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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名下多出180万贷款和5家公司,直接转手卖了净赚12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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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名下多出180万贷款和5家公司,直接转手卖了净赚120万,当天晚上接到电话我却愣住了


第一章

“赵明远,你他妈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

妻子林薇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指尖戳得玻璃面“哒哒”响。她另一只手攥着围裙边,围裙上还沾着中午炒菜的油星。

客厅茶几上摊着三张纸——快递刚拆的,A4打印,抬头是“市场监督管理局异常经营名录通知”。

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还有三个公司名,我从来没听过。

林薇把手机又往前顶了一寸:“人家电话打到我这儿了!说你是五家公司的法人,贷款逾期一百八十万!赵明远,你是不是在外头赌了?”

我没动手机,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快递单。寄件地址是区政务中心,日期是昨天。林薇拆的。

“谁打的电话?”我问她。

“一个女的!说是银行催收!问我认不认识赵明远,说贷款逾期三个月了,再不处理就要走法律程序!”林薇的声音劈了叉,“五家公司!一百八十万!你怎么解释?”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滴了一滴水,落在洗碗槽的铁皮上,声音像针扎。

我拿起那三张纸,翻到第二页。企业名称、统一社会信用代码、法定代表人,全是我的身份证号。注册时间——去年九月。我去年九月在工地上摔断了肋骨,躺了四十五天。出院那天是十月十二号,我记得清清楚楚。

“去年九月,”我把纸翻过来让她看日期,“我躺在医院里,你天天给我送小米粥。我怎么注册公司?”

林薇愣了一下。但就愣了一秒。

“那现在这个贷款怎么办?!”她没看那张纸,又把手机举高了一点,“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出门?”

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但那个哭腔不是冲我说的,是冲门口。防盗门没关严,楼道里传来楼上刘姐拿钥匙开门的动静。林薇在看门缝。

我站起来,把三张纸叠好塞进裤兜。

“你上哪儿去?”她拽住我胳膊。

“去趟政务中心。”我把她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晚饭不用等我。”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林薇站在原地,围裙带子松了一根,垂在腰侧。茶几上有半杯凉了的红茶,是她下午泡的,没喝完。

她没跟出来。

政务中心四点半下班。我骑电动车到的时候还差八分钟,大厅里只剩两个窗口开着。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小伙子接过我的身份证,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看屏幕。

“赵明远?”

“嗯。”

“你名下有五家市场主体。”他把屏幕转向我,“都是在去年九到十一月注册的。个体工商户有一家,有限责任公司四家。”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注册地址在城南工业区,门牌号是一样的——青石路188号。那个地方我知道,前年就拆了,围挡圈着,里面长了一人多高的野草。

“注册的时候需要本人到场吗?”

“按流程需要实名认证,”小伙子推了下眼镜,“电子签名、人脸识别,或者是授权委托书加公证。您这边……”

我掏出手机打开自己的支付宝。人脸识别记录里,去年九月十三号、十月八号、十一月二号各有一次登录记录。IP地址定位在城南,但我那三天都在医院病房,病房的WiFi记录我可以调。

“这五家公司有经营流水吗?”

小伙子又敲了一会儿键盘,把屏幕转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

“有。最大的一笔流水是去年十二月,有一百八十万的贷款进账。放款方是城商行的对公账户,但这笔钱到账第二天就转走了,转到了另一个对公账户,然后那个账户……当天注销了。”

他压低了声音:“哥,你这事有点麻烦。现在这五家公司都已经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因为注册地址查无实处。贷款逾期三个月了,银行那边应该已经启动催收。”

我问他:“公司现在还有资产吗?”

小伙子又查了一下,摇摇头:“没有。五个账户全部零余额。但法人是你,如果走法律程序,债务追偿是找个人的。”

我把身份证收回来。临走时又问了一句:“如果我把这些公司转让出去呢?”

他愣了一下:“转让需要新的受让方同意,还要变更工商登记。但现在这些公司都背着债务和异常状态,正常情况没人会接。”

我走出政务中心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电动车停在台阶下面,旁边花坛里有人扔了个烟盒,被风刮到车轮边上。

我把烟盒踢开,没急着走。

裤兜里那三张纸硌着大腿。一百八十万,五家公司,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我没签过的字,我没眨过的眼。

去年九月,我摔断肋骨那天,施工队包工头老周亲自送我去医院的。我昏迷了两天,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我妈,第二眼是林薇。她坐在床边剥橘子,橘子皮扔在床头柜上,汁水把手弄得黏糊糊的。她问我疼不疼,我说还行。她说那就好,然后把我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递给我,说你睡着的时候响了好几回,不知道谁找你。

我那时候没在意。手机里几个未接来电,一个是我妈打的,两个是广告推销。没有别的。

但现在往回想,那两天我昏迷的时候,手机是放在谁手里的?

电动车的座垫被晚风吹凉了,我坐上去的时候打了个激灵。

我没回家。我直接骑到了我妈住的老小区。她住一楼,窗户亮着灯,晾衣绳上挂着两条毛巾,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我敲门进去,她正在厨房热剩菜。

“吃饭了没有?”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锅里还有。”

我说妈,你帮我看个东西。我把那三张纸铺在她吃饭的小圆桌上。她擦了擦手,弯腰凑近了看。老花镜没戴,她眯着眼读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

“明远,这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开的公司?”

“我没开。”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慢,从我的脸看到我扶着桌边的手。她是那种不太说话的人,我从小到大习惯了她的沉默。但她在看我的时候,眼睛很用力。

她转身回卧室,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去年十月底,有个人来找你,说是送文件。你不在家,我帮你收的。”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4纸,公司设立登记申请书,法人签字栏上签着我的名字。

那不是我的笔迹。我的“远”字最后那一捺习惯性带个勾,这张纸上的没有。

“谁送来的?”

“一个男的,穿黑夹克,没说名字。他说是你朋友,让你有空签个字寄回去。”我妈顿了顿,“我说你住院了,他说他知道,不急。”

他知道我住院。

他不仅知道我住院,还知道我身份证放在家里哪个抽屉。因为那段时间林薇每天回家给我拿换洗衣服,要翻我的证件办医保手续。

我拿着那个信封出了门。在楼道里站了五分钟,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是我跟了六年的包工头,我摔断肋骨那次就是他送我去医院的。电话响了四声他才接,背景音是麻将牌稀里哗啦的动静。

“明远?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周,去年九月我住院那几天,手机在你那儿放过没有?”

麻将声停了一拍。“你手机?没有啊。你送到医院的时候你媳妇就来了,手机她拿着呢。”他压低了声音,“出啥事了?”

“没事。就问问。”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单元门口,门灯坏了,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一点光。我想起林薇那天剥橘子的样子。她手指头很白,橘子汁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没擦,就那么递给我一瓣橘子。

我说我不吃。

她说那你再睡会儿吧,我看着你。

我看着她。

那个牛皮纸信封在我手里被攥成了一个团。我又把它展开,借着路灯看了一眼。公司设立登记申请书的日期是去年十月二十五号。那天我已经出院十三天了。但那份文件是送到我妈家的,不是我手里。

因为十月二十五号那天,林薇说带我回她娘家住几天,让我好好养养。我们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是十月二十八号。

那三天里,有人去我妈家送了一份需要我签字的文件。而我不在家。

我骑车回家的时候快八点了。林薇在客厅看电视,综艺节目里的笑声一浪一浪的。她听见门响,头都没回。

“饭在锅里热着。”

我站在玄关换鞋,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鞋柜上。她余光扫了一眼,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下。

“那是什么?”

