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搬走那天,我蹲在她房间门口,收拾她不要的旧物。
床垫搬走了,窗帘却还挂着。
床头柜抽屉空了,滚出一本卷了边的旧笔记本。
我捡起来翻了翻,前几页是五年前她刚搬来时记的账,锅碗瓢盆,柴米油盐。
越往后字迹越淡,最后几页没写字,只用圆珠笔画了一碗面,热气弯弯曲曲,像个问号。
有的页面皱皱巴巴,像落过水,又干了。
我正想仔细看,手机响了。丁靖琪问我:“赵欣怡明天下午的车,你真不去送?”我合上笔记本,说去。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挂断。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问号,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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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年前,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站在厨房里煮面。
那是夏天,我刚搬进这间合租房,拎着大包小包在门口直喘气。
她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
等我进屋把东西都搁好,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已经摆在桌上了。
“吃吧,多下了半把挂面。”她说。
就这么认识了。
她叫赵欣怡,跟我同一家公司。
我在设计部,她在财务部,办公楼上下隔着六层。
她先搬到这个合租房大半年,房东本来是租给一个人的,她嫌房租贵,贴了张纸出去找合租室友。
我看房那天没想到会碰上同事,开门时俩人都愣了,她说:“你看着眼熟。”我说我也是。
她笑了笑,说那就住吧。
一开始谁也不太搭理谁。
她下班晚,我下班早,各过各的。
后来有一回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回家,见厨房灯还亮着,她端着碗走出来说:“给你留了一份饭,怕凉了,一直扣在锅里。”那碗饭是土豆炖牛肉,她炖得特别烂,我吃了两碗。
从那天起,吃饭就搭了伙。她做饭,我洗碗,像分好了工似的,谁也没商量,谁也没觉得不对。
日子长了,楼下的邻居常看见我们俩同进同出。
有一回大爷拎着菜篮子迎面碰上,笑呵呵地问:“小两口这是出去买菜呢?”我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们是合租室友。哥们儿。”
大爷走了以后,我回头看了一眼赵欣怡。她没笑,也没接话,拎着袋子直接上了楼。
那是头一回,我觉得她好像有点不一样。
第二年夏天吧。
傍晚吃完饭,我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她坐在旁边看电视,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话赶话赶到那儿了,她突然问了一句:“你觉得咱们俩这么搭伙过日子,是不是也挺好的?”
我当时正赶上游戏团战,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随口应了一句:“挺好的啊,咱俩是铁哥们儿嘛。”
她没接话。
等我打完一局再转头看她,她已经起身走进厨房了,背影好像比平时绷得紧了一点。
我隔着厨房门喊,问她要不要吃西瓜,她说不用。
那天晚上她刷完碗就进了自己房间,门一直关着。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她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再也没问过那种话。
后来她做菜越来越好,红烧肉炖得越来越香,每回我加班晚回,她总要留一口饭扣在锅里。
丁靖琪来我家吃过一回,羡慕得直摇头,说上辈子不知道欠了多少钱才能摊上这么个室友。
我说那可不,我们赵大厨手艺是一绝。
赵欣怡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说我少贫。
可我始终没学会看她的眼神。
那天她在厨房里站了很久,隔着半掩的门,她声音不高不低,说了句:“卢圣杰,你真是什么都不懂。”
我以为是她说我不懂她做菜的门道,还笑着说那你就多教教我。她没再说话,侧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脸,然后拧开水龙头洗锅。
流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一切我也许该听见的声音。
02
一合租就是五年。五年里她比我妈都了解我,知道我爱吃烂一点的米饭,知道我不吃香菜,知道熬夜加班后第二天早上要喝白粥养胃。
我也了解她。
知道她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那天晚上一定会做顿好的犒劳自己;知道她压力大的时候爱拿抹布擦灶台,反反复复擦到能照出人影;知道她给老家打电话时声音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忍让。
可我从来不知道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我推开门的时候她正坐在阳台上打电话。
窗户没关严,声音飘进来半截。
她说:“嗯,我知道了。再说吧。”然后就不说话了,捧着手机听那边讲了很长时间。
我从客厅的沙发上拿了个苹果,咬了一口才发觉忘了洗。
她的背影在傍晚的光里显得有点单薄。
等米下锅的时候她进来了,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想回趟老家。”
我没抬头。苹果脆生生的,嚼起来声音很大。“回去就回去呗,住几天?”
