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藏三年回单位,局长连欢迎会都省了,两个月后市委组织部来电
从拉萨飞回来的那天是十月中旬,贡嘎机场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在候机厅里坐了三个小时,看着窗外那架银白色的飞机从跑道上滑出去又滑回来,心里乱糟糟的。三年了,走的时候闺女才上小学四年级,扎着两个羊角辫,在机场抱着我的腿不让走,哭得嗓子都哑了。现在她该上初一了,不知道长多高了,还记不记得她爸长什么样。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贴着舷窗往下看,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跟我们出发那天的蓝天白云完全是两个世界。旁边的同事小周捅了捅我说老张你看,市里变化真大,那边新盖了好多楼。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多了几栋高层住宅,可我看不太真切,这三年我的视力降了不少,医生说跟高原缺氧有关系。
来接机的是局办公室的小刘,开了辆深灰色的商务车,看见我们出来迎上来握手,脸上挂着标准的客气笑。我说怎么还麻烦你亲自来,小刘说应该的应该的,领导安排了。领导安排了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可我听得仔细,就安排了辆车,没提别的。
车往市区开,一路上我都没怎么说话。小周在跟小刘聊援藏的事,说什么那边的牦牛肉有多粗砺,说氧气瓶不离身的滋味有多难受,说三月份的那场大雪封了半个月的路。小刘嗯嗯啊啊地应着,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我一眼。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转的是三年前出发那天局里的阵仗。
那时候胡局长还在,带着全局的人在院子里给我们送行,红绸子扎的大红花挂在车头上,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胡局长握着我的手说小林啊,这一去三年,好好干,局里是你永远的后盾。底下的同事围着我们拍照,小周的媳妇哭得稀里哗啦,我媳妇站在人群后面没凑到前面来,可我看得见她眼睛也红着。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足够改变很多事。胡局长去年退了,接任的是原来的副局长老邱。老邱那个人我跟他共过事,话不多,心思沉,平时不太跟底下人打成一片。我走的时候他跟我不咸不淡地握了个手,说了句注意身体,就再没别的了。
车开进局大院的时候我抬眼看了看那栋五层小楼,外墙刷了新漆,门口的牌子也换了。院子里停着几辆新车,三年前那辆接我们用的桑塔纳不见了。小刘把我们领到三楼人事科办手续,科长王姐看见我愣了一下,笑着说瘦了不少啊林科长。我说瘦了好,在那边想胖也胖不起来。
办了交接手续,领了新的工牌和门禁卡,王姐说邱局长在办公室等你,你过去一趟吧。我整了整衣服走到走廊尽头局长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老邱坐在那张大办公桌后面,头也没抬,手里翻着份文件。我在门口站了几秒他才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打量了我一下:“回来了?身体怎么样?”
我说还行,就是有点不适应氧气太足,老犯困。
他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动了动而已:“正常,高原下来的都这样。你先休息两天,下周一正式上班,办公室还给你留着呢,原来的位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欢迎会就不搞了,局里最近忙,你也知道的。”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就退了出来。走廊里静悄悄的,各个办公室的门都关着,玻璃窗后面有人影闪过,不知道是不是在看我。我忽然觉得这三年的时光像一场梦,走的时候敲锣打鼓,回来的时候连杯茶都没人倒。
