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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饭我炖了排骨。
先生回来得晚,鞋都没换,先坐下夹了一块。
他嚼了两口,忽然说,你知道不,我大伯和三婶睡一块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排骨上的汤滴到桌布上,洇开一小块。
我以为他说笑。
他脸上没笑。
他说,大伯母清早从内屋出来,撞见了。
当天就去镇上离了婚。
我把筷子放下。
抽油烟机还在响。
楼下快递柜的灯一闪一闪。
那一刻我没觉得怪。
我只觉得累。
先生又夹了一块排骨。
他说,小姑在家族群里说的。
我说,群里怎么啥都说。
他说,群里不说,村里也说。
我拿手机去看。
家族群叫“周家一家亲”。
里面有十七个人。
上一条消息是婆婆发的,晒被子。
下一条是小姑发的语音。
我没点。
红点在那儿亮着。
像招聘软件上的红点。
你不想点,它也在。
先生吃了三块排骨,去厕所洗脸。
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饭桌前。
窗外有人喊快递柜取件。
我想起大伯母。
去年中秋,她给我装了一袋花生。
她说,城里东西贵,能省就省。
她手上全是裂口。
贴了创可贴,又沾了水。
她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半天。
她说,五楼太高了,爬得我心慌。
我说,慢慢走。
她笑,说,慢慢走也得走。
现在她离婚了。
六十岁。
在村里,六十岁离婚,比年轻人离婚还稀罕。
可也不是没有。
只是大家不说。
先生从厕所出来。
他脸上有水。
他说,我妈让我回去一趟。
我说,回去干啥。
他说,劝。
我说,劝谁。
他说,劝大伯,也劝大伯母。
我说,你能劝动谁。
他没说话。
他打开手机,接了个单。
夜里十一点,他还要出去跑车。
他穿外套的时候,我说,你大伯到底咋想的。
他说,我咋知道。
门关上了。
楼道里脚步声往下走。
一下,一下。
我收拾碗筷。
排骨还剩半锅。
我拿保鲜膜盖上。
手机又亮了。
小姑在群里说,丢人。
婆婆发了一句,别说了。
小姑又发,我说的是实话。
二叔家的堂哥发了个抽烟的表情。
没人再说话。
我点开大伯母的头像。
她的头像是一朵荷花。
朋友圈三天可见。
什么也没有。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我不知道叫她啥。
还叫大伯母吗。
离了婚,按辈分叫,好像也没错。
可按法律关系,已经不是了。
我最后发了一句,婶,你吃饭没。
发出去就后悔。
她没回。
夜里我睡不着。
先生两点回来。
他在客厅脱鞋。
我听见他叹气。
我问他,咋了。
他说,拉了个喝醉的,吐车上了。
洗车花了四十。
我说,大伯的事,你妈咋说。
他说,我妈说,撑着吧。
我说,撑啥。
他说,撑着脸面。
我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没意思。
第二天我上班。
超市早上八点开门。
我七点四十到。
先理货。
牛奶箱摞得高。
我弯腰搬。
腰也疼。
旁边促销员小赵在刷手机。
她说,姐,你看这个,六十岁老太离婚。
我说,咋了。
她说,评论区都吵翻了。
有人说勇敢。
有人说老不正经。
我说,都是嘴。
她说,那你说为啥。
我说,我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大伯叫周德顺。
六十二。
瓦工。
干了一辈子。
他年轻时在县里盖楼。
后来在镇上给人修房。
再后来,腰不行了。
膝盖也坏了。
他蹲下去,要扶着墙才能起来。
他一年能干两百天就不错。
一天二百六。
听着不少。
可不是天天有。
包工头还欠他三万。
欠了两年。
每次去要,人家说,再等等。
他回来就抽烟。
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
一根接一根。
大伯母叫刘桂兰。
六十。
种地。
带孙子。
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
最远去过市里。
是陪大伯看病。
她有一本账。
不是记收入。
是记人情。
