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八,今天去社保局办了我老伴的销户手续。
他六十二,退了三年零四个月,每个月十五号到账,两千五百六十三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头三年他还在小区当保安,每个月额外挣一千八,去年冬天辞的,说腿疼,站不住。辞了之后就指着这点退休金过,每个月十五号准定八点半出门,揣着那本绿色的存折去银行打单子,回来站在玄关,把存折从兜里掏出来,对折三次,塞进秋衣内侧的小兜,用手掌按一下,才换鞋进屋。
每个月他只留五百六十三块当零花,剩下的两千,凑够整万就存三年定期。我问过他留这么点够不够。
他说,够,烟抽得少,也没别的花销。
我说,你也别太省,该吃就吃。
他说,吃不了多少。
那本存折他不让我碰,说男人家管钱心里踏实。我也懒得管,反正家里买菜买米的钱他出,我自己的社保钱自己留着,互不干涉。他这辈子就爱攥着点钱,心里才稳。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当钳工,每个月发了工资,先数三遍,再用信封封好,压在衣柜最底下的褥子底下。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三百七十二块,他能攒下三百,剩下的七十二块当全家的菜钱。
上个月十五号他从银行回来,进门就掏存折,还是对折三次的样子,边角磨得发毛。他把存折摊在桌上,手指指着最后一行数字。
他说,这个月利息多了五块二。
我说,五块钱也值得你高兴。
他说,五块钱能买半斤盐。
说完他就去厨房做饭,那天做的白菜炖豆腐,放了半勺猪油。吃饭的时候他捡了碗边的两粒米,丢进嘴里。我还说他,多大岁数了还跟个小孩似的。他没说话,笑了一下,嘴角沾了点油星。
出事是这个月十二号,离发退休金还有三天。
头天晚上一切都正常。他熬了小米粥,馏了两个馒头,就着我腌的萝卜条,吃了两碗。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看晚报,看到九点半,起身去洗漱,睡前还跟我说,明天早市的姜便宜,他去买二斤,腌点糖姜。
我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身边没人。我以为他去早市了,也没在意,躺到七点多起来,听见厕所里没动静。
我喊了他两声,没人应。
我走过去推厕所门,门没插,一推就开。他趴在地上,脸侧着,一只手还搭在马桶边上。我当时腿就软了,扶着门框站不住,滑坐在地上。我摸他的手,凉的。
120来的时候,医生摸了摸脉搏,摇了摇头。说应该是心梗,走得很快,没遭什么罪。
没有半点征兆,也没跟任何人商量。前一秒还在说买姜,后一秒人就没了。
他那天早上起来有没有觉得胸闷,有没有疼,没人知道。他没跟我说,也没来得及跟任何人说。前一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一点都没看出来。到现在我也想不起来,他头天晚上有没有说过难受。就好像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连句交代的话都没留。
年轻的时候他就这脾气,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人商量。
三十年前厂里下岗,他第二天就去蹬三轮车,没跟我提一句厂里裁人的事。我还是半个月之后从邻居嘴里听说的。那时候他每天早出晚归,兜里揣着当天挣的零钱,晚上回来就数,数完了用橡皮筋扎好,压在枕头底下。有一回我半夜醒,看见他坐在床边数钱,一毛一毛的摞得整整齐齐,数了一遍又一遍。
我说,不行我也出去找活干。
他说,不用,我挣得够。
还有一次儿子发高烧,三十九度八,那时候下着大雨,打不到车,他背着儿子跑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好大一块,他爬起来接着跑,到了医院也没说自己疼,先忙着给儿子挂号。我后来看见他裤子上的血,才知道他摔了。我问他怎么不说。
他说,没事,蹭破点皮。
这辈子他就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不吭声,也不商量。你问他,他就说没事。你再问,他就说你别管。
今天去社保局,工作人员说,这个月的退休金还会到账一次,两千五百六十三块,下个月就停了。还有丧葬费,一共三万一千四百八十二块,半个月之内到卡上。我拿着单子站在窗口,半天没说话。工作人员问我还有什么问题。
我说,没有了。
出来的时候路过银行,门口好多老头老太太排队取退休金,手里都攥着个绿色的存折。有个穿藏青色外套的老头站在台阶上,把存折掏出来,对折了三次,塞进怀里的兜里,用手掌按了一下。我站在原地看了好久,眼泪砸在单子上,晕开了一个墨点。
我抬手抹了一下脸,手上全是凉的。
回家整理他的衣服,在他常穿的那件藏青色秋衣内侧的小兜里,摸出了那本绿色的存折。还是对折三次的样子,折痕都磨白了,边角起了毛。我打开看,最后一笔记录是上个月十五号的,两千五百六十三块,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是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还差两千,够儿子换轮胎”。
我拿着存折坐在床上,坐了好久。
之前儿子打电话回来,说车胎磨平了,想换四个,得六千多。
我说,咱们帮衬点?
他说,不帮,年轻人自己挣。
我当时还以为他真不帮。
原来他偷偷在攒,攒了快两年了。每个月从五百六十三块的零花里抠,抠出来就存上,存够一笔就记一笔。他本来打算什么时候跟儿子说,我不知道。他攒的钱够不够,我也没算过。反正他什么都不说,就自己悄悄攒,攒够了说不定就直接拿给儿子了,也不会跟我商量。
他这辈子就这样,心里装着好多事,嘴上一句都不说。
阳台的纸箱子里,还摞着他看完的晚报,一捆一捆的,捆得整整齐齐。他每天都去巷口的报刊亭买晚报,五毛一份,看完了就摞起来,攒够一捆就卖废品,卖的钱买盐。纸箱子最上面那一份,是十一号的,也就是他出事前一天的,翻到了副刊那一页,折了个角。
厨房的碗架上,他的碗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旁边是半袋没吃完的腌萝卜。碗边还沾着一粒干了的米,是他最后一顿饭剩下的,没来得及捡。他吃饭总爱捡碗边的饭粒,吃干净了才放碗,说了多少年都改不了。
他的茶杯还放在桌上,陶瓷的,用了十二年,杯把掉了,用铁丝缠了两圈,还在用。杯子里还有半杯凉掉的茶水,是他头天晚上倒的。
屋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可是人没了。
儿子下午赶回来的,进门就跪在灵前,没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他伸手去摸他爸的遗像,手指抖得厉害。我站在旁边,扶着门框,没过去。我要是过去,我俩都得哭崩。
亲戚们来了一波又一波,都说太突然了,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都说他是个好人,勤恳,实在,不耍心眼。都说他省了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坐在旁边,给他们递烟,倒茶,没怎么说话。
说什么呢。说他每个月两千五百六十三块的退休金,说他攒钱给儿子换轮胎,说他连五块二的利息都高兴半天。说不了,说出来就堵得慌。
傍晚的时候人都走了,屋里静悄悄的。我坐在沙发上,看见他常坐的那个位置,空着。沙发扶手上,还放着他的老花镜,镜腿松了,用橡皮筋缠了一圈。
我拿起那本存折,又对折了三次,塞进他秋衣的小兜里,按了一下。就跟他每次做的一样。
明天就是十五号了,这个月的退休金,两千五百六十三块,会准时到账。可是他不会再八点半出门去银行了,不会再站在玄关对折存折了,也不会再跟我说利息多了五块二了。
我把存折压在他的茶杯底下,碗就放在旁边,那粒米还沾在碗边。
风从阳台吹进来,桌上的晚报翻了一页,停在副刊的位置。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我没开灯。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