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九年冬,长安的风很硬。
它从大明宫高耸的宫墙间穿过,掠过紫宸殿外的廊柱,最后钻进左金吾仗院那一重低垂的幕布。幕布后面,甲兵屏住呼吸,刀枪在手,只等一个人走进来。
紫宸殿上,唐文宗李昂端坐御座,听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奏报:左金吾仗院的石榴树上,夜里降下了甘露。
甘露,是祥瑞。
百官伏地称贺,殿内一片恭谨。李昂面色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刻,他等的太久了。那不是天降祥瑞,而是他亲手布下的一局棋。
他命宰相李训前去查看。李训回来,故意说无法确认真假。李昂便按着剧本,下令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仇士良、鱼弘志带宦官前去复验。
仇士良没有起疑,带着人走向金吾仗院。
院中寂静,幕布低垂。仇士良走到门口时,忽然一阵风起,掀开了幕布的一角。刀枪的寒光从布缝里一闪,甲兵林立,森然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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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士良只看了一眼,魂飞魄散。
他转身狂奔,冲回紫宸殿,拨开侍从,一把抓住李昂,急声道:“陛下,快走!”
李昂还没有完全弄清局势,已被宦官塞进软轿。软轿抬过宫门,直奔大明宫深处。等群臣回过神来,御座已经空了。
这场以“甘露”为名的政变,后来被称为甘露之变。它不仅使李昂铲除宦官的计划彻底破产,也让唐朝皇帝最后一点可以自行调动禁军的可能,随之消失。
可李昂的失败,并不只是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风。
更深的原因,藏在他登基之前。
公元809年,李昂出生于长安大明宫。他原名李涵,是唐穆宗李恒的次子。按照继承顺序,他本来距离皇位并不近。长兄李湛即位后,成为唐敬宗,李涵则被封为江王,生活在皇族边缘。
与喜欢游猎、宴饮的敬宗不同,李涵少年时期颇好读书。他反复研读《贞观政要》,熟悉唐太宗如何驾驭群臣,也记得魏征等人直言进谏的故事。那些书页里的盛世,像一盏灯,照着他年轻的心。
这类书容易给年轻皇族造成一种错觉:仿佛皇帝只要勤勉、节俭、愿意听取意见,朝廷便能够重新恢复秩序。李涵大概也相信,自己只要登上皇位,便可以效法贞观,整顿积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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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唐朝走到这一阶段,问题早已不是皇帝个人是否勤政那么简单。
皇权旁边,站着一支掌握禁军的宦官集团;朝廷之中,又有牛僧孺、李德裕两派长期争斗。地方藩镇虽然不再像安史之乱后那样全面失控,却依然拥有相当强的自主力量。皇帝想发一道命令,能不能执行,往往取决于谁掌握兵权。
公元827年12月,唐敬宗被宦官刘克明等人杀害。刘克明试图拥立绛王李悟,但王守澄、梁守谦等宦官很快率神策军发动反击,杀死刘克明和李悟,转而迎立江王李涵。
李涵在宣政殿登基,改名李昂,年号大和。
他是被宦官推上皇位的。这层关系,注定会成为他一生最难摆脱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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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昂即位后,很快表现出与父兄不同的姿态。他裁减宫中冗员,放出宫女,减少教坊和翰林杂役,停止一些奢侈贡奉,还下令放掉五坊饲养的鹰犬。大和初年,他还减免京兆部分赋税,朝廷一度出现了较为清明的气象。
《旧唐书》称他“恭俭儒雅”,并说他“锐意惩革”。这个评价并非没有根据。
问题在于,节省宫廷开支与夺回禁军控制权,完全是两回事。
宫女可以释放,器物可以减少,宦官却不会因为皇帝节俭而主动交出兵权。神策军驻守京城,是皇帝最直接的武力保障,但它长期由宦官掌握。谁控制神策军,谁就有能力左右皇帝的安全,甚至决定谁坐上御座。
李昂对此看得很清楚。他缺少的,正是能够替自己办事的人。
大和四年以后,他把希望寄托在宋申锡身上。宋申锡为人谨慎,不属于牛党、李党,也没有明显的宦官背景。李昂与他秘密商议,准备逐步削弱宦官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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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谋划没有成功。
王守澄及其党羽察觉到动向后,借“谋立漳王李凑”的罪名攻击宋申锡。涉及亲王和皇位,罪名极重。李昂没有顶住压力,反而下令交付审理。
宋申锡最终被贬往外地。更要紧的是,李昂错失了查清事实、正面保护臣下的机会。
有人曾对皇帝说:“宋申锡未必有罪,陛下不可轻信。”
李昂沉默许久,只回答:“此事既已交付有司,便依律办理。”
这句话听起来稳妥,实际上把主动权交给了宦官控制的审理体系。从此以后,朝廷上下都明白了一件事:皇帝虽然不满宦官,却未必敢承担反击的代价。
