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0起诉讼、10万起仲裁：Meta的"大烟草时刻"到了吗？

一家科技公司，究竟要惹上多少官司，才算真正遇到了麻烦？100起？500起？还是1000起？而现在Meta所面对的官司数，是7000多起！而这个数字还在以每月约200起的速度持续增长。

从青少年心理健康、儿童性骚扰，到算法成瘾、隐私保护，再到WhatsApp通信安全，Facebook和Instagram背后的这家科技巨头，正在遭遇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轮法律围剿。除此之外，Meta自己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披露的是，公司还在面临大约10万起的仲裁程序。

时间往前推10年，人们还在惊叹于社交网络的崛起，以及Facebook和Instagram等流行趋势所改变的个人生活方式。但如今，形势急转而下，美国法院正在权衡一个新的核心问题：如果社交媒体上那些伤害用户的不良内容，本身就是由社交媒体产品所的设计呢？

如果这个判断最终站住脚，受到冲击的就远远不止是Meta这家公司。TikTok、YouTube、Snapchat这些在过去20年影响到几乎每个现代人生活的社交媒体商业公司，都可能将面临来自法律的审视：一家科技公司，利用人性的弱点来赚钱的界限在哪里？

这也是为什么，美国的法律和科技界人士开始使用一个意味深长的词来形容Meta现在的处境：大烟草时刻（Big Tobacco Moment）。

什么是“大烟草时刻”？

要理解这句话，得把时间拨回到几十年前。“吸烟有害健康”这句话如今已深入人心，但在20世纪中期的美国，烟草公司通过强大的经济能力，打造出了完全不同的社会形象。好莱坞明星抽烟，电视主持人抽烟，运动员代言香烟，甚至连医生都曾出现在香烟广告中。美国烟草史上最著名的广告口号之一，就来自Camel牌香烟：“抽Camel的医生，比抽其他品牌香烟的医生都多。”

当时，香烟一度与成熟、魅力、自由和成功联系在一起。直到越来越多医学研究开始把吸烟与肺癌、心血管疾病联系起来，烟草行业才逐渐陷入危机。

真正把事情推向高潮的，是1994年4月美国国会的一场著名听证会。美国七大烟草公司CEO坐成一排，在镜头前举起右手宣誓。议员一个接一个问他们：尼古丁是不是会上瘾？七个人给出了几乎相同的答案：不。

这一幕成为美国商业史上最著名的名场面之一。但随着烟草公司的内部文件不断曝光，人们逐渐发现，烟草企业其实很早就在研究尼古丁、吸烟行为以及消费者依赖问题。此时，问题发生了变化。公众不再只是问：香烟有没有害？而是开始追问：你们什么时候知道它有害？知道以后，又做了什么？

这两个问题看似相近，法律意义却完全不同。最终，1998年，美国46个州与主要烟草公司达成历史性的《烟草业总和解协议》。烟草公司同意在最初25年支付超过2000亿美元罚款，同时接受广告、营销，特别是针对青少年的推广限制。

烟草公司没有因此消失，万宝路今天依然存在。但从那以后，游戏规则彻底变了。所以所谓一家公司的“大烟草时刻”，真正指的并不是它突然收到了一张巨额罚单，而是一个行业开始从“我们不知道这有害”，进入另一个危险阶段：你明明知道可能有害，为什么还继续这么做？现在，这个问题来到了扎克伯格面前。

Meta最危险的变化：官司开始攻击“产品本身”

过去，当Facebook或者Instagram惹上麻烦时，科技公司通常有一道非常重要的防火墙：平台只是信息的承载者，真正造成伤害的是用户发布的内容。有人在Facebook传播仇恨言论，有人在Instagram骚扰未成年人，平台可以辩称：内容不是我生产的。

但现在，原告律师正在换一种打法。他们不再只追究平台上有什么内容，而是开始追问：你为什么要把产品设计成这个样子？无限下拉为什么存在？点赞为什么要公开显示？算法为什么不断推荐能够引发愤怒、焦虑和比较心理的内容？推送通知为什么要不断把青少年重新拉回App？为什么一个已经表现出焦虑、抑郁甚至自残倾向的用户，仍可能被算法继续推荐类似内容？

这就把案件从过去的内容责任，推进到了一个危险得多的领域：产品责任。

2026年3月，洛杉矶的一起案件中，陪审团认定Meta和谷歌需要对一名年轻用户受到的伤害承担责任。这场官司真正重要的并不是赔多少钱，而是美国法律体系开始认真接受一种过去很难成立的逻辑：社交媒体应用的设计本身，也可能成为造成伤害的机制。