“可能多住一阵子。”
“嗯,那正好,你爸该想你了。”
她没接这个话茬。锅里水烧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拿筷子搅了两圈,才轻声说:“我爸托人给我介绍了个对象,让我回去见面。”
我咬苹果的动作停住了。
她背对着我,看不清脸上的表情,锅里的热气升腾起来,扑在她脸前。
她说得很随意,好像只是提了一嘴天气,我哦了一声,跟着又问:“你爸怎么突然着急了?”
“他今年五十七了,退休了,闲得慌。觉得我该定下来了。”
“那你呢?你想见吗?”
她关了火,把面条捞进碗里,说:“他身体不太好,我不想跟他犟。”说完她把两碗面端到桌上,一碗推到我面前,一碗放在自己位置上,低头吃了一口。
她吃得很慢,像在想什么事。
我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她愣了一下,说谢谢。
我闷头吃面,心里面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像吃了一团没泡开的粉丝,堵在胸口。
晚上洗碗时,她又说话了。
她说:“下个月吧,我请几天假回去。”我说好,她又加了一句:“要是我看上了那边的人,可能就不回来了。”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摔了,接住以后假装没事,说:“那得看他们那边的人有没有福气了。”
她没笑。
她把碗筷放好,走进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拿着湿漉漉的抹布站了好一会儿。
水槽里滴答滴答的,像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敲在心上。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不敢想那扇门以后会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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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中午,丁靖琪在公司食堂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挤眉弄眼地压低了声音:“哎,赵欣怡要回老家相亲了,你知道吗?”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说:“知道。”
丁靖琪愣了一下,又扒了两口饭说:“你知道还这么沉着?她要是真相上了对象,以后谁给你做饭啊?就你这顿顿外卖的日子,活不过三十。”
我没理他。
可他的话像根刺似的扎在那儿,怎么坐都不对劲。
下午改图纸时我发了好几回愣,把一条辅助线拉了又删、删了又拉,最后保存了一份没画完的稿子,关掉电脑去了茶水间。
走廊尽头,赵欣怡正站在财务室门口和人事经理说话。
她手里拿着一份表格。
我看不清上边写的是什么,可她微微低着头,站得很直,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
那一瞬间我想走过去问她一句“你真要走啊”,可脚抬了半天,又落下了。
晚上回家,她正蹲在客厅收拾东西,脚边一个大纸箱,里面装着旧书、夏天凉席、一双没拆过的棉拖鞋。
她看见我回来,笑着冲我晃了晃手里的报纸:“这些不要了,你要是有用就翻翻。”我没接,站在那儿问:“你票定了?”
她低下头,一边把纸箱的封口胶粘上去,一边轻描淡写地说:“定了,下周日下午的车。”我说我去送你。她说不必了,下午那趟车正好赶时间。
我忽然觉得嗓子发干,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里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那头声音有点大,隔着话筒都能听见一点,听上去像个中年男人:“闺女,到那天车站接你,你李叔开车,家里都安排好了。那个人条件不错,你回来看看,别让我跟你妈操心。”
她说:“知道了,爸。”然后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我站在她身后,看到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继续收拾纸箱。
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一下没开灯。
窗外的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心里堵得慌,又说不清楚自己在这堵什么。
她又不是不回来了,对吧?