“去年十月有人送到我妈家的。”我看着她的后脑勺,“说是给我送文件,我不在,我妈收的。”

她没回头。电视里又一阵笑声。

“哦,”她说,“什么文件?”

“公司注册的材料。上面有我的签名,但不是我签的。”

她终于回过头来了。遥控器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搭着音量键。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糊在嘴角的。

“那你报警呗。有人冒用你身份,报警不就完了。”

我没说话。她看了我两秒,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第二天我没去工地。我去了城南青石路188号。

围挡还在,铁皮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疏通下水道、收驾照分。我从一个缺口钻进去,里面确实是一片荒地,野草到腰那么高,中间有几截断墙,砖缝里长出了小树苗。

没有人。没有任何经营痕迹。

我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去了城商行。柜台的小姑娘查了半天,说这笔贷款确实放出去了,放款对象是“明远建材有限公司”,法人是我。贷款用途写的是“经营周转”,审核材料里包括房产证明、车辆证明,还有一份我的收入证明。

那些全是假的。我名下唯一的房子是跟林薇结婚时一起首付的,面积六十八平,还有二十年贷款没还完。车子是一辆五年前买的二手捷达,去年年底让林薇弟弟借走了,到现在没还。

我把手机银行打开给小姑娘看。流水里没有这一百八十万的任何记录。她表情复杂地看着我,说你赶紧去经侦支队报案吧。

从银行出来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一条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排骨。

我没回。

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屁股按在地上碾碎了,然后打开手机搜了一个东西——公司转让代办。

电话打过去,是个声音很甜的姑娘。我说我名下有五家公司,想转出去。她说好的先生,请问公司目前经营情况怎么样?我说没有实际经营,但有债务。她说债务大概多少,我说一百八十万银行贷款逾期。那边沉默了三秒,说先生,这种带债务的公司转让,需要受让方知情同意,而且我们这边收费会比较高。

我说不用找别人。我把公司转给我自己。

那边又沉默了。

“先生,您的意思是……”

“我再注册一个新公司,然后把那五家公司的股权全部转让给这个新公司。新公司的法人也是我,但跟我个人是分开的。债务留在公司层面,我个人的资产跟它没有关系。”

那边翻文件的声音沙沙响了一会儿,然后说:“先生,理论上可以操作。但您需要先把这五家公司从异常名录里移出来,否则没法办理变更。”

我问怎么移。

“需要提供实际经营地址的租赁合同和场地证明。”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城商行楼顶的招牌。太阳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光,晃得人眼睛疼。

当天下午我去了趟城南。青石路188号那个围挡旁边有一排临街的铺面,全是关着门的。我找了一家挂着“旺铺招租”牌子的,打了上面的电话。对方是个房东,说铺子空了大半年了,你要租的话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三。

我说我不租,我就想借你门口拍张照,再借你一张合同模板。

他说你神经病吧。

我说我出五百。

他说你来。

我拿着那份写了我名字但地址改了的新租赁合同回去的时候,天又黑了。电动车没电了,我推着走了四站地。

路过小区门口的菜店时,我看见林薇在里面挑西红柿。她旁边站着她弟弟林强,手里拎着两袋排骨,正跟她说着什么。林强比林薇小三岁,去年找我借了八千块钱买手机,到现在没还。他上个月刚买了辆新车,牌照还没上。

林薇挑西红柿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她看见了我。隔着玻璃,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挑。

林强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来,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他姐昨天晚上的笑一模一样。

我没进去。推着电动车回了家,把门反锁了,把那三张纸和牛皮纸信封摊在床上。我又翻了一遍公司设立登记的所有材料,发现了一件事。

五家公司里有一家的监事栏里,填的名字是“林强”。

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

“赵明远先生吗?”

“我是。”

“我是城商行法务部的。你名下有一笔一百八十万的经营性贷款已经逾期九十三天了。我们这边准备启动法律程序了,你这边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沟通一下?”

我说好啊。

“明天上午十点,我过去。”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又拨了一个号,是公司转让代办那个甜声姑娘的电话。

“喂,我想好了。那五家公司,我要全部转让给一个自然人,受让方我已经找好了。”

“好的先生,受让方叫什么名字?”

我看了眼床上那份登记材料里“林强”两个字。

“林强。身份证号我发你。”

对面说好的先生,但变更登记需要受让方本人到场签字,您确定他能来吗?

我说他能来。

他会来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外面客厅传来林薇拿钥匙开门的声音。钥匙捅了两下没捅进去,她骂了一声“操”。

我没出去。她把钥匙拔出来又捅进去,门开了。

“赵明远?”她喊了一声,“你回来了怎么不开灯?”

我没应声。

她推开卧室门的时候,看见我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

“干嘛呢黑灯瞎火的,”她伸手去按开关,“吓我一跳。”

灯亮了。

我看见她手上拎着两袋排骨。一袋是菜店买的,另一袋的袋子不一样,印着“林记生鲜”。那是她弟弟那个店。

“你弟车买了?”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嗯?你怎么知道?”

“看你弟发的朋友圈了。”

她把排骨放进厨房,回来的时候袖子撸到了胳膊肘。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床上摊着的那些纸。

“你查什么呢?”

“查我的公司。”

她靠上门框,抱起了胳膊:“你老揪着这事不放有什么意思?去派出所报个案不就完了?你在这儿瞎折腾能折腾出什么来?”

我看着她的胳膊。她抱臂的姿势,右手捏着左胳膊肘,指节微微发白。

“林强在那家公司的监事名单上。”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

“明远建材有限公司,监事写的是林强。你弟。”

她没说话。眼睛盯了我两秒,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里,我听见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一下比一下重。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剁排骨,手起刀落,骨头渣溅到围裙上。她没回头。

“林薇,”我说,“那一百八十万,你知道多少?”

刀停了。

水龙头还开着。水满了,从洗碗槽沿上溢出来,淌到她的拖鞋边上。

她没动。

第三天早上,我出门之前跟林薇说:“今天我去趟政务中心,你要不要一起?”

她正在涂口红,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我去干嘛?”

“你弟今天去签字。”

她手里的口红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涂完了下唇。“签什么字?”

“公司转让。我把那五家公司转给他。”

她把口红盖子拧上,转过身来。嘴唇红得有点过分,像吃人剩下的。

“你凭什么转给他?”

“他是公司的监事,按流程他有优先受让权。而且他同意接。”

她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同意的?”

“昨天晚上,”我说,“我给他打了电话,跟他说那五家公司现在有点麻烦,但转到他名下之后我可以帮他处理好,以后还能赚钱。他就说行。”

林薇脸上的表情裂了一下。她涂的口红在嘴角晕出来一小块,她自己没发现。

“你跟他这么说的?”

“嗯。”

“你骗他?”

“我没骗他。”我把鞋穿上,“我说的是‘我帮他处理好以后还能赚钱’,但‘以后’是多久,我没说。”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嘴唇翕了两下。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一句:“赵明远,那是我弟。”

“我知道。”我拉开防盗门,“但他拿走我身份证去注册公司的时候,怎么没想想我是你老公?”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天了,黑漆漆的。我听见身后门关上的声音,不太响,像是林薇用背靠上去抵住的。

政务中心九点开门。我到的时候林强已经到了,站在大厅门口抽烟,穿了件新夹克,脖子上一根金链子明晃晃的。

“姐夫!”他看见我就招手,烟屁股扔到地上用鞋碾了,“你说那公司怎么弄?我真能当法人?”