谁家结婚随了多少。
谁家生孩子给了多少。
谁家老人走了吊了多少。
她用铅笔写。
字歪歪扭扭。
她说,人情就是债。
你不记,人家记。
她给儿子在县城带孩子。
一个月回来一次。
有时候两个月。
大伯一个人在家。
三婶叫王秀芬。
五十五。
三叔五年前走的。
肺癌。
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三叔走之前,拉着大伯的手说,哥,照应着点。
大伯点头。
他说,放心。
三婶在镇上超市做面点。
一个月一千八。
早上四点起。
晚上七点回。
她儿子在宁波。
一年回来一次。
每月给她五百。
有时候不给。
她也不问。
她说,年轻人难。
她家水管坏了。
找大伯修。
大伯会修。
他年轻时啥都干。
修完水管,三婶留他吃饭。
炒了鸡蛋。
热了馒头。
还开了一瓶啤酒。
大伯喝了。
他说,很久没人陪着吃饭了。
三婶说,我也一样。
后来就有了第二次。
第三次。
村里人眼睛尖。
但没人当面说。
背后说。
小卖部门口说。
晒谷场说。
麻将桌说。
说得有鼻子有眼。
可谁也没想到,大伯母会撞见。
她那天回来拿医保卡。
她本来在县城儿子家。
孙子发烧。
她走不开。
可医保卡要报销。
她坐早班车回来。
六点半到村口。
她没打电话。
她想拿了就走。
她推开内屋门。
看见大伯和三婶。
她说,她当时没哭。
也没骂。
她就站在门口。
站了半天。
然后她说,周德顺,咱俩去离婚。
大伯没穿好衣服。
他说,桂兰,你听我说。
大伯母说,我不听。
三婶坐在床边。
她也没哭。
她说,嫂子,我对不起你。
大伯母说,你别叫我嫂子。
那天上午,他们去了镇上。
离婚的人不多。
工作人员问,想好了吗。
大伯母说,想好了。
大伯说,我不同意。
大伯母说,你不同意也得同意。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们。
又看了看三婶。
三婶站在门外。
没进去。
最后办了。
房子归大伯母。
地归大伯母。
存款三万,一人一半。
大伯拿了一万五。
他搬去了老宅。
老宅漏雨。
他自己补。
三婶没让他去她家。
她说,等风头过去。
风头啥时候过去。
没人知道。
先生回村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我们坐大巴。
车票二十八一张。
来回五十六。
车上有人吃包子。
韭菜味。
我开窗。
先生靠着窗户睡。
他手机一直在响。
网约车群。
司机们在骂平台。
说抽成高。
说奖励少了。
说一天跑十二个小时,到手不到两百。
先生没回。
他太累了。
到村口是下午两点。
太阳很大。
路边晒着玉米。
金灿灿的。
婆婆在门口等。
她弯着腰。
在晒被子。
被子是旧棉花。
沉。
她拍一下,灰飞起来。
她说,你们回来了。
我说,妈。
她说,进屋吧。
屋里坐着小姑。
小姑四十五。
在县城卖衣服。
后来卖保险。
再后来啥都卖。
她嘴快。
她说,哥,你可算回来了。
先生说,咋了。
她说,大伯在卫生院。
腰伤了。
我说,咋伤的。
她说,修老宅屋顶,摔了。
婆婆把被子搭好。
她进来,坐下。
她说,你大伯给三婶修水管,摔的。
小姑说,不是修水管,是修屋顶。
婆婆说,一回事。
小姑说,不一样。
我说,人在哪个卫生院。
婆婆说,镇卫生院。
我说,去看看吧。
先生说,先吃饭。
饭是面条。
婆婆擀的。
西红柿鸡蛋卤。
我吃了半碗。
吃不下去。
小姑边吃边说。
她说,现在全村都在看笑话。
她说,大伯母不回来。
她说,三婶躲在家里不出门。
她说,大伯的儿子从县城回来了。
她说,要跟大伯断绝关系。
婆婆把筷子放下。
她说,别说了。
小姑说,我说的是实话。
婆婆说,实话更伤人。
小姑不说了。
她低头吃面。
吃完,先生去医院。
我跟着。
镇卫生院不大。
走廊里有消毒水味。
大伯躺在靠窗的床上。
腰上绑着护具。
他看见我们,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他说,你们咋来了。
先生说,看看你。
大伯说,死不了。
他床头放着一份缴费单。
我瞟了一眼。
检查费三百六。
床位费一天四十。
药费五百多。
总共一千一百二。
新农合能报一部分。
可要先交。
大伯说,你三婶交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窗外。
先生说,你跟她到底咋回事。
大伯沉默。
他摸床头柜。