我这样告诉自己。可另一个声音在说:她要回来是回来,可那不行。
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却一夜没睡着。
04
她走的前一天晚上,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空心菜,还有一锅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汤。
我进门时,屋里飘满了香味,她系着那条淡蓝色的围裙站在厨房里,正在往汤碗里撒葱花,头上有一点点汗珠。
“回来了?洗洗手吃饭吧,最后一个汤。”她说。
我放下包,去卫生间洗了手,坐到桌边。她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来,又把饭盛好放在我面前。饭菜的热气氤氲着,我低头扒了一口饭,什么话都没说。
她坐下,也不怎么吃,就看着我吃,隔一会儿给我夹一筷子菜。
她说:“以后我不在,你少吃点外卖。附近那家包子铺早上的粥挺养胃的,你买了带公司喝。”我说好。
她接着说:“冰箱里有我早上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冻了两层,够你吃一阵。吃的时候水开了再下锅,点两遍凉水就行。”我说好。
她又说:“阳台那盆绿萝别浇太多水,怕烂根。半个月浇一次就行。”我说好。
她嘴巴动了动,像还有什么要交代,最终却是低下头,用筷子尖扒了一下碗里的白饭。那口饭她端起来,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送进嘴里。
饭后我一直不敢停筷子,也不敢抬头看她。我吃掉了两碗饭,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闷头刷碗。她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也没走。
水声哗哗响,她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处飘过来的:“碗放沥水架上就行了,你回屋歇着吧。”
我把水龙头关掉,回头看她又站在那儿。
她朝我笑了笑,说:“卢圣杰,你以后要是找到对象了,记得带回来给我看看。我给你把把关,别让外人欺负你。”我喉咙哽了一下,半天憋出一句:“你少操心。”
她没再说话,侧过身子让我走出去。
第二天下午,她拖着行李箱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从单元门里出来,走到小区路口,招了一辆出租车。
她没有抬头看我这个方向,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车子头也没回地开走了。
我站在窗后边,手心的烟明明灭灭烧到指根,烫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我转身推开她的房门。
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的台灯收了,墙上的挂钩也卸了,只剩下一面白墙。
大衣柜开着,几件旧外套没带走,整整齐齐挂在里面。
拉开柜门底下那个抽屉的时候,我蹲在那就起不来了。围裙叠得板板正正,摞了一整层。那条淡蓝色的在最上面,像新洗过,还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她到底什么时候早就准备走的,我不知道。我蹲在那儿,一脚在地上一脚在门外,好长时间都没动。
最后我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到那边给我说一声。
又删了。又重新打了一遍。最后发出去一个“嗯”。她回了一个“好”。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来来回回全是她那句“要是看上了那边的人,可能就不回来了”。
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多,我把自己蒙进被子里骂了一句。
卢圣杰,你真是个怂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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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她回老家的第四天,一个电话也没给我打过。
我每天都翻她的朋友圈,她一条也没发。
丁靖琪在公司八卦我,说赵欣怡那边见了一个人,条件特别好,家里是县城的,还是独生子。
说那男的照片他见过,戴个眼镜穿白衬衫,长得挺斯文。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丁靖琪看了我半天,啧了一声:“老卢,你该不会是真舍不得了吧?”
我说:“没有,就是吃不惯外卖了。”
丁靖琪说:“你这话你自己信吗?你这两天画的都是些什么破图,客户要是看见了都得退货。我看你就是满脑子赵欣怡。”我一口气噎在胸口,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五天晚上,下了班我没回家,叫了丁靖琪去小区门口的烧烤摊喝酒。
两个人要了一打啤酒,他喝了三瓶就回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摊子上,把剩下的慢慢喝完。
烧烤摊的炉子冒着烟,隔壁桌子的几家人有说有笑地撸串。
我坐在那儿,面前的烤串凉了,竹签上凝了一层白油。
十点多,我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给她拨了过去。
她接得挺快。电话那头很安静,偶尔有电视机的声音,像在客厅里。“喂?”她的声音轻,还带着一点鼻音。
“睡了吗?”我问。
“还没有。你呢?”她说。
我说:“在楼下吃烧烤。”
她大概听出我喝了酒,问:“是不是又点了一堆肉?你一个人吃不完浪费。”我说吃不完了,想着你以前说浪费粮食不好,可她没回话。
两头都安静了一会儿。
我听见电视机换了台,她的呼吸声在风里若隐若现。
我半靠在烧烤摊的铁椅子上,看着头顶那盏白炽灯,有几只飞蛾在扑棱着翅膀。
她又问:“你怎么了?”
我盯着那盏灯,一时没说话。
她也没催,就等着。
就那个耐心等待的劲儿,我忽然想起来这些年她总是这样,每回我半夜加班回来,她留着厅里的灯,人坐在沙发上打瞌睡,听见门响就醒过来,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只要说吃过了,她就说哦,那洗个澡早点睡。
但凡我说没吃,她就披上衣服去开火,热乎乎的饭两三分钟就能端上来。
“赵欣怡。”我叫她。
“嗯。”
“那人……你见过了?”