我点头:“进去签字就行。五家都转给你,以后你名下就有五家公司了。”

他嘿嘿笑:“那我以后也是老板了。那贷款的事——”

“我会处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只管签字。”

他低头看手机,好像在跟谁发消息。我余光扫到屏幕上的聊天界面,顶部的备注名是一个心形符号,没有名字。他发了一句“他来接我了”,对方回了一个“嗯”。

他没有把手机往我这边偏。但我看见了那条消息的发出时间——八点五十七分,两分钟前。他提前到了快一个小时,一直在等谁?

进了大厅,我领着他到窗口。圆框眼镜的小伙子今天在,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又看见我身后的林强,脸色有点古怪。

“赵先生,这是……”

“受让方。”我把材料递过去,“变更登记,今天就办。”

小伙子接过材料翻了翻,然后看了一眼林强。林强正东张西望地看大厅里的电子屏,手指头敲着台面,指甲缝里全是黑的。他突然凑过来:“姐夫,这公司转给我之后,我能拿营业执照去贷款吗?”

“先签完字再说。”

小伙子打印了厚厚一沓变更登记表,厚得跟一本书似的。他指着签字栏:“每一页都要签,签完按手印。受让方这边需要逐页确认。”

林强坐下来,拿起笔。他的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页他都签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扣过去继续签。

我没看他手机。但我看见那个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弹出来的消息预览只有四个字:“别签,有诈。”

他扣过去了。但他没停。

签完最后一页,小伙子把所有材料收回去盖了章,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他那个眼神很清楚——哥,这事办成了。

林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姐夫,那我先走了啊,公司的事你盯一下。”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夹克后摆被大厅门口的穿堂风吹起来,露出了腰后面别着的一串车钥匙。是辆新车。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脚步骤然顿了一下。他整个人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我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没动。我看着他转身跑出了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他本来是开车来的,我看见他那辆新车的牌照了,停在台阶下面。但他没开。

他坐着出租车走了。

圆框眼镜的小伙子绕到柜台前面,压低声音对我说:“哥,你交代的那个东西,我帮你做了。受让方签署的所有材料里,我附了一张《债务转让知情确认书》,夹在中间第14页,他自己签了,没看。”

我点了下头。

“这下那笔贷款的债务人主体已经从你个人转移到了林强个人名下的公司实体,”他推了推眼镜,“但有个问题,银行那边认不认变更后的主体,要看放贷合同里的债务随附条款。有些银行的合同会写明‘法人变更不免除债务’,那——”

“我知道,”我说,“不着急。”

我站起来的时候,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备注。

“你动作挺快。但你还不知道那五家公司是用来干嘛的吧?”

后面跟着一个地址。城南工业区,但不是青石路。是新北路37号,一个我没听过的地方。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从政务中心出来,阳光很烈,我眯着眼下台阶。林强那辆车还停在路边,车窗上贴着临牌,挡风玻璃后面放着一盒没拆封的中华。

我骑电动车走了。拐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车牌号。

冀A·LQ927。

LQ,林强的首字母。

但是上个月他找我借那八千块钱的时候说,他钱紧,买不了车。八千块钱是给他女朋友看病的。

他女朋友叫什么来着?我想了五秒钟才想起来。叫方小雨,在城南一个小美容院上班,我去年见过一次,瘦得跟竹竿似的,涂了个大红嘴唇。

我掏出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这回他没打麻将,接得很快。

“老周,你认识的人里头,有没有在城南工业区开仓库的?”

“有啊,好几个呢。你要干嘛?”

“新北路37号,你知道是谁的地盘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周的声音变了调子:“明远,你问那地方干嘛?那以前是个电子厂,去年倒闭了,被一个老板整栋租下来当仓库。但我听说那仓库里没货,成天有人进进出出的,不知道搞什么名堂。”

“老板叫什么?”

“我没见过本人,但工地上有人说,姓林的。你认识啊?”

我握手机的那只手出了汗。滑溜溜的,差点没拿住。

我说:“我认识。”

挂了电话之后我没急着走。电动车停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树荫不太够,半个身子还晒着。

我翻了一下手机里的通讯记录。昨天晚上我给林强打电话的时候,是九点十三分。通话时长两分四十七秒。我说公司转让的事,他说行,明天几点。

很痛快。痛快得有点不正常。

我平时跟林强见面说话不超过三句,他管我借钱的时候能多说两句,但永远是“姐夫你先借我”“姐夫我下个月还”。他从来没这么痛快地答应过我任何事。

他昨天晚上就答应了。但他今天早上八点五十七分给人发消息,说“他来接我了”。

如果他是真的要签那个字,他不需要提前跟任何人报备。

他在跟谁报备?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你还不知道那五家公司是用来干嘛的吧?”

我回了三个字:“干嘛的?”

对方回得很快:“你来新北路37号,自己看。”

我揣好手机,拧了一把电动车把手。车往前蹿了一下,槐树叶子哗啦啦落了两片在我肩上。

城南新北路是一条很窄的路,两边全是倒闭的厂子,卷帘门拉下来,上面喷着“拆”字。37号在路尽头,是个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脏得发黄。

楼下的铁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光来。

我把电动车锁在旁边的电线杆上,走过去推了一下门。没锁。

里面是个大厅,以前可能是电子厂的接待处,前台还在,上面落了一层灰。但柜台后面的墙上钉着五块牌子,四块是有限责任公司,一块是个体工商户。

我名下的那五家。

牌子上全是灰,没人擦。但牌子底下的地上有脚印,新鲜的,不止一双。往前走了两步,右手边有一扇小门开着,里面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哒哒哒的,很急促。

我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间十来平的小办公室,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电脑和文件。一个人背对着我坐在椅子上,正盯着屏幕敲字。看背影是个女的,头发盘得很利索,穿一件灰色针织开衫。

她听见门响,没回头。

“关门。”

我没关。

她终于转过来了。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四五的样子,化了淡妆,眼睛很大,但看着人不带任何感情。

“赵明远,”她说,“你比我想的快了三天。”

我看着她。我不认识她。

“你是谁?”

她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隔着桌子推过来。名片上印着“方小雨”,下面一行小字:新北财务咨询有限公司,业务经理。

方小雨。林强的女朋友。

“林强让你签字的?”我问她。

她摇了摇头,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推到我面前。里面是十几页纸,全是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我看了一眼,第一页的收款账户是我名下的“明远建材有限公司”,付款账户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公司。但下面有一行手写备注,字迹我认得——林强的。

“林强跟你之间,有债务。”

“不是债务,”方小雨说,“是合作。”

她把文件夹往前又推了一寸。“那五家公司注册之后,从城商行贷出来的钱,分了三笔转到了不同的账户上。一笔还了林强自己的信用卡和网贷,一笔进了这个账上——”

她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流水,收款方是“新北财务咨询有限公司”。

“还有一笔呢?”我问。

她把最后一页翻过来。那里是一张手写的借条,白纸黑字,写着“赵明远向方小雨借款人民币九十八万元整”,落款日期是去年十月二十五日。

签名的笔迹,是我。

跟那张公司设立登记申请书上的签名一样。都是假的。但底下还压了一个指纹,红色的印泥,按在借款人那栏。

那个指纹是谁按的,我不知道。

我慢慢抬起视线看着方小雨。她也看着我,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节奏很稳,像在数拍子。

“那九十八万,”她说,“你猜去哪儿了?”

我没猜。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方小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下来,掌心一翻,把借条翻过来。背面印着指纹,那个指纹旁边还画了个圈,笔迹是红笔,下面写了三个字:赵明远。

“你按过这个手印吗?”