想抽烟。
没有烟。
他说,我就是想有人说句话。
先生说,就为这个。
大伯说,你以为为啥。
先生说,你六十多了。
大伯说,六十多就不是人。
先生没说话。
大伯又说,你大伯母在县城带孙子。
一年回来几趟。
回来就干活。
做饭。
洗衣。
喂鸡。
她跟我没话说。
我说,那也不能。
大伯说,我知道不能。
他闭上眼睛。
他说,我知道不能。
从医院出来,天快黑了。
先生接了个电话。
是堂哥周磊。
大伯的儿子。
他在电话里骂。
说三婶不要脸。
说大伯老糊涂。
说以后养老别找他。
先生听着。
他没开免提。
可声音大。
我听见了。
先生只说,你先别气。
堂哥说,我咋不气。
先生说,人还在医院。
堂哥说,医院的钱我出。
先生说,不是钱的事。
堂哥说,就是钱的事。
挂了电话,先生站在卫生院门口。
他点了一根烟。
抽了两口。
又掐了。
他说,走吧。
我说,去哪。
他说,去大伯母那。
大伯母在县城。
给儿子带孩子。
儿子家在六楼。
没电梯。
我们爬上去。
门口堆着纸箱。
有婴儿车。
有尿不湿。
大伯母开门。
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她说,你们咋来了。
先生说,看看你。
她说,进来吧。
屋里小。
两个孩子。
一个哭。
一个跑。
大伯母瘦了。
眼窝深。
她给我们倒水。
水杯是买奶粉送的。
她说,你们别劝我。
先生说,不劝。
她说,劝也没用。
她说,我伺候他四十年。
她说,落个这。
她没哭。
她只是把水杯放在桌上。
放得很重。
她说,你们知道我为啥回来拿医保卡不。
我说,知道。
她说,不是。
她说,我本来想给他个惊喜。
她说,孙子退烧了。
她说,我买了排骨。
她说,想回来给他炖排骨。
我愣住。
她说,排骨还在我包里。
她指了指门口的布包。
布包拉链坏了一半。
里面露出一截塑料袋。
她说,现在不用炖了。
先生低头。
他看着自己的鞋。
鞋边有泥。
大伯母说,你们回去吧。
她说,我挺好。
她说,我下个月去保洁。
她说,一个月两千二。
她说,管住。
她说,比种地强。
她说,离婚的时候,我要了房子和地。
她说,我不是贪。
她说,我得有个退路。
她说,我六十了。
她说,我不能睡大街。
下楼的时候,先生走在前面。
他走得快。
我跟不上。
楼道灯是声控的。
一会儿亮。
一会儿灭。
到楼下,他站在电动车棚旁边。
他说,我妈还不知道。
我说,知道啥。
他说,大伯母要去做保洁。
我说,知道了又能咋。
他说,我妈觉得丢人。
我说,丢人的是谁。
他没回答。
第二天,我们回城。
婆婆给我们装了一袋花生。
还有一袋红薯。
她说,给你们同事分分。
我说,好。
她又说,你大伯的事,别跟孩子说。
我说,知道。
她说,孩子小。
我说,知道。
她站在村口。
车开了。
她还站着。
后视镜里,她越来越小。
回到城里,日子照旧。
我上班。
先生跑车。
儿子上学。
排骨热了第二顿。
儿子说,妈,今天排骨好吃。
我说,多吃点。
他吃了两碗饭。
我看着他的脸。
想起大伯说的那句话。
我就是想有人说句话。
这话像一根刺。
不深。
但一直在。
过了一个星期,小姑来城里。
她来卖保险。
顺便来我家。
她拎了一箱牛奶。
我说,你咋来了。
她说,看看你们。
她坐下就刷手机。
刷了一会儿,她说,大伯出院了。
我说,回哪了。
她说,回老宅。
我说,谁照顾。
她说,三婶。
我说,还在一起。
她说,算是吧。
她说,村里人现在不骂了。
我说,为啥。
她说,骂累了。
她说,再说,三婶也不容易。
我说,大伯母呢。
她说,在县城做保洁。
她说,住地下室。
她说,我去看了。
她说,一个屋四张床。
她说,她瘦了。
她说,但她笑。
我说,笑啥。
小姑说,她说,不用伺候人了。
小姑说到这儿,停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说,嫂子,你说怪不怪。
我说,怪啥。
她说,我居然有点羡慕她。
我说,羡慕啥。
她说,羡慕她敢离。
我说,你咋不离。
她说,我离了住哪。
她说,我儿子还没结婚。
她说,我房贷还有八年。
她说,我保险这个月还没开单。
她说,我拿啥离。
她笑。
笑完,她拿起牛奶。
她说,这个给你儿子喝。
我说,你留着。
她说,我还有。
她走了。
电梯门关上。
我站在门口。
手里那箱牛奶很沉。
又过了半个月。
先生接了个大单。
去邻市。
回来的时候,凌晨四点。
他坐在沙发上。
不脱鞋。
我说,咋了。
