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蘑菇大棚里数菌棒,村支书老赵跑进来喊我:“冯镇长,省里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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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一看,县委李书记亲自陪着,阵仗不小。我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心想:来就来呗,我种我的蘑菇。
我是冯玉兰,青山镇副镇长,分管农业。四年了,蘑菇大棚从三户试点干到四十七户连片,去年给镇上挣了八十多万。可提拔的事,从来轮不到我。有人说我太直,不会来事;也有人说我是女的,上面安排工作不方便。我笑笑,该干嘛干嘛——蘑菇不会因为你是女的就不长。
省领导是周副省长,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他看完大棚,上车前突然说:“小冯同志,晚上有空吗?我想找你聊聊。”
我愣了。一个副省长,晚上单独找我一个乡镇副镇长?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
晚上七点,县委招待所。李书记在楼下等着,想跟我一起上去。周副省长的秘书拦住他:“领导想单独跟冯玉兰同志谈谈。”李书记的脸僵了一下,笑着说:“好好好,小冯你上去吧。”
我上了二楼,推开门。周副省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茶,对面也放了一杯。他问:“小冯,你上午讲的我都记下了。但我想听点不一样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我说青山镇是全县农业条件最好的,但往北走,柳林镇、河湾乡那些地方,山多地少,年轻人都出去了。县里把资源都往青山镇倾斜,因为容易出成绩。可那些条件差的乡镇,才是最需要支持的。
我说去年县里搞高标准农田建设,青山镇报了八千亩,批了六千亩。柳林镇报了五千亩,一亩没批——说是“不符合规划”。可柳林镇那些地种不了粮食,种药材合适,老百姓自己试种了两年,收益不错,就是缺资金缺技术。要是能给点支持,哪怕一亩地补五百块,老百姓就能把规模做起来。
周副省长掏出小本子,记了几笔。他又问:“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几年了?”
“四年副镇长,之前干了三年办公室主任。”
“那你怎么没往上走?”
我笑了笑:“可能我只会种蘑菇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笑:“小冯,你今天跟我讲的这些,有没有跟县里反映过?”
“反映过。去年农业工作会上提过一次,后来没有下文。”
“那你就没再提?”
“提多了怕领导觉得我事儿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个同志,干活是把好手,就是太老实了。”
聊了一个多小时。临走时他握了握我的手:“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会让人去核实。你回去好好干,别想太多。”
我出来的时候,李书记还在楼下等着。他问:“周副省长聊了什么?”
“就聊了聊工作。”
“具体点?”
“问了问各乡镇的情况。”
李书记脸色变了:“你怎么说的?”
“如实说的。”
他没再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道不明。
第二天早上,县政府办打电话:李书记开紧急会,各乡镇一把手参加。会议室气氛不对。李书记脸拉得老长:“昨天省领导在青山镇调研,发现了一些问题。有些同志汇报工作不实事求是,夸大成绩,回避矛盾。”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
散会后,常务副县长张海波走过来,低声说:“玉兰,你昨天跟周副省长说什么了?”
“就说了说各乡镇的情况。”
“你是不是提到柳林镇了?”
“提了。”
“你提那个干什么?那是赵县长分管的。”
“周副省长问起来了,我就说了。”
张海波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实在了。李书记今天脸都白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周副省长连夜让省农业厅打电话,问柳林镇高标准农田的事为什么没批。省里过问的事,市里明天就要来查。”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周副省长动作这么快。
张海波说:“你昨晚说的那些,李书记心里都有数。前年高标准农田指标下来,柳林镇报上去被卡了,是因为赵县长觉得那个镇条件太差,做不出亮点,把指标匀给了青山镇。这事李书记是知道的,但他没管。”
“那现在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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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怎么办?省里盯着,市里查着,该整改整改,该补报补报。你倒是没事——周副省长走的时候跟李书记说了一句话:‘这个女同志不错,实话实说,你们要用好。’”
第五天,县里开了常委会,宣布了两件事。第一件:柳林镇高标准农田补报工作启动,县里配套每亩三百块。第二件:我调任县农业农村局局长。
我接到任命文件的时候,正在大棚里教农户配营养液。老赵跑进来,喘了半天:“冯局长……不,冯镇长……县里来电话了,你当局长了!”
