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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他把小三备注客户,我帮他群发:客户,今晚老地方见 家族群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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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自网络(如侵即删)

他手机备注里那个“客户”,每周三“谈业务”。那天他喝醉睡着,我替他群发了条消息,然后坐在客厅等着天亮。

周明成手机设了密码,但我从来没查过。

不是不想查,是觉得没必要。我们结婚七年,孩子五岁,日子过得像杯温吞水,不烫嘴但也不凉心。他在一家建材公司做区域经理,我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两边的班都排得密,一周能凑在一起吃三顿晚饭就算不错。

他手机以前随便扔,沙发上、餐桌上、厕所洗手台上,有时候找不到还让我帮他拨一下。后来不扔了。屏幕朝下扣着,上厕所也攥着,洗澡带到浴室放架子上,水汽蒙了一层也不怕坏。

我问他是不是公司机密多。他说现在客户资料全在手机里,丢了麻烦。

听起来合理。其实我心里清楚,不合理的不是手机,是别的。

比如他加了班的频率。以前一个月加三四天,后来变成每周三固定加班,说是“周例会加晚宴”,雷打不动。比如他身上偶尔多出来的香味,不是洗发水也不是洗衣液,淡淡的,有点甜。比如夫妻生活,从以前一周一两次,变成半个月都碰不了一次。他说累。躺下就背对着我,手机拿到眼睛跟前刷,刷着刷着睡着了。

我没追问。结婚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话问出口,就收不回来了。我见过太多同事、朋友,问了,闹了,最后离了。我不想离。孩子还小,房贷还有十几年。再说了,万一是我多心呢?

周明成这个人,不怎么会来事。纪念日从来不记得,生日有时候也忘。但工资卡交给我,家里的账他不过问,逢年过节给我妈买的东西比给自己妈买的还多。就冲这些,我觉得他就算有什么,也不会太过分。

说白了,我就是给自己找理由。我心里那根刺一直在,只是没扎到肉。

那天是周六。周明成中午跟几个朋友喝酒去了,回来的时候脸通红,鞋都没脱就往床上倒。我给他脱了鞋,拿热毛巾擦了脸。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闹”,手一挥,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板上,啪的一声。

我弯腰捡起来。屏幕亮着,是解锁状态。大概是他刚才想解锁看什么,没来得及锁就睡着了。

他的手机桌面很简单,就一页图标。微信在最下面一排。我的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几秒。然后点进去了。

置顶聊天是他那个项目群,接着是他妈、他姐、他弟。往下划,有一个备注“客户-李”。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海边的,看不出什么。点进去,消息不多,最近一条是前天,他发的:“这周照旧?”对方回了一个字:“嗯。”

往上翻,都是类似的。周三前后对话最密集,都是“老地方”“照旧”“几点到”这种。偶尔穿插几句日常,什么“今天忙不忙”“想你了”。他回“嗯”或者“还行”。简单,利索,像在跟客户确认订单。

我把手机翻到通话记录。这个“客户-李”每周三晚上八点左右有一次通话,时长两三分钟,像在确认时间地点。再翻到相册,最近删除里有一张截图,是大众点评上的一家餐厅,城南那边的,叫“梧桐小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客厅坐下来。

茶几上摆着儿子搭了一半的乐高,缺了块零件,卡在那里。旁边的水杯是周明成早上喝剩下的,杯壁上的水渍干了,留下淡淡的一圈印子。窗外太阳偏西了,照进来打在电视柜上,把那盆绿萝的影子投在墙上,叶子叠着叶子。

我坐在那儿,没哭。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喘不上气,但就是哭不出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梧桐小馆,城南。那个方向他从来没提过。他在城南没有客户。

儿子从卧室跑出来,揉着眼睛说渴了。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咕咚咕咚喝完,又跑回去看动画片。动画片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是那只小猪佩奇,咯咯咯的笑声。我听着那个声音,攥了攥手里的手机。

周明成是下午四点多醒的。他从卧室走出来,头发压得翘起来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去茶几上摸手机。

他摸到手机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他低头看屏幕,手指滑了两下,然后锁屏,揣进口袋里。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冰箱前面喝。喝完了才转过身来问我:“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下面条吧。”

“行。”

他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一个体育频道。两个解说员在聊球,声音嗡嗡的。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问我:“你今天动我手机了?”

“没有。你手机掉地上了,我捡起来放桌上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眼睛盯着电视,但我知道他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得很快,没有节奏。

那天晚上我下了两碗面,卧了鸡蛋,放了青菜。他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吃完把碗放进水池,说出去走走。我说好。他穿上外套,换了鞋,出门了。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他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面,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什么,脸色在路灯底下看不太清。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收起手机,往左拐走了。那个方向,不是去便利店的路。

我回到客厅,儿子已经睡着了,歪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我把他抱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的睫毛很长,像周明成。鼻子也像。嘴巴像我。这张脸是七年前我和周明成一起创造出来的,现在我们中间隔了一个“客户-李”。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

周三他出门的时候穿什么,回来的时候身上有没有多余的味道。他加班那天发的朋友圈——有时候发一张办公室的照片,有时候什么都不发。有一次我翻到一条,配图是一杯咖啡,背景是一面灰色的墙。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海。跟那个“客户-李”的头像很像。

我找了一个周三的下午,请了半天假。跟护士长说孩子幼儿园有事,护士长没多问,说你去吧。

我坐公交车去了城南。梧桐小馆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两边是老居民楼,梧桐树种了一排,叶子密得把天遮了一半。店门不大,木头的,刷了深绿漆,门口摆了两盆三角梅,开得正红。

我在街对面的奶茶店坐下来,点了一杯柠檬水,坐在靠窗的位置。店里有几个学生在写作业,叽叽喳喳的。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六点四十左右,周明成的车从街口拐进来,停在梧桐小馆门口。他下车,整理了一下外套,推门进去了。过了大概五分钟,一个女的从街尾走过来。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明成从里面迎出来,帮她拉了门。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他伸手在她腰上搭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快,收回来了。但那个动作我太熟了。以前他送我上班,我下车的时候,他也会这样搭一下我的腰,然后说“早点回来”。

我坐在奶茶店里,手握着那杯柠檬水,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一股往下淌,淌到桌面上,洇湿了一张餐巾纸。店里的学生在笑,在闹,声音很大。我坐着,一口水都没喝。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们出来了。周明成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两个人没有牵手,但那种距离,那种步伐一致的节奏,比牵手更说明问题。他们上了车,车开走了。

