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女子一胎生仨儿子,丈夫家乐疯了,直到护士说:还有个老四呢
一
产房的门推开时,方子谦觉得自己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他迎上去,看见护士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蓝色的包被,小小的脸皱巴巴的,像一颗没长开的核桃。护士笑着说:“恭喜,儿子,母子平安。”
方子谦伸出手,又缩了回去。他不敢抱,那孩子太小了,小得让他害怕。他妈妈李秀珠从后面挤上来,一把接过孩子,乐得嘴都合不拢。
“哎哟我的乖孙,长得真像子谦小时候。”李秀珠抱着孩子往病房走,嘴里念叨着,“我就说嘛,我找人算过的,肯定是儿子。你看,准了吧?”
方子谦没跟上去。他还站在产房门口,等着。护士说“母子平安”,那孩子出来了,大人呢?他老婆沈鹿鸣还在里面。
又等了几分钟,产房的门再次推开。另一个护士抱着第二个襁褓走出来,蓝色包被,又是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恭喜,第二个儿子。”
方子谦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护士见他没反应,又把孩子往前递了递:“抱一下?”
他机械地接过孩子,胳膊僵得像两根木棍。这个孩子比刚才那个小一点,哭声也更细,像小猫叫。他低头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秀珠从病房里跑出来,看见他怀里的第二个孩子,眼睛瞪得溜圆。
“又……又是一个?”
“嗯。”
李秀珠把孩子接过去,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笑了。那笑容像是被谁用线扯上去的,有点僵,但确实是笑。
“双胞胎,双胞胎好啊。”她说,“一次性解决,省得再生了。”
她抱着孩子回了病房。方子谦还站在产房门口,他觉得腿有点软。双胞胎,两个儿子。他一个月工资八千,沈鹿鸣在幼儿园当老师,一个月四千五。他们租的两居室,房贷还没还完。两个儿子,意味着两套房子,两份彩礼,两份从出生到结婚的所有开销。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事,双胞胎虽然累,但也就累一次。他安慰自己,咬咬牙,日子总能过下去。
产房的门第三次推开了。
这回出来的是医生,后面跟着护士,护士怀里抱着第三个襁褓。还是蓝色包被。
“方子谦家属?第三个儿子,早产,需要进保温箱观察。”医生语速很快,“产妇情况稳定,但三胞胎妊娠对身体消耗很大,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方子谦看着那个被抱走的蓝色襁褓,脑子里嗡嗡响。
三个。
他站在原地,感觉天花板在转。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往鼻子里钻。他听见李秀珠在病房里喊:“什么?三个?你再说一遍?”
他扶着墙,慢慢蹲下来。
二
沈鹿鸣醒过来的时候,肚皮空荡荡的。
那种感觉很奇怪。怀了九个多月,三个孩子在里面踢来踢去,她的肚皮像一面鼓,随时都有小脚丫从里面顶出来。现在空了,软塌塌地堆在腰上,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鹿鸣。”方子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侧过头。方子谦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脸色灰扑扑的,眼袋耷拉着,像是三天没睡觉。他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
“孩子呢?”
“在保温箱。”方子谦说,“三个都是儿子。老大和老二在你妈那儿,老三在新生儿科。”
沈鹿鸣点了点头。她太累了,累得连惊讶的力气都没有。三个儿子,她在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就知道是三个男孩了。B超做出来那天,方子谦在诊室外面坐了半个小时没说话。后来他进去扶她,她说:“你怕不怕?”
他说:“怕什么,来都来了。”
现在真的来了。三个。
“我妈呢?”她问。
“在病房看老大老二。”
“你妈呢?”
方子谦顿了一下:“在楼下打电话。”
沈鹿鸣闭上眼睛。她能想象婆婆在给谁打电话。老家的亲戚,一个一个打过去,报喜。三个孙子,在老家那种地方,这是天大的喜事。但她也知道,喜事背后是压力。方子谦是独子,他爸走得早,李秀珠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就盼着抱孙子。现在一下子来了三个,够她乐一阵子了。但乐完了呢?
她没往下想。眼皮太沉了,她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病房里亮着灯,方子谦不在。她听见走廊里有说话的声音,是李秀珠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激动。
“三个,你听清了没有?三个儿子!我跟你讲,我这辈子没白活。子谦他爸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
沈鹿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她想起自己妈妈。沈鹿鸣的妈妈周惠芳,在产房外面等了一整天,肯定也累坏了。她按了按床头的呼叫铃,护士进来,她问:“我妈呢?”