“没有。”

“那就是了。”她把借条收回文件夹里,“但银行不认笔迹,银行认指纹。去年十月二十五号那天,有人拿着你的身份证和一份授权委托书去财务公司借了九十八万。借款人那一栏签了你的名,指纹是按在旁边的。委托书上附了你的房产证复印件,还有结婚证。”

我的房产证复印件。我结婚证一直在卧室床头柜里,跟户口本搁在一起。林薇知道密码。

“这九十八万当天就转走了。”方小雨把文件夹合上,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是张转账回执,“转给了林强的个人账户。然后林强拿这笔钱买了辆车,剩下的——你猜。”

“还了他自己网贷。”

“对了一半。”她笑了一下,“剩下的十三万,他存进了另一个户头,那个户头是你老婆的。”

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霉味,嗡嗡响着,跟老周工地上的那种旧空调一个动静。我站在桌边,手指头摸到自己大腿外侧的裤兜,里面那三张纸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手心。

“所以这九十八万……”我慢慢说,“是林强用我的名义借的,钱进了他兜,还了一半网贷,给林薇转了十三万,剩下的买了车。”

“嗯。”

“林薇知道?”

方小雨看着我,很平静地回了一句:“你觉得她不知道?”

我没接话。柜台上的电脑屏幕亮着,她的桌面是一张风景照,看不清是哪。

“那这笔钱呢?算谁的债务?”我问。

“名义上算你的。财务公司这边贷出去,签约人是你,如果收不回来,先找你。”方小雨把文件夹抱在怀里,“但你现在把那五家公司转给了林强,情况就变了。”

她顿了顿:“可惜有一点——这九十八万是个人借贷,跟公司无关。林强签受让书的时候只签了公司层面的债务转移,你这张借条还在我这儿。你转不转公司,这钱都扣在你头上。”

窗外的铁皮棚顶被风掀了一下,“哐当”一声响,又落下去了。声音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了两圈才散。

我盯着她怀里的文件夹。“你今天叫我来,就是告诉我这件事?”

“我是告诉你,”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但仰着脸看人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很沉,“你转公司这个动作,林强是瞒着他姐做的。”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

“昨天晚上你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他说‘姐夫让我签字’,他姐当时就发了消息过来,让他别签。林强回了一句‘签了能分钱’,然后把手机关了。”

方小雨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偏向。“但今天早上他到政务中心之后,他姐又给他打了一个电话。那个电话他接了,但他没听。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去厕所待了五分钟。回来的时候,手机显示通话已挂断。”

我站在她面前,没动。

方小雨从我旁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签完字回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去找他姐,是来找我。他让我把这张借条烧掉,说反正公司转给他了,这钱以后他来还。”

“你怎么说的?”

“我说等钱到账再说。”她靠在门框上,胳膊交叉抱着,“但林强不知道的是,这张借条的借款日期是去年十月二十五号,而城商行那笔一百八十万的放款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三号。中间隔了将近四十天。”

我看着她,脑子里什么东西接上了。

“这两笔钱,”我说,“不是同一件事。”

方小雨点了点头。

她回到桌边,把电脑屏幕转向我。屏幕上是一张表格,五家公司的注册流水,时间从去年九月拉到今年一月。每一行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经办人、担保人、关联账户。

在“明远建材有限公司”那一行下面,担保人一栏填着一个名字。

不是林强。

是林薇。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屏幕的蓝光晃着我眼睛,字迹是打印体,工工整整的楷体,跟我在纸质材料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笔一百八十万的贷款,担保人是林薇?”我问。

“对。放贷材料里有一份《共同还款承诺书》,签了两个人的名。你,和林薇。”

我的手搭在桌边上,指头摸到了桌面的胶条边。

“所以那笔一百八十万,”我说,“我跑不掉,她也跑不掉。”

方小雨把电脑屏幕转回去。“你现在把公司转给林强,债务主体是变了。但担保人没变。林薇依然是连带责任保证人。如果林强那家公司还不上钱,银行可以继续找她。”

她停了一下,看着我:“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证明,当初那份《共同还款承诺书》上的签名,也不是你和她本人签的。”

我跟方小雨对看了几秒。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能感觉出来——她在等我说下面那句话。她在等我问她,怎么证明。

我没问。

我退了一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方小雨从我身边走过去,重新坐回她的椅子上,把那个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

那是一份劳务合同。甲方是“新北财务咨询有限公司”,乙方签名那一栏,写着她的名字。但合同下面的备注栏里,有一条手写的条款,字迹跟刚才借条上的红笔字一样。

“乙方需配合林强完成资金流转操作,包括但不限于……”她用手指点了一下那行字,“‘冒名借款’。”

她抬头看着我。

“这份合同是我去年八月签的。我签的时候以为就是帮人做账,后来才知道他们在用你的身份注册公司。我提过一次,被他们压回去了。三个月前我提了第二次,然后——”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左手腕内侧有一道疤,肉色的,不长,但很明显,像被什么烫过。

“然后我收到了这个。”

我没说话。

她把袖子放下来,重新坐直了。“所以我今天帮你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这张借条上盖的章——财务公司的公章是假的。这份合同里写的‘冒名借款’是黑话,但我不认那笔钱,我能证明是林强让我干的。你转公司这步走对了,但还不够。”

窗外的铁皮棚顶又响了一声。这次风更大,棚顶被掀开了一条缝,光线从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了一道窄长的亮斑。

“你缺一个证人,”方小雨说,“我可以当。”

她把手伸过来。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已经存好了一个电话号码,联系人名字是“经侦支队王队”。

我看着她,没接手机。

“你的条件呢?”

“钱我不要。条件是林强进去,还有那个指使他的人。”

“那个是谁?”

方小雨把手机收回去,低头按了两下,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两男一女坐在一张饭桌上,男的一个是林强,另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女的——

女的把脸侧过去了,只拍到了后脑勺和肩膀。但那个肩膀的弧度我认得。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浅蓝色针织衫,领口有个小花边。

那件衣服我去年秋天给她买的,淘宝上九十九块。林薇穿了一整个秋天。

“这个人,”方小雨指着穿夹克的中年男人,“是林强的表哥。他在城南干了十几年空壳公司倒腾的活儿,你名下那五家公司,注册流程全是他走的。”

“他叫什么?”

“刘建刚。去年年底已经跑了,跑之前把账户里剩下的钱全提了。现在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方小雨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身走向门口。

“赵明远,你现在能做的事情有两个。第一,去经侦支队报案的,把你手上所有的材料交上去。第二,找林薇。”

她拉开铁门,外面亮光涌进来。她站在光里回头看着我。

“你老婆不一定参与了全部,但担保书上的那个签名,是她自己的笔迹。你回去看一眼就知道。”

铁门在她身后晃了两下,合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电脑屏幕亮着,表格还开着,那行写着林薇名字的担保人栏被光标闪了一下,蓝光刺眼。

我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我家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本记账本,林薇记的,上面有她的字。我放大那张照片,把“担保人”那栏的签名跟记账本上的字并排放在一起。

“薇”字中间那个“微”的最后一捺,记账本上习惯往上挑一下,收笔勾一个小弯。

担保书上的那个“薇”字,最后一捺也是往上挑的,也勾了个小弯。

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铁门。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眯得人眼疼。电动车还在电线杆上锁着,车把手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张传单,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上面印着“城南工业区招商”几个大字。

我撕下来扔了。

骑出去半条街,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林薇”。

我接了,没说话。

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沙沙的,像咬着嘴唇在说:“赵明远,你今晚还回来吃饭吗?”