我从奶茶店出来,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路灯刚亮,昏黄的光透过叶子洒下来,碎碎的。三角梅在灯光下红得发暗。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二分。他出门前跟我说的是“客户那边有个应酬,晚点回来”。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风从街口吹过来,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旁边站着一个阿姨,手里提着一袋菜,袋子勒在手指头上,勒出红印。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窗开着,风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飞。路灯一棵一棵地往后掠过去。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明成发来的:“客户这边还要一会儿,你先吃,别等我。”

我看着那行字。然后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5】

那个“客户-李”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我花了一周时间摸清楚了。

她叫李薇,在城东一家美容院做店长。周明成跟她大概是在一年前认识的。具体怎么认识的我不知道,但能确定的是,他们每周三在梧桐小馆见面,有时候吃完饭会去附近的一个快捷酒店。我查了周明成的信用卡账单,有一笔那个酒店的消费,金额不大,但频率稳定,每周三一笔。

我拿到这些信息没有费太大劲。信用卡账单一直在家庭邮箱里,以前我从来不翻,后来开始翻了。他的信用卡是我办的副卡,主卡在他那里,但账单地址是家里。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看。

我拍了几张账单照片,存在手机里一个加密的相册里。相册名字叫“水电费”,他不会点开看。

那段时间我过得浑浑噩噩的。上班的时候给病人扎针,有次差点扎到自己手上。护士长看了我一眼,说“小苏你最近状态不对,要不要调休两天”。我说不用,就是没睡好。

晚上周明成回来,我还是照常做饭、洗碗、辅导儿子写数字。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跟我聊两句,问儿子今天在幼儿园怎么样,问我明天上不上班。我答着,语气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他大概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也对,我以前在他面前就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但每天晚上等他睡着之后,我会在客厅里坐一会儿。把那些账单照片翻出来看一遍,把梧桐小馆的定位打开看一眼,把他跟那个“客户-李”的聊天记录再读一遍。读着读着,心口就不那么堵了。变成了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冬天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细细的,持续的,把整个人都吹凉了。

我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问我周明成呢,我说他也挺好,就是忙。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你自己多注意身体”。她大概听出了什么,但没问。

【6】

转机来得挺突然。

那天周明成又喝了酒回来。他最近应酬多,每次回来都醉醺醺的,倒头就睡。那天也是,进门的时候鞋都踩歪了,我扶了他一把,他嘟囔着“没事没事”,倒在沙发上。手机从裤兜里滑出来,落在靠垫缝里。

他睡着之后,我把手机拿出来。还是解锁状态。我点进微信,找到“客户-李”,往上翻聊天记录。这次翻到了一条不一样的。是一张照片,李薇发的,拍的是她自己的手,手腕上多了一条金手链。配文是:“好看吗?”

周明成回:“下周给你买那个包。”

“说话算话?”

“嗯。”

再往上,还有一条:“你什么时候跟她摊牌?”

周明成没回这条。后面的消息是隔了两天才接上的,话题换了,像是故意绕开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周明成的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的,带着酒气。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机待机的红点一闪一闪的。

我点开他的微信通讯录,找到“客户-李”,点进资料页,右上角三个点,选择“转发”。我建了一个群,把家族群里的人一个个拉进去。他妈、他爸、他姐、他姐夫、他弟、他弟媳,还有我自己。一共八个人。

群建好了。我切回聊天界面,选中那条“下周给你买那个包”的消息,转发到群里。然后切换到“客户-李”的聊天输入框,打了一行字。

“客户,今晚老地方见。”

发送。

然后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他旁边的靠垫上。站起来,关了电视,走到卧室去看儿子。他睡得正熟,被子踢了一半,我给他盖好,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回到客厅,我坐在餐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外面起风了,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周明成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凉的,从嗓子眼一路凉下去。

然后我放下杯子,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家族群。消息已经炸了。他姐先发的:“这是什么意思?”他弟跟着问:“哥你发的?”他妈发了一长段语音,我没点开,但能猜到是什么。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底下漫出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块白。

周明成还在睡。

【7】

周明成是被他妈的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靠垫缝里震,嗡嗡嗡的,像只困在里面的虫子。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妈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出来,连我坐在餐桌这边都听得见:“明成!你发的什么东西!你爸气得血压都高了!”

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坐起来,头差点撞到茶几角。他握着手机,脸色从酒后的潮红一下子变成灰白。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妈你等会儿”,挂了电话就翻微信。

我看到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到家族群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抬头看我。他的眼睛通红,眼白上全是血丝,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发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倒,咣当一声砸在地砖上。他冲到我面前,手机举到我脸跟前,屏幕上的字刺得人眼睛发酸。“客户,今晚老地方见。”旁边是他和李薇的聊天截图,那条“下周给你买那个包”清清楚楚。

“苏晴!你疯了?”

他的声音很大,把我妈去年送的那套茶具震得在柜子里响了一下。儿子被吵醒了,在卧室里喊了声“妈妈”。我站起来,没理他,先进屋去看儿子。他坐在床上揉眼睛,问“爸爸怎么了”。我拍了拍他的背,说没事,爸爸做噩梦了。把他按回被子里,关了卧室门。

出来的时候周明成站在客厅中间,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看着我,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你什么时候看我手机的?”

“周六你喝醉,掉地上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侵犯我隐私?”

我看着他。他那种理直气壮的样子,好像错的人是我。

“周明成,”我说,“你在外面养女人养了一年,我给你留了一年的脸。今天我只是帮你发了条消息。你要是觉得委屈,你跟你妈解释去。”

他被我这句话堵住了。嘴张了张,又合上。手机又响了,是他弟打来的。他没接,摁掉了。紧接着又响了,他姐。又摁掉。

“你想怎么样?”他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怕吵醒儿子。

“我不想怎么样。你的事,让你家里人知道知道。省得他们以为你天天在外面忙什么正事。”

“苏晴——”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拉我胳膊。我退了一步,他的手悬在半空。

“你别碰我。”

他站在那儿,像根木桩子。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爸。他看着屏幕上“爸”那个字,不敢接。响了七八声,停了。过了一分钟,又响了。还是他爸。他摁了接听,走到阳台上去了。

我听不清他跟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隔着玻璃门,能看到他的背弓着,一只手插在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抓。说了大概五分钟,他挂了,转过身来。隔着玻璃,我们的目光对上了。他的眼神里有愤怒,有慌乱,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人扒了衣服扔在街上,又羞又急,又跑不掉。

他推开门进来,站在客厅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机还攥在手里。

“我爸让我回去。”他的声音哑了,“我妈气哭了。”

“那你回去。”

“苏晴,这事能不能先——”

“不能。”

他看着我。我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他大概从没见过我这样。以前吵架,我从来不会这么硬。以前他声音一大,我就软了。我怕吵,怕邻居笑话,怕儿子听见。可今天我不怕了。

“周明成,你去吧。”我说,“你爸你妈那边你自己交代。你姐你弟那边也是。我只做了一件事,把你发给别人的话转给该看的人。剩下的,你自己说。”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去卧室拿了外套。经过儿子房间的时候停了一下,推开门看了一眼。儿子已经睡了,脸埋在枕头里。他看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走到玄关,弯腰换鞋。他的手在鞋带上系了半天没系上,最后干脆不系了,踢了踢鞋跟,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他大概也不想吵醒儿子。

【8】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里,灯开着。从晚上十点坐到凌晨两点,一直到窗外的小区路灯灭了一半。手机放在茶几上,家族群里消息不断。他姐发了一段话:“明成,你自己说清楚,这个女的是谁。”他弟发了一句:“哥你太让人失望了。”他妈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他爸一直没说话。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他姐单独给我发了消息:“苏晴,你没事吧?”