“见过了。”她说,“爸妈都觉得挺好的,工作稳定,人也和气。”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张了张嘴。半晌,我说:“那你自己觉得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我没有什么觉得不觉得的。人都到了这个年纪,还挑什么呢?”我听到她说出这句话,一股莫名火突然顶上来,被自己生生按住了。
我不能对着她发火,我没有立场。
电话两边又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了,说:“你喝了酒,早点回去休息吧,夜里风凉。”
她说完没有马上挂,像是在等我再说点什么。
我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我从来没觉得一句话会这么难出口。
可要是不说,想想她在那边穿上嫁衣成了人家的人,我这辈子还能再说给谁听?
“赵欣怡,”我说,“要不别相了。”
那头没出声。
我闭了一下眼睛,把那句在喉咙里堵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话,一口气挤了出来:“你要是不嫌,咱俩凑合着过吧。”
电话里静了足足有五六秒。
然后我听到一丝很轻的抽泣,压着压着,终于没压住。
她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声音闷闷的,像是捂住了嘴。
她哭了好一阵,才哑着嗓子,带着骂腔说:“卢圣杰,你让我们等了多少年,你知不知道……”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在哪儿?我明天回去找你!”
06
第二天下午,我在车站出站口看见了她。
她拖着那个熟悉的行李箱,穿一件浅蓝色的外套,眼睛红肿。
我走过去,她望见我,步子停了一瞬,然后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丢开箱子,朝我跑过来。
站台上人来人往,她不管不顾地扑进我怀里,双手揪住我的外套领子,哭得整个人往下滑。
我被她撞得退了一步,站稳后,慢慢抬起手,环住了她的后背。“我到了,到了。”我拍着她的背,嗓子发硬,憋了半天才说出来。
她没答话,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
肩膀那一块很快就能感到一阵温热,我衬衣贴了皮肤,说不出话来。
来来往往的人有人侧目看了看又走开,没有人在意这站台上一个哭花了脸的女人和一个手足无措的男人。
我一只手拽着她的行李箱,一只手护着她,往车站外的台阶边上走了几步。
她把脸抬起来,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等不到你开口了。”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想笑一下,嘴角却涩得扯不开,说出来的话都带着哑:“我自己也没想到。”
赵斌把车停在广场边,车窗半摇下来,一张脸黑沉沉的,没什么表情。
赵欣怡见了她爸,抹了把眼睛走过去。
我拉着行李跟在后面,有点心虚地叫了一声:“叔叔。”赵斌没应我。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闺女红成兔子的眼眶,嘴唇绷成一条线。
他说:“先上车,回家再说。”
赵家是一套老式的县城三居,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沙发上摆着褪了色的棉抱枕,电视柜上放着一张赵斌年轻时穿军装的照片。
袁菱见我来,客气地倒了一杯茶,没多问,就进厨房忙活去了。
赵斌坐在沙发另一头,盯着我看了好久,最后开口问:“你来干什么?”
他这话是对我说的。
我的后脖颈有点发僵,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我想和叔叔谈谈我和欣怡的事。
赵斌没等我往下说,直接冷哼一声:“你有什么好谈的?房子有了还是存款够了?”
“钱我攒了一些。现在虽然不多,但……”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现在一个月挣多少?”我报了个数,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两秒又说:“县城这边那个小伙子,是公务员,有编制,家里条件也不错。他爸跟我认识好多年了,人品家底我都知根知底。你跟他比,你叫我能怎么放心把你考虑进去?”
赵欣怡原本坐在旁边没说话,听到这一句猛地抬起了头:“爸,他人怎么样你还不了解,你都没让他坐下来好好说两句话……”
赵斌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这里轮不着你说话。”
桌上的空气一下子紧起来。
我摸了摸口袋,又把手放下了,尽量让自己声音稳当:“叔叔,我承认我现在条件不如那个人。但我跟欣怡认识五年了,我是什么人她会不知道?我从没想过糊弄她。”
赵斌没接话,站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一张单子放在我面前。医院的名字印得很大,下面写着消化内科,胃镜检查。日期就在一个月后。
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我身体不好,一直没告诉她。我就这一个闺女,不看着她有个好归宿,我不放心。”我盯着那张预约单,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我说:“叔叔,您检查那天我能来吗?”