一旦这种逻辑被越来越多法院接受，硅谷过去赖以生存的一道法律护城河，就可能被绕过去。

为什么偏偏是Meta？

当然，你完全可以问：TikTok没有算法吗？YouTube没有推荐机制吗？X没有极端内容吗？都有。但Meta有一个其他公司很难相比的特点：规模。Facebook和Instagram都是全球最大的社交平台之一，几十亿人每天在这里聊天、刷视频、看新闻、交朋友、吵架、消费。这也意味着，一个产品设计上的小小倾斜，乘以几十亿用户之后，就可能变成巨大的社会影响。

这也是互联网时代非常特殊的一件事情。工业革命时代，一家工厂污染了一条河，首先受到影响的是河流附近的居民；但算法时代，一家公司只需要调整几个参数，几天之内就可能改变数亿人看到的信息。

而Meta真正受到质疑的地方，不只是产品出了问题。越来越多内部文件、吹哨人证词和调查指向了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公司很早就知道这些问题存在。这就开始有了当年“大烟草”的味道。

Meta发现了人性中一个非常赚钱的漏洞

Facebook最初的故事其实非常美好：连接朋友、分享照片、寻找失散多年的同学，让世界变得更加开放和连接。2004年扎克伯格在哈佛宿舍里写下Facebook代码的时候，大概没人会想到，20多年之后，世界各地的法院会开始讨论一个问题：这个东西是不是被设计得太容易让人上瘾了？

随着广告商业模式成熟，Facebook逐渐发现了一件事情：真正值钱的并不是“连接”，而是注意力。用户多待一分钟，公司就多一分钟展示广告的机会。所以算法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变成了：怎样让你尽可能久地留在这里？

答案后来被证明并不那么美好。愤怒、冲突、恐惧、身份对立、政治分裂，这些东西往往比一张朋友家的晚餐照片更能抓住人的注意力。有研究发现，涉及政治外群体的帖子，其传播能力可以远远超过普通内容，而且更容易引发愤怒反应。

对算法来说，它不知道什么叫愤怒，也不在乎什么是社会撕裂。它只知道一件事：这条内容让你停留了更长时间。于是，它学会继续给你更多。这就是现代社交媒体最令人不安的地方：机器未必想让人类愤怒，但它发现，愤怒很赚钱。

从连接世界 到撕裂世界

2017年，Facebook前高管查马斯·帕里哈皮蒂亚公开说过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他对自己参与打造的社交网络感到“巨大的负罪感”，因为他们创造出了一种“短期、多巴胺驱动的反馈回路”。

几年之后，Facebook前产品经理弗朗西丝·豪根带着大量内部文件站了出来。她的核心指控非常简单：Facebook知道自己的产品正在伤害儿童、制造社会分裂，但公司没有投入足够资源解决，因为这样做可能影响增长和利润。

而Meta内部其实很早就在研究这些问题。早在2016年前后，公司就已经注意到平台可能加剧政治极化。2017年，内部团队专门研究过一个问题：Facebook最大化用户参与度的机制，会不会加剧政治分裂？答案是：会。

内部研究还发现，如果减少这些高度撕裂性的内容，用户活跃度可能下降。于是一个原本看起来非常复杂的科技伦理问题，最后变成了一个极其古老的商业选择：如果做正确的事情会让公司少赚钱，你还会不会做？

当年的烟草公司遇到过这个问题。几十年后，硅谷也遇到了。

缅甸：当算法走出手机屏幕

这种算法机制最极端的案例之一，发生在缅甸。2017年前后，大量针对罗兴亚人的虚假信息、仇恨言论和煽动性内容通过Facebook迅速扩散，最终现实世界中的族群冲突演变成严重的人道主义灾难。数千人死亡，大约70万人逃离家园。

后来，Facebook自己也承认，平台没有采取足够措施阻止仇恨内容传播。这件事真正可怕的地方，是它打破了人们过去对于互联网的一种想象：网络世界和现实世界并不是两个世界。

一个原本只能在酒馆里影响十几个人的极端观点，在算法时代可以被推荐给几十万人。算法没有发明仇恨，但它可以给仇恨装上一台发动机。而当一个平台拥有几十亿用户的时候，这台发动机究竟能把社会推到哪里，没有人真正知道。

真正让美国社会愤怒的，是孩子

政治极化毕竟是一个很宏大的概念。真正把美国社会情绪推向临界点的，是另一件事情：青少年。

Meta自己的内部研究曾发现，以点赞和社交比较为核心的Instagram使用方式，与部分青少年的孤独感、身体形象问题和负面情绪存在联系。近年来越来越多诉讼则指控Meta，它明知道青少年更容易受到奖励机制、社交比较和算法推荐影响，却依然把Instagram设计成一个让年轻人尽可能长时间停留的产品。

