敲门,里头收音机声小了,王老栓出来开的门。看见她,愣了一下。刘彩云把搪瓷盆递过去:“爹,包的饺子。”王老栓接过去,掀开盖子看了看,热气扑上来。他抬起头,看着刘彩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刘彩云说:“您趁热吃,我回去了。”转身就走,走得快,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才慢下来。后头传来王老栓的声音:“彩云——”她没回头,摆了摆手,跟王老栓那天摆手一个样。
那之后刘彩云隔三差五就去趟老屋。有时候送碗饺子,有时候送几个包子,有时候去了啥也不送,就帮着扫扫院子,把鸡喂了。王老栓话少,她来了他就搬个小板凳搁在院里,让她坐。俩人不怎么说话,刘彩云坐一会儿,把院子里的活儿干了,起身就走。王老栓也不留她,送到门口,看着她走远。有一回刘彩云在院里看见王老栓的衣裳破了,拿回去补了补,第二天送过来,叠得方方正正的搁在炕上。王老栓拿起来看了看,补丁是蓝布头,针脚粗粗的,不太好看,可结实。他穿上试了试,正好。那天刘彩云走的时候,王老栓叫住她,从屋里拿出个布包递给她。刘彩云打开一看,是双布鞋,千层底的,鞋面是黑条绒,新的。王老栓说:“你娘留下的,没上过脚。”刘彩云捧着那双鞋,鞋底厚厚的,针脚密密的,纳得结结实实。她说:“爹,您留着穿。”王老栓说:“我有,这是给你的。”刘彩云没再推,把鞋包好拿回去了。晚上她试了试,正好合脚。她穿着那双鞋在屋里走了两圈,鞋底软软的,踩着地没有一点声响。
九月初,王大成打了个电话回来。刘彩云接的,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彩云,我爹说你给他送饺子了。”刘彩云嗯了一声。王大成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你还好吧?”刘彩云攥着手机,指头捏得紧紧的,说:“好。”王大成说:“那行,挂了。”刘彩云说:“大成——”那头停住了,等着。刘彩云张了张嘴,最后说:“你在外头注意身体。”王大成嗯了一声,挂了。刘彩云把手机搁在桌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灶房做饭。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拿筷子搅了搅。面条在沸水里翻着滚,她看着,想起王大成最爱吃她做的手擀面,宽宽的,厚厚 的,浇上蒜泥和醋。她盛了一碗,搁在桌上,自己吃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搁在灶台上,第二天热了接着吃。
秋收的时候刘彩云一个人收了玉米,掰了棒子,剥了皮,晾在院子里。王老栓来帮了半天忙,爷俩一人一垄,掰到天黑。刘彩云让王老栓留下吃饭,王老栓没推辞,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等刘彩云端了面条出来。俩人对着吃,呼噜呼噜的,谁也没说话。吃完王老栓搁下碗,说:“玉米晒干了卖,能卖一千多。”刘彩云说:“嗯。”王老栓站起来要走,刘彩云叫住他:“爹,明天我蒸馒头,给您送几个。”王老栓点了点头,背着手走了。刘彩云收拾了碗筷,去院里把玉米棒子拢了拢,用塑料布盖上。月亮升起来,照得满院玉米金黄。她站在院里,看着那些玉米,想起开春时地里荒着,草长得比人高,想起王老栓弯腰刨草的样子,想起王大成站在客厅里不吭声的样子。她蹲下来,拿手摩挲着玉米棒子,粗糙的颗粒硌着掌心。风从村口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刘彩云站起来,回屋关了灯,躺在炕上。炕是凉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外头有狗叫,远远的,一声两声。她闭上眼,想着明天蒸馒头得早起发面,想着玉米晒干了卖给谁,想着王大成过年回不回来。想着想着,睡着了。