“您妈妈在新生儿科那边,看老三。”
沈鹿鸣愣了一下:“老三怎么了?”
“早产,体重偏轻,需要在保温箱里观察几天。没什么大问题,您放心。”
护士走了。沈鹿鸣慢慢坐起来,刀口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她扶着床沿,挪到窗边。窗外是广州的夜景,灯火通明,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光河。她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B超的时候,医生说是三个。三个男孩。每次产检她都问,确定是三个吗?医生说是,三个,看得清清楚楚。她和方子谦数过,三张婴儿床,三份奶粉,三份尿布。他们算过账,每个月多出六千块的开销。
可现在护士说“还有个老四”。
三
老四出生的时候,产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鹿鸣当时已经没力气了。生完三个,她觉得自己像被掏空了一样,连抬眼皮的劲儿都没有。医生在缝针,护士在清理,她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人说:“等一下……还有一个。”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还有一个孩子。快,准备。”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滑出来,轻轻的,像一条鱼。然后是一声啼哭,很弱,比前面三个都弱,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
“是个女孩。”
沈鹿鸣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前面三个儿子出来的时候,她没哭。现在一个女孩出来,她哭得停不下来。护士把孩子抱到她眼前,小小的,比前面三个都小,红通通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那孩子偏了偏头,嘴巴动了动。
“多重?”
“四斤二两。早产,得进保温箱。”
沈鹿鸣点了点头。她看着护士把孩子抱走,眼泪一直流。她听见外面有人在喊,是方子谦的声音,隔着门,听不太清。
后来她才知道,方子谦在外面听见“还有个老四”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护士出来报喜,说“恭喜,四个孩子,三男一女”,他站在走廊里,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李秀珠手里的保温杯掉在地上,盖子弹出去老远,滚到了走廊尽头。
“几个?”李秀珠问。
“四个。三男一女。”
李秀珠没说话。她弯下腰去捡那个保温杯的盖子,捡了两次没捡起来,第三次才攥住。她站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茫然,还有一种方子谦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怕。
四
四个孩子满月那天,方子谦算了一笔账。
奶粉,四个孩子,一个月十二罐,一罐两百八,三千三百六。尿不湿,一天三十片,一个月九百片,一片一块五,一千三百五。衣服,四个孩子换季,最便宜的,一人两套,八百。疫苗,自费的,一人一千,四千。保姆请不起,李秀珠和周惠芳轮流来帮忙,但两个老人也都六十多了,身体都不好。
他的工资八千,沈鹿鸣产假期间只有基本工资,两千出头。加起来一万,花出去八千,剩两千。房租三千五,水电煤五百,还倒贴两千。
他坐在客厅的折叠桌前,面前摊着那个记账本,用红笔把“亏空2000”圈了起来。沈鹿鸣在卧室里喂奶,老四陆一诺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不肯好好吃。老三陆一鸣在婴儿床里哭,老二陆一舟在客厅地垫上爬,老大陆一凡坐在李秀珠腿上,揪着她的头发玩。
“子谦。”李秀珠叫他。
“嗯。”
“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方子谦放下笔,走过去。李秀珠把陆一凡放在地上,让他去找哥哥玩。一凡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一舟旁边,抓起一个摇铃就往嘴里塞。
“我想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李秀珠说。
方子谦愣住:“妈,那是你跟爸一辈子的……”
“我知道。”李秀珠打断他,“但你现在这样不行。你爸要是还在,他也会这么说。四个孩子,不是闹着玩的。把老家房子卖了,凑个首付,你们在广州买套大点的。我回老家租个便宜的地方住,够用了。”
方子谦低下头。
“妈,我不能要你的房子。”
“什么你的我的。”李秀珠拍了他一下,“那房子以后不还是你的?早给晚给都一样。你现在难,妈帮你。等孩子大了,你再孝顺我。”
方子谦鼻子一酸。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李秀珠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
“别愁。你爸以前说,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你愁也是一天,不愁也是一天。有那个愁的功夫,不如多抱抱孩子。”
那天晚上,方子谦把李秀珠的话跟沈鹿鸣说了。沈鹿鸣靠在床头,怀里抱着睡着的老四。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不容易。”
“嗯。”
“我妈也跟我说了,她手里有八万块,是她的养老钱,先借给咱们。”
方子谦抬起头:“那怎么行。”
“她说不是借,是给外孙的。”沈鹿鸣看着他,“子谦,咱们现在不是要面子的时候。先把孩子养大,别的以后再说。”
方子谦走过去,坐在床边。老四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那小脸软得像棉花。
“四个。”他说,“我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
“我也是。”沈鹿鸣说,“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四个孩子一起哭,我就想,这是真的吗?我怎么就生了四个?”
