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平,你到底存了多少钱?”
我妈问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抹布,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视柜上那层灰。我爸坐在沙发上剥花生,壳扔了一地。
“四万。”我说。
电视里正播天气预报,明儿有雨。我妈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又动了。我爸剥花生的声音也顿了顿,一颗花生米滚到地上,他没捡。
“四万啊。”我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够花就行。”
可我知道她不信。她不信,但也没再问。这就是我妈,一辈子把话咽回去半截,剩下半截拿眼神补。那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去,像扫一件落了灰的旧家什。
我低头扒饭,把碗里那几根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排在桌沿上。我妹黄小梅坐在对面,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半张脸,她忽然笑了一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哥,你那厂子效益不行了?”
“就那样。”
“就那样是啥样?”
我没接话。她又笑,这次笑得长一点,露出一颗虎牙,跟小时候要糖吃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九点出头,我还在厂里跟老赵对账,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建平,你妹带着她公公婆婆来了,说找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回来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老赵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把账本合上。窗外有辆大货车正在卸货,倒车提示音一声接一声,滴滴滴,滴得人心烦。
我抠了抠大拇指旁边的倒刺,没抠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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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四万
我的厂子不大,做五金配件,二十来个工人,三台机床,一年到头刨去开销,落到手里也就几十万。外面传我挣了三千六百万,那是前年把一块地皮转手赚的,净赚,但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连我老婆都不知道具体数目,她只知道家里不缺钱花,但缺到什么程度、富到什么程度,她没问过,我也没说。
不是刻意瞒,是说了麻烦。
黄小梅比我小五岁,从小就会来事。我小时候嘴笨,她嘴甜,我妈总说“你当哥的,让着点”。让着让着就成了习惯,她结婚我给了八万八,她买房我借了二十万,说是借,三年了没提过一个还字。
她嫁的是周福生,开建材店的,门面不大,口气不小。周福生这人,见谁都递烟,说话先笑三声,那笑浮在脸上,像汤上面那层油,看着亮堂,其实烫嘴。
那天上午我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坐满了人。我妹黄小梅坐在沙发扶手上,她左边是她婆婆赵金兰,六十来岁,头发染得黑亮,穿一件枣红毛衣,手里攥着个布袋子。右边是她公公周德顺,闷头抽烟,烟灰弹在茶几上的橘子皮里。
我爸坐在单人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我妈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端茶倒水,嘴里念叨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赵金兰先开的口。她说话有个特点,先夸你,夸得你浑身不自在,再开口要东西。
“建平啊,你这厂子越办越好了,我听小梅说,光工人就二十多个?”
“二十来个。”
“那一年不少挣吧?”
我笑了笑,没接。黄小梅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伸手挽我胳膊,动作很自然,像小时候跟我要零花钱。
“哥,福生店里最近周转有点紧,想贷笔款,银行那边说要担保人。”
她顿了一下,看我脸色。
“就签个字的事。”
赵金兰接话:“建平你放心,就是走个手续,钱我们肯定按时还,不会连累你。”
周德顺把烟掐了,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建平,叔知道这事麻烦你,可眼下实在没别的法子。店里压了一批货,下个月工地结账就能缓过来。”
我爸这时候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很沉:“建平,你妹夫家的事,能帮就帮一把。”
我妈端着茶壶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但眼神往我这边飘。
我低头看着黄小梅挽在我胳膊上的手。她指甲做得精致,亮晶晶的,衬得我胳膊上那道旧疤特别明显。那道疤是小时候替她挡自行车留下的,她估计早忘了。
“贷多少?”我问。
周福生说:“也不多,一百五十万。”
赵金兰赶紧补了一句:“就用你那厂子做个担保,别的不用你操心。”
我把胳膊从黄小梅手里抽出来,走到茶几前,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橘子皮很厚,指甲掐进去,汁水溅出来,溅到我手背上,凉丝丝的。
“我存款就四万。”我说,“拿什么担保?”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赵金兰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像被冻住的猪油。周德顺又摸出一根烟,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黄小梅站在我身后,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很轻。
“哥,你开什么玩笑……”她声音有点抖。
“没开玩笑。”我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账上就四万,你要用,我转给你。”
我爸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声音不大,但震得茶几上的茶杯盖响了一下。
“黄建平!”