他说,我在服务区看见大伯母了。
我说,啊。
他说,她在扫地。
他说,穿个橘色马甲。
他说,戴着口罩。
他说,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说,她看见你了吗。
他说,看见了。
他说,她冲我摆摆手。
他说,没说话。
他说,我也没说话。
他说,我就买了两瓶水。
他说,放在她车上了。
我说,她啥反应。
他说,她没拿。
他说,等我走远了,她才拿。
先生说到这儿,不说了。
他弯腰脱鞋。
鞋带解了半天。
我说,你哭啥。
他说,我没哭。
他脸上有水。
他说,是汗。
第二天,家族群又响了。
是小姑。
她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大伯的老宅。
屋顶修好了。
门口晒着被子。
被子是新的。
大红。
三婶站在门口。
弯着腰。
在扫地。
婆婆发了一句,挺好。
堂哥发了一句,恶心。
小姑发了一句,你别说你爸。
堂哥说,我没爸。
婆婆说,你闭嘴。
堂哥不说了。
二叔家的堂妹发了句,都别吵了。
她叫周小雨。
二十二。
大专毕业。
考编两年。
没考上。
她在群里说,我在奶茶店上班。
她说,一天站十个小时。
她说,一个月三千二。
她说,不包吃住。
她说,我妈让我再考。
她说,我考不动了。
小姑说,骑驴找马。
小雨说,驴一直在。
小雨说,马谁也没见过。
群里安静了。
我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我想起我二十多岁。
也有人说骑驴找马。
我骑了十几年。
驴还是驴。
马没来。
我回了一句,小雨,慢慢来。
发出去又觉得虚。
我撤回了。
她可能没看见。
也可能看见了。
周末,我回娘家。
我妈在包饺子。
韭菜鸡蛋。
我帮她擀皮。
她说,你婆家那事咋样了。
我说,就那样。
她说,你大伯母傻。
我说,咋傻。
她说,六十了还离婚。
她说,忍忍就过去了。
我说,忍到啥时候。
她说,忍到死。
我把擀面杖放下。
我说,妈,你咋这么想。
她说,我不是这么想。
她说,我是这么过来的。
她说,你爸年轻时候也混。
她说,跟邻村一个寡妇。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没离。
她说,离了你咋办。
她说,你弟咋办。
她说,房子咋办。
她说,脸咋办。
她说,现在你爸老了。
她说,天天在家看电视。
她说,我伺候他。
她说,他也离不开我。
她说,这日子不也过来了。
我说,你后悔吗。
她说,后悔啥。
她说,后悔没用。
她继续包饺子。
一个。
一个。
摆得整齐。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腰也弯了。
晒被子的时候更弯。
我没再问。
有些话,问出来就收不回去。
月底,先生算账。
他把手机计算器打开。
车租四千二。
油费一千八。
平台抽成两千一。
洗车一百二。
违章两百。
停车一百五。
吃饭六百。
抽烟三百。
到手四千三。
他说,这个月白干。
我说,那咋办。
他说,接着跑。
我说,你腰不疼了。
他说,疼也得跑。
我说,你大伯就是腰坏了。
他说,我知道。
他说,所以我不敢停。
他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他说,我有时候想。
他说,我要是倒了。
他说,你和儿子咋办。
我说,别瞎想。
他说,不是瞎想。
他说,是账。
他说,人到四十,账自己会找上来。
我没说话。
我把灯关了。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
床板响了一下。
又过了几天,婆婆摔了。
她在院子里晒被子。
脚下一滑。
大腿骨裂。
先生接到电话。
手都在抖。
我们连夜回去。
婆婆在县医院。
急诊走廊加床。
一张挨一张。
有老人哼。
有家属吵。
有护士喊。
缴费单一张一张。
检查费八百。
拍片三百。
住院押金三千。
手术费一万二。
新农合报一半。
剩下的,我们出。
小姑来了。
她拿了两千。
她说,我就这些。
堂哥来了。
他拿了三千。
他说,我孩子还要交学费。
大伯没来。
他腰不行。
三婶来了。
她拿了一兜鸡蛋。
她说,给嫂子补补。
婆婆闭着眼。
没看她。
三婶把鸡蛋放在床头。
站了一会儿。
走了。
小姑说,她来干啥。
婆婆说,让她来。
小姑说,你还认她。
婆婆说,认不认的。