方子谦笑了。那笑容很累,但确实是从心里笑出来的。
五
方子谦辞职了。
他在物流公司干了六年,从理货员干到主管,工资从三千涨到八千。但他算过了,八千块养四个孩子,就是杯水车薪。他得挣更多。
他跑起了网约车。早出晚归,有时候凌晨两点才回来。沈鹿鸣产假结束后回幼儿园上班,白天李秀珠和周惠芳轮流来家里看孩子,晚上沈鹿鸣一个人带四个。方子谦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倒在床上就睡着。他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在床的另一边,听着隔壁婴儿房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有时候还有老四梦里的一声哼唧。
日子过得像打仗。每天从睁开眼到闭上眼,没有一刻是停的。四个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这个刚哄睡,那个又醒了。奶粉要冲四瓶,尿布要换四遍,衣服一天洗三缸。李秀珠和周惠芳轮流来帮忙,但两个老人也累得够呛。李秀珠的腰椎间盘突出犯了,贴了膏药硬撑着。周惠芳血压高,有一次差点晕在厨房里。
沈鹿鸣有天晚上崩溃了。那天方子谦凌晨一点才回来,推开门,看见沈鹿鸣坐在客厅地上,怀里抱着老四,旁边三个儿子围着她哭。老大要喝水,老二要尿尿,老三发烧了,额头滚烫。老四也跟着哭,怎么哄都哄不住。沈鹿鸣脸上全是泪,她没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一直流。
方子谦快步走过去,先把老三抱起来,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鹿鸣,她的眼神是空的,像是魂儿已经飘走了。
“鹿鸣。”
她没反应。
“鹿鸣!”他把老三放在沙发上,蹲下来,握住她的肩膀,“你看着我。”
沈鹿鸣慢慢抬起头。她的嘴唇在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我撑不住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纸落在地上。
方子谦把她搂进怀里。老四夹在中间,不舒服地扭了扭。老大不哭了,老二也不哭了,老三在沙发上哼唧。一家六口挤在客厅的地板上,像一窝被雨淋了的麻雀。
“撑得住。”方子谦说。他的声音也在抖,但他咬着牙,“撑得住。咱们撑得住。”
那天晚上,他把老三裹上厚衣服,抱着去了医院急诊。沈鹿鸣在家哄另外三个。凌晨三点,他抱着退了烧的老三回来,看见沈鹿鸣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搂着老四,老大和老二一边一个,挤在她腿边。电视还开着,放着深夜购物节目,声音很小。
他轻手轻脚地把老三放进婴儿床,然后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看着他们。沈鹿鸣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泪痕。老大的一只脚搭在她肚子上,老二攥着她的衣角。老四在她怀里,小脸贴着她的胸口。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又算了一遍账。算完了,他给一个开网约车的老乡发了条消息:“你那车,夜班能包给我吗?我多跑几个小时。”
六
转折发生在老四陆一诺半岁的时候。
那天方子谦接了一个去佛山的单。乘客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上车就开始打电话,嗓门很大。方子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短发,圆脸,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看着像是个小老板。
女人挂了电话,忽然问他:“师傅,你跑网约车一个月挣多少?”
方子谦愣了一下:“万把块吧。”
“够花吗?”
“不够。”方子谦说,“家里四个孩子。”
女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他一眼:“四个?你多大?”
“三十三。”
“四个孩子,在广州,跑网约车。”女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是同情还是好奇,“你老婆不上班?”
“上。幼儿园老师,产假刚休完。”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梁惠珍。”她说,“做母婴用品的。你家里那么多孩子,肯定知道什么牌子好用,什么牌子不好用。你给我说说。”
方子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确实知道。这半年,他给四个孩子试过七八种奶粉,四种尿不湿,五六种婴儿润肤露。哪个牌子不红屁股,哪个牌子半夜不漏尿,他门儿清。
他一边开车一边说。梁惠珍听着,偶尔问两句,偶尔拿手机记。到了佛山,她下车前递给他一张名片。
“我公司缺一个产品体验顾问。不用坐班,就是试用新品,写反馈报告。一个月四千,你愿不愿意?”
