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那只黄色装置吸在挡风玻璃上，像一个没扣稳的塑料锁。我起初以为是谁把什么活动牌贴错了车，走近才看见屏幕亮着，上面是付款页面。
它写得很清楚：先结清停车罚款，再凭密码解锁。我在车头前站了一会儿。车可以发动，但玻璃上多出一只盒子，任何一个路口都会提醒我，这次欠费不再只是账户里一排数字。
我确实欠着校内几笔停车罚单，一直拖到几乎忘了它们。付款页面把那张旧账单又翻出来，还把它和眼前这只塑料盒绑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我本来要开车出去，不能等一个不知道何时才会回复的解锁流程。回到车上，我把车倒进车库，关好门，打开前挡风玻璃除霜。热风开始从内侧扑向玻璃，仪表盘亮着，发动机低低响。
等待远比想象中枯燥。我隔几分钟下车，用指节按一下装置边缘。头十分钟，胶还是硬的，塑料壳边沿像长在玻璃上。到差不多十五分钟，胶面开始发软，指腹按下去能感到一点迟滞的塌陷。
我拿一张旧卡片，从装置角上慢慢探进去。卡片每推进一截，就有一小段胶被划开。我没有硬掰，沿着缝一路顺过去。最后它整块脱离，掉进我掌心。玻璃上只剩一圈雾蒙蒙的胶痕，没有裂纹。
我把它带进宿舍，本意只是想确认它会不会报警。黄色外壳背面有四颗小螺丝，拧开后，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蜂鸣器，也没有复杂线路。
控制板不大，边角上扣着一个SIM卡槽。卡槽打开，一张普通SIM卡躺在里面，号码被印得极小。
我把它插进抽屉里那台早就清空的便携热点。按下电源键后，指示灯从红跳到蓝，手机弹出信号。管理页面转出来，套餐一栏写着不限流量。
我反复刷新了两次，它还是没变。也就是说，学校用来催我缴罚款的设备，还在为它的通信服务付费。
我没有欢呼，也没有把它当成什么胜利。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信号图标满了。罚款不会因为这张卡消失，学校也可能很快发现。但既然它还能用，我决定先留着。它像一笔没被申请、却突然到账的补偿。
之后几个月，这张卡一直待在我的旧热点里。宿舍信号差，我常把它带到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图书馆的校园网总在晚上拥挤，它反而稳定。
我看课件、下载资料、和家里视频，偶尔打开热点管理页，状态仍是不限流量。我慢慢习惯这件事，几乎忘了它来自一只锁车装置。
有个同学在走廊里向我借热点。他的手机连上，问我怎么不用校园网。我本来想随便解释，最后却从柜子里翻出那只黄色空壳，把SIM卡槽和背后的控制板拿给他看。
他先是大笑，然后问能不能拍下来。我犹豫了一下，自己没想公开，但已经说了那么多，再藏也没有意义。当晚我把拆解黄壳、取出SIM卡和热点管理页的照片一起发到校园论坛，只写了一句：别问我什么时候被锁过。
帖子发出去的第二天并没有多少人回复。真正让事情变味的是第三天、第四天。有人贴出另一只同色装置，拆开后的卡槽如出一辙；有人放出自己的热点状态，也是不限流量。
以前大家只是说锁车装置不难拆，现在证据排成一列：这些设备不只容易从玻璃上取下，更在没人知道的地方继续消耗着学校买的流量。
我没有再去拆别人的装置。我那只黄色空壳仍塞在柜子里。但帖子把原本只属于我的小便宜，变成了一条大家都能点开的线索。那几天在图书馆，偶尔有人举起手机问，谁又连到一张锁车卡。
几个月后的一天，我在图书馆照旧打开热点。电源灯转蓝，手机也连上，但页面始终转不出任何内容。我以为是角落信号差，就换到窗边，又重启了一次。
管理页仍显示信号满格，只是数据包不再跳动。回到宿舍后我恢复出厂设置，再插卡，最后状态栏跳出一行灰字：服务不可用。
同一天傍晚，学生账户里来了一封邮件。标题是学校停车锁车计划的暂停和终止。正文很短：出于设备安全和通信服务的重新评估，学校决定暂停并终止这项锁车管理措施；尚未结清的停车罚款不再通过锁车装置催缴，改由学生账户限制处理。
我把那段话读了两遍。里面没有提到被拆走的SIM卡，也没有提到论坛，只说评估。
我拔出热点里的卡。它和刚取出时差不多，只是不再有任何信号。拉开柜门，那只黄色空壳还躺在原来的位置。我把SIM卡重新推进卡槽，合上后盖，放回柜子。
它又变成一只不会发信号的塑料盒。学校成功收回了免费网络，却也亲手撤掉了原本用来逼我付款的工具。而我的罚款还在，只是不再挂在前挡风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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