那一周我在家里窝了四天。媳妇要上班,闺女要上学,白天就我一个人对着那间三年没住过人的屋子发呆。走之前把房子简单收拾过,可三年不住,墙角的踢脚线翘起来一块,厕所的水龙头拧不紧滴滴答答漏水,厨房灶台上的油渍硬得像层壳。我每天干点零碎活,换水龙头、补踢脚线、把壁柜里的旧衣服翻出来重新叠好,可活干完了就没事了,坐在沙发上数窗外来来往往的车,一辆两辆三辆,数到一百辆就从头再来。
媳妇晚上下班回来话也不多,吃饭的时候偶尔问两句在西藏的事,我讲几句就不讲了,她也就不再问。闺女从学校回来喊一声爸就去写作业了,我在她门口张望了好几回,她个头蹿了不少,都快赶上她妈了,可脸上没什么笑模样,跟她妈一样,话少。我走的时候她还会往我怀里钻,现在看我就像看个住在家里的亲戚。
头一个周末我实在憋不住,去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了瓶白酒,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酒是便宜的二锅头,一口下去辣喉咙,我就着花生米慢慢嘬,太阳从对面的楼顶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有小孩追着球跑,哎呀一声摔了又爬起来接着跑。我看着那些平常日子里的平常事,忽然觉得自己的三年像个断层的峡谷,这头是拉萨那头是这里,中间隔了座怎么也填不上的山。
周一到单位上班,我被分在原来的综合科,可办公室里的格局全变了。我那张靠窗的桌子还在,可上面堆满了旧报纸和文件盒,显然很久没人用过。隔壁桌坐着个年轻小伙子,穿格子衬衫,戴圆框眼镜,是新考进来的公务员。他看见我进来主动站起来打招呼,说林科长好我叫小李,您桌上有灰我给您擦擦。
我跟他一起收拾桌子的时候听见走廊里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跑出去又跑回来,不好意思地说科长让我去送份文件。我说去吧去吧,我一个人收拾就行。他走了以后整间办公室就剩我一个,对面那排桌子空着三张,墙角的打印机轰轰响了一阵又停了,然后整个走廊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片里水流淌的咕噜声。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星期。我每天准点来准点走,做些领导交办的零碎活,写写报告跑跑腿,没人来找我聊天,也没人问我在西藏过得怎么样。偶尔碰见以前的同事,大家点个头笑一下,寒暄两句天气就过去了。那种疏远不是故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三年过去水面早就平了,再扔一块下去的涟漪也激不起多大浪花。
小周比我会来事,他原来在办公室待过,跟局里上上下下都熟。回来第二周他就开始张罗着请人吃饭,说三年没见了联络联络感情。我也跟着去了一回,饭桌上七八个人,小周端着酒杯挨个敬过去,说谢谢大家关心我们在外头不容易。大家碰着杯嘻嘻哈哈,可说的都是单位里的新事旧事,没谁把话头往我这儿引。我闷头喝了半杯白酒,早早散了席。
出了饭店门我站在马路边上等出租,十一月的风冷飕飕的,吹得人缩脖子。马路对面有家花店亮着灯,玻璃窗上糊了层白雾,里面的老板娘正在低头扎花束。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我媳妇也在花店买了束黄玫瑰插在客厅花瓶里,她说等我回来的时候花肯定谢了,可她还会再买一束放着。我回来那天盯着客厅茶几看了半天,光秃秃的,什么花也没有。
我想打电话问问她,又觉得问这个矫情,就把手机揣回兜里拦了辆车回家。一路上车窗外的霓虹灯一明一灭,红的绿的白的,闪得人眼睛花。司机开了收音机放的是晚间新闻,里面在播什么干部任用条例修订的事,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
第二个月开头的时候局里接到通知说市委组织部要来人考察干部,具体考察谁没说,只让准备材料。那几天局里的气氛微妙起来,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脚步都轻了些。老邱让办公室把近三年的工作总结整理出来,又让人事科备好了所有中层干部的档案。我们底下人私下议论,说可能是要提拔副局,又说可能是空降个什么领导来。
我听了也没往心里去,该干什么干什么。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办公室门忽然被推开,老邱亲自来了,身后跟着小刘。我站起来,老邱摆摆手说你坐下,然后站在我桌前看了我一会儿,表情有点复杂。
“小林,明天上午市委组织部来人,你准备一下。”
我一愣:“准备什么?”