方子谦接过名片,看了半天。
“我没什么学历。”
“不用学历。”梁惠珍说,“你养了四个孩子,这比什么学历都管用。”
方子谦攥着那张名片,手心里全是汗。梁惠珍走了之后,他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抖了很久。
七
方子谦接了那份工。
试用新品,写反馈,一个月四千。加上跑网约车,一个月能挣一万五。沈鹿鸣的产假结束了,回去上班,一个月四千五。两个人加起来,将近两万。刨去房租、生活费、孩子的开销,每个月能剩两三千。
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不像之前那样捉襟见肘了。
李秀珠的老家房子卖了,凑了二十万。周惠芳把养老钱拿了八万。两家人凑在一起,够在广州偏一点的地方付个首付。方子谦和沈鹿鸣看了半个月的房,最后在番禺买了一套四居室。二手房,十五年的楼龄,电梯经常坏,但够大,四个孩子一人一间,还能给老人留一间。
搬进去那天,方子谦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四个孩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跑来跑去,老大和老二追着老三,老四坐在地板上拍手。沈鹿鸣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他:“子谦,来帮我搬箱子。”
他走过去。沈鹿鸣站在厨房里,面前堆着十几个纸箱。她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睛是亮的。
“你看。”她指着窗外。
方子谦看过去。厨房的窗户朝南,能看见远处的广州塔,细细的一根,在阳光下闪着光。楼下有一棵大榕树,枝叶茂密,遮了一大片阴凉。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停着一排婴儿车。
“挺好的。”他说。
沈鹿鸣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方子谦和沈鹿鸣坐在阳台上。广州的秋天,晚上凉快,风吹过来,带着楼下大榕树的气味。两个人一人捧着一杯热水,谁也没说话。
“子谦。”
“嗯。”
“你后悔吗?”
方子谦想了想。
“不后悔。”
“四个儿子,一个女儿。”沈鹿鸣说,“你以前不是说想要个女儿吗?”
方子谦笑了。他确实想要个女儿。沈鹿鸣怀三胞胎的时候,他偷偷查过,三胞胎里有一个女孩的概率很低。B超说是三个男孩的时候,他有点失望,但没表现出来。后来老四出来,护士说是女孩,他在走廊里哭了。
“一诺。”他说,“陆一诺。我起名字的时候,就觉得是个女孩。”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就是觉得。”
沈鹿鸣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他伸手揽住她,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听着楼下的虫鸣和远处的车声。
“鹿鸣。”
“嗯。”
“谢谢你。”
沈鹿鸣没说话。她在他肩膀上蹭了蹭,闭着眼。阳台上的灯很暗,只够照出两个人的轮廓。远处的广州塔亮着灯,五颜六色的,一会儿红一会儿蓝。
方子谦低头看了看她。她睡着了,呼吸很轻。他把杯子放在地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风吹过来,凉凉的,但怀里是暖的。
八
一诺一岁多的时候,学会了走路。
她走路很晚,比三个哥哥都晚。三个哥哥十个月就会扶着墙走了,一诺一岁两个月才松开手。她走路的样子很小心,两只手伸在前面,像走钢丝的人。方子谦跟在后面,弯着腰,双手虚虚地护着她。她走两步就停下来,回头看看他,咧嘴笑。
“爸爸。”
“嗯。”
“爸爸。”
“嗯。”
她叫一声,他就应一声。她不厌其烦地叫,他不厌其烦地应。李秀珠在旁边看着,说:“你以前对一凡他们都没这么耐心。”
方子谦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一凡他们学走路的时候,他在上班,早出晚归,没怎么看。等他回来,他们已经会跑了。只有一诺,他几乎是全程看着的。他看着她从爬到站,从站到走,从跌跌撞撞到稳稳当当。
可能是因为她是最后一个。也可能是因为她是女孩。他说不清。
那天傍晚,他带着四个孩子在小区楼下玩。一凡和一舟在踢球,一鸣在滑滑梯,一诺蹲在花坛边上揪草叶。他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四个小小的影子,在水泥地上跑来跑去。
旁边一个老太太也在看孩子。她看了看一诺,又看了看在踢球的两个,问方子谦:“那两个大的和那个小的,是兄弟?”
“都是。”
“四个?”
“四个。”
老太太啧啧了两声:“四个孩子,你养得起?”