我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了一条:“这事是他不对。你别想太多,早点休息。”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他姐这个人,平时跟我关系还行,过年包饺子的时候会叫我一起,孩子生日也会发红包。但她毕竟姓周。她能说的,也就是这些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黄,眼下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皮。我拿毛巾擦了擦脸,把卫生间的灯关了。

回到卧室,儿子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全踢了。我躺下来,把他的被子盖好。他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热乎乎的。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外面起风了,把阳台的晾衣架吹得叮叮当当响。楼下有只猫在叫,叫声细细的,一声接一声,后来没了。

【9】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送儿子去幼儿园。给他穿了那件蓝色的薄外套,背了印着小熊的书包。他走到门口问我:“爸爸呢?”我说爸爸去奶奶家了。他哦了一声,没再问,蹲下去系自己的鞋带。系了半天系了个死结,我蹲下来给他解开,重新系好。

从幼儿园出来,我直接去了医院上班。护士长看到我,说“气色这么差,要不调休”。我说不用。给病人扎针的时候手很稳,一次就进去了。病人是个老太太,夸我技术好,我说谢谢。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扒拉着米饭。旁边的同事在聊周末去哪玩了,谁家孩子考了第一名。我听着,把米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成发来的,就一行字:“下午我回去拿东西。”

我回了一个“好”。

下班我先去接了儿子,送到我妈那边。我妈接过孩子,看了我一眼,问“吵架了?”我说没事。她没再问,抱着儿子去院子里看她的月季了。我转身回了自己家。

进门的时候,周明成已经在了。客厅里多了两个行李箱,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他正往里面塞衣服,衣柜门敞着,他的那半边空了一大半。看到我进来,他直起身,手里拿着一件衬衫,叠了一半。

“你回来了。”

“嗯。”

他把衬衫放进箱子里,拉上拉链。动作很慢,像在拖时间。箱子的拉链卡住了,他拉了两遍没拉上,使劲拽了一下,拉链头滑了出来,捏在他手指间。

“苏晴。”他叫了我一声。我没应,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他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昨晚我去我妈那儿了。我妈哭了一晚上。我爸没跟我说一句话。我姐把我骂了一顿。我弟……他说他早觉得我不对劲。”

我把杯子放在台面上,转过身看他。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他停了一下,“苏晴,这事能不能不闹大?”

“闹大?”我看着他。他脸上带着那种讨好的、试探的、知道自己理亏又想挽回点什么的表情。以前吵架,他每次理亏了就是这副表情。以前我会心软。现在不会了。

“周明成,你觉得是我在闹?”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跟那个女的在一起一年,花着家里的钱给她买包,骗我说加班,骗我周三有应酬。你跟我说别闹大。你觉得谁在闹?”

他不说话了。站在厨房门口,肩膀往下塌,整个人像缩了一圈。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昨晚的酒气混着今天的汗味,还有他那件外套上沾着的烟味。他以前不抽烟的。大概是这半年学会的。

“那你想怎么办?”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我想了一夜。从昨晚到今早,在送儿子去幼儿园的路上,在食堂扒拉着米饭的时候,在从医院出来的公交车上,我一直在想。

“两个选择。”我说,“第一,你搬出去,我们分居,后面的事后面再说。第二,你现在把那个女的事情处理干净,然后我们坐下来谈离婚。你选哪个都行。”

他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你要离婚?”

“你觉得还有别的可能吗?”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下嘴唇微微往里瘪。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提离婚。就像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把他手机翻个底朝天,会把他的事捅到家族群里。他一直觉得我是那个软柿子,捏惯了,忘了柿子也有捏烂的时候。

“房子、孩子、存款,该分的分。”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你那边怎么谈,跟谁谈,我不关心。但我告诉你周明成,你要是敢在这件事上耍花样,我能做第一次,就能做第二次。”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叮,叮,叮。

“我搬出去。”他最后说。

我点了点头。端着水杯回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上楼去收拾东西了,脚步声在头顶的地板上咚咚地响。过了一会儿,他拖着两个箱子下来。箱子在地板上滚,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一下。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儿子那边……”

“我会跟他说。你什么时候想看他,提前跟我说。”

他点了点头。拉开门,拖着箱子出去了。电梯门开了又合上,楼道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了。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在玻璃面上碰出轻轻的一声。客厅里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停了。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鼓了一下,又瘪了。

茶几上还有他没带走的钥匙,家门的、车门的、办公室的,串在一个铁环上。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到抽屉里了。

【10】

周明成搬出去之后,日子照常过。

儿子问过几次爸爸去哪儿了,我说爸爸工作忙,住公司那边了。儿子哦了一声,没追问。他五岁,对“出差”和“住外面”没什么概念。只是有天晚上睡觉前,他突然说:“妈妈,爸爸好久没给我讲故事了。”我说妈妈给你讲。他抱着他的毛绒兔子,听我讲了三只小猪,讲到一半就睡着了。

我照常上班、接送孩子、做饭、洗衣服。只是每天晚上等儿子睡了之后,我会坐在客厅里看一会儿手机。家族群我已经退了,但周明成他姐偶尔会给我发消息,问问孩子的情况,说两句不痛不痒的话。他妈一直没联系我。他爸也没有。

周明成搬出去第三周的时候,给我转了一笔钱。金额是工资的一半,备注写着“孩子生活费”。我没收,转回去了。他又转过来。我又转回去。第三次的时候他发来消息:“苏晴,这钱是给孩子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他说得对,钱是给孩子的。儿子要吃要喝要上幼儿园,这些开支我一个人扛得起,但不代表他不用出。我收了那笔钱,回了他一句:“以后按月转,不用备注。”

他回了个“好”。

【11】

李薇找上门来是第四周的事。

那天我刚下夜班,在楼下早点摊买了两个包子,准备回家补觉。走到单元门口,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那儿,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比我在梧桐小馆外面看到的那次瘦了一些,脸上的妆盖不住眼下的青黑。

她看到我,站直了身子。

“你是苏晴?”

