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朝明 | 孔氏南宗及其文化精神传承

谈论“南孔”，重心在于“孔”而非“南”。南北之分只是宋金对峙催生的地域标识，而非一脉相承的孔子儒学道统。自靖康烽火大宗扈跸南渡扎根衢州，孔氏南宗以“衍圣弘道”为终身使命，沉淀出忠义守统、谦德礼让、崇文兴教、经世尚礼的完整精神谱系，为中华文脉南移、儒家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写下厚重篇章。

孔氏南迁的历史缘起

宋靖康二年（1127）汴京陷落，北宋覆灭。建炎二年（1128），孔子第四十八世嫡长孙、衍圣公孔端友奉诏赴扬州陪祀宋高宗郊祀大典。礼毕欲归曲阜之际，金兵大举南下，归途彻底断绝。孔端友与族长孔传商议，留胞弟孔端操留守曲阜守护林庙，自身携近支族人扈跸追随宋室，随身携三件传世圣物：子贡手刻孔子与亓官夫人楷木像、吴道子绘《先圣遗像》、北宋政和御赐“至圣文宣王庙”铜印，一路辗转，于建炎三年（1129）定居衢州。宋高宗感念其护持圣脉之功，下旨赐家衢州。绍兴六年（1136），朝廷下诏权以衢州州学临时充当家庙，作为春秋祭祀场所；宝祐元年（1253），理宗拨付36万缗，仿曲阜规制在菱湖芙蓉堤营建专属家庙，次年落成。衢州自此得名“东南阙里”，成为全国仅有的两座嫡系孔氏家庙所在地，与曲阜阙里南北并峙。

孔氏南宗发展历经三起三落，文脉跌宕绵延。南宋六代衍圣公（孔端友、孔玠、孔搢、孔文远、孔万春、孔洙）扎根衢州，奠定礼乐根基；元至元十九年（1282），元廷确认寓衢孔洙为天下孔氏大宗，召其赴大都承袭衍圣公爵。孔洙以衢州五代先祖坟茔、年迈老母无人奉养为由，主动将爵位让予曲阜族弟孔治，元世祖盛赞其“宁违荣而不违道”。此番礼让消弭南北爵位纷争，顺应大一统大势，但南宗自此失去世袭爵位，陷入两百余年平民困境，家庙祭祀、宗族事务一度凋敝。明弘治十八年（1505），衢州知府沈杰上疏为南宗陈情；正德元年（1506），朝廷授孔子五十八世嫡孙孔彦绳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专主衢州家庙祭祀，南宗重获官方认可，文脉再度振兴。明清至民国，共十五世承袭五经博士，后改为南宗奉祀官。近九百年来，南宗族人四散浙、赣、闽、苏、皖及华南各地，衍生出庞大江南孔氏支系。衢州家庙内设思鲁阁，悬挂“泗淛同源”匾额（“淛”为“浙”古字），代代警醒族人南北同根、不忘曲阜故土。

以儒学为核心的价值底色

无论南宗、北宗，传承内核都是孔子思想，地域之别不能割裂儒学统一精神。扎根江南、融合吴越风土的南孔，将仁、义、礼、智、信转化为可落地的实践品格，形成四大精神特质。

其一，家国忠义，坚守一统。扈跸南渡本身便是乱世护持华夏文脉的忠义之举。宋金交战时，孔端隐等族人投身抗金；元初孔洙舍爵位成全国家大一统；历代南宗士人守土赴难、勤政安民，完整践行儒家家国同构、国存与家存的价值追求。

其二，谦德礼让，和而不同。孔洙让爵是南孔精神的标志性符号，即淡泊名利、以大局为先。明代朝廷钦定《孔氏家规》，规范南北宗相处准则；历代南北孔定期互访、共修族谱、同祭先祖；五经博士常年巡游江南各支，为蒙冤族人澄清谱系、争取差徭优待，以礼让维系整个孔氏大家族和睦。

其三，崇文兴教，有教无类。南宗奠基人孔传辞官后居家授徒千人，江南柯山、大同、承启等书院多由南贤执掌。南宗兼容程朱理学、陆王心学，搭建东南儒学交流走廊，打破宗族壁垒，开放平民讲学，推动儒学走出庙堂、浸润市井，践行孔子富而后教、因材施教的教育理念。

其四，经世利民，笃行守礼。南宗出仕官员秉持为政以德的思想，轻徭薄赋、赈济灾荒、调解乡讼；民间族人乐善好施、兴学义诊。《礼记·礼器》云：“礼也者，合于天时，设于地财，顺于鬼神，合于人心，理万物者也”，“礼”是内在道德与外在行为规范的统一，这一内核沉淀为衢州千年人文底色。

南孔文化的传承与创新

历史上，南宗依靠家庙祭祀、谱牒编纂、书院讲学、家规教化延续精神血脉；步入新时代，衢州以制度、城市、学术多维路径推进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制度层面，出台《衢州市南孔文化传承发展条例》，以立法保护家庙、古籍、祭典等核心载体；南孔祭典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24年实现曲阜、衢州南北同步共祭，打破地域隔阂，推动全域儒学协同发展。城市发展层面，打造“南孔圣地·衢州有礼”城市品牌，将儒家之礼细化为“浙风十礼”，覆盖交往、出行、餐饮、网络等日常生活场景，把抽象儒学理念转化为市民可感知、可践行的文明准则，真正做到古为今用。学术传播层面，常态化举办儒学论坛，联动曲阜尼山文化阵地。衢州作为南孔圣地，肩负两大使命：完整传承孔子思想本源，面向世界讲好中华文脉故事，南北儒学阵地应当携手共建文化高地。同时，当地持续推进南孔文化基因解码工程，整理出版《东家杂记》《三衢孔氏家庙志》等珍稀古籍；校园儒学普及、社区礼仪实践、文旅融合项目多点开花，青年群体成为文化传承新生力量。

南宗历史充分印证儒学强大的包容性与适应性，既能匡扶庙堂维系正统，亦可扎根民间滋养民风。忠义、礼让、崇文、尚礼的南孔精神，生动诠释了中华文明具有突出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面向未来，坚持“南孔重在‘孔’而非‘南’”的核心认知，消弭地域隔阂，南北携手深挖儒学时代价值，让礼乐之风浸润社会、以儒家智慧赋能基层治理、滋养大众心灵，正是南孔文化长久传承的必由之路。

作者：杨朝明，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特聘教授

来源 ：《中国社会科学报》2026年9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