声音很稳。但她最后一个字末尾抖了一下,很轻,就那么一下。

我拧着车把,风灌进喉咙里,答出来的话被吹散了一半:“回。”

她嗯了一声,挂断了。

电动车驶过城南工业区那块蓝底白字的路牌,牌子上喷了个“拆”字,红漆顺着铁杆往下淌了几道。

我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那张担保书上的签名和床头柜记账本上的签名叠在一起,笔画严丝合缝。

方小雨说对了一半。

那笔九十八万的个人借贷,林薇不一定知道。但那笔一百八十万的担保书,是她亲手签的。

她亲手把我和她自己,一起押了上去。

我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阴下来了。空气里一股雨腥味,门口卖煎饼的摊子已经收了,地上扔着几个塑料袋,被风刮到花坛边上。

我没急着上楼。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五分钟,手机攥在手里,通讯录翻到经侦支队王队那个号码,没拨出去。

方小雨把号码存进我手机的时候,备注写的是“王队”,但我认识这个人。去年我们工地隔壁那个包工头卷款跑路,工人们报过案,接案的就是他。王队长得精瘦,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得稳。

我现在手里的材料不够。五家公司的转让已经做了,林强签了字,那笔一百八十万的公司债务理论上跟他绑在了一起。但担保书是林薇签的,连带责任还在。

我需要那九十八万借条的原件,和方小雨那份盖了假公章的劳务合同。

我站起来上楼。

钥匙捅进门锁的时候,里面传来碗筷碰撞的动静。我推门进去,客厅灯开着,餐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林薇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围裙换了条干净的,头发重新扎过了,鬓角别了两个黑夹子。她看见我,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个笑。

“洗手吃饭。”

我把电动车钥匙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的时候看见沙发旁边多了一个行李箱。黑色的,二十四寸,拉杆上挂着一个彩虹挂件。

那个行李箱是林薇的。去年夏天我们回她娘家,她就拖着这个箱子。

我直起身看她。她已经回到厨房了,背影在灶台前面,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我洗完手坐到餐桌边上。林薇端了最后一个菜出来,是排骨汤,里面搁了玉米和胡萝卜。她把汤盆放在桌子正中间,然后坐下来,拿起碗给我盛了一勺。

“今天去哪了?”

“城南。”

她盛汤的手没抖。勺子稳稳当当地舀起一勺汤,倒进我碗里,汤面上的油花散开又聚拢。

“城南哪儿?”

“新北路。”我说,“一个电子厂,门口挂着五块公司牌子。”

她把汤勺搁回盆里,勺柄搭着盆沿。她抬起脸来看着我,嘴角的笑还挂着,但眼睛里的东西跟白天不一样了。

“方小雨让你去的?”

我夹了一筷子菜。白菜炒肉片,火候正好,肉片切得很薄。她做饭一直不错,结婚三年,手艺比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好多了。

“你知道方小雨?”

林薇拿起自己的碗,但没有夹菜。筷子搁在碗沿上,她两只手捧着碗,指腹摩着瓷面。

“去年她来家里吃过一回饭。林强带她来的,说是在处对象。”她顿了顿,“后来林强跟我说分了。”

“没分。”

她没接话。

客厅里的灯管闪了一下,那根灯管一直有这毛病,阴天就闪。林薇抬头看了一眼,没动。

我放下筷子:“那笔九十八万的借条,你知道是谁签的?”

她捧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指腹停在瓷面上不动了,像被冻住了。

“林强的女朋友拿了一张纸来家里,说给你办什么贷款额度,让你按个手印。我当时——”她的声音轻下去,轻得我差点没听清,“我当时以为就是办信用卡那种。”

“但你让她按了。”

她抬起眼来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然后她慢慢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赵明远,你住院那几天,林强天天来。他说工地上出事了你垫了钱,现在周转不开,你得赶紧把公积金贷出来补上。他说你手机里有工友的电话,让我拿你手机跟他那边的人对接。”她停了一下,“我不懂。他说什么我就信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需要你按个手印,”她声音往下掉,“当时你还在昏迷,他拿了你右手食指,往一张纸上按了一下。我拦了,他说这是办正规贷款,你醒了之后自己签个字就行。”

餐桌上的汤慢慢凉了。热气不再往上冒,油花凝了一层膜。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的两只手都搁在桌上,手指头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那个手印按了之后,他就拿走了你的身份证,过了三天才还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很细微的,像被人从背后碰了一下。

“我后来发现不对劲了,那笔钱没进你卡里,我就去问他了。他说是财务那边手续慢,让我别跟你说,说你刚醒,别让你操心。”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带了一点颤,“然后他给我转了十三万,说这是公司给的补贴,让你养伤用的。”

十三万。方小雨账面上那笔。

“那十三万呢?”

林薇扭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她的眼神落点我认得——那个位置是我们床底下的储物箱,里面放着几床旧被子。

“我没花。都在箱子里,现金。”

我站起来。她也跟着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吱嘎声。我走到卧室,蹲下来拽出那个储物箱,掀开盖。最上面是一条冬天的珊瑚绒毯子,底下压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我打开,里面一捆一捆的,正好十三叠。

我蹲在地上回头看门口。林薇站在卧室门框边,两只手攥着衣摆,把围裙布料揪成了皱褶。

“你既然觉得不对劲,”我说,“为什么还签字担保那一百八十万?”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嘴唇发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个……”她开口的声音很哑,“那个他没让我签。那个担保书是后来有人直接寄到家里的,收件人是我,上面写着‘共同还款确认’,说我作为配偶要补充一份材料。我不懂,我以为就是确认一下我知情,就签了。”

“签完以后呢?”

“签完以后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林强了。他回了个‘好’字。”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然后他第二天就买了车。”

我攥着那捆现金,塑料纸在手里捏得咯吱响。墙上挂钟嘀嗒走着,指针指向七点二十三分。

“你现在把这些告诉我,”我说,“是因为你知道那五家公司已经转给林强了?”

她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像只啄了一下。

“林强给你打电话了?”

她又点头。

“他说什么?”

她低下头去。头顶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她的脸在那道白光里一瞬间憔悴得像老了十岁。

“他说你坑了他,让他背了一百八十万的债。”林薇的声音在发颤,“他说你要是敢去报案,他就把方小雨那份材料先交了,说那九十八万是你让我按手印借的,跟我没关系,全是你的主意。”

她从门框边往前迈了一步,一步就挪了十公分。“赵明远,我跟他不一样。我只是蠢,我不是想害你。”

窗外起了风,雨点开始砸玻璃,啪嗒啪嗒的,像谁用指甲在敲。我蹲在地上没起来,手里那十三万现金被我压得变了形。

她说得对,她只是蠢。但蠢到这个份上,跟害没有区别。

我站起来,把那袋现金塞回箱子盖上毯子。然后走到床头柜拉开抽屉,拿出我自己的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还有两张银行卡。

“你现在收拾东西,”我说,“去我妈那住几天。”

林薇愣住了。“你呢?”

“我去把方小雨那份材料拿回来。”

我走到门口穿鞋,她跟过来拽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很凉,指头攥着我袖口的布料,劲不大,但攥得很紧。

“你还回来吗?”