进了腊月,天冷得厉害,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枝杈杈伸在灰蒙蒙的天上。刘彩云家的烟囱每天早上准时冒烟,村里人从门口过,能闻见熬粥的味。赵红梅有回出来倒水,看见刘彩云在院里劈柴,斧头抡得不太利索,可一截一截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靠墙根垛了半人高。赵红梅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说:“彩云,你今年不买煤?”刘彩云擦了把汗,说:“柴火够烧。”赵红梅哦了一声,端着盆回去了。过了会儿她又出来,手里提着半袋煤球:“去年剩的,你拿去烧。”刘彩云看了看那袋煤球,又看了看赵红梅,接过来搁在灶房门口,说了声谢谢。赵红梅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大成哥过年回来不?”刘彩云说:“不知道。”赵红梅没再问。
王大成是腊月二十三那天回来的。刘彩云正在灶房里蒸馒头,听见院门响,出来一看,王大成站在院里,还是那个编织袋,还是那件旧棉袄。俩人隔着两步远,谁也没动。王大成看了看院里码的柴火,看了看晾衣绳上挂的几件衣裳,看了看灶房门口那袋煤球,最后把目光落在刘彩云身上。刘彩云系着那条蓝花布围裙,头发拢在耳后,脸上没抹粉,素净着。王大成张了张嘴,刘彩云先开口了:“回来了。”王大成嗯了一声。刘彩云说:“屋里坐,馒头快好了。”转身进了灶房。王大成站了一会儿,拎着编织袋进了堂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子擦得能照出人影,炕上铺着新洗的床单。他把编织袋搁在墙角,坐在炕沿上。灶房传来锅盖响,然后是馒头出锅的味,混着柴火气,暖烘烘的。
中午俩人对着吃饭。刘彩云蒸的馒头又白又暄,炒了盘白菜粉条,还有一碗咸菜。王大成吃了三个馒头,刘彩云给他碗里夹菜,他低头吃了。吃完了刘彩云收拾碗筷,王大成坐在桌边没动,忽然说:“彩云,我爹跟我说了。”刘彩云手停了停。王大成说:“说你给他送饺子,帮他收玉米,还补衣裳。”刘彩云没转身,拿抹布擦着灶台。王大成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说:“彩云,我这次回来,不走了。”刘彩云转过身看着他。王大成说:“工地上结了账,我攒了点钱,想在镇上开个修车铺。你会做饭,咱俩一起干。”刘彩云看着他,王大成晒得黑黑的脸上起了一层红,不知道是灶火烤的还是别的。她说:“你会修车?”王大成说:“我跟工地上师傅学了两年,补胎换链条都行。”刘彩云把抹布拧干搭在灶台边上,说:“那行。”
王大成回来的第二天,俩人一起去了趟老屋。王老栓正在院里劈柴,看见儿子和儿媳妇一块儿来了,斧头停在半空。王大成叫了声爹,王老栓应了一声,放下斧头。刘彩云把手里提的馒头和一块肉搁在窗台上,然后拿起斧头接着劈柴。王老栓看着她劈了两下,没说话,进屋拿了三个碗出来,倒了水,一人一碗。仨人坐在院里,太阳照得暖融融的。王大成说:“爹,我打算在镇上开个修车铺,彩云也去。”王老栓喝了口水,说:“好。”又过了会儿,他说:“铺子找好了?”王大成说:“看了两间,过完年定。”王老栓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个布包,递给王大成:“你娘走时候留的,给你。”王大成打开,里头是两千块钱,有零有整,票子都旧了,可压得平平整整的。王大成攥着那钱,低着头没说话。刘彩云站起来去灶房烧水,灶台上搁着昨天她送来的那碗饺子,碗已经空了,洗干净了搁在一边。