婆婆说,人都来了。
手术那天,我们在外面等。
先生蹲在墙角。
小姑在刷手机。
我在看缴费单。
一张一张。
像雪片。
不厚。
但压手。
先生忽然说,我大伯母那时候。
他说,是不是也这样。
我说,哪样。
他说,一个人。
他说,在县城。
他说,地下室。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该给她打个电话。
他拿出手机。
翻了半天。
没拨。
他说,说啥呢。
我说,不知道。
他把手机装回去。
手术灯灭了。
医生说,挺顺利。
我们松了口气。
婆婆住院半个月。
我请了假。
超市扣钱。
一天八十。
扣了十天。
八百。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二。
儿子补习费八百。
房贷一千六。
水电两百。
手机费一百。
买菜一千。
我算来算去。
月底剩不下。
先生跑车更拼。
一天跑十四小时。
有次他在车上睡着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
他惊醒。
一身汗。
他说,我梦见我大伯。
他说,大伯坐在老宅门口。
他说,抽着烟。
他说,也不说话。
我说,你就是累的。
他说,可能吧。
婆婆出院那天。
大伯母来了。
她穿一件旧羽绒服。
手里提着一袋排骨。
她说,听说你摔了。
婆婆看着她。
看了很久。
婆婆说,你瘦了。
大伯母说,你也是。
两个老太太。
一个坐床上。
一个站床边。
谁也不提离婚。
谁也不提三婶。
大伯母把排骨放下。
她说,炖汤喝。
婆婆说,你坐。
大伯母说,不坐了。
她说,还要回去上班。
她说,六点打卡。
她走到门口。
又回头。
她说,姐。
婆婆说,嗯。
她说,我不恨他。
婆婆说,我知道。
她说,我就是不能跟他过了。
婆婆说,我知道。
大伯母走了。
她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半天。
和去年一样。
只是这次没爬五楼。
是医院的五楼。
有电梯。
但她没坐。
她走的楼梯。
一级一级。
我站在门口看。
她背影很小。
羽绒服后面磨得发亮。
婆婆出院后,住我家。
五楼。
她爬不动。
先生背她。
背一层。
歇一层。
婆婆说,放我下来。
先生说,快到了。
婆婆说,我沉。
先生说,不沉。
到家门口,先生满头汗。
婆婆坐在沙发上。
她看着窗外。
她说,这楼真高。
她说,你大伯母说得对。
她说,爬得心慌。
晚上,婆婆跟我睡。
先生睡沙发。
婆婆说,你恨我不。
我说,恨你啥。
她说,我没本事。
她说,没给你们攒下钱。
我说,不怪你。
她说,你大伯的事。
她说,我也有错。
我说,你有啥错。
她说,我早知道他们走得近。
她说,我没说。
我说,你咋不说。
她说,我以为没事。
她说,都老了。
她说,能咋。
她说,没想到。
她翻了个身。
她说,人老了,脸皮反而薄。
她说,你大伯母要离。
她说,我劝她忍。
她说,她问我,忍到啥时候。
她说,我答不上来。
第二天,家族群又炸了。
三婶的儿子从宁波回来了。
他要接三婶走。
三婶不走。
他说,你不走,我就不管你。
三婶说,你本来也没管过。
他说,我每月给你五百。
三婶说,五百能干啥。
他说,我在外面也难。
三婶说,我知道你难。
三婶说,我不怪你。
三婶说,但我不走。
他说,那你跟大伯算啥。
三婶说,算伴。
他说,啥伴。
三婶说,说话的伴。
他摔了杯子。
走了。
三婶在门口坐到天黑。
大伯在屋里。
没出来。
小姑在群里说。
她说,造孽。
婆婆说,别说了。
小姑说,我就说。
婆婆说,你说够了没。
小姑不说了。
我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
红点还在。
但我不点了。
又过了几天,我下班。
在快递柜前取件。
柜门弹开。
里面是一箱橙子。
我妈寄的。
我抱着橙子上楼。
楼道里有人。
是大伯母。
她坐在台阶上。
脚边一个布包。
她说,我来看看你妈。
我说,你咋不上去。
她说,歇歇。
我陪她坐。
她说,我辞职了。
我说,咋了。
她说,地下室太潮。
她说,腿疼。
她说,想回村。
我说,回村住哪。
她说,房子是我的。
她说,我回去。
我说,那大伯呢。
她说,他住老宅。
她说,各过各的。
我说,三婶呢。
她说,她也在老宅。
她说,我不撵她。
她说,房子是我的。
她说,我住东屋。
她说,他们住西屋。