我看着她。她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低一些,带着点沙哑,像感冒了没好利索。手指上那根金手链还在,细链子,坠了一个小星星,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我是李薇。”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她攥了攥手里的纸袋,指节发白,又松开。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周明成。”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他跟我说他会离婚。他说你们早就没感情了,就是为了孩子凑合。他说你同意了,只是手续还没办。”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子。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汽,包子还热着,烫手心。我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个月。就你发那条消息之前。”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没哭,“他跟我说让我等他。他说他跟你摊牌了,你答应离。结果那条消息发出来之后,他就不接我电话了。我去他公司找他,他说让我别闹,说他现在麻烦大了。”

她声音开始抖。手伸进纸袋里掏了两下,掏出一盒烟,抽了一根出来,看了我一眼,又塞回去了。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她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他到底有没有跟你说过离婚的事。还是他一直在骗我。”

我看着她。晨光从楼缝里照进来,打在她的脸上。她比我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皮肤底子不错,但熬得有点暗。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抿着。她站在那儿等我的回答,整个人绷得很紧,像随时会断的弦。

“他没跟我提过。”我说,“我翻了他手机才知道的。”

她的肩膀塌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又站直了。

“所以是他两头骗。”她的声音更低了,像在跟自己说话。她把那根掏出来的烟又塞回烟盒里,手指头在烟盒上捏来捏去,捏得盒子都皱了。

“你跟他多久了?”我问。

“一年多。”

“你知道他结婚了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知道。”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她没说话,站在那儿,捏着烟盒。旁边有邻居经过,拎着菜篮子,看了我们一眼,进了单元门。早点摊的老板娘在收拾蒸笼,铁皮碰铁皮的咣当声传过来。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我就是觉得不甘心。”

我看着她。她眼圈红着,嘴唇抿着,手指头捏着那盒烟捏得发白。她大概比我小四五岁,脸上还带着一股没被生活磨平的劲儿。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她也是被周明成骗的人。区别在于她知道他已婚,还等了他一年。这一年里她没有查过他手机,没有坐在奶茶店对面看着他和别人吃饭,没有半夜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

“你走吧。”我说。

她抬起头,张了张嘴。

“以后别来找我了。你的事,你跟他去解决。我跟他之间,已经跟你没关系了。”

我绕过她,进了单元门。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楼层。门合上的时候,我看到她还站在楼下,背对着我,肩膀在晨光里微微弓着。

【12】

回家之后我把包子吃了,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窗帘拉着,屋里暗暗的。李薇的声音在脑子里转,她说“他说他会离婚”,她说“他骗我”。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潮,是昨晚洗了头发没完全吹干就睡了。

那周周三,周明成来接儿子去游乐园。他瘦了一些,下巴上长了胡茬,胡子没刮干净,青灰的一片。他站在门口等,没往里进。儿子看到他,扑过去抱住他的腿。他弯腰把儿子抱起来,朝我点了点头。

“晚上送回来。”

“嗯。”

他把儿子抱下楼了。我从阳台往下看,他抱着儿子往车那边走。儿子搂着他的脖子,在说什么,他偏着头听,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那个画面以前看了无数遍,现在看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13】

离婚的事我找了律师。

是通过同事介绍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陈,说话干脆,不绕弯子。第一次去她办公室,我把情况说了,她问了我几个问题:房子什么时候买的,首付谁出的,贷款怎么还的,存款有多少,周明成收入多少,有没有他出轨的证据。

我手机里的账单照片、聊天截图、梧桐小馆的消费记录,都打印出来带过去了。陈律师翻了一遍,点了点头。

“证据够用了。你那个家族群里的转发,时间、内容、接收人都有,能说明他存在过错。聊天记录和消费记录也能佐证婚外关系。这些在财产分割上对你有利。”

她给我讲了几条: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两个人的名字,属于共同财产,原则上均分。但一方有过错,另一方可以主张多分。周明成用信用卡给李薇买的东西,如果能查到具体金额,可以主张追回,因为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陈律师说,“他要是不同意协议离婚,就得走诉讼。时间会长一些。”

我说我知道。陈律师把材料收好,说先联系周明成那边,看能不能协议。如果能谈拢,去民政局办手续,快的话一个月就能搞定。谈不拢再起诉。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旁边有个外卖小哥在等红灯,电动车后座的保温箱上贴着“准时送达”的贴纸,风把他雨衣的下摆吹得飘起来。

手机响了,是周明成。

“儿子到了。在我妈那边,她想留他吃晚饭。”

“行,七点之前送回来。”

“好。”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说“那我七点送回去”,挂了。

【14】

协议离婚谈了两周。

周明成找了个律师,是朋友介绍的,收费不低。两边律师来来回回改了几版协议。房子归我,我补偿他一部分差价。儿子的抚养权归我,他按月给抚养费,每两周探视一次。存款对半分。他给李薇花的那些钱,算清楚之后从他分的那部分里扣。

签协议那天是在陈律师的办公室。周明成和他的律师先到的,我和陈律师后到。他坐在会议室对面,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色衬衫,头发理过了,胡子也刮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周整齐,但眼睛里的东西没变。那种疲惫和防备混在一起的东西。

他律师把协议推过来,陈律师看了一遍,确认了修改的条款,点了点头。我拿起笔,在签字栏那儿停了一下。笔是陈律师的,黑色签字笔,握笔的地方磨得发亮。我抬头看了一眼周明成。他也在看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我没等他说出口,低下头,把名字签了。

签完字出来,外面在下雨。细密的雨丝,不大但密,一会儿就把头发打湿了。陈律师问我要不要等雨小点再走,我说不用,撑着伞走了。

走到公交站台,手机响了一声。周明成发来的:“苏晴,对不起。”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雨打在车窗上,一条一条地往下淌。外面的街景被水雾模糊了,红绿灯变成一团一团的光斑。到站了,我下车,撑开伞,往幼儿园的方向走。

儿子今天有延时班,五点半放学。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等着。雨还在下,门口的家长越聚越多,都撑着伞,花花绿绿的。有个妈妈牵着一个小女孩出来,女孩穿着黄色的小雨衣,踩水坑,踩得高兴了,咯咯笑。那个妈妈也不拦,跟着笑。

铃响了。儿子背着小书包从里面跑出来,看到我就喊妈妈。我蹲下来,他扑进我怀里,把脸埋在我脖子上。他的脖子上有汗,热乎乎的。

“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什么了?”

“我画了一条大鲨鱼。”

“回家贴墙上。”

“好!”