除夕那天下了场小雪,薄薄一层,盖在院里那堆柴火上,盖在门口那两盆枯了的海棠上——刘彩云秋天从镇上买回来的,开了一季,谢了,她没扔,搁在窗台上等着开春。王大成在院里贴春联,刘彩云在灶房剁饺子馅。王老栓也来了,坐在堂屋里,手里捧着个热水袋。饺子包好了,刘彩云下锅煮,王大成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的,硝烟味漫进灶房。饺子端上桌,三个人围着吃。王老栓吃了两碗,搁下筷子说:“彩云包的饺子比你娘包的好吃。”刘彩云笑了,说:“那我以后常包。”王大成在旁边低头吃饺子,耳朵根有点红。外头有人家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刘彩云站起来收碗,王老栓摆摆手:“放着,明天再洗。”刘彩云又坐下了。三个人坐在灯底下,听着外头的鞭炮声,谁也没说话,可谁也没觉得冷场。
年后王大成在镇上租了间铺面,挂了块牌子,写着“大成修车”。刘彩云在铺子后头支了个灶,中午给王大成做饭,有时候也卖给过路的司机。开张那天王老栓来了,提了挂鞭放了,又买了二斤肉搁在灶台上。刘彩云系着蓝花布围裙在灶前忙活,王大成钻在车底下拧螺丝。有路过的村里人看见,回来说:“彩云两口子在镇上开铺子了,看着还挺红火。”赵红梅听了,嗯了一声,把账本上刘彩云那一页翻过去,底下已经是空白了。
开春的时候,刘彩云把老屋门前那两垄荒地又翻了一遍,种上了豆角和黄瓜。王老栓来帮她点种子,俩人一个刨坑一个点籽,配合得挺顺。王大成在镇上忙着修车铺,隔两天回来一趟,带点肉和水果。有一回他回来,看见刘彩云在院里给豆角搭架子,王老栓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刘彩云回头看见他,说:“回来了?”王大成嗯了一声,把东西搁在灶房,出来帮着搭架子。三个人在院里忙活,日头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豆角苗刚冒出土,嫩绿嫩绿的,两片叶子张着,像小孩伸着手要东西。刘彩云蹲下来看了看,拿手拨了拨土,又浇了点水。王大成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彩云,这豆角什么时候能吃?”刘彩云说:“得两个月。”王大成说:“那到时候我回来吃。”刘彩云说:“你天天回来吃都行。”王老栓在旁边咳了一声,俩人都不说话了,可嘴角都翘着。日头一点点往西挪,照得院里那堆柴火金灿灿的,照得豆角苗绿油油的,照得三个人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挨在一块儿。
修车铺开到第三个月,王大成在门口支了把旧遮阳伞,底下搁张折叠桌,刘彩云每天中午在桌上摆饭菜。过路的货车司机闻着味就来了,炒两个菜,焖一锅米饭,十块钱管饱。刘彩云掌勺,王大成打下手,有时候忙不过来,王老栓也从村里过来帮忙择菜端碗。三个人围着灶台转,倒也不觉得累。有回赵红梅来镇上进货,路过修车铺,看见刘彩云系着围裙在灶前颠勺,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火苗蹿得老高。赵红梅站门口看了一会儿,刘彩云抬头看见她,喊了声“红梅姐”,盛了碗绿豆汤端过去。赵红梅接过来喝了,说:“彩云,你这手艺能开饭馆了。”刘彩云笑了笑,说:“先把这个干好。”赵红梅走的时候,刘彩云塞给她一袋新蒸的馒头,赵红梅没推辞,拎着上了班车。
四月里下了一场透雨,地里的玉米苗蹿起来一尺多高。王大成跟刘彩云商量,把村里那几亩地也种上,收了玉米能卖钱,秸秆还能喂鸡。刘彩云说行,俩人回了趟村,借了王老栓的锄头,把地翻了。王老栓跟在后面撒种子,腰弯得厉害,可手底下稳当,种子撒得匀匀的。刘彩云在旁边覆土,一垄一垄地踩实。忙到晌午,仨人坐在地头歇着,王大成从兜里摸出三个煮鸡蛋,一人一个。刘彩云剥了壳,把蛋黄抠出来搁在王老栓碗里,王老栓说不用,刘彩云说:“您牙口不好,蛋黄噎人。”王老栓没再推,低头吃了。地头有棵野桃树,花开得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花瓣落在土上,落在他们脚边。王大成看着那树,说:“这树还是我小时候种的。”刘彩云说:“那比我还早。”王老栓说:“你俩别算了,我都记不清了。”仨人都笑了,笑声混在风里,吹得桃花簌簌往下掉。