我弯着腰系鞋带,没抬头。鞋带系了两下,第一下松了,第二下才系紧。

“回来。这房子首付是我出的,贷款是咱俩一起背的,我凭什么不回来。”

我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拉开防盗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没修好,黑漆漆的,只有楼下透上来一点光。

我走进那片黑暗里。关上门之前我听见她在里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厨房里我留了晚饭,在锅里。”

门关上了。

我下楼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电动车座垫上全是水。我没管,骑上去拧了油门,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衣服贴在身上凉得人打颤。

新北路37号。铁门还关着,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方小雨办公室的灯亮着。

她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个文件夹,还有一份新打印出来的文件。她看见我湿透了进来,没惊讶,只是把手边一包纸巾推了过来。

“我知道你会回来。”

她把那份新打印的文件转过来。上面是一份证人陈述书,打印好的,末尾签好了她的名字,按了手印。

“劳务合同原件在我手里,”她说,“借条原件也在我这里。这两样东西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交给经侦支队。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那九十八万的借条交上去之后,上面写的借款人是你,我需要你亲口跟王队说清楚:你是被冒名的,那笔钱你没有经手。你只要开了这个口,他们就查林强。”

窗外的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密得像撒豆子。我站在那张办公桌前,水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她桌面上的陈述书边缘,洇了一小块。

“没问题。”

方小雨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把车钥匙——她有一辆白色小飞度,停在楼后面。

“走吧,现在就去。王队今晚值班。”

经侦支队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里的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方小雨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响。她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那份劳务合同原件和九十八万借条的原件。

王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从缝里透出一线白光。方小雨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

王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卷宗,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屁股。他抬起眼来看了我们一眼,目光从我湿透的衣服移到方小雨手里的文件袋上,然后伸手把烟掐了。

“坐。”

我们坐下来。方小雨把文件袋打开,把劳务合同和借条原件抽出来,隔桌推过去。王队接过,翻开,翻了十几秒,然后抬眼。

“你是新北财务咨询的?”

“是。”

“这份合同,”他指了一下那行手写备注,“‘冒名借款’这条,是合同原文吗?”

“手写补充进去的,乙方签字的时候没有这一段,是被甲方后来加的。”

“谁加的?”

“林强。”

王队又翻了翻借条,瞥了一眼借款人那栏的签名和指纹。他没问指纹的事,反而看了一眼方小雨的手腕。他的视线落在她那道疤上,停了一下,没提。

“你今晚来报案?”

方小雨点头。

王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报案登记表递过来,又看了一眼我。“赵明远?”

“嗯。”

“你名下五家公司的事,我这边已经收到系统预警了。前两天银行那边报了协查,说法人贷款逾期,地址存疑。”他把登记表放在桌面上,“今天你俩一起来,正好并案。”

方小雨开始填表。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响,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我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裤腿还在往下滴水,在地面上洇出一小滩。

王队翻到劳务合同最后一页,停住了。他盯着那个条款看了几秒,然后把合同平摊在桌上,抬头看方小雨。

“你说去年八月签了这份合同,当时乙方只有你一个人的签名?”

“对。”

“那这行‘冒名借款’的红笔字,是什么时候加的?”

“十月。”方小雨的笔没停,“林强把借条拿回来让我盖章那天,他把合同从我抽屉里翻出来,当着我的面加的。他说这行字是保障,万一出了事,责任全在乙方这边。”

“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方小雨的笔停了一下。她把“报案人签字”那一栏填完,把登记表推回去,然后慢慢坐直了身子。

“当时我手机在他手上。”

王队没说话。他把两份文件收了,在桌面上码整齐,然后看着我。

“你名下的公司我已经查过工商底档了。注册流程里人脸识别记录和你的身份证复印件都对得上,但那几天你的住院记录我们已经调了。九月的注册时间你在昏迷,十月和十一月的两次所谓‘人脸识别’,IP地址定位不在医院。”

“在哪?”

“城南工业区的一处网吧。那台电脑的机主实名是刘建刚。”他顿了顿,“这个人我们已经盯了三个月了,涉及另外两起冒名注册诈骗案。不过他上个月已经出境了。”

刘建刚。林强的表哥。跑了。

方小雨在我旁边动了一下。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王队把卷宗合上:“你们今晚的材料我先收了。明天一早我会申请调取林强所有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你那笔一百八十万的公司贷款——”

“已经转了。”我说,“公司现在在林强名下,受让方是他本人签字的,有政务中心盖章的变更登记书。”

王队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但他没多问。

“那担保人呢?”

“担保人是我妻子。”我说,“她的签字我可以提供笔迹鉴定申请。如果鉴定出是她本人签的,那就是她知情;如果鉴定不出——”

王队摆手打断我:“鉴定科走流程至少三个工作日。你把你妻子的联系方式留下,我这边明天会联系她问话。”

我掏出手机把林薇的号码写了递过去。王队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七分。

“你们回去吧。明天下午两点再来一趟,我需要你们补一份详细的事情经过。”

我和方小雨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王队又喊了我一声。

“赵明远。”

我回头。

“你那个公司转让的动作,”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做得挺利索。但银行的债务转让有公示期,如果银行那边不认可这次变更,债务人还是你。”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笔一百八十万的贷款放款依据是虚假的经营地址和伪造的资产证明。放贷审查本身就有问题。如果银行不认公司转让,那我反向告他们未尽审核义务。”

王队点了一根新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他眯着眼睛看我,没再说话。

我和方小雨走出经侦支队大楼的时候,雨还没停。但是小了很多,毛毛雨一样飘着,路灯照过去一片雾蒙蒙的。

她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拉了一下外套拉链,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回家?”

“去我妈那。”

“林薇呢?”

“也在那。”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她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车场那头传来“嘀嘀”两声。

“我送你。”

“不用,我骑了车。”

她看着我那辆湿透的电动车,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那你小心点。”

她走向停车场。走了两步,又回头:“赵明远。”

“嗯?”

“林强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我没接。”

她说完就上车了,白色小飞度的尾灯亮了一下,倒车,调头,驶进雨雾里。

我骑上电动车往我妈那去。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路上没什么车,红绿灯空亮着。骑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我停下来掏出来看。

是一条短信。号码是林强的。

“姐夫,你够狠。但你不就仗着一个方小雨吗?你问问她她那条疤是怎么来的。你再问问她,她为什么要帮你。”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医院病历,姓名栏写着方小雨,就诊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初,诊断那一栏写了三个字——我看了两遍才看清。

“先兆流产”。

发信时间,九点五十一分。十分钟前。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雨把手机屏幕打湿了,我用袖子擦了擦,又看了一遍。

方小雨去年十二月流过产。而林强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一月,所有的时间线都和她交叠在一起。

她帮他做了假账,帮他伪造了借款流程。然后她反水了。

为什么?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骑车。风灌进湿透的衣服里,牙关打着颤。

到我妈家楼下的时候,我看见二楼窗户灯还亮着。林薇的影子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站定了,没动。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雨已经停了,路面上积着水洼,倒映着楼上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没上去。我坐在一楼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给方小雨发了一条消息。

“他发了一张病历给我。你去年十二月的事,他那边有记录。”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暗了。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又回过来。

“我知道。”

只有三个字。但在这三个字下面,又多了一行。

“他知道你今晚会去找他吗?”

我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下。林强知道方小雨今晚跟我来了经侦支队。他知道材料已经交了。他知道他手上的借条原件已经不在了。

他现在手里有的,只剩那张病历照片。

还有他姐。

我妈家那扇二楼的窗户,灯还亮着。

我没上去。我在楼下坐了二十分钟,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方小雨最后那条消息停在那儿——"他知道你今晚会去找他吗?"