赵斌愣了一下。赵欣怡的眼泪又下来了,声音发抖:“爸,你真是一点都不信他……”
赵斌没有再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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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晚我没走,住在赵家客房。床单是袁菱新换的,晒过太阳,有一股软软的味道。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传来压低的说话声,隔着墙听不真切,只有偶尔一两句高一点的漏过来。
有一句,是赵斌的声音,他说:“你急什么,我总得看看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天快亮时才迷糊了一阵。我早早起床洗漱,走出房间时发现赵斌已经在客厅坐着了。桌上摆着两张车票,他推过来一张。
“你跟她先回去,把你那边的事安顿好。”他说。
我愣了一下。
“叔叔……”刚要开口,他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别叫我叔叔,我还不是你的什么叔叔。一个月后我做检查,你要真能回来,再说别的。”
赵欣怡站在房门口,眼睛底下有一点乌青。她走过来,轻声说:“爸,我跟他一起走。检查那天我们会回来。”
赵斌嗯了一声。他送我们到楼下,我拉着行李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看。赵斌还站在门口。他见回头看我这边,背过身去,好像只是进门取个东西。
返程的大巴上,赵欣怡靠在我肩上。
她没睡,睁着眼睛望向窗外,看了好久,忽然开口:“卢圣杰,我爸那人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别记恨他。”我说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说:“他那张体检单,去年就有了。他一直瞒着我,是我妈偷偷告诉我的。我说要回来照顾他,他说什么也不肯让我辞了省城的工作。”
我低头看她。她眼眶一红,说:“我怕他等不了我太久。”
我握紧她的手,说了一声:“以后一起去陪他。”
她眼眶里的泪颤了颤,到底没掉下来,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08
回省城后的头一个星期,我接到人事部门的电话,说有分公司缺人,问我要不要考虑一下。我没有犹豫,当天下午就填了申请表。
填表的时候手有点抖,倒不是紧张,只是想到五年前拼了命想留在省城的那股劲,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可再想想赵欣怡吃面时低头的侧影,又觉得什么都值了。
我把申请表交上去之后,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站到风把后颈吹凉了,才上楼回办公室。
赵欣怡还不知道。那天晚上她来我家做饭,看到我拿了一个纸箱收书,问我干什么。我说旧书要处理一批,不然书架放不下。她没多问。
那阵子她开始天天过来,下了班就顺路买点菜,进门先系那条淡蓝色的围裙。
桌上的饭菜又恢复了一荤一素一汤的配置。
我坐在对面看她忙进忙出,想着以后要是每天都能这样,该多好。
她又重新住回了主卧。
没有正式搬到一起的说法,只是她那个行李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牙刷、拖鞋、被子,连阳台那盆绿萝都搬到了她窗台上。
我没说,她也没提,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把这个合租房拼成家。
有一天晚饭后,赵欣怡在接她妈的电话。回来的时候她的眼眶是红的,说:“我爸下周三做检查。”
我说:“我跟你一起回去。”她低着头:“你工作那边好请假吗?”我说已经请好了。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好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上个月就在电脑上翻火车票了?”