修车铺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不光是过路车,镇上的人也认了“大成修车”的牌子。王大成技术扎实,补胎换件从不糊弄,有时候小毛病随手就修了,不收钱。刘彩云的饭摊也跟着沾光,有司机专门赶在饭点来,修完车吃顿饭再走。有一回镇上的小学老师来修电动车,吃了刘彩云做的红烧肉,说比镇上饭馆的还好吃。后来老师带了一帮同事来,刘彩云忙得脚不沾地,王老栓也从村里赶来帮忙。那天收了摊,刘彩云数了数钱盒里的票子,比平时多了一半。她跟王大成说:“要不咱把灶房扩扩?”王大成看了看那间用石棉瓦搭的简易灶房,说:“行,下个月搭个正经的。”王老栓在旁边听见了,说:“搭房我认识人,老李头手艺好,工钱便宜。”刘彩云说:“那请老李头来。”王老栓点点头,第二天就回了村,第三天带着老李头来了。老李头量了尺寸,算了料,王大成去镇上买了砖和水泥,半个月功夫,一间像样的灶房搭起来了,灶台贴了白瓷砖,烟囱通到屋外。刘彩云站在新灶房里,拿抹布擦了擦灶台,说:“这回宽敞了。”王大成在门口挂了个新牌子,上头写着“大成修车 彩云饭铺”,字是请学校老师写的,周周正正的。
五月底,王大成去镇上买配件,回来的路上碰见了孙二柱。孙二柱在路边等车,看见王大成骑着三轮车过来,招了招手。王大成停下车,孙二柱凑过来递烟,王大成没接,说:“戒了。”孙二柱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两口,说:“大成,你那个修车铺生意挺好?”王大成说:“还行。”孙二柱笑了笑,坑坑洼洼的脸上挤出几道褶子:“你媳妇现在可能干了,镇上人都夸。”王大成嗯了一声。孙二柱吸完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说:“大成,以前的事……”王大成打断他:“以前啥事也没有。”说完蹬上三轮车走了。孙二柱站在路边,看着三轮车拐上大路,突突突地开远了。王大成回到家,刘彩云正在灶房炒菜,见他回来,说:“配件买着了?”王大成说:“买着了。”把东西搁在墙角,洗了手去灶房帮忙。刘彩云递给他一把蒜,他剥着,忽然说:“今天碰见孙二柱了。”刘彩云的手停了停,又继续翻锅里的菜。王大成说:“他跟我递烟。”刘彩云问:“你接了?”王大成说:“没接,戒了。”刘彩云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说:“吃饭。”俩人坐下来吃,谁也没再提。窗外有辆卡车经过,卷起一阵灰,遮阳伞晃了晃。王大成站起来把伞绳紧了紧,回来接着吃。刘彩云给他碗里夹了块肉,他吃了,说:“明天给爹送点排骨去。”刘彩云说:“我留好了,搁冰箱里呢。”
六月里,镇上要搞美丽乡村评比,村干部挨家挨户通知,让把门口收拾干净。刘彩云把修车铺门口那堆旧轮胎码整齐了,又在路边种了两排指甲花。王大成用废铁皮焊了个花架,刷了绿漆,搁在门口,上头摆了几盆绿萝和吊兰。过路的司机看见了,说:“大成,你这修车铺快成花园了。”王大成笑笑,说:“我媳妇爱拾掇。”评比那天镇里来了人,转了一圈,给拍了照,后来上了镇上的公众号,标题写着“修车铺里的小花园”。刘彩云把那张照片存下来,给王老栓看。王老栓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说:“这花架子焊得挺直。”刘彩云说:“大成焊的。”王老栓点点头,把手机还给刘彩云,说:“你俩好好的。”刘彩云说:“嗯。”
