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洗浴中心搓了12年澡,今天才敢说,有些老太太守寡后住一起,为夜里有人递杯水,67岁阿姨穿件汗衫坐我凳上,她老头走后,几年没睡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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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家洗浴中心搓了12年澡。
从2013年干到现在,中间没换过地方。店在老城区,门脸不大,进去先是一个窄过道,左边卖票,右边摆着几排拖鞋架子,再往里就是女浴区。来洗澡的大多是附近的老太太,还有几个常年包月的老主顾。年轻的不是没有,少,来了也是冲冲就走,不像老太太们,一泡就是一下午。
12年,我搓过的背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什么样的背我没见过?瘦得只剩一层皮的,胖得沟壑一道挨一道的,背上长癣的,腰上缠着护腰的,肩胛骨那块青一块紫一块的。搓澡这行当,说白了就是把手搭在别人身上,把人家自己够不着的地方给收拾干净。可搓着搓着,有些事就不是搓澡的事了。
今天我要说的,是我这些年看在眼里、一直没跟外人讲过的一件事。关于那些守寡的老太太,关于她们为什么老了老了还要找个伴住到一块儿去。
这事我憋了很久。不是我不想说,是不知道跟谁说。跟家里人说,他们嫌我多管闲事;跟店里的姐妹说,她们说“你可别瞎掺和”。可我这12年,亲眼见的,亲耳听的,一桩一桩摞在心里,摞到今天,我实在是想找个人说说。
我先说个最让我忘不掉的。
那是2021年冬天,腊月里,店里暖气烧得足,玻璃上全是水汽。下午两点多,进来一个老太太,个子不高,穿件灰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梳得倒是齐整。她买了票,领了手牌,慢慢往里走。我那时候刚给一个客人搓完,正坐在凳子上歇着,一抬头就看见她了。
她没急着脱衣服,先在更衣室那排长椅上坐下,坐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就过去问:“阿姨,搓澡不?”
她抬头看我,说:“搓。”
声音挺轻的,带着点哑。我领她进去,她脱了衣服,我才看见她身上那件汗衫。那汗衫是白的,洗得都发黄了,领口松垮垮的,边都卷起来了。她穿着那件汗衫进的浴区,我说阿姨您把汗衫脱了吧,搓背不方便。她愣了一下,说“哦”,才慢慢脱了。
她背对着我坐在搓澡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背上有几道印子,不是搓出来的,是压出来的,那种躺久了压出来的红印。我就随口问了一句:“阿姨您是不是没睡好?背上都压出印子了。”
她没说话。
我以为她没听见,就又说了一遍。这回她开口了,说:“好几年没睡整觉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我手里的搓澡巾顿了一下,没接话。搓完背,她翻过身来,我给她搓胳膊。她闭着眼,忽然说:“我老头走了6年了。”
我说:“哦,那您一个人过?”
她说:“一个人。”
顿了顿,她又说:“夜里没人递水。”
这一句,我记到今天。
那天她走的时候,我多看了她两眼。她穿衣服穿得很慢,一件一件地套,套完了坐在长椅上,把毛巾叠好放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后来才知道,她不是一个人过。
她跟另一个老太太住在一起。那个老太太姓赵,比她大两岁,也是没了老头的。两个人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一人一间屋。白天各做各的饭,晚上各睡各的觉,但夜里那杯水,是有人递的。
这事我是听店里另一个搓澡的刘姐说的。刘姐干了15年,比我早来3年,店里的事她门儿清。她说那个穿灰棉袄的阿姨姓周,周阿姨跟赵阿姨搭伙住了4年多了。我说搭伙?她说就是住一块儿,互相有个照应,不领证,不掺和钱,就是夜里有个动静能听见。
我那时候还不懂。我说那跟住养老院有啥区别?刘姐笑了一声,说:“养老院有人给你递水?养老院半夜你喊一嗓子,护工能听见?护工听见了也就是给你倒杯水,转身就走了。可搭伙的老太太不一样,她听见你咳嗽,她能起来看看你,能问一句‘咋了,是不是又睡不着’。”
刘姐这话,我后来品了很久。
搓澡这行干久了,有个毛病,就是爱观察人。客人往凳子上一坐,背一露,身上有什么,心里有什么,多多少少能看出来点。有些老太太,背上干干净净的,皮肤松是松,但没什么印子,那种一般是家里有人照顾的,或者自己身体还硬朗的。有些老太太,背上青一块紫一块,或者有那种长期躺着压出来的印子,那种多半是夜里睡不好,或者身上有毛病没人管。
周阿姨那种印子,我后来在别的老太太身上也见过。
2022年春天,来了个阿姨,姓孙,67岁,穿件蓝底白花的汗衫,也是坐我凳子上搓背。她比周阿姨胖点,皮肤白,但脖子后面有一道一道的褶子,搓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搓到一半,她忽然说:“姑娘,你多大了?”