方子谦笑了笑。
“养得起。”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太信。方子谦也没多解释。他把一诺抱起来,一诺揪了一朵野花,往他耳朵上插。
“爸爸,好看。”
“好看。”
一凡跑过来,满头大汗,说渴了。一舟跟在后面,说也要喝水。一鸣从滑梯上下来,裤子蹭了一屁股灰。方子谦从包里掏出四个水壶,一人递一个。四个孩子排成一排,仰头喝水。一诺的壶是粉色的,上面贴着小熊贴纸。三个哥哥的壶是蓝色的,一模一样的。
他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仰头咕咚咕咚喝水,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他忽然想起沈鹿鸣生完那天,他蹲在产房外面的走廊里,觉得天要塌了。那时候他觉得四个孩子是四座山,压在他肩膀上,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可现在他看着这四个孩子排成一排喝水的样子,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挺傻的。
九
沈鹿鸣的幼儿园评了优秀教师,工资涨到六千。
方子谦在梁惠珍的公司干了两年,从产品体验顾问升到了区域主管,工资涨到八千。加上跑网约车的收入,一个月能挣两万出头。沈鹿鸣加他,一个月将近三万。在广州不算多,但养四个孩子够了。
梁惠珍的公司越做越大,后来在广州开了几家线下母婴店。有一天,梁惠珍把方子谦叫到办公室。
“子谦,番禺那个店,我想找个店长。你要不要试试?”
方子谦愣住。
“我没做过管理。”
“你养了四个孩子,管一个店算什么。”梁惠珍说,“工资底薪一万二,加提成。干得好,年底还有分红。”
方子谦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梁总,我……”
“别我了。”梁惠珍摆摆手,“你回去跟你老婆商量一下。明天给我答复。”
那天晚上,方子谦跟沈鹿鸣说了。沈鹿鸣正在给一诺梳头,一诺的头发细软,她梳得很轻。听完,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你想去吗?”
“想。”
“那就去。”
方子谦看着她:“你就不怕我干不好?”
沈鹿鸣把皮筋绕好,拍了拍一诺的肩膀让她自己去玩。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方子谦。
“你养了四个孩子,两年多没睡过一个整觉。你都能扛过来,管个店算什么。”
方子谦笑了。这话跟梁惠珍说的一模一样。
十
方子谦当了店长之后,家里的日子慢慢松快了。
他每天早上送四个孩子上学。一凡和一舟上小学一年级,一鸣上幼儿园大班,一诺上小班。四个孩子在一所学校,小学和幼儿园挨着。他骑一辆电动车,前面站一个,后面坐三个,像耍杂技。交警看见过几次,拦下来,说超载。他点头哈腰地认错,下次还这么骑。
沈鹿鸣说他,他说:“四个孩子,我一趟送完,省时间。你让我跑四趟,我早上五点就得起来。”
沈鹿鸣拿他没办法。
周末的时候,方子谦带孩子们去店里。一诺在货架之间跑来跑去,帮爸爸理货。她认识很多字,都是方子谦教的。她会把奶粉罐上的“一段”“二段”“三段”分得清清楚楚。一凡和一舟在收银台后面写作业,一鸣在角落里玩积木。方子谦在店里忙,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他们。
有一天,一个顾客问他:“这四个都是你的?”
“都是。”
“你真有福气。”
方子谦愣了一下。以前别人看见他带四个孩子,说的都是“你压力大吧”“养得起吗”。这是第一次有人说他有福气。
他看了看在货架间穿梭的一诺,看了看在收银台后面写作业的两个大的,看了看在角落里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积木塔正冲他招手的一鸣。
“嗯。”他说,“有福气。”
十一
那年冬天,李秀珠住院了。
腰椎间盘突出,严重了,走不了路。医生说要手术,方子谦在医院陪了三天。李秀珠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很多。她看着方子谦忙前忙后,忽然说:“子谦,你怪妈吗?”
方子谦正在削苹果,手一顿。
“怪你什么?”