我继续吃橘子。我妈这时候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建平,你妹夫他们大老远来了,你好好说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四万,要就拿去。”
赵金兰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个笑:“建平,你是不是不放心我们?要不这样,利息照银行的算,一分不少你的。”
“不是利息的事。”我站起来,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摊橘子汁,“就是没钱。”
黄小梅忽然绕到我面前,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她这人就这样,该哭的时候不哭,不该哭的时候眼泪哗哗的。
“哥,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怪你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赵金兰站起来打圆场,拉着黄小梅的胳膊:“算了算了,建平有难处,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周德顺把烟头按灭在橘子皮上,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肩膀撞了我一下,不重,但意思到了。
“建平,你行。”
门关上了。客厅里剩了我爸妈和我。我妈开始收拾茶杯,动作很重,瓷器碰得叮当响。我爸坐在沙发上,手撑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喘气。
“你存了多少钱,我不管。”我爸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你妹这事,你做得太绝。”
我没说话,走到阳台上。楼下赵金兰正拉着黄小梅说什么,手在空气里比划,隔着五层楼都能看出她在激动。黄小梅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周德顺站在车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银行短信,余额变动提醒。尾号7748账户完成交易人民币2000000元,余额36842719.62元。
我把短信删了,锁屏,装兜里。
阳台上那盆绿萝蔫了,叶子耷拉着,我顺手浇了半杯水。水渗下去,土是干的,半天才洇湿。
第二章 朋友圈
那天晚上我回了厂里。宿舍在二楼,一张床一个衣柜,窗户对着车间,半夜能听见隔壁养鸡场的鸡叫。我脱了外套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把上个月的账对了一遍。
对到凌晨两点,手机亮了。微信消息,黄小梅发的朋友圈。一张照片,她坐在新车里,方向盘上的标志是宝马,配文:谢谢老公,往后余生都是你。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车是新的,座椅上的塑料膜都没撕干净。黄小梅笑得露出虎牙,周福生坐在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腕子上多了块金表。
底下有人评论:梅姐换车了?黄小梅回:老公非要买,拦都拦不住。
我退出朋友圈,翻了翻和黄小梅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她问我借五万,说店里进货差点钱,我转了。再往前,去年八月,借三万,说是福生他妈住院。再往前,前年年底,借二十万,说是买房首付不够。
我算了算,三年下来借出去三十多万,一笔没还过。
第二天我去车间转了转。老赵正在调机床,看见我来了,递过来一根烟。我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黄总,昨天你妹那事……”
“没事。”
老赵嘿嘿笑了两声,他是厂里的老师傅,跟了我八年,什么话都敢说:“你那个妹夫,我见过两回,眼珠子转得太快,不像实在人。”
“嗯。”
“不过话说回来,亲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没接话,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机床轰隆隆响,铁屑飞溅,一股机油味。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黄小梅跟在我屁股后面捡铁钉卖钱,一分钱一个,攒了半年买了两根冰棍,她吃一根我吃一根,坐在门槛上,脚丫子晃来晃去。
那时候她八岁,我十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接起来她先叹了口气。
“建平,你妹昨天回去哭了一晚上。”
“嗯。”
“她婆婆说话难听,说什么你哥那么大的厂子,连这点忙都不帮,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周家。”
“随她说。”
“你这孩子……”我妈又叹气,话筒里能听见我爸在背景里咳嗽,“你爸一晚上没睡好,血压又高了。”
“让他吃药。”
“建平,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有钱?”
这个问题她昨天没问,今天问了。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车间里的噪音太大,我走到窗户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妈,我要是有一百万,我肯定帮小梅。可我确实就那点钱,厂子看着大,开销也大,账上真没剩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我妈的声音低下去,“你忙你的。”
挂了。我站在窗户边,冷风把桌上的出货单吹起来,飘到地上。我弯腰捡,看见单子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黄小梅的字,去年她来厂里玩,在单子上乱画的。画了个笑脸,旁边写着:哥是大老板。
我把单子叠起来,塞进抽屉最底下。
第三章 上门
第二天是周六,我本来打算去菜市场买点排骨炖汤。我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说是住两天,其实就是躲这事。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你家里的事你处理,我不掺和。”
她这人就这样,嫁给我十五年,从来没跟我妈红过脸,也从来没热络过。客气得像亲戚,不是家人。我有时候觉得她太冷,有时候又觉得挺好,省心。
早上八点多,我拎着菜篮子刚出门,就看见楼道口停着一辆白色宝马。黄小梅靠在车门上,低头玩手机。她公公婆婆站在旁边,赵金兰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周德顺拎着两瓶酒。
我站在单元门口,菜篮子挂在胳膊上,里面装着昨天剩的半棵白菜。
“哥。”黄小梅抬起头,脸上带着笑,但笑得有点紧,“爸妈让我来请你过去吃饭。”
“请我吃饭带这么多东西?”