我没回她。我站起来,把湿透的外套脱了搭在车把上,掏出另一部手机拨了个号。

老周接得很快。这回背景音没有麻将,很安静。

"明远,大半夜的。"

"老周,你认识修理厂的人吗?能查一个车牌最近一个月的行车轨迹那种。"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老周压低了声音:"你搞什么?查人车牌是犯法的。"

"我自己老婆的车。"

林薇没车。她平时骑电动车,但那辆电动车半个月前被偷了,我还没来得及买新的。她这几天出门都是打车或者坐公交。但如果她要去城南——新北路那种地方,她不会坐公交,因为只有一路远郊线,一小时一趟。

她要去哪儿,需要一辆车。一辆不是她的车。

"车牌号发我,"老周叹了口气,"明远,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心里有数。"

挂断后我把那个车牌号发了过去——冀A·LQ927。林强的车。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上楼。

防盗门没锁,推了一下就开了。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杯,电视开着,声音关得极小,画面是一个深夜购物频道在卖蚕丝被。她看见我进来,目光从我湿透的头发移到我的手上,然后往卧室方向偏了一下头。

"在里面。哭了半个钟头,刚停。"

我站在客厅中间,身上还在往下滴水,地砖上落了几滴水痕。我看着卧室那扇关着的门,没过去。

"妈,你帮我拿条干毛巾。"

我妈站起来,从卫生间拿了条毛巾递给我,又看了我一眼。她那一眼很慢,跟上次一样,从我的脸看到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她没说话,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电视购物还在播,主持人的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我擦了两把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过去推开了卧室门。

林薇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她面前是那个行李箱,拉链拉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衣服。她没在收拾。她只是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几件衣服一动不动。

我靠在门框上:"林强给你打电话了?"

她没回头。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微。

"他说你带了方小雨去报案。"

"嗯。"

"他说他要把方小雨那份材料先交出去,说你逼他的。"

"他在诈你。"我说,"材料在我手里。"

林薇慢慢转过身来。她眼睛确实是肿的,鼻尖红着,但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种表情我见过——她爸去世那年她也是这样,不哭了以后脸上像封了一层蜡,什么都透不出来。

"赵明远,"她说,"你知不知道方小雨跟林强处过。"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方小雨去年流掉的那个孩子是林强的?"

我看着她。她坐在床沿上,手指把裤腿布料攥成一团又松开,反反复复。

"林强刚才打电话跟我说,如果他去自首,他会把方小雨也一起带进去。他说方小雨帮他做了三笔假账,金额加起来超过两百万。那份证人陈述书要是交上去,她自己也得进去。"

她抬眼看着我。"你带她去报案的时候,她跟你说了这些没有?"

我没说话。脑子里转了两圈,方小雨从头到尾没提过她经手的账目总金额。她只说那九十八万和那份劳务合同。她没说三笔假账的事。

"林强是这么跟你说的?"

"他发了截图。"林薇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那是一张方小雨的工作日记照片,手写的,记了三笔转账记录,金额合计两百一十三万。每笔后面都用红笔打了个勾。

"这是方小雨自己记的账,"林薇说,"照片是林强拍的。他说这份东西如果递给经侦支队,方小雨的证人身份就作废了,她成了共犯。"

我走进卧室两步。行李箱还敞着,那几件叠好的衣服边角露出一截粉色的充电线,是林薇手机用的。

"你信他?"

林薇把手机扣在床上。"我不知道该信谁了。你带她去报案之前,你跟我商量了吗?你问过我一句吗?"

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变了。那层蜡裂开了一条缝,热气从里面往外涌。

"赵明远,那是我弟。我知道他干了混账事,可你要把他送进去的时候,你跟我说一声行不行?你让我坐在家里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事,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站在床边两米远的地方,看着她。她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发青,嘴角有一小块干了的泪痕。

"那笔担保书的字是你自己签的。"

她张了一下嘴。没出声。

"林薇,你签那份担保书的时候没有问过我,你拍照片发给他的时候也没告诉我。你把我身份证给他、让他拿我的手按手印的时候,你也没有跟我说一声。"

卧室里安静了。电视购物还在演,隔着墙隐约听见主持人的口型在推销一口锅。

她低下头。手指头掐着手机壳边缘,掐得指甲盖发白。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等明天下午两点。"我说,"到时候方小雨去补材料,我带你去。你当面跟王队把你知道的全说了。"

"林强说如果我去作证,他就把方小雨那份日记交出去。"

"那是他的底牌。他这么早亮出来,说明他已经没别的东西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她的行李箱拉链拉上了。那截粉色的充电线被我塞回衣服里面。

"你去不去?"

她没回答。但她伸手把行李箱从床沿上拉下来,放在了地上。

我站起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老周的消息到了,就几行字:"那辆车最近一周去过三次新北路37号。第一次是上周五下午,第二次是本周二上午,第三次是今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停了两个小时。"

今天下午三点到五点。那是林强签完字之后,来找方小雨的时间。

他还去找了一个别的地方。

"中间还去了一个地方,城南车辆管理所。下午四点二十三分进场,四点五十一分离场。"

车管所。林强的新车还没上正式牌照,他今天下午去车管所干什么?办手续?

我正想这条,手机上又弹出一条推送。手机银行发来的动账提醒,账户尾号是林薇的那张卡——十三万。转出。

转出账户是一个陌生账号。交易时间,今天晚上八点十七分。

我回头看着林薇。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垂在身侧,行李箱放在脚边。

"你给林强转了十三万?"

她没否认。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他说那是他给我转的补贴,他不认了,让我退回去。"

"你退了。"

她点了一下头。

那笔钱林强今天下午从方小雨那边回来之后找林薇要回去了。他要回去干什么?存起来?还是转走?

我攥着手机,站在卧室地板中央。窗外夜风把晾衣绳上一条毛巾吹得拍打墙壁,啪嗒啪嗒的,跟雨声很像。

我想到一件事。今天下午林强去车管所,如果他是去办车辆过户或者转移登记,那辆新车——

那辆车是用那九十八万买的。但借款人是我。如果他把车过户到别人名下,然后带着钱跑路——

跟刘建刚一样的路子。

我拨了方小雨的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声音很清醒,不像刚睡过。

"你下午有没有跟林强提过车的事?"

对面沉默了两秒。"没有。"

"他下午来找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把借条给他,说他姐那份担保书他要回去重新签,让我别管了。"她顿了顿,"我没给。"

"他有没有提车管所?"

方小雨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我突然能辨别出来的紧张:"赵明远,你把那五家公司转给他的时候,转移包里有没有附资产清单?"

"没有。那五家公司账面都是零资产。"

"车呢?"

"车是林强自己名下的,跟公司没关系。"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过了几秒,方小雨说了一句:"那辆车的首付是三十四万。三十四万里有二十万,走的是明远建材的公账。"

公账。那笔一百八十万的贷款。

"公司转给他的时候,公账余额是零。二十万怎么走的?"

"走的是采购款。刘建刚当时挂了一笔'办公设备采购',金额二十万,付款账户是明远建材,收款账户是车行。那笔付款记录还在公账流水里,转公司的时候你没有把流水做切割。"

我的后背一下子凉了。那辆车的首付里有二十万是从那笔贷款里出的。现在公司转给了林强,如果那辆车他今天下午在车管所过户了——资产转移,套现走人。

"方小雨,那辆车的过户登记今天下午能不能办完?"

"只要手续齐,当天当场就能出证。"

我挂了电话。站在卧室里,手心里全是汗。林薇还坐在床沿上,她听见了我跟方小雨的对话内容,脸上的那层蜡彻底裂开了。

"那辆车……"她开口的声音很小,"我弟说那是他借钱买的。他说车贷是他自己还。"

"车贷是他自己还的,但首付里面有二十万是明远建材的贷款。"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我拿起床头柜上她的手机,翻到她和林强的聊天记录。今天晚上七点五十八分她转了十三万过去,转账说明写了"退款"。林强回了一句"收到",然后加了一句:"姐,你照顾好自己,别的别管了。"

时间戳七点五十九分。

从那之后他再没发过任何消息。

我拿自己手机拨了林强的号。响了一声,被挂断。再拨,直接进了语音信箱。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二分。

我拨了老周的电话。

“老周,帮我找个修车厂的兄弟,今天晚上去城南车管所附近蹲一个车牌——冀A·LQ927。那辆车今天下午在车管所办了过户,新牌照应该已经出了。查一下新牌照号跟现在的停车位置,钱我出。”

老周那边沉默了两秒:“明远,你确定要这时候干?”