“怪妈没给你好日子。”李秀珠的声音哑哑的,“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拉扯你。你结婚的时候,妈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没给。现在你又养四个孩子,妈也没帮上什么忙。”
方子谦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她。
“妈,你说什么呢。”
“妈就是觉得……”李秀珠接过碗,没吃,“觉得亏欠你。”
方子谦坐在床边,看着他的母亲。她老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她一辈子要强,他爸走的时候她才四十出头,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记得小时候,李秀珠在制衣厂踩缝纫机,一踩就是十二个小时,回来手指头都是僵的。她供他上了大学,虽然只是个二本,但在他们老家,已经是了不起的事了。
“妈。”他说,“你没亏欠我什么。你把能给的都给我了。”
李秀珠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一诺长得像你爸。”她忽然说。
方子谦愣了一下。他想起他爸的样子。方志远,在他十二岁那年走的,肝癌。他记得他爸喜欢把他架在脖子上,在镇上的集市走一圈。他记得他爸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
一诺笑的时候,确实有个酒窝。
“嗯。”他说,“像。”
十二
一诺三岁那年,问了一个问题。
那天方子谦在阳台上晾衣服,一诺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衣架,学他的样子往晾衣绳上挂。挂了几次没挂上去,她放弃了,蹲在地上看蚂蚁。
“爸爸。”
“嗯。”
“为什么我有三个哥哥,别人没有?”
方子谦想了想。
“因为老天爷觉得咱们家热闹,多送了几个。”
一诺歪着头:“那为什么只有我一个女孩?”
“因为老天爷觉得,一个女孩就够了。”
一诺想了想,接受了这个答案。她站起来,把衣架递给方子谦,跑回客厅去了。方子谦看着她的背影,小小的,扎着两个羊角辫,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他想起她出生那天。护士说“还有个老四”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后来他看见她,小小的,红红的,比三个哥哥都小。他抱着她,手抖得厉害。她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闭着眼,小手攥着他的手指。
那一刻他哭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前面三个儿子出来的时候,他没哭。老四出来的时候,他哭了。
可能是因为她太小了。也可能是因为他终于有了一个女儿。
他说不清。
十三
一凡和一舟上三年级的时候,方子谦开了第二家店。
梁惠珍把番禺那家店交给他全权打理,又在新塘开了一家,也给了他。他管着两家店,十几个员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沈鹿鸣升了幼儿园的副园长,工资涨到八千。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四万多。在广州不算富裕,但够花了。
他们换了一套大一点的房子。还是二手房,但小区新一些,电梯不常坏。四个孩子一人一间,还有一间给李秀珠留着。周惠芳有时候也来住,两个老人挤一张床,晚上聊天聊到半夜。
搬进新家那天,方子谦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花园。花园里有一棵大榕树,跟以前那棵一样,枝叶茂密,遮了一大片阴凉。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停着一排婴儿车。
沈鹿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想以前。”方子谦说,“咱们租那个两居室的时候,四个孩子挤一个屋。晚上我去上厕所,脚底下全是人。”
沈鹿鸣笑了。
“那时候真难。”
“嗯。”
“但过来了。”
方子谦点了点头。他伸手揽住沈鹿鸣的肩。她靠过来,头贴在他肩膀上。阳台上的风暖暖的,带着楼下榕树的气味。
“子谦。”
“嗯。”
“你当初知道是四个的时候,怕不怕?”
方子谦想了想。
“怕。”
“那现在呢?”
他看着楼下。一凡和一舟在花园里追着一诺跑,一鸣坐在长椅上,捧着一本漫画书看。一诺跑累了,停下来,冲楼上喊:“爸爸!下来玩!”
方子谦冲她挥了挥手。
“现在不怕了。”他说。
沈鹿鸣笑了。她离开阳台,去厨房做饭。方子谦站在阳台上,又看了一会儿。夕阳照在花园里,把榕树的叶子染成金色。一诺又跑起来了,两个哥哥在后面追。她的笑声传上来,脆脆的,像铃铛。
他转身回了屋。客厅里,一鸣还在看漫画,李秀珠和周惠芳在厨房帮沈鹿鸣择菜,两个人一边择一边聊天,声音不大,但很热闹。
方子谦走过去,坐在一鸣旁边。一鸣头也没抬,往他这边靠了靠。
“爸。”
“嗯。”
“一诺说你答应给她买那个娃娃。”
“什么娃娃?”
“粉色的那个。她说你上周说的。”
方子谦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一诺在商场看见了,抱着不撒手,他说下次买。
“明天去买。”
一鸣点了点头,继续看漫画。方子谦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滋啦啦的。客厅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产房的门推开,护士抱着第一个孩子出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蹲在走廊里,觉得天要塌了。
现在天没塌。
天好好的。
十四
一诺上小学那年,方子谦带她去了一趟老家。
老家在粤北,山多,路弯。他很多年没回去了。李秀珠的老房子卖了之后,他就没回去过。一诺坐在副驾驶上,一路问东问西。
“爸爸,你小时候住哪儿?”