无限滚动、点赞、推荐、通知、短视频，一个机制接着一个机制。成年人尚且很难抵抗，更不用说一个14岁的孩子。

而问题还不仅仅是“手机玩太久”。庭审和内部文件披露出的另一类问题更加严重，包括性骚扰、陌生人的私信、身体羞辱、色情内容和厌女攻击。

Meta前工程总监阿图罗·贝哈尔曾公开讲述自己女儿使用Instagram后的经历。他的女儿14岁开始使用Instagram，很快便收到陌生人的性骚扰信息以及针对身体的恶意攻击。最让他震惊的是，他自己曾经就是负责平台安全的人。

如果连负责平台安全的工程师，都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那么普通家庭怎么办？这也是为什么今天美国很多针对Meta的诉讼，已经不再被看作普通的科技监管问题。它正在变成一个家长问题、一个儿童安全问题，最终也就不可避免地变成了一个政治问题。

7000起诉讼，意味着什么？

于是，就出现了今天这个惊人的数字：大约7000起诉讼。其中大量案件集中在加利福尼亚州以及联邦多地区诉讼程序中。很多案件同时把Meta、TikTok、YouTube和Snapchat列为被告，但Meta显然站在风暴中心。

美国多个州也开始联合行动，试图通过诉讼迫使Meta改变青少年产品设计，包括限制青少年每日使用时间、夜间限制使用、隐藏点赞数字、减少算法推荐、提供非算法时间线，以及强化未成年人隐私保护。

这些要求表面看起来只是几个App功能调整，实际上却直接打到了社交媒体商业模式的核心。因为过去20年，硅谷最成功的一套商业公式就是：更多参与度 = 更多停留时间 = 更多广告 = 更多收入。

而监管者现在开始说：至少对于儿童来说，你不能再无限追求参与度。这才是Meta真正需要担心的。

180亿美元，其实不是最可怕的

很多人看到巨额和解金，会认为Meta这一次终于要伤筋动骨了。但如果只从钱来看，可能反而低估了这场危机。

Meta依然是一台极其强大的现金机器。Facebook和Instagram组成的广告帝国，每年可以创造接近2000亿美元规模的广告收入。180亿美元当然疼，但并不足以让Meta倒下。

就像当年的烟草公司一样。1998年的巨额和解没有消灭烟草行业，万宝路没有消失，烟草公司依然赚钱。真正改变的是另一件事情：游戏规则。

一个行业最害怕的，有时候并不是罚款，而是社会开始用完全不同的眼光看待它。Meta今天面对的，可能也是类似的事情。它未必会死亡，但那个可以无限追求用户增长、无限争夺注意力，然后告诉社会“用户自己选择使用”的时代，正在受到越来越大的挑战。

从烟草到算法，美国又走到了同一个路口

整个故事里，还有一个讽刺的细节就是，扎克伯格自己对孩子使用电子产品和社交媒体，一直非常谨慎。如果连创造这些产品的人，都知道应该严格控制自己孩子的使用时间，那么普通家庭又应该怎样看待这些产品？

不可否认Facebook让无数失散多年的朋友重新联系，Instagram创造了全新的创作者经济，WhatsApp成为许多国家最重要的通信基础设施之一。无数小企业第一次可以用很少的钱精准找到客户，灾难发生时，社交网络也可以帮助人们寻找家人、募集物资、组织救援。

但真正的问题是，一个以“最大化用户注意力”为最终目标的商业系统，有没有边界？尤其当这个系统面对的是一个14岁的孩子时。过去20年，硅谷给出的答案基本是：市场会解决，用户会选择，家长应该负责。而7000起诉讼正在给出另一个答案：这还不够。

回头看美国过去100年的商业史，会发现类似的故事其实一次次发生。汽车刚刚普及时，安全带并不是标配；工业高速发展的时候，环境污染曾经被当作经济增长不可避免的代价；香烟风靡美国的时候，医生甚至可以出现在烟草广告里。

很多新技术、新产品刚出现的时候，社会首先看到的是便利、增长和财富，风险往往要很多年以后才慢慢浮出水面。然后，科学开始追赶技术，舆论开始追赶科学，最后才轮到法律追上来。社交媒体也正在经历同样的过程。

2004年Facebook诞生的时候，没有任何一部法律真正为一个几十亿人每天被同一套算法推荐信息的世界准备好。20多年后，我们才开始发现，人类创造出了一套可以实时观察几十亿人的行为，预测他们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愤怒什么，并根据这些弱点不断调整内容的信息系统。它创造了人类历史上最赚钱的商业模式之一，同时也开启了一场规模前所未有的社会实验。

美国现在试图解决的，已经不是Meta应该赔多少钱，而是一个更加困难的问题：当一家公司的利润建立在尽可能长时间占据人类注意力之上时，法律应该在哪里画线？几十年前，美国曾经花了很长时间，才给烟草画下这条线。今天，轮到了算法。

Meta的“大烟草时刻”真正意味着的，也许不是一家科技巨头即将走向衰落，而是那个只要用户还在刷，算法就没有错”的时代，或许开始走向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