我没说话。
她咬了咬嘴唇:“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我把饭碗端起来,夹了一筷子菜,含糊地说了句:“嗯,反正要陪你去见的。”
赵欣怡没有追我,安静地看着我吃完了饭,才慢慢地说:“你要是不想待在那边,我们不用老在那,未来其实还没想清楚。”
我放下碗,对她说:“你在哪我就在哪。”
她顿了半晌,泪水终于从脸上滚下来,又用袖子飞快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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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赵斌做胃镜那天,省城到县城的大巴发了早班车。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天还没全亮,路两边的树影黑乎乎地连成片。
赵欣怡在身边靠着我的肩膀,没怎么说话,手指一直绞着安全带。
到医院时,袁菱已经在走廊等着了。
她看见我们俩一块儿来,愣了一下,又点了点头,说:“他在病房里。”赵斌换了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床边看手机。
他看见我,有点意外,放下手机,一时没说话。
我没多讲什么,拎着袋子过去:“叔,给您带了早饭。检查得空腹,等做完再吃。”赵斌说了声嗯,又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检查做了半个多小时。
赵欣怡站在检查室门口,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等在走廊的长椅上,没过几分钟就跑起来去张望一会儿。
她看着我这副坐不住的样子,轻轻伸过手,放在我的手背上。
等到医生出来,说结果还要等病理报告,赵斌被推回病房。
他躺到床上,抬头看了看站在床边的两个人,沉默了一下,对他闺女说:“欣怡,你去楼下帮你妈交个费。”
这是要把人支开。赵欣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爸,犹豫着没动。赵斌又说了一遍:“去吧,我跟他有话说。”赵欣怡这才慢吞吞地出了门。
门关上以后,赵斌没有绕弯子,他问:“工作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弄?”我告诉他我已经调了岗,下个月到县城的分公司报到。
赵斌沉默了一会儿:“那边工资不高。”
“不高也够用。”我顿了一下,“欣怡说您喜欢有人气,住得也习惯。我们留在县城,她也能常回来看您和阿姨。您要是不嫌烦,往后每个周末我都来看您。这边要是有个什么活计,跑腿的叫我一声就行。”
他好长时间没说话,眼睛望着窗外。
阳光透过格子窗洒进来,落在他有些发白的鬓角上。
他忽然说了一句:“我是怕她嫁到省城,一年见不得一面。她妈嘴上不说,背地里哭过好几回。”
我听着心里也酸了一下,说:“叔叔,我明白。”
他转回头来看了我一眼,好像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来。过了好半天,冲我挥了挥手:“行了,你出去等她吧。她快回来了。”
我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下个月你调过来以后……”他顿了一下,声音明显矮了几分,“要是没什么事,每个星期来家里吃饭。”
我鼻子一酸,说:“好。”
10
病理结果是良性的。
那天赵欣怡蹲在医院走廊的墙角,攥着报告单,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蹲在她旁边,没有说没事了会好的,只是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拍了好久。
半年后,我调到了县城的分公司上班。
房子租在离赵斌家骑车十几分钟的地方,是个老小区,两室一厅,窗户朝南,采光不错。
赵欣怡辞了省城的工作,在县城找到一家公司做会计,收入少了一截,她说不打紧。
搬家那天中午,赵斌叫我们回去吃饭。
袁菱做了一桌子菜,赵斌开了一瓶酒,给我面前放了一只酒杯。
我伸手想推辞,他不容分说地满上了:“喝一杯。”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我的杯沿,声音不大:“往后好好过日子。你们的日子是你们的,我们老的不掺和。有什么难处,回来说一声。”他端起自己那杯,仰头喝干了。
我赶紧也喝掉,一杯白酒从嗓子眼烧到胃里,呛得眼泪差点飙出来,可心里头热乎乎的。
赵欣怡坐在旁边,低头扒饭,没吭声。
袁菱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她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句“谢谢妈”,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鼻音。
饭后我帮她收拾碗筷,她站在水池边,手在水里泡着,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泡沫里,怎么抹都抹不完。
我没有劝她。
赵斌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本地台的戏曲节目。
她弯腰洗碗时,声音含含糊糊的:“我爸从来没主动给人倒过酒。”
我站在她旁边,伸手接过盘子,没说什么。
那一天,家里飘着饭菜的气息和客厅里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没有谁特意说什么漂亮的场面话。
该说的,在那几顿饭菜里都慢慢说了。
晚上雨停了,我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带她回出租屋。
她坐在后座,手搂着我的腰,脸轻轻贴在我的背上,隔着衣服的温暖传过来。
电动车拐进巷子口,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溅起一点细细的水花。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的脸,她正闭着眼睛,嘴角带一点笑,像终于放下了一件守了很久的东西。
到家时,我掏钥匙开了门,先走进去,伸手按亮了灯。
暖黄色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门口,看着灯光下已经布置好的家,又看了看我。
我冲她笑了一下:“回家吧。”她低头换鞋,说了一句:“嗯。回来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正好,叶片绿油油的。
她走过去摸了摸叶子,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我被她那个笑晃了一下神,才想起那本笔记本还收在书架的夹层里,一直没有打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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