“前面那个村子。”
“有河吗?”
“有。村口有条小河,我小时候在里面抓鱼。”
“抓到过吗?”
“抓到过。有一次抓了一条巴掌大的,你奶奶给我炖了汤。”
一诺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秋天的田野,稻子黄了,一茬一茬的。远处的山绿油油的,山顶上飘着几朵白云。
到了村口,方子谦把车停下来。他带着一诺走到那座老桥边上。桥还是那座桥,石头砌的,长满了青苔。桥下的水少了,露出一大片河滩。河滩上有几个小孩在玩,跟他小时候一样。
一诺蹲在桥头,看着那些孩子。
“爸爸,你以前也在这儿玩?”
“嗯。”
“跟谁?”
“跟你爷爷。”
一诺抬起头。她没见过爷爷。方志远走的时候,方子谦才十二岁。
“爷爷什么样?”
方子谦想了想。
“他很高。比我还高。他会把我架在脖子上,在集市上走。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你一样。”
一诺咧开嘴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
“爸爸,你想爷爷吗?”
方子谦站在桥上,看着远处的山。秋天的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稻子的香气。
“想。”他说。
一诺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拉住他的手。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攥着他的手指。
“爸爸,我陪你。”
方子谦低下头。一诺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他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膀上。
“爸爸。”
“嗯。”
“你哭了?”
“没有。风大,眯眼了。”
“你骗人。”
方子谦笑了。他抱着女儿,站在老桥上。桥下的水静静地流,远处的山静静地绿。他想起他爸,想起李秀珠,想起那个产房的夜晚,想起四个孩子排成一排喝水的样子。
他抱着一诺,慢慢往回走。
十五
方子谦的店里来了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瘦瘦高高的,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有点腼腆。梁惠珍招来的,说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学市场营销的。方子谦让他先跟着理货,熟悉产品。
有一天傍晚,店里没什么人。年轻人站在奶粉货架前,拿着一罐奶粉看了半天。方子谦走过去。
“怎么了?”
“方哥,我看这个配方表。”年轻人指着罐子上的小字,“这个DHA含量比那个牌子高,但价格便宜三十块。为什么?”
方子谦拿过那罐奶粉,看了看。他太熟悉这些了。一凡他们四个,从小到大,他买过不知道多少罐奶粉。哪个牌子配方好,哪个牌子性价比高,哪个牌子不容易上火,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这个牌子。”他指着那罐便宜的,“DHA确实高,但它的乳清蛋白比例低,有的孩子喝了不好消化。你看这个贵的,它的乳清蛋白是七十比三十,接近母乳,吸收好。贵有贵的道理。”
年轻人点了点头,掏出手机记。
方子谦看着他,忽然想起梁惠珍当初在车上问他哪个牌子好用。他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就是凭经验说。现在他懂了很多,DHA、乳清蛋白、益生菌、乳铁蛋白,说起来头头是道。
“方哥。”年轻人忽然问他,“你家里真的四个孩子?”
“真的。”
“四个孩子……你累不累?”
方子谦看了看货架。货架上摆着奶粉、尿不湿、奶瓶、婴儿润肤露。每一样他都用过,每一样他都能说出好坏。他想起那些半夜起来冲奶粉的日子,想起四个孩子同时哭的夜晚,想起沈鹿鸣坐在地上掉眼泪的样子。
“累。”他说,“但值。”
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方子谦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去收银台。收银台后面贴着一张照片,是一诺画的。画上有六个人,爸爸、妈妈、三个哥哥、一个小女孩。每个人都在笑。方子谦站在画前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沈鹿鸣发了条微信。
“晚上想吃什么?”
回复很快就来了。
“随便。你早点回来。”
“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开始整理收银台。店门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一条光河。
方子谦站在收银台后面,等着下一个顾客。
十六
过年的时候,家里最热闹。
李秀珠和周惠芳都在,两个老人挤在厨房里,一个炒菜一个炖汤,嘴里不停地说着话。一凡和一舟在客厅里下棋,一鸣在旁边当裁判,一诺坐在方子谦腿上,等着看烟花。
方子谦坐在沙发上,一诺靠在他怀里。窗外的烟花一阵一阵地响,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边天。一诺指着窗外喊:“爸爸你看!那个是红色的!”