我说,这能行吗。
她说,不行也得行。
她说,我六十了。
她说,我不想再伺候谁。
她说,也不想再恨谁。
她说,恨不动了。
她站起来。
扶着墙。
慢慢上楼。
到五楼,她喘。
她说,这楼真高。
我说,以后别来了。
她说,来一次少一次。
她进屋。
婆婆看见她。
两个老太太。
又坐在一起。
一个剥橙子。
一个看。
橙子皮掉在桌上。
一圈一圈。
像日子。
过年了。
我们回村。
村里热闹。
鞭炮响。
家家贴对联。
大伯家老宅也贴了。
红纸黑字。
上联是,一年四季行好运。
下联是,八方财宝进家门。
横批,家和万事兴。
小姑看了,笑。
她说,家都这样了,还和。
婆婆说,别多嘴。
年夜饭在大伯家吃。
大伯母也来了。
三婶也来了。
坐一桌。
大伯坐主位。
大伯母坐左边。
三婶坐右边。
我们小辈坐下面。
没人说话。
电视里春晚吵。
主持人笑。
观众鼓掌。
大伯端起酒杯。
他说,过年好。
没人应。
他自己喝了。
大伯母夹了一块鱼。
放到三婶碗里。
三婶愣了一下。
她说,谢谢嫂子。
大伯母说,吃吧。
大伯低头。
他眼圈红了。
堂哥没来。
他说,他不认这个爹。
小姑说,他犟。
婆婆说,随他。
堂妹小雨来了。
她穿一件白羽绒服。
她说,我辞职了。
小姑说,奶茶店不干了。
她说,不干了。
小姑说,那干啥。
她说,考编。
小姑说,还考。
她说,最后一次。
小姑说,骑驴找马。
小雨说,我这次想骑马。
大家都笑。
笑得不太自然。
小雨又说,我报了个班。
一万八。
我妈出的。
她说,考不上就考不上。
她说,她不想我以后像她。
桌上安静了。
大伯母把筷子放下。
她说,像我也没啥。
她说,人一辈子。
她说,咋过都是过。
她说,就是别骗自己。
三婶也把筷子放下。
她说,我对不起你。
大伯母说,过去了。
三婶说,过不去。
大伯母说,那就慢慢过。
大伯站起来。
他去了院子。
我跟着出去。
他蹲在门口。
抽烟。
烟头一明一暗。
他说,你回去吧。
我说,外面冷。
他说,冷点好。
他说,清醒。
我说,你后悔吗。
他说,后悔。
他说,后悔也晚了。
他说,你大伯母是好女人。
他说,你三婶也是。
他说,我不是好东西。
我说,别这么说。
他说,我六十二了。
他说,我干了一辈子。
他说,手上全是茧。
他说,膝盖也坏了。
他说,最后呢。
他没说下去。
他抽了一口。
烟灰掉在地上。
风一吹。
散了。
回城那天,婆婆没送。
她站在院子里。
弯着腰。
晒被子。
被子是大红的。
新棉花。
她说,你们走吧。
车开了。
我从后视镜看她。
她越来越小。
像一粒花生。
先生开着车。
他忽然说,我大伯母给我发消息了。
我说,说啥。
他说,她说,排骨炖好了。
他说,让我们回去吃。
我说,你回了吗。
他说,没回。
他说,我不知道咋回。
我说,那就回。
他说,回啥。
我说,回个嗯。
他拿起手机。
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他看着我。
他说,回,还是不回。
我没说话。
车窗外,快递柜的灯一闪一闪。
红点还在。
我打开手机。
家族群又有一条新消息。
是婆婆。
她发了一张照片。
院子里晒着被子。
被子下面。
三个人。
大伯。
大伯母。
三婶。
各坐一个小板凳。
各看各的方向。
谁也没说话。
但谁也没走。
我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先生问,谁发的。
我说,妈。
他说,说了啥。
我说,没说话。
他把车停在路边。
他点了一根烟。
抽了一口。
又掐了。
他说,走吧。
我说,嗯。
车又开了。
前面是红绿灯。
红灯。
九十九秒。
很长。
先生看着倒计时。
我看着手机。
家族群的红点还在。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句。
排骨我周末回来吃。
发出去。
没人回。
也许婆婆没看见。
也许看见了。
不知道。
绿灯亮了。
先生踩油门。
车往前走。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窗外天黑。
路灯一盏一盏。
往后退。
像那些年。
像那些人。
像一句话。
说了。
又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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