七月的一天傍晚,收了摊,仨人坐在铺子门口乘凉。王老栓坐在那把旧藤椅上,刘彩云和王大成坐在小板凳上。天边烧着晚霞,红彤彤的,映得路边的杨树叶子都镶了金边。王老栓忽然说:“我今年七十三了。”王大成说:“您身体好着呢。”王老栓摆摆手:“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我琢磨着,把老屋翻翻,趁我还干得动。”刘彩云说:“翻屋干啥,您住着不是挺好?”王老栓说:“翻好了,你俩以后回来住。”刘彩云和王大成对视了一眼。王老栓继续说:“镇上铺子好好干,村里房子也留着。将来有了孩子,总得有个窝。”刘彩云低下头,没说话。王大成说:“爹,不急。”王老栓说:“我急。趁我还能动。”他站起来,背着手往路上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明天我回村,找老李头商量商量。”说完就往班车站走了,步子慢,可稳。刘彩云看着他走远,站起来收了小板凳。王大成还坐着,看着天边最后一点红。刘彩云说:“进去吧,蚊子多了。”王大成站起来,把遮阳伞收了,把折叠桌搬进去。刘彩云在灶房里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王大成进来,靠着门框说:“彩云,爹说得对。”刘彩云往暖瓶里灌水,没回头,说:“我知道。”灌完了,她把暖瓶搁好,转过身看着王大成,说:“等秋天收了玉米,咱就翻。”王大成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抹布,把灶台又擦了一遍。灶房外头,夜色漫上来,路灯亮了,照着门口那两排指甲花,红的粉的,开得正热闹。
秋天说到就到。玉米收了,王大成和刘彩云在地里忙了三天,掰棒子、砍秸秆、装车拉回院里。王老栓也跟着忙,他掰棒子慢,可砍秸秆利索,镰刀下去齐刷刷的。三天下来,院子里堆了座金黄的玉米山,映得半面墙都亮堂堂的。赵红梅路过看见,说:“彩云,今年收成好。”刘彩云说:“还行,够吃够卖。”赵红梅说:“你俩真干起来了。”刘彩云笑了笑,没接话,弯腰继续剥玉米皮。
玉米晒干了,卖了八百多块钱。王大成把钱交给刘彩云,刘彩云数了数,搁进那个铁皮盒子里。盒子以前是装饼干的,现在里头放着存折、零钱和几张票子,刘彩云把它藏在碗柜最上层,王大成从来不动。晚上俩人坐在灯下商量翻修老屋的事,王大成拿铅笔在纸上画,哪里是堂屋,哪里是灶房,哪里隔间卧室。刘彩云凑过去看,说:“灶房得朝南,冬天暖和。”王大成画了个朝南的窗户。刘彩云又说:“院子留大点,种菜方便。”王大成又往外扩了一圈。画到半夜,纸上密密麻麻的,俩人看着那张图,像看着一个刚发芽的种子。王大成说:“开春就动工。”刘彩云说:“行。”
入冬前,王老栓搬回了老屋。他说住惯了,镇上铺子后头那间小屋憋得慌。王大成没拦,给他买了台电暖器,又安了烟囱,把炕重新盘了一遍。刘彩云隔三差五回去,给王老栓送点菜和药,把屋里屋外收拾了。有回她回去,看见王老栓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个旧相框。她凑过去看,相框里是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娃娃,站在老屋门前。王老栓说:“大成他娘,大成满月那天照的。”刘彩云看着照片里那个女人,圆脸,扎两条辫子,笑得腼腆。王老栓说:“她要是活着,看见你俩现在这样,肯定高兴。”刘彩云没说话,进屋倒了杯热水端出来。王老栓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相框搁在膝盖上,眯着眼看院里那棵老枣树。枣树叶子落光了,枝头还挂着几颗干枣,风一吹就晃。