“谈话。”他说得简短,“点名要找你谈。具体谈什么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一屋子安静的空气。隔壁的小李悄悄问我林科长什么事啊,我摇摇头说不知道。可心里那根弦被人拨了一下,嗡嗡地响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上午十点,市委组织部的车准时到了。来的是个副部长姓孙,四十多岁,戴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在会议室跟老邱谈了半个钟头,然后让人来叫我。我进去的时候孙部长站起来跟我握了手,引我坐下,还亲手给我倒了杯茶。
“林建国同志,”他翻开面前的一个文件夹,“你在西藏那三年的工作情况我们收到了,地委那边发来的鉴定材料写得非常详细。今天我们来的目的呢,是按照干部选拔程序做一次例行考察谈话,你放松,随便聊聊就行。”
我端着那杯茶手心出汗。他问我在藏期间的具体工作,我就老老实实从第一年讲起。讲我们如何在那曲地区做乡镇基层建设的摸底调研,高原反应多严重,十个人里有六个头疼呕吐睡不着。讲第二年搞那个牧民安居工程,我跟个藏语翻译走村串户跑了两个月,磨破了三双鞋,晚上睡在牦牛毛帐篷里冻得脚趾发麻。讲第三年来了场大雪崩,通往下面两个乡的路全埋了,我跟当地干部一起扛铁锹铲雪开路,铲了四天三夜才打通。
孙部长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偶尔抬头看我一眼。他问得很细,有些事我自己都快忘了,被他问着问着又想起来了。说到牧民安居工程验收那天,有个八十多岁的老阿妈拉着我的手往我兜里塞了一小包风干牦牛肉,藏语说了半天我也没全听懂,翻译说她是说谢谢你们汉人干部不嫌远来帮我们盖房子。我说到这儿嗓子有点哑,低头喝了口茶缓了缓。
孙部长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擦了擦,看着我说:“你在西藏的工作很扎实,组织上都看在眼里。你刚回来这两个月适应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了句还行。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局里的工作情况呢?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沉默了几秒钟。那两个月的冷清和疏远忽然涌上心头,那些没人搭理的清晨和一个人吃午饭的中午,还有那间堆满旧报纸的办公室和局长轻描淡写的那句欢迎会就不搞了。可我说不出口。那些事太小了,小到不值当跟一个市委组织部的副部长抱怨。可它们又太大了,大到这三年攒下的所有委屈都压在上面,沉甸甸的。
“工作挺好的,”我说,“局里安排我都服从,就是刚回来还得重新熟悉业务。”
孙部长点点头没再追问。谈话结束他把我送到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林建国同志,组织上对你寄予厚望。你在高原上吃了那么多苦,回来以后好好干,还有更大的平台等着你。”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从西边窗户斜照进来,刺得我眯了眯眼。小刘在外面等着,看见我出来迎上来问谈得怎么样。我说就随便聊聊,然后回了办公室。小李探头探脑地看我说林科长你脸好红,我说太阳晒的。
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先是第三天局里发了个通知,说从下个月起调整部分中层干部岗位,我的名字赫然在列,从综合科调到办公室任主任。再是第五天老邱在全局干部会议上讲话,特意提了一嘴援藏干部的事,说小林同志在西藏默默奉献了三年,是我们局的光荣,大家要多关心多支持。他在台上说这些的时候我在底下坐着,旁边的同事朝我投来各种目光,有羡慕的有好奇的,也有说不上来是什么的。
再后来局里给我补办了个小型的座谈会,虽然规模不大,可老邱来了,几个副局长也来了。老邱端着茶杯跟我说了两句软话,说之前工作忙忽略了,不要往心里去。我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心里那口气慢慢松了。人就是这么回事,求的不是多大的排场,是有人看见你做过的事,承认你吃的苦。
可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后面的事。市委组织部的考察结果下来以后,我被列为副县级后备干部,两个月后接到调令,去市乡村振兴局任副局长。那是我从来没想过的位置,我一个乡下考出来的中专生,在局里干了十几年科员,又被扔去西藏熬了三年,回来后连个欢迎会都捞不着,谁能想到还能往上走?