我手里的营养液洒了一地。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李书记脸白,不光是因为柳林镇的事。周副省长还问了我一句:“你们县里那个高标准农田项目,验收报告是你签的字吗?”
“是。”
“那你当时不知道柳林镇没批下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签?”
“因为我没有权限改。”
周副省长没再问。但这句话传到李书记耳朵里,他坐不住了。验收报告是我签的,但项目分配是县里定的。真要追责,第一个追的是赵县长,第二个就是李书记。省领导过问,市里严查,他们能不怕吗?
我去县里报到那天,在楼道里碰见李书记。他站在那儿,像是专门等我:“玉兰,恭喜你。”
“谢谢李书记。”
“以后在县里工作,多沟通多汇报。”
“好。”
他顿了顿:“那天晚上周副省长跟你说的,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
“那就好,去吧。”
我转身走了,背后他站了很久。
到任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了柳林镇。镇长陪着我看了那片没批下来的地,老百姓种了两年药材,长得挺好,就是没规模没技术,病害治不住。我站在地头,想起周副省长说的话:“小冯,你太老实了。”
老实不是坏事,但光老实不够。你得既老实,又能把事办成。周副省长帮我把柳林镇的事捅开了,但后面的路得我自己走。我签了字,我就得负责。以前我没得选,现在我有了。
一个月后,柳林镇高标准农田补报批下来了。我带着局里的人去搞规划,老赵给我打电话:“冯局长,蘑菇大棚这个月又出了两万斤,销路好得很!”
“你盯着点,别光顾着产量不顾质量。”
“知道知道,你现在是局长了,说话腔调都不一样了。”
我骂了他一句,把电话挂了。
站在柳林镇的山坡上,看着底下那片刚翻好的地,我心里踏实得很。有些事你干了,不一定马上有人看见。但你只要一直干,一直说实话,总会有人看见的。
周副省长看见了,所以他问了我那一句。李书记也看见了,所以他脸白了。赵县长调走了,新来的县长上周找我谈话:“玉兰同志,省里点名表扬了我们县的自查整改工作,你功不可没。”
“都是应该的。”
“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
“实在点好,实在人办实在事,睡得着觉。”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趟青山镇,在大棚里转了一圈。菌棒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小蘑菇,再过几天就能摘了。老赵跟在我后面:“冯局长,你现在管全县了,还回来看蘑菇?”
“蘑菇是我种的,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
“那你当初跟省领导说的那些话,后不后悔?”
“不后悔。”
“你就不怕得罪人?”
“怕。但更怕对不起自己。那些话我不说,柳林镇的地就永远批不下来,老百姓就永远只能小打小闹。我说了,得罪了人,但事办成了。你说哪个划算?”
老赵嘿嘿笑了:“还是你算得清。”
我也笑了。月光照在大棚上,白茫茫一片。我想起那天晚上周副省长问我:“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几年了?”
“四年。”
“那你怎么没往上走?”
“可能我只会种蘑菇吧。”
现在我知道了:光会种蘑菇不行,还得会说实话。实话这东西,有时候得罪人,有时候帮人。周副省长听进去了,李书记听不进去,赵县长调走了。各人有各人的路,我走我自己的。
省领导夜里单独见乡镇女干部,第二天县里领导脸都白了。他们白脸,是因为他们怕。怕什么?怕真话。真话一出来,假成绩就露馅了,假把式就现形了。我不过是说了几句真话,却把一潭死水搅活了。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这么简单。你老老实实干,老老实实说,该来的总会来。那些走捷径的、绕弯子的,也许走得快,但走不远。我走得慢,但我走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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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呢?如果是你,你敢跟领导说真话吗?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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