我说我42了。
她说:“我闺女也42了。”
我说那您闺女挺孝顺的吧。
她没接这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闺女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
我说那您一个人过?
她说:“跟老姐妹住。”
她说“老姐妹”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周阿姨说“夜里没人递水”的时候一模一样,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后来知道了,孙阿姨的老伴是2019年走的,走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一起看电视,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孙阿姨说,那天早上她喊他起来吃饭,喊了两声没应,过去一推,人已经凉了。
她说那之后她有两三个月没睡好,夜里老觉得旁边有人,一翻身就去摸,摸到的是凉被窝。
后来她就搬到老姐妹家去了。老姐妹姓李,也是没了老伴的,两个人住在一起,一人一张床,屋里摆两个暖水瓶,夜里谁起来倒水,就给对方也倒一杯。
孙阿姨说,有一回她夜里心口疼,疼得直冒汗,她喊了一声,李阿姨就起来了,给她找药,给她倒水,守着她坐到天亮。她说要是她一个人住,那天晚上可能就过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正给她搓胳膊。她的胳膊很软,肉松松的,搓澡巾一推就晃。我低着头搓,没让她看见我的脸。
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
你说她们可怜吧,她们有人搭伴,有人递水,有人半夜守着。你说她们不可怜吧,她们的老头都没了,闺女儿子都在外地,夜里那杯水,是从老姐妹手里接过来的,不是从老伴手里。
我有时候想,我要是有一天也到了那个岁数,我找谁递水?
我男人还在,可他在工地上干活,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趟家。我儿子在省城念书,将来多半也是留在那边。我要是老了,夜里喊一嗓子,谁听得见?
这话我不敢往深了想。一想心里就发慌。
还是说回店里的事。
周阿姨后来常来,差不多一个月来一回,每次都是下午,人不多的时候。她每次来都穿那件灰棉袄,脱了外套,里面那件白汗衫还是洗得发黄的。我给她搓背的时候,她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说话的时候说的都是家常,什么“今天菜市场的菠菜涨了5毛”,什么“楼下老张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什么“赵姐这两天咳嗽,我给她熬了梨水”。
她说到赵姐的时候,语气会软一点,像在说一个家里人。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她:“阿姨,您跟赵阿姨住一块儿,您闺女知道吗?”
她说:“知道。”
我说:“她同意?”
她说:“她有啥不同意的。她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我有人照顾她还不放心?”
顿了顿,她又说:“她也给我打过电话,说妈你要是觉得不好就回来。我说我在这儿挺好。”
我说:“那您觉得哪儿好?”
她想了想,说:“夜里有人说话。”
这一句,跟“夜里有人递水”一样,也是平平的,可我听完了,手里的搓澡巾停了好几秒。
我后来跟刘姐聊起这事,刘姐说,这有啥稀奇的,她干这行15年,见多了。她说前些年有个老太太,80多了,跟一个70多的搭伙住,两个人住在一楼,门口种了一排葱,天天早上一起出来拔葱做饭。后来80多那个走了,70多那个没过两个月也走了。刘姐说,那70多的老太太跟人说,她不是病死的,是没人跟她说话了,憋死的。
刘姐说这话的时候,我们俩正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歇着,店里没什么人,暖气烘烘的,玻璃上全是水珠子。我听着,没说话。
我在想,人老了,到底怕什么?
怕没钱?怕生病?怕死?