临走那天局里又开了个会,这回老邱破天荒讲了好长一段话,说我林建国同志扎根高原无私奉献的精神值得全局学习。散会以后小周跑来找我,喝了两杯酒以后凑过来说实话了:“老张你知不知道,那回组织部来考察,孙部长单独跟邱局谈了半个钟头,其中有一句原话是‘你们对援藏干部的关心力度还不够,组织上看着呢’。”
我端着酒杯没接话。小周又说:“其实邱局也不是故意冷落你,他是那种性子,谁回来他都这样。可组织部那话一递过来,他比谁都精,该补的账立马就给你补上了。”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晚上回家把这事说给媳妇听,她正坐在沙发上剥柚子,听完停了停手里的活,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不是早就想明白了么,那三年你在那边吃土啃风的时候,谁也没看见。现在人家看见了,你就接着往前走呗。”
她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可那话里的意思我懂。那三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撑着一个家,水管漏了她修,闺女开家长会她去,单位加班她孩子托在邻居家。她也没跟人诉过苦,也从来没人给她开过欢迎会。这世上的委屈谁都不比谁少,只不过有的人说出口了,有的人闷在心里烂掉了。
我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她手里的柚子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我抱了她一下,她僵了一瞬,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那个拥抱很短,可我觉得比在西藏领到的所有荣誉证书都沉。
闺女这时候从房间探出头来,看见我俩抱着愣了一下,然后做了个嫌弃的表情缩回去了。我听见她在屋里喊了一声爸妈你们腻不腻歪,我媳妇笑着推开我说你闺女生气了快去哄哄。我走到闺女房门口敲了敲门,推门进去她正趴在桌上写作业,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爸,”她忽然开口,“你下回去那个什么乡村振兴局上班,还走不走远地方了?”
我说不走远了,就在市里。
她哦了一声,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拉了两下,声音闷闷的:“那就行。”
我站在她身后看她写字,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学符号跟她小时候画的小鸭子一样让人看不明白。可她能抬头跟我说话了,能问我还走不走了,这比市委组织部的考察报告上那些漂亮话实在得多。
后来我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转了一圈,她尖叫着踢我,可嘴角翘起来了。我媳妇站在门外靠着墙看我们笑,客厅的灯暖黄黄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那影子跟三年前机场送行时候的影子不一样了,那时候两个小的影子叠着一个大的影子,大的影子说走就走了。现在大的影子回来了,小影子也长成了大影子,三个人的影子裹在一块儿,谁也分不开谁。
上任前那个周末我回了趟援藏前的老单位收拾东西。办公室已经搬空了,小李把新科长的牌子挂在了门口。我把抽屉里那叠在西藏拍的照片拿出来翻了翻,雪山、经幡、牧民的黑帐篷,还有那张我铲雪铲了四天三夜以后跟当地干部在雪地里拍的合影,十个人满脸冻疮黑得跟煤球似的,可笑得比谁都干净。
我把照片收进信封揣进包里,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一粒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三年前我在这张桌上写出发前的思想汇报,写得热泪盈眶。三个月前我回来坐在同一张桌前,满心满眼的灰。可现在我要走了,去一个更大的地方,不是我有多大本事,是有人看见了我那三年怎么过来的。
走到楼下大门口的时候碰见老邱,他从车里下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见我他站住了,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新单位那边适应吗?”
我说适应,挺好的。
他点了下头,跟我擦肩而过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说:“小林,那三年不容易,我心里有数。之前……忙,没顾上。”
我说邱局您别这么说,都是工作。
他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上次真了些,然后摆摆手进了大楼。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一楼拐角,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太阳很大,天蓝汪汪的跟拉萨一样透亮。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早餐摊油烟味的空气,没有高原稀薄缺氧的那种窒息感了,可胸口还是满满的。
那三年在那曲铲雪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想的是闺女小学毕业了我赶不上,想的是我媳妇半夜胃疼我连个电话都不敢多打怕她担心,想的是我这辈子大概就这么在偏远地方烂掉了。可烂着烂着,脚下的冻土里竟也钻出了根芽来。
我把信封里的照片又抽出来看了最后一眼,那个八十岁的老阿妈塞在我兜里的风干牦牛肉的味道忽然涌上来,又咸又硬,嚼在嘴里带着一股草原上的风。我笑了笑把照片重新收好,转身走出了局大院。门口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我大步往前走着,头一回觉得脚底下这条路稳稳当当的,每一步都踩得实。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