我牵着他的手,撑着伞往家走。雨打在伞面上,嘭嘭嘭的。他踩水坑,把鞋子踩湿了,低头看了一眼,抬头冲我笑。我没骂他,拉着他走快了两步。

到家的时候,雨小了。天边露出一角灰蓝。我把伞收起来立在门口,给儿子换了鞋和袜子,去厨房做饭。打开冰箱,里面有西红柿和鸡蛋,还有一把蔫了的青菜。我拿出来洗了,炒了个西红柿鸡蛋,下了两碗面。

儿子坐在餐桌前,拿筷子扒拉着面条,吃得满嘴红汤。我坐在对面,也吃着。电视没开,屋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吃完了他去玩积木,我去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洗完了碗,我擦干手,走到客厅。儿子在茶几上搭了一个很高的楼,歪歪斜斜的,快要倒了。他屏住呼吸,把最后一块放上去。楼晃了一下,没倒。他拍着手笑,转头喊:“妈妈你看!”

我看着那个歪歪斜斜的楼,和他那张笑得眯起眼睛的脸,心里那个攥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15】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是周四,天阴着但没下雨。民政局在城西,一栋灰扑扑的楼,门口挂着横幅,内容记不清了,红底白字的。我和周明成前后脚到的,没约好,就是巧。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让我先走。我没推让,推门进去了。

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问了两句“财产分割是否清楚”“子女抚养是否协商好”,我们都说清楚了。钢印盖下去的时候,周明成在旁边小声清了清嗓子,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两个本换成一个本,他拿走他的,我拿走我的。

出来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抽烟。以前他不抽烟的,现在抽得很凶,手指头都熏黄了。我经过他身边,他叫住我。

“苏晴。”

我停下来,没转身。

“那个钱……给李薇花的那些,我会尽快给你。”

“按协议上来就行。”

“我知道。”他顿了一下,“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我看着马路对面那排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打着旋飘到马路上,被车碾过去了。

“不用了。”我说。

走下台阶,往左拐。他的脚步声在后面响了几下,停住了。我走到公交站台等车,没回头看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公交车等了十分钟才来。上车的时候人不多,我坐在靠后的位置,把那个绿本子放在包里,拉链拉好。车窗外面灰蒙蒙的,路边的树往后掠过去,树尖上的黄叶一片一片地掉。

到家的时候儿子还在幼儿园。我换了衣服,把包里那个本子拿出来,放进床头柜最下面那层。那层以前放着户口本和房产证,现在多了一个绿本子。我把抽屉关上,坐在床边,盯着窗帘看了一会儿。窗帘是米色的,边上有一道同色系的绣花,买的时候周明成说“太素了”,我说素的好看,耐看。就这么挂了好几年。

下午我去接儿子,带他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他蹲在水产摊前看鱼,用手指头戳玻璃缸,一条鲫鱼被他戳得甩了一下尾巴,溅了他一脸水。他咯咯笑着往后躲,撞在我腿上。卖鱼的阿姨认识我们,挑了一条大的,刮鳞去内脏,装袋递给我。儿子抢着拎袋子,两只手提着,走两步换一只手,手指头被塑料袋勒得发红也不肯撒手。

晚上蒸了鱼,炒了个青菜,煮了米饭。儿子吃了大半条鱼,鱼刺吐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我给他盛了一碗汤,他喝完了,拿袖子擦了擦嘴。

“妈妈,爸爸今天怎么没来?”

“爸爸以后不跟我们住了。”

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用筷子戳了戳碗里剩下的米粒。

“那他住哪儿?”

“奶奶那边。”

“哦。”他点了点头,又戳了两下米粒,“那他还会来接我去玩吗?”

“会。你想去的时候跟妈妈说,妈妈跟他说。”

“好。”他从椅子上滑下去,跑进客厅搭积木去了。我把碗收了,放进水池。水龙头的水冲在碗碟上,把油渍冲掉,碗面干干净净的。我拿海绵擦了两遍,摞在沥水架上。厨房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楼下那棵桂花树的甜味儿。

【16】

离婚之后大概过了半个月,周明成他妈来找我了。

那天下午我调休,正在家里擦窗户。门铃响了,我拿着抹布去开门。老太太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她瘦了一些,眼窝深了,看着比上次见老了好几岁。

“妈——”我叫了一半,改了口,“阿姨。”

她听到这声“阿姨”,眼圈红了一下,但忍住了。她站在门口,问我能不能进去坐坐。我侧身让她进来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我把抹布洗了,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杯子,没喝,放在茶几上。手在布袋子上一下一下地摸。

“苏晴,我今天来没别的事。”她开口了,声音沙哑,“明成的事,是我们家没教好。他爸气得住了两天院,血压到现在没稳住。”

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听她说。

“那个女的,来找过我。”她抬起头看着我,“上个月的事。她跑到家里来,说想跟明成结婚。我没让她进门。我跟她说,你把他害成这样,还有脸上门。”

她顿了一下,手指头攥着布袋子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明成现在住城南那边,租的房子。他爸不让他回家,他弟也不接他电话。他姐心软,有时候去看看他,回来跟我说他瘦得不成样子了。”

我听着。窗外有只鸟在叫,叫声很响,从纱窗外面传进来,一声接一声的。

“苏晴,我来不是替他求情的。他做的事,该受着。我就是想看看你和小念。”她的眼睛红了,这次没忍住,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抬手擦了,手背上的皮肤松松的,青筋凸出来。“小念是我孙子,我想他的时候能不能来看看他?”

我看着这个老太太。七年前我嫁给周明成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坐月子的时候她来帮忙,晚上跟我睡一个屋,孩子哭了就抱起来哄,让我睡整觉。后来孩子大了,她每次来都带零食和玩具,把小念宠得不行。这些事都是真的。

“阿姨,”我说,“你想看小念,随时可以来。我不会拦。”

她点了点头,又擦了擦眼角。把那个布袋子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我做的酱肉,明成说你爱吃。还有给小念织的一件毛衣,去年就打了,想着今年冬天穿。你收着。”

我没推。把袋子拿过来,放在旁边。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要走。我送她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腰弯得很低,起了一下没起来,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握着我的手,手很干,热热的。

“苏晴,你是个好孩子。”

我扶着她的手没松,也没说话。她站直了,松开我的手,拉开门走了。电梯门合上之后,楼道里安静了。我关上门,回到客厅,把那个布袋子打开。里面有一块酱肉,用保鲜膜包着,颜色酱红酱红的。还有一件小毛衣,深蓝色的,织得很密实,胸口绣了一只小熊。