我在洗浴中心搓了12年澡,我见过有钱的老太太,也见过没钱的老太太。有钱的未必过得舒坦,没钱的也未必过得凄惶。可那些没了老伴的老太太,她们怕的东西好像都一样——怕夜里醒了,旁边没人;怕做了饭,没人吃;怕电视开着,没人说话;怕有个头疼脑热,没人递药。
这些怕,钱解决不了。儿女也解决不了。
能解决的,好像就剩一个同样没了老伴的老姐妹。
我再说个事。
去年秋天,店里来了个阿姨,姓吴,60出头,穿件粉红色的汗衫,头发染得黑亮黑亮的。她是我见过的最爱说话的老太太,往凳子上一坐,嘴就没停过。说她儿子在银行上班,儿媳妇是老师,孙子考了全班第三。说她老头走了3年了,走之前瘫了两年,她伺候了两年,端屎端尿,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说:“他走了以后,我睡了整整3天,醒都醒不过来。”
我说:“那您现在一个人过?”
她说:“跟人搭伙。”
她说得挺坦然的,不像周阿姨那样只说“跟老姐妹住”。她说:“我跟他搭伙,他67,我61,他老伴也没了。我们俩住一块儿,他买菜我做饭,他交水电费我交物业费,谁也不占谁便宜。”
我说:“那你们领证吗?”
她说:“领啥证啊,都这把岁数了。领了证,他儿子我儿子就该琢磨房子的事了。我们俩说好了,不领证,不掺和钱,就是搭个伴。”
我说:“那您觉得这样好?”
她说:“好。夜里有人说话,有人递水。他有高血压,我夜里听见他打呼噜声不对,我就推他一下。我有关节炎,下雨天疼得睡不着,他就给我倒热水泡脚。这些事,儿女做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搓澡巾在我手里推得很顺。她的背挺宽的,肉也厚实,搓起来不费劲。我一边搓一边听她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说:“姑娘,你别觉得我们这样不好。我们这把岁数了,还图啥?就图个安稳。夜里那杯水,比啥都金贵。”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后来吴阿姨走了,我坐在凳子上歇了好一会儿。刘姐过来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其实我不是累。我是想起我妈了。
我妈今年68,一个人在老家。我爸走了5年了,我妈一直一个人过。我每个月给她打个电话,一年回去两三趟。每次回去,她都坐在门口那个小板凳上,看着路上的车来车往。我问她一个人行不行,她说行,说习惯了。
可我知道她夜里睡不好。她跟我说过,说夜里老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隔壁人家的狗叫,听着听着天就亮了。
我说妈你找个伴吧。她说找啥伴,都这把岁数了,让人笑话。
我说那你去我那儿住。她说我不去,我去了你婆婆咋想,你男人咋想,我在人家家里不自在。
我说那咋办。她说就这么过呗,过了5年了,也没啥。
可我每次挂完电话,心里都堵得慌。
我在洗浴中心搓了12年澡,搓过多少老太太的背,听过多少老太太的话。她们有的说,有的不说。说的,我听着;不说的,我也能感觉到。
那些背上压着印子的,那些夜里睡不着的,那些一个人坐在更衣室长椅上发呆的,她们不是不想找伴,是找不到合适的。儿女不同意,怕人家说闲话,怕钱的事说不清,怕这怕那。怕来怕去,就剩自己一个人,夜里那杯水,自己倒。
我再讲一个事,这个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发紧。
那是今年开春,3月份,天还冷着。店里快下班了,我正收拾东西,进来一个老太太,瘦瘦小小的,穿件黑棉袄,脸上皱纹很深。她说搓澡,我说阿姨我们快下班了,您明天来行不?她说我就搓一下,很快。
我领她进去,她脱了衣服,我看见她胳膊上有一块淤青,紫黑色的,挺大一块。我说阿姨您这胳膊咋了?她说摔的。我说摔的?她说夜里起来倒水,没开灯,绊了一下。
她说:“要是有个人在,给我开个灯,我就不至于摔了。”
她坐在搓澡凳上,背对着我。我给她搓背的时候,她一直没说话。搓完了,她翻过身来,我给她搓胳膊。她忽然说:“姑娘,我今年75了。我老头走了8年了。这8年,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我说:“那您没找个伴?”
她说:“找过。”
她说:“找了一个,住了半年,散了。”
我说:“为啥散了?”