“确定。”

“行,我打个电话。五分钟。”

挂了电话我转过头看着林薇。她还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着行李箱拉杆,指尖已经捏得发白。她听见我打给老周的电话了,嘴唇动了一下,像想问什么,但没开口。

我走过去把行李箱从她面前拉开,蹲下来跟她平视:“林薇,你听我说。他现在手上还有方小雨的那本工作日记,那东西交上去会坐实方小雨的共犯身份。他今天晚上给你打电话说那些话,是在给自己铺后路。他准备走了。”

“走?”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去哪儿?”

“他哥刘建刚上个月已经出境了。走的是同一条路。”

她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坐在床沿上,后背贴着床头木板,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某个点不动了。

手机震了一下。老周的消息:车牌已变更,新号冀A·GX731,目前停在城南高速入口附近的华安停车场。车在,人不在。

华安停车场。那个地方我知道,就在绕城高速入口边上,是一个废弃的汽修厂改的,平时停的都是过夜大货车。那个位置出了停车场一拐就是高速入口,往南走三个小时出省。

我把手机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快,膝盖碰了行李箱一下,箱子往前滑了半米撞到墙上,发出闷响。

“他要跑。”她这句话不是问句,说出来的时候嗓子已经破了,“他要跑了,他今天晚上就要走。”

我拿起外套:“你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妈在里面睡觉,别吵醒她。”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我跟你一起。”

“你去干什么?”

“那是我弟。”她的声音很硬,像咬着后槽牙说的,“你让我去。”

我看了她两秒。她的手攥得很紧,指甲陷进我手腕的皮肤里。她脸上那层蜡已经全裂了,眼睛里面亮亮的,但没掉泪。

“车钥匙在我兜里,我妈那辆小电瓶车,”我说,“你骑车跟在我后面。”

我出门的时候,我妈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她没出来,但那条缝里露出半张脸,看着我,又看着跟着我身后的林薇。她什么也没说,把门重新关上了。

楼下那辆小电瓶车就停在单元门口,蓝色车壳,后座绑了个塑料筐。林薇跨上去拧了钥匙,我跟她说:“你骑得慢点,别跟太近。”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骑自己的电动车在前面带路。凌晨的街道上没什么车,路灯隔着一盏亮一盏,光影一段一段地切在路面上。风干透了,把衣服吹得绷在身上,凉意透过布料往骨头里钻。

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城南高速入口的牌子亮在前面。华安停车场在右手边,铁栅栏门没关,里面零星停着几辆大货车,还有一辆黑色SUV停在最里面靠围墙的位置。

冀A·GX731。

车在。驾驶座车窗摇下来了一半,里面的顶灯亮着。我放慢车速,从铁栅栏门外面绕过去,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后面。林薇的电瓶车在十米外也停了,她没熄火,车灯还亮着,一束光照在地面上,晃得灰尘都看得见。

我下了车走过去。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高速入口方向传来货车驶过的声音,低沉的轰鸣一阵一阵的。我走到那辆SUV旁边,从摇下来的车窗往里看了一眼。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林强。但他没在发动车,他靠在座椅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表情不怎么好。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双肩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严,露出来一截文件袋的边角。

我敲了一下车窗玻璃。

林强猛地抬头,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好几样——吃惊、慌乱、然后是某种硬撑着装出来的镇定。他把手机扣在腿上,把车窗又摇下来了一点。

“姐夫,你大半夜找到这儿来?”

“你车管所手续办完了?”

他盯着我,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头敲了两下。他没回答。

“首付里面那二十万是从明远建材的公账走的,”我说,“你现在把车过户到别人名下,是转移资产,林强,这账怎么算?”

他的脸沉下来:“你把公司转给我的时候,账上的东西就是我的了。我乐意卖给谁是我的事。”

“公司转给你的时候账面零资产,那二十万是贷款放款之后的支出,债务没清,资产先转移了。银行那边查起来,这叫骗贷。”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攥住了副驾驶座上那个双肩包的背带。他的指节绷着,包边的布料被他攥得变了形。

“赵明远,”他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大半夜来堵我,就是跟我说这个?”

“你姐在后面。”

林强愣了一下。他扭头看了一眼停车场入口的方向,看见了那辆蓝色小电瓶车和车灯后面的人影。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手指攥包带攥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冲那边喊了一声:“姐!”

林薇没动。电瓶车的灯还亮着,她坐在车上,脚踩着地面,两只手扶着车把,像一尊雕像。

林强喊完那声“姐”之后,回头看着我,咬着后槽牙说了一句:“赵明远,你让我姐大半夜跑出来堵我,你真有本事。”

“你自己做的。”

他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但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像碎玻璃一样刺耳。他把双肩包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来,打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我面前,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我俩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那辆车的钱我已经退了,”他说,“今天下午我办了过户,把车卖给了一个车贩子,钱都在这儿——”

他拍了拍那个双肩包。

“你把钱退到哪儿了?”

“退到我姐卡上了。”他说,“她收到了,今晚八点多。”

八点多。林薇退了十三万给他,他转手把卖车的钱退到了林薇卡上?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抬头看着我:“你在等什么?你报警了?”

我看着他,没动。

停车场外面传来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吱嘎吱嘎的,节奏均匀。一个外卖骑手骑着一辆破电动车从铁栅栏门口经过,看了我们一眼,又骑走了。

但紧接着,铁栅栏门外面又亮起了另一束灯光。

白色小飞度。方小雨的车。

她没熄火,车停在入口外面,驾驶座车门推开,她下来了。她穿着那件灰色开衫,手里攥着一个手机,站在车旁边看着我们这边,没走近。

林强看见她,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跟来干嘛?”他冲她那边喊了一声,声音劈了。

方小雨没回答。她举起手机,点了一下屏幕。然后我的手机震了,老周的微信,是转账截图——冀A·LQ927那辆车的卖车款,今天下午五点半从新牌照的车主账户转出,收款人是一个叫“林薇”的账号。

但那个转账说明,写的不是“卖车款”。写的是“担保金退还”。

担保金退还。

林强把自己卖车的钱,以“退还担保金”的名义转进了林薇的卡里。他下午去车管所过户,卖车,然后把钱打给他姐,备注写成“担保金退还”,是在给自己制造一条证据链——证明他姐收了他的“担保金”,暗示她知情并参与。

林薇从电瓶车上下来。她走过来的步子很慢,一步一步踩在停车场的碎石子地上,鞋底压着石子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她走到林强面前,站定了。

林强看着她:“姐——”

她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那一声在停车场里响得很脆,像一块石头扔进空铁皮桶里。林强的头偏了一下,双肩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掉在地上,拉链口敞开,里面的文件洒出来几页,被风吹走了两张。

他没捂脸。他看着林薇,嘴角破了皮,渗出一丝血。

林薇收回手,站在他面前。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那一百八十万的担保书,”她说,“你跟我说就是办个程序,让我签个字。”

林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说拿我身份证就是办个公积金,按个手印就行了。”

她还是没哭。但她每说一句话声音就往下沉一分,沉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像从胸腔底下挤出来的:“林强,你是我亲弟。”

风把地上那两张吹走的纸掀到了围墙根底下。我走过去捡起来看了一眼,是车管所的过户登记表复印件,买方签名那一栏写的名字我已经忘了,反正不是林强。

我拿着那两张纸走回来说了句:“走吧,王队那边等着呢。你不是说要自首吗?”

林强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扭头看了一眼方小雨,又看了一眼他姐。

他弯腰把双肩包拉链拉好,抱在怀里。

“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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