我把毛衣拿出来抖了抖。针脚很细,袖口收了边,领子也是圆的。她大概打了好几个月。我把毛衣叠好,放在沙发上。酱肉拿到厨房,切了一块,晚上蒸了饭的时候放在上面一起蒸。儿子吃了,说“好吃,跟奶奶做的一个味道”。

我没告诉他这是奶奶做的。

【17】

周明成的抚养费每个月准时到账。月初的第一天,银行短信就来了,金额跟协议上写的一样,不多不少。我转到一个专门的账户里存着,跟之前陈默那个账户一样。这个账户里面的钱,我打算留着给儿子以后用。

他每两周来接一次儿子,带他去公园、游乐园、吃汉堡。有时候他妈也跟着来,三个人一起去。儿子回来的时候总是很高兴,说爸爸给他买了什么,奶奶给他买了什么。我听着,嗯嗯地应着,给他洗手洗脸换衣服。

有次他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周明成跟他拍的,两个人站在一个恐龙模型前面,周明成蹲着,他骑在周明成脖子上。照片上两个人都笑着,周明成的笑比以前松弛了些,不那么绷着了。儿子把照片贴在他床头,跟之前我们仨的合影并排贴着。那张合影还在,我没取下来。那是他三岁生日的时候拍的,在照相馆,背景是一块蓝色的布,上面印着云和气球。他坐在中间,我和周明成一左一右。三个人都笑着。

我没把那张合影取下来。但我也没再看它。

【18】

秋天过完的时候,陈律师给我打了电话。说周明成那边把给李薇花的钱算清楚了,一共三万多。他把这笔钱转到了我账上,比协议约定的时间还早了半个月。

陈律师说:“他倒是配合。”

我说嗯。

陈律师又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那就行,有什么事随时找她。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桂花树。花开过了,谢了,叶子还是绿的。有只麻雀落在枝头上,跳了两下,又飞走了。

那天晚上儿子睡了之后,我在客厅里翻手机。翻到家族群那个界面,灰色的,我已经退出来了,最后几条消息还能看到。他姐发的“明成你自己说清楚”,他弟发的“哥你太让人失望了”。再往下是他妈的语音,我没点开过,到现在也没点。

我把那个界面关了。点开相册,把之前存的那些截图、账单照片,一张一张地翻出来看。看完了,全选,删除。手机弹出一个提示框:“是否确认删除?”我按了确认。屏幕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消失,最后剩下一片空白。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客厅的灯开着,儿子的积木还在茶几上,搭了一半,歪歪斜斜的,跟那天我洗碗时看到的一样。旁边放着他的小拖鞋,一只正着一只翻着。我把拖鞋摆正,关了灯,回了卧室。

【19】

冬天来的时候,我带着儿子搬了家。

从城南那个两居室搬到了我妈家附近,一个小两居,六楼,有电梯。房子是租的,但我打算慢慢看着,有合适的就买。我妈身体不如以前了,住在跟前有个照应。儿子也换了幼儿园,离新家走路十分钟,离我妈家五分钟。

搬家那天来了好几个同事帮忙。护士长也来了,带了一盆绿萝,说“新家添点绿”。我接过来放在阳台上。阳台朝南,采光很好,比之前那个出租屋强多了。站在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一片小树林,深秋了,叶子黄的红的,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往地上掉。

周明成那天也来了。他没进屋,在楼下等着,帮我把几个大箱子从货车上搬下来。搬完了站在楼底下,仰头看了看阳台,然后开车走了。儿子在阳台上朝他挥手,他鸣了两声笛,车慢慢开出了小区。

搬完家那天晚上,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儿子在新床上早早睡着了,抱着他的毛绒兔子。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新小区的路灯比老小区亮一些,把楼下的树照得清清楚楚。远处有人家在做饭,油烟味飘过来,混着冬天的冷风,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我妈打电话来,问搬完了没有。我说搬完了。她说“明天过来给你温锅”,我说好。她又问“周明成来了没有”,我说来了,帮着搬了东西就走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挂了。

【20】

日子慢慢往前走。儿子在新幼儿园适应得很快,交了两个朋友,一个叫小宇,一个叫彤彤。每天放学回来跟我讲他们在幼儿园的事,谁抢了谁的玩具,谁午睡的时候打呼噜。我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嗯嗯地应着。

我的班照常上,三班倒。有时候夜班回来,儿子已经去幼儿园了,我妈送过去的。我睡到中午起来,去我妈那边吃饭,下午接孩子,做饭,陪他玩一会儿,哄睡。日子排得满满的,没什么空余的时间想别的事。

有天晚上儿子睡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翻到之前那个“水电费”加密相册,里面已经空了。我又翻了翻微信通讯录,周明成的头像还在列表里,备注改回了他的名字。我点进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我退出来,把手机放下。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白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白线慢慢移。移到茶几腿那儿停了一下,又移过去了。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响了一阵,停了。儿子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壶咕嘟咕嘟响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火苗舔着壶底。蓝色的火苗,一圈一圈的。水开了,我把火关了。倒了一杯热水,端到客厅,放在茶几上。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空气里散开,很快就不见了。

我端着杯子,靠在沙发上。窗外的月光移到了墙根,只剩浅浅的一层。

快过年了。

【21】

腊月二十八那天,周明成来接儿子去他妈那边过年。他提前给我打了电话,问几点方便。我说上午都行。他十点到的,穿了一件新羽绒服,深灰色的,头发理过了,短了一些,看着精神了点。

儿子跑过去开门,叫了声爸爸。他弯腰把儿子抱起来,掂了掂,说“重了”。儿子搂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说幼儿园的事。他抱着儿子往楼下走,我跟在后面。他把儿子放进后座的安全座椅上,系好安全带。关上车门,转过身来,站在车旁边。

“苏晴。”

“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过年了。给小念的。”

我没接。他举了一会儿,放在车顶上。

“拿着吧。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压岁钱。”

我看了看那个信封。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超市门口一块钱一个的那种。跟以前每年他给儿子的一样。

“行。”我拿起来,揣进口袋。

他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摇下车窗,朝我摆了摆手。儿子在后座也朝我摆手,喊着“妈妈再见”。我把手举起来,挥了两下。车慢慢倒出去,拐了个弯,开远了。尾灯在巷口闪了一下,不见了。

我站在楼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口袋里的信封硌着手指,我摸了一下,挺厚。我转身上楼,在楼道里把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张一百的,一共一千。跟往年一样。我把信封重新封好,放进包里。

【22】

除夕那天我在我妈那边过的。我舅一家也来了,加上我妈,五个人围了一桌。我妈做了八个菜,鸡鸭鱼肉都有,还包了饺子。儿子跟表弟在院子里放小烟花,一根一根地点,金色的火星子往外溅。我舅喝了两杯,话多起来,说村里谁家儿子今年没回来过年,又说谁家闺女在城里买了房。我妈拿筷子敲碗沿,说“吃你的饭”。

春晚开始的时候,我在厨房帮我妈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我妈站在旁边擦灶台,擦着擦着说了一句:“你那个前夫,前阵子托人给我带了箱苹果来。”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没进门,放在门口就走了。”我妈把抹布拧干,挂在挂钩上,“我没给你说。怕你多想。”

我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水声停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客厅传来春晚主持人的声音,热热闹闹的。儿子在外面喊我:“妈妈!快来看这个小品!”