宋申锡事件之后,牛李党争继续加剧。李昂夹在两派之间,时而倚重这一派,时而借另一派制衡,结果往往是两边都不能真正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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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昂并不是没有判断力。他知道朝臣朋党会消耗国力,也知道宦官才是威胁皇权的核心。可他缺乏一套稳定而可靠的用人办法,往往把政治斗争当成了宫廷谋略。
这就埋下了更大的危险。
大和八年以后,李昂开始重用李训、郑注。二人原本都与王守澄有联系,正因为如此,李昂认为宦官不会立即怀疑他们。用宦官推荐的人去打击宦官,似乎可以减少阻力。李训进入翰林,郑注掌握地方军政,二人又得到皇帝密切信任。表面上,他们依附王守澄;实际上,已经成为李昂对付宦官的棋子。
王守澄很快被削去部分权力,随后被迫饮鸩而死。
李昂终于除掉了多年来最痛恨的敌人。那一刻,他可能真的以为,局面已经开始逆转。可王守澄死后,神策军并没有回到皇帝手中,而是转入仇士良、鱼弘志等人的控制之下。
旧人倒下,新人接替。制度没有改变,权力结构也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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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昂要解决的是宦官专权本身,李训等人却把目标集中在几个具体人物身上。只除掉王守澄,不能消灭北司的力量;只清算一名护军中尉,也不能让皇帝拥有自己的军队。
原定计划是,趁王守澄下葬之时,调动郑注在凤翔的兵力,设法一举消灭前来送葬的宦官。这个方案虽然冒险,却至少有军队配合。
李训却等不及了。他担心郑注掌握主要功劳,也担心局势泄露,于是提出提前行动。李昂同意了。
公元835年11月21日,所谓甘露之计正式开始。
韩约报告甘露,李训负责引导,宦官负责查看,伏兵负责截杀。每一步都设计得很精巧,唯一没有控制住的,是执行者的急躁和现场的偶然。
幕布被风掀开后,仇士良察觉有变。他逃回紫宸殿,控制住皇帝。李训试图调兵反击,却因为禁军本就在宦官手里,无法形成有效攻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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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势只用了很短时间便彻底翻转。
李昂被带回内宫后,仇士良逼迫他下令,追捕李训、王涯、贾餗、舒元舆等人。长安城内展开搜捕,许多参与计划的官员和士兵被杀。
李训逃往终南山一带,后来被捕杀。郑注率兵从凤翔东进,途中得知长安兵变,只得返回,最终被监军宦官张仲清杀死。
这场失败造成的后果,比一次政变流产严重得多。
宰相集团遭到重创,禁军依然由宦官掌握,朝廷官员从此更加畏惧北司。史书记载,甘露之变后,“天下事皆决于北司,宰相行文书而已”。
皇帝仍然坐在宫殿里,却已经失去决定大政的实际能力。
开成元年,李昂改元。此后的他,很少再有真正主动的政治动作。仇士良等人控制宫禁,皇帝的日常起居也受到严密约束。那座规模庞大的大明宫,成为他名义上的居所,也成了他无法摆脱的囚笼。
李昂曾写过一首宫中诗,其中有“辇路生春草,上林花满枝”之句。宫苑依旧,花木照常生长,只有经过皇帝车辇的道路渐渐荒芜。
诗句不长,却能看出一个被隔绝的君主处境:他有身份,没有权力;有言语,没有可以传达命令的渠道;有愤怒,却找不到能够替他执行意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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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成三年,李昂的德妃王氏去世。同年,太子李永也去世。接连的打击,使他的处境更加孤立。有关他常常独坐、自言自语的记载,未必每一处都能完全采信,但皇帝长期受制于宦官这一事实,没有太大疑问。
开成四年,李昂曾问身边人,自己与周赧王、汉献帝相比如何。
周赧王受制于诸侯,汉献帝受制于曹操。身边人不敢回答,李昂却自己说道:“赧、献受制强臣,今朕受制家奴。”
这句话很重。
他清楚知道自己并非败给强大的外敌,而是败给了身边掌握禁军的宦官。更难堪的是,这些宦官最初正是拥立他登基的人。
公元840年2月10日,唐文宗李昂病逝于大明宫太和殿,终年32岁,在位14年。关于他的死因,史籍有忧惧成疾和遭宦官加害等不同说法,具体情形已难完全考定。
他死前,仇士良、鱼弘志等人又以宦官势力安排继承人,废黜太子李成美,改立颍王李炎,是为唐武宗。
李昂死后葬于章陵。陵墓规模并不宏大,甚至带有薄葬色彩。一个曾经梦想效法唐太宗、整顿朝纲的皇帝,最终没有留下能够真正改变局势的制度,也没有留下可以依靠的军事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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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悲剧,不在于没有抱负。
恰恰相反,他有抱负,有节制,有读书人的判断,也看到了晚唐最危险的病灶。可他既想借助宦官完成布局,又不愿承担彻底决裂的风险;既想压制朋党,又反复依赖党争制衡;既想使用强硬手段,又缺乏驾驭强硬人物的能力。
李昂不是昏聩无能之主,却也不是能够驾驭乱局的雄主。
他把皇权复兴寄托在密谋、猜疑和临时性的权术上,最后被自己倚重的人拖入陷阱。甘露之变中,风吹开的不是一块幕布,而是唐文宗多年经营的政治假象。
幕布之后,伏兵暴露。
幕布之外,真正掌权的人早已等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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