腊月里王大成把修车铺关了几天,专心准备过年。刘彩云蒸了馒头、炸了丸子、炖了肉,把年货一样一样备齐。王老栓也来了镇上,仨人挤在铺子后头那间屋里过年。除夕那天包饺子,王老栓擀皮,刘彩云包,王大成烧火。饺子下锅的时候,外头下起了雪,雪花从灶房窗户飘进来,落在灶台上就化了。王老栓擀着皮,忽然说:“我昨晚梦见大成他娘了。”刘彩云问:“梦见啥了?”王老栓说:“梦见她站在老屋门口,说屋子修好了,让我搬进去。”王大成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上红红的。刘彩云把包好的饺子码在盖帘上,说:“等开春修好了,您就搬。”王老栓嗯了一声,继续擀皮。
开春三月,老屋动了工。老李头带着两个徒弟来了,拆了旧墙,打了新地基。王大成请了半个月假,在工地上搬砖和泥。刘彩云每天从镇上骑电动车回来,给工人们做饭。王老栓也闲不住,帮着递砖、筛沙子,老李头劝他歇着,他说:“我自己的屋,我出点力心里踏实。”一个月后,新屋立起来了,青砖灰瓦,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铺了水泥,靠墙留了块菜地。王大成在院里栽了棵石榴树,刘彩云在菜地里撒了菠菜籽。搬家那天,王老栓把那个旧相框挂在新堂屋的墙上,照片里女人抱着娃娃笑着。王老栓站在相框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王大成和刘彩云说:“你娘看着呢。”刘彩云走过去,把一束从镇上买来的塑料花搁在相框底下,说:“娘,搬新家了。”王老栓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搬进新屋的第三天,刘彩云在灶房里发现了个旧陶罐,是拆房时从老墙里掉出来的。罐口封着黄泥,她撬开一看,里头是些零碎东西:一枚铜钱,一张发黄的纸,还有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两枚银戒指,样式老,可擦干净了还亮。她把东西拿给王老栓看,王老栓拿起那张纸,戴上老花镜念:“民国三十七年,王刘氏……”底下字迹模糊了。王老栓说:“你太奶奶的,藏墙里的。”刘彩云把银戒指擦亮了,一枚套在自己手上,一枚搁在相框前头。王大成回来看了,说:“留着,以后给娃。”刘彩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可耳朵根红了。
五一前后,修车铺门口那两排指甲花又冒了芽,绿油油的,密密匝匝挤成两行。王大成把遮阳伞重新撑起来,刘彩云把折叠桌擦干净,饭铺的牌子又挂上了。过路的司机看见,说:“大成,歇了一冬,又开张了?”王大成说:“开了,进来吃碗面?”司机停了车,坐下来,刘彩云端了碗热汤面上来,上头卧着个荷包蛋。司机吃了,抹抹嘴说:“彩云姐手艺越来越好了。”刘彩云笑着收了碗,转身去灶房忙。王大成在门口补胎,锤子敲得叮当响。日头升起来,照得招牌上的字明晃晃的,照得门口那两排指甲花绿得发亮。王老栓从村里坐班车来了,提着一兜子新摘的菠菜,往灶台上一搁,说:“地里的,嫩着呢。”刘彩云接过来,中午炒了一盘,绿油油的,搁了蒜末,香喷喷的。仨人围着桌子吃,王老栓吃了两碗饭,搁下筷子说:“今年秋天,把枣树也栽上。”王大成说:“栽哪儿?”王老栓说:“院里,靠墙,跟石榴树做个伴。”刘彩云说:“行,我秋天去买苗。”王老栓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个布包,里头是三颗枣核:“这是老屋那棵枣树的,我留着呢,到时候种下去。”刘彩云接过来,搁在掌心里看了看,枣核黑亮亮的,硬邦邦的。她把枣核收进那个铁皮盒子里,跟存折和银戒指搁在一块儿。盒盖扣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窗外有辆卡车经过,卷起一阵风,吹得门口那两排指甲花弯了弯腰,又直起来,继续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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