“来了。”我应了一声。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我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客厅里暖融融的,电视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亮的。儿子坐在我舅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我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把身子往我这边挪了挪,靠在我胳膊上。

小品演完了,儿子问我:“妈妈,爸爸那边也在看春晚吗?”

“应该在吧。”

“那他一个人吗?”

“跟奶奶他们一起。”

“哦。”他点了点头,靠着我继续看电视。

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玻璃上。儿子跳起来跑到窗边看,脸贴在玻璃上,哈气把玻璃蒙了一块白。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小小的,穿着奶奶织的那件深蓝色毛衣,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撮。

我妈端了盘橘子过来,放在茶几上。我拿了一瓣,吃了。很甜。

【23】

开春之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报了驾照。以前一直没学,觉得没必要,公交地铁够用了。现在带着孩子,有时候去远一点的地方不方便。驾校在城南,教练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姓刘,脾气挺急,但教得认真。我周末去练车,儿子托我妈看着。练了两个月,科目二第一次没考过,倒库压了线。第二次过了。科目三路考那天下了点小雨,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考官坐在旁边面无表情。但一把过了。

第二件是换了个工作。社区医院的活我干了七年,工资不高但稳定。有个以前的同事跳槽去了一家私立体检中心,问我要不要去,待遇好一些,排班也规律些。我去看了一下,地方在河东,离家远了一点,但不用值夜班。我考虑了几天,跟护士长提了辞职。护士长没拦我,说“你该走就走,那边待遇好,对你和孩子都好”。走的那天她送了我一个保温杯,说“到那边好好干”。

新工作上手挺快。体检中心的节奏比医院慢,不用抢救不用急诊,每天按流程来。同事都挺年轻,有几个刚毕业的护士,叫我“苏姐”,有什么事都来问我。我教她们扎针的技巧,教她们看体检单上的指标,有时候中午一起吃饭,听她们聊些家长里短。她们问我结没结婚,我说离了,带个孩子。她们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24】

儿子生日那天是四月中旬。我提前问他想怎么过,他说想请小宇和彤彤来家里吃蛋糕。我说行。那天正好是周六,我早上带他去订了蛋糕,他自己选的,上面有奥特曼和恐龙,两种图案挤在一起,花花绿绿的。

下午小宇和彤彤来了,一人带了一个礼物,包装得歪歪扭扭的,是小朋友自己包的。三个孩子在客厅里追着跑,把积木扔了一地。我给他们切了蛋糕,三个人吃得满脸奶油,围着桌子笑。小宇把奶油抹在彤彤脸上,彤彤哭着告状,我拿纸巾给她擦了,又说了小宇两句。小宇低头认错,过了一会儿又跟彤彤玩到一起去了。

傍晚两个小朋友被家长接走了。儿子坐在客厅地板上拆礼物,一个是一盒彩笔,一个是一本恐龙贴纸书。他把贴纸书翻开,往自己手上贴了一只霸王龙,举起来给我看。

“妈妈,好看吗?”

“好看。”

“爸爸今天怎么没来?”

“他知道你过生日,给你准备了礼物,下周来的时候带给你。”

“哦。”他把贴纸书合上,想了想,“那我可以给他打个电话吗?”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拨了周明成的号码,响了四声,接了。儿子拿着手机跑到卧室去了,关上门,在里面叽叽咕咕地说。说了大概五六分钟,门开了,他跑出来把手机还给我。

“爸爸说他想我。”

“嗯。”

“他说下次带我去恐龙园。”

“那你去不去?”

“去!”他跳了一下,又低头翻贴纸书去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晚上他睡着了之后,我坐在阳台上。四月的风暖了,吹着楼下那排新栽的樟树叶子,沙沙响。阳台上的绿萝长得很长,藤蔓垂下来,垂到楼下那家的晾衣架上。我拿剪刀剪了一段,插在水杯里,搁在窗台上。

【25】

五一的时候,周明成他妈过生日。他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让儿子过去吃顿饭。我说行,你问儿子。儿子在旁边听到了,喊“我要去给奶奶过生日”。我把他送到楼下,周明成来接的。他车里挂着一个新的平安符,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字。以前那个平安符是我在庙里给他求的,他挂了七年。现在换了一个。

他把儿子抱上车,从车窗里递出一个袋子给我。

“我妈让带给你的。”

我接过来。里面是一盒点心,还有一个小纸包。我打开纸包看了一眼,是一只银镯子,细细的,打着莲花纹。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字写得很工整:“给苏晴的。不值钱,留个念想。”

我把袋子收好,朝车里摆了摆手。车开走了。儿子在后座朝我飞吻,我笑了笑。

那只银镯子我收在了抽屉里,没戴。跟那个绿本子放在同一层。抽屉关上,什么都看不见。

【26】

六月的一个周末,我带儿子去了趟植物园。他最近迷上了花草,在幼儿园种了一盆豆子,天天浇水,看它发芽。植物园很大,我们走了两个小时,看了玫瑰、牡丹、月季,还有一片荷塘。荷叶铺满了水面,粉的白的荷花开了几朵。儿子趴在栏杆上看,说“好大”。

逛到下午,我们在园里的长椅上坐着吃面包。旁边有一家三口在野餐,铺了一块格子布,摆了一地的零食。那个小女孩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她妈妈在后面追,喊“慢点慢点”。她爸爸坐在垫子上笑,拿手机拍照。

儿子看了一会儿,转过头问我:“妈妈,我们家为什么只有两个人?”

我把面包袋子折好,放在旁边。

“两个人不好吗?”