“嗯。”
“那个是绿色的!”
“嗯。”
“爸爸,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方子谦想了想。
“蓝色。”
“为什么?”
“因为你三个哥哥出生的时候,包被是蓝色的。”
一诺歪着头:“那我呢?”
“你的包被是粉色的。”
一诺笑了。她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爸爸。”
“嗯。”
“我是不是你最疼的?”
方子谦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映着窗外的烟花。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你猜。”
一诺哼了一声,不理他了。但她没从他怀里下去,还是靠着他,看窗外的烟花。方子谦搂着她,看着客厅里的其他人。沈鹿鸣在厨房帮两个老人端菜,一凡赢了棋,一舟不服气要再来一局,一鸣在旁边起哄。
他想起很多年前,产房的门推开,护士说“还有个老四”。他蹲在走廊里,觉得天要塌了。
现在天没塌。天好好的。
烟花放完了,一诺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身体热乎乎的,呼吸均匀。方子谦把她抱起来,送回房间。他给她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一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大概是“爸爸”。他在床边蹲下来,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
“爸爸在。”他说。
十七
方子谦四十岁那年,开了第四家店。
梁惠珍把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自己半退休,偶尔来店里转转。她看见方子谦在店里忙,笑着说:“子谦,你现在是方总了。”
方子谦摆摆手:“什么方总,就是管店的。”
“你当初跑网约车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
方子谦想了想。
“没想过。”
“我也没想过。”梁惠珍说,“我当初让你当产品体验顾问,就是觉得你养四个孩子不容易,想帮一把。没想到你干得这么好。”
方子谦笑了笑。
那天晚上,他回家晚了。沈鹿鸣和孩子们已经吃过了,给他留了饭。他坐在餐桌前吃饭,沈鹿鸣坐在对面,看着他。
“今天梁总来了。”
“嗯。”
“她说你干得好。”
方子谦扒了一口饭:“她说你就听着。”
沈鹿鸣笑了。她站起来,去厨房给他盛汤。方子谦看着她的背影。她也四十了,身材没怎么变,但鬓角有了白头发。她在幼儿园干了十几年,从老师干到副园长,管着几十个孩子。回家还要管四个。
“鹿鸣。”
“嗯。”
“你累不累?”
沈鹿鸣端着汤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累。”她说,“但你比我累。”
方子谦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样,不大,但有力。她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就随他握着。
“鹿鸣。”
“嗯。”
“谢谢你。”
沈鹿鸣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了?酸溜溜的。”
方子谦笑了。他松开她的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玉米排骨汤,炖了一下午,玉米的甜味都融进去了。他喝了两口,放下碗。
“一诺睡了?”
“睡了。三个大的在房间写作业。”
“我去看看。”
他站起来,先去一凡和一舟的房间。两个人在一张书桌上写作业,头碰着头,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看见他进来,一凡抬起头:“爸,这题不会。”
方子谦凑过去看了一眼。数学题,他也不会。他当年高考数学就不及格。
“问你妈去。”
“妈说她也不会。”
方子谦想了想:“那就空着,明天问老师。”
一凡点了点头,继续写。方子谦又去一鸣的房间看了一眼,一鸣已经睡了,被子踢到脚底下。他给他盖好被子,关了灯。然后去一诺的房间,一诺睡得正香,抱着一个粉色的兔子玩偶。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沈鹿鸣已经收拾好碗筷了。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出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方子谦坐过去。
“都睡了?”
“嗯。”
两个人靠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电视开着,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方子谦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皮发沉。他歪了歪头,靠在沈鹿鸣肩上。
“鹿鸣。”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随便。”
“那就煮面。”
“行。”
方子谦闭上眼睛。沈鹿鸣的肩头暖暖的,有洗衣液的味道。电视里的声音越来越远,他慢慢睡着了。
沈鹿鸣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头发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深了,但呼吸很安稳。她没动,就这么坐着,让他靠着。电视的光在客厅里跳来跳去,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在产房外面蹲着的样子。那时候她觉得他好年轻,年轻得让人心疼。现在他老了,但看着让人安心。
她伸手关掉电视。客厅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四个孩子在隔壁睡着。一凡在梦里翻了个身,一舟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一鸣打了一个小小的呼噜。一诺抱着她的兔子,嘴角翘着,不知道梦见什么。
沈鹿鸣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然后她闭上眼,跟着方子谦的呼吸,慢慢睡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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