她说:“他儿子不同意。说我是图他爸的钱。我图啥钱啊,他爸一个月退休金2800,我一个月2200,我图他啥?我就是图夜里有人递杯水。可他儿子不信,天天来闹,闹了半年,我们俩就散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没看我。我手里的搓澡巾慢慢地搓,不敢用力。
她说:“散了以后,我就一个人过。夜里还是醒,醒了就自己倒水。有一回倒水的时候摔了,就是这块淤青。摔了以后我在地上坐了半天,才慢慢爬起来。”
她说:“我那时候想,要是有个人在,该多好。”
她说完这话,就不说了。我给她搓完了,她穿衣服,穿得很慢。穿完了,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手绢,打开,里面是几张零钱。她数了数,递给我。
我说:“阿姨,不用了,今天算我请您。”
她愣了一下,说:“那咋行。”
我说:“没事,您拿着。”
她把钱收回去,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你心眼好。”
我说:“您慢走。”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半天没动。刘姐过来叫我,说下班了,你咋还不走。我说刘姐,你说那些老太太,为啥老了老了还要找伴?刘姐说,这有啥想不通的,怕孤单呗。
我说:“就为夜里有人递杯水?”
刘姐说:“就为夜里有人递杯水。”
我后来想,刘姐说得对,也不全对。
夜里那杯水,不只是一杯水。那是有人听见你咳嗽,有人知道你睡不着,有人在你心口疼的时候能给你找药,有人在你摔了的时候能扶你一把。那杯水背后,是有人知道你还在,有人在乎你还在。
我搓了12年澡,搓过多少老太太的背,我自己也数不清了。她们有的胖,有的瘦,有的白,有的黑,有的背上光滑,有的背上全是印子。她们有的爱说话,有的不爱说话。可她们坐在我凳子上的时候,都是一样的——都是一个人。
她们的老头走了,儿女远了,家里空了。她们坐在我的凳子上,让我搓背,搓着搓着,有的人就说了。说夜里睡不着,说没人递水,说跟老姐妹搭伙住,说找了个伴又散了。
她们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都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听出来了,那平底下,是凉的。
我有时候想,我这12年,到底是搓澡,还是听人说话?
我男人说,你一个搓澡的,管人家那么多事干啥。我说我没管,我就是听着。他说听着有啥用,你能帮人家啥。我说我帮不了,可我听完了,心里能记住。
他说你记住有啥用。
我没接话。
是啊,我记住有啥用。我记住周阿姨那件洗得发黄的汗衫,记住她说的“夜里没人递水”;我记住孙阿姨说“老姐妹”那三个字的语气;我记住吴阿姨说“夜里那杯水比啥都金贵”;我记住那个75岁的阿姨胳膊上的淤青,记住她说“要是有个人在,给我开个灯,我就不至于摔了”。
我记住这些,有啥用?
我啥也帮不了。
我连我妈都帮不了。
我妈今年68,一个人在老家,夜里睡不着,醒了就自己倒水。我跟她说你找个伴吧,她说让人笑话。我说那你去我那儿住,她说住不惯。
我啥也帮不了。
可我还是想把这些事说出来。说出来,至少有人知道,有这些老太太,她们老了,没了老伴,夜里那杯水,是自己倒的。有这些老太太,她们找了老姐妹搭伙,就为夜里有人递杯水。有这些老太太,她们想找个伴,可儿女不同意,散了,又一个人过。有这些老太太,她们摔了,在地上坐半天,才慢慢爬起来。
她们不是别人,她们可能就是你的妈,你的婶,你的姨,你的邻居。
她们可能就是将来的你。
我在洗浴中心搓了12年澡,今天才敢说这些。说出来,我心里好受一点。可我也知道,说出来,啥也改变不了。
那些老太太,明天还会来洗澡,还会坐在我的凳子上,让我搓背。她们有的还会说,有的还是不说。说的,我听着;不说的,我也能感觉到。
我能做的,就是搓得轻一点,慢一点。让她们在我的凳子上,多坐一会儿。
那天那个75岁的阿姨走了以后,我收拾完东西,关了灯,出了店门。外面下着小雨,路灯黄黄的,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水光。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想起我妈。我想起她坐在门口那个小板凳上,看着路上的车来车往。我想起她说的“就这么过呗”。
我掏出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
响了3声,她接了。她说:“咋了,这么晚打电话?”
我说:“没事,妈,我就想问问你,夜里睡得好不好。”
她说:“还行。”
我说:“你夜里醒了,别自己倒水,开灯,慢点走。”
她说:“知道了。”
顿了顿,她又说:“你啥时候回来?”