“好。”他咬了一口面包,嚼了嚼,“就是问问。”

他继续吃面包,吃完了去扔垃圾,跑回来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们去看那个大仙人掌”。我站起来,跟着他走。他走得很快,小短腿倒腾着,拽着我的手往前抻。仙人掌馆里很热,玻璃顶晒着,进去一会儿就出了一层汗。他蹲在一盆巨大的仙人掌前面看,用手指头比划着,嘴里念叨着“这个有刺,不能摸”。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他后脑勺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着头皮。领子后面翻进去一截,我伸手给他翻出来。他扭头冲我笑了一下,又转回去看仙人掌。

从植物园出来的时候,太阳快落了。门口那条路上摆了一排小摊,卖多肉的、卖冰棍的、卖气球的。儿子挑了一盆多肉,小小的,胖嘟嘟的叶子,紫红色。我付了钱,他捧着那盆多肉,走得小心翼翼。上了公交车,他靠窗坐着,把多肉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护着。

“妈妈,这个放我房间窗台上。”

“好。”

车开了,窗外的树影往后掠过去,一片一片的。儿子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靠在我胳膊上,慢慢睡着了。多肉还搁在他膝盖上,随着车的晃动轻轻摇。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睫毛长长的,嘴巴微微张着。手里攥着那盆多肉,没松。

【27】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我在体检中心转正了。签了正式的合同,工资涨了一截,有年终奖。那天下了班,我买了一个小蛋糕带回家。儿子看到蛋糕,问“谁过生日”。我说不过生日,妈妈转正了,庆祝一下。他不懂转正是什么意思,但知道有蛋糕吃,高兴得直拍手。

晚上吃完饭,我把他哄睡了,坐在阳台上。茉莉开了一茬,香味淡淡的。新小区的楼下是个小广场,晚上有阿姨跳广场舞,音乐隐隐约约传上来。我坐在藤椅上,把脚搭在栏杆上。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明成发来的照片。儿子在他那边玩,骑着一辆小自行车,戴着新的头盔,冲镜头笑。

我把照片存了。回了一个“嗯”。他回了一个“晚安”。我没再回。

阳台上的绿萝长得太密了,藤蔓缠在一起,我拿剪刀修了一些,剪下来的插在另一个盆里。那盆新的放在阳台角落,浇了水,搬到阴凉的地方。过几天去看,叶子挺起来了,扎了根。

【28】

秋天的时候,我妈跟我说,她想去乡下我舅那边住一阵子。说城里住久了闷得慌,想去乡下透透气,顺便帮舅妈看看表弟的孩子。我说行,你想去就去,住烦了再回来。她收拾了一个小包,我开车送她过去。我舅在村口等着,接过包说“姐你来了”。我妈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自己好好的”。我说知道了。

回来的路上,我一个人开着车。驾照拿了半年,开得还不算太熟,但比刚开始好多了。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田里的稻香。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稻茬齐刷刷地戳在地里,远处有人在烧秸秆,白烟袅袅地升起来。

手机连着车载蓝牙,放着歌。一首老歌,粤语的,听不太懂,但旋律熟悉。我把音量调大了一点,跟着哼了两句。前面的路直直的,一直通到天边。天很蓝,云很高。

开到镇上的时候停了一下,去那家老铺子买了盒灯芯糕。铺子还在,老板换了人,是个年轻的,说原来的老板是他爸,退休了。灯芯糕的味道没变,还是甜里带着桂花香。我买了两盒,一盒给我妈带过去,一盒留着。

回到长沙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把车停好,上楼,开门。屋里黑着灯,儿子在我妈那边,还没接回来。我打开灯,换了鞋,把灯芯糕放在茶几上。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的嗡嗡声。我把阳台的门推开,晚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楼。有人家亮着灯,有人在做饭,厨房的窗户开着,能看到抽油烟机轰轰地转。远处江边的高楼打起了灯光秀,彩色的光打在楼面上,一闪一闪的。我靠着栏杆,看了一会儿。风把茉莉的香味送过来,淡淡的。

手机响了。是儿子用我妈的手机发来的语音,点开,他的声音又脆又亮:“妈妈!舅爷爷家有大白鹅!好大一只!我明天回去给你看照片!”

我按住说话:“好,妈妈等你。”

松开手指,语音发出去了。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勾。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回了屋。关阳台门的时候,风把一片叶子吹进来,落在茶几上。我捡起来,放在手心看了一眼。是楼下那棵樟树的叶子,绿中带黄,边缘微微卷起来。我把它放在那盒灯芯糕旁边,没扔。

灯芯糕的盒子没拆。放在茶几上,等儿子明天回来一起吃。

【29】

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比往年都大。儿子在楼下堆了个雪人,比他还高,用胡萝卜当鼻子,用黑纽扣当眼睛。周明成来的时候看到了,蹲下来帮儿子把雪人的胳膊修了修,又找了两根树枝插上去当手。两个人蹲在雪地里,哈着白气,把雪人拍得结结实实的。

我站在楼上的阳台看着。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儿子回头朝楼上喊:“妈妈你看!爸爸堆的雪人!”我朝他挥了挥手。

周明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他抬头看了一眼阳台,隔着纷纷扬扬的雪,我们的目光碰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我点了点头。他转身去车里拿了个纸袋,递给儿子,又蹲下来跟儿子说了几句话。然后站起来,朝车子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雪人,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阳台。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了。

车慢慢开走了。雪地上留下两道车辙,弯弯的,拐出小区门口就不见了。儿子在楼下又玩了一会儿,才抱着那个纸袋上楼。袋子里是一盒巧克力,还有一张恐龙园的票。

“爸爸说下次带我去恐龙园。”他把票举给我看。

“那你去不去?”

“去!”他把票塞进书包里,又跑去窗边看雪人了。

【30】

过年的时候,我带着儿子回了我妈那边。年夜饭在我舅家吃的,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我妈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儿子跟表弟在院子里放烟花,把地上炸出一圈一圈的黑印子。我舅喝多了,拉着我说“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我说不辛苦。他还要说,被我舅妈拉走了。

吃完饭,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村里的夜很静,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的。天上有星星,比城里的多,密密麻麻的。风里带着柴火的味道,还有谁家炖肉的香气。儿子跑过来拽我的衣角,说“妈妈进去吧,外面冷”。我跟着他进了屋。

客厅里电视开着,春晚在放。我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我舅在打瞌睡,舅妈在嗑瓜子。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儿子靠在我身边,看了一会儿电视,慢慢睡着了。我把他搂在怀里,他的脑袋枕在我胳膊上,沉甸甸的。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了。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外面鞭炮声炸开了,噼里啪啦的,把窗户震得嗡嗡响。我舅醒了,站起来说“过年了过年了”。我妈把毛衣放下,去厨房端了饺子出来。

儿子被鞭炮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问我:“妈妈,过年了?”

“嗯,过年了。”

他揉了揉眼睛,从我怀里坐起来,看着桌上的饺子,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油沾在嘴角上。

“好吃吗?”

“好吃。”他嚼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

窗外烟花一朵一朵地升起来,把夜空照亮了,又暗下去。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我妈递来的饺子,看着儿子吃,看着我妈笑,看着我舅又倒了一杯酒。电视机里的歌舞还在继续,声音热闹得很。

这一年过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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