我说:“下个月,下个月我回去看你。”
她说:“行,我给你包饺子。”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雨里,站了好一会儿。
我在洗浴中心搓了12年澡,我搓过很多老太太的背,我听过很多老太太的话。可我最想搓的,是我妈的背。我最想听的,是我妈的话。
我下个月回去,我要给她搓一回背。我要问她,夜里那杯水,是谁倒的。
我下个月回去,我要跟她说,妈,你要是想找个伴,你就找。我不怕人家笑话。
可我这话,我说得出口吗?
我站在雨里,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后来我擦了擦脸,骑上电动车,回家了。
路上雨越下越大,我骑得很慢。路灯一盏一盏地从我身边过去,黄黄的,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水光。我忽然想起周阿姨说的那句话——“夜里没人递水”。
我以后,得常给我妈打电话。
我以后,得常回去看她。
我以后,得让她知道,夜里那杯水,有人给她倒。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那些老太太,她们夜里那杯水,到底该谁倒。
是儿女?是老伴?是老姐妹?还是自己?
我搓了12年澡,我啥也没搓明白。
我只知道,明天还得去店里。还有老太太在等着我搓背。她们有的会说,有的不会说。可她们坐在我的凳子上,就是一个人。
一个人。
我到家了。我男人问我咋回来这么晚,我说路上雨大。他说你眼睛咋红了,我说雨迷的。他说你赶紧洗洗睡吧。
我说好。
我洗了澡,躺到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我男人在旁边打呼噜,声音挺大的,可我听得很安心。
我想,这就是夜里有人递水的感觉吧。
可我明天,还得去洗浴中心。还有老太太在等着我。她们有的穿灰棉袄,有的穿蓝底白花的汗衫,有的穿粉红色的汗衫,有的穿黑棉袄。她们坐在我的凳子上,让我搓背。
她们有的说,有的不说。
可她们都是一个人。
我搓了12年澡,我今天才敢说。
说出来,我心里好受一点。
可我也知道,明天,那些老太太还会来。还会坐在我的凳子上。还会有人跟我说,夜里没人递水。
我能做的,就是搓得轻一点,慢一点。
让她们多坐一会儿。
我男人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我听着外面的雨声,慢慢闭上了眼。
我想,明天,我得给我妈打个电话。我要跟她说,妈,你要是夜里醒了,就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我都接。
我要跟她说,妈,那杯水,我给你倒。
可我说得出口吗?
我不知道。
我搓了12年澡,我啥也没搓明白。
我只知道,有些老太太,她们守寡后住一起,就为夜里有人递杯水。
那杯水,我也能倒。
可我给我妈倒过吗?
我没倒过。
我明天就去倒。
不,我下个月回去就倒。
不,我现在就想倒。
可我离我妈,还有400多公里。
我睡不着了。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又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我说:“妈,你睡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睡了,又被你吵醒了。”
我说:“那你喝口水再睡。”
她说:“喝了。”
我说:“谁给你倒的?”
她说:“自己倒的。”
我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
我回了两个字:“明天。”
她说:“啥明天?”
我说:“明天我给你打电话,你夜里醒了,就打给我。”
她说:“行,你快睡吧。”
我说:“好。”
我把手机放下,躺回去。我男人的呼噜又响了。我听着他的呼噜声,听着外面的雨声,忽然觉得,这世上最金贵的东西,可能就是夜里那杯水。
那杯水,谁倒的,谁就是那个让你睡得着觉的人。
我给我妈倒不了那杯水,可我至少能让她知道,她想喝水的时候,有人愿意给她倒。
我明天还得去洗浴中心。还有老太太在等着我。她们有的穿灰棉袄,有的穿黑棉袄,有的穿粉红汗衫。她们坐在我的凳子上,让我搓背。
我会搓得轻一点,慢一点。
让她们多坐一会儿。
让她们把那杯水的事,说给我听。
我听着。
我记住。
我啥也改变不了,可我至少能记住。
记住那些老太太,记住她们夜里那杯水。
记住我妈。
我搓了12年澡,我啥也没搓明白。可我知道一件事——夜里那杯水,比啥都金贵。
这话是吴阿姨说的。我记住了。
我明天,还得去店里。
还有老太太在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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