赵金兰赶紧接话:“建平啊,昨天是我们考虑不周,太冒失了。今天特意来请你,一家人坐下好好聊聊。”
周德顺没说话,闷头站着,手里的酒瓶子在太阳底下反光。
我把菜篮子换了个手拎着:“饭就不吃了,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黄小梅走过来,伸手拉我的袖子,动作轻轻的,像小时候要糖。“哥,你就去一趟吧,爸早上特意去买了你爱吃的猪头肉。”
我妈买猪头肉,那是过年才有的待遇。我低头看着黄小梅的手,指甲还是亮的,但指节发白,攥得很紧。
“行。”我说,“我把白菜放回去。”
上楼的时候,我听见赵金兰在后面小声跟周德顺说:“我就说他心软。”
我没回头。
进屋之后,黄小梅忙着倒茶,赵金兰坐在沙发上打量我家。我家装修简单,白墙木地板,家具是十年前结婚时买的,沙发扶手都磨破了皮,用一块布搭着。赵金兰的眼神在那块布上停了停,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建平,你这房子也有些年头了吧?”她端着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叶,“福生他们小区新开盘的二期,两百多平的大平层,才一万八一平,要不你也去看看?”
“没钱。”
赵金兰的笑顿了顿,转头看黄小梅。黄小梅端着果盘走过来,里面是切好的苹果,皮削得干干净净。
“哥,吃苹果。”
我拿了一块,没吃,放在手里转着。周德顺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一直没开口,这会儿忽然清了清嗓子。
“建平,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担保这个事,确实让你为难。要不这样,你拿厂子做个抵押,帮我们贷出来,利息我们付,另外再给你十个点的好处费。”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像是照着稿子念。
“十个点?”我问。
“一百五十万,十个点就是十五万,你签个字,十五万到手。”
我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嚼着。客厅里安静得很,冰箱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
“周哥,”我把苹果核放茶几上,“你那建材店,一年流水多少?”
周福生愣了一下:“也就三四百万吧。”
“三四百万的流水,一百五十万还要找人担保?”
他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赵金兰赶紧接话:“建平你不知道,今年行情不好,工地结款慢,都压着呢。”
“哦。”我点点头,“那你们那辆宝马,全款还是贷款?”
没人说话。黄小梅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端着果盘,指头攥着盘沿,攥得发白。
“哥,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点哑。
“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
周福生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黄建平,你就直说吧,帮还是不帮。”
他嗓门大了起来,唾沫星子喷出来,落在茶几上那盘苹果上。赵金兰拉他的胳膊,被他甩开了。
我坐着没动,抬头看他。他个子比我高半头,体格也壮,但站姿虚,膝盖打弯,一看就是没怎么干过体力活的人。
“不帮。”我说。
周福生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伸手指着我,指头在抖。
“你……你行,黄建平,你记住了。”
他转身往外走,赵金兰在后面追,拖鞋跑掉了一只,又折回来捡。黄小梅站在原地没动,果盘还端在手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苹果上,一颗一颗,砸出小坑。
“哥,我算是看明白了。”她吸了吸鼻子,“你眼里就只有钱。”
她说完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震得墙上的全家福歪了。我站起来把相框扶正,照片里黄小梅穿着白裙子,站在我旁边,笑得露出虎牙。那是她考上幼师那年照的,我出的学费。
我妈从卧室里走出来。原来她一直在家,躲在屋里没出来。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茶几上那摊苹果和果盘,嘴唇动了动。
“建平,你太过了。”
“妈,你知不知道他们拿钱干什么?”
“干什么?不就是生意周转?”
我看着她。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落了一身病,五十岁就退休了。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我和黄小梅都过得好。
“妈,周福生那个建材店,去年就被人起诉过,欠了供货商八十多万,你知道吗?”
我妈愣住了。
“他那个宝马,首付都是借的。赵金兰脖子上那条金链子,上个月刚当出去又赎回来,你知道吗?”
我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小梅知不知道?”
“她知不知道我不清楚。”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苹果收进垃圾桶,“但我不能拿厂子去填他们的窟窿。厂里二十多号人等着发工资,出了事,谁管他们?”
我妈没说话,慢慢坐到沙发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那里,背弯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第四章 查账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银行。没去柜台,找了个在银行工作的老同学,让他帮我查点东西。老同学姓钱,跟我初中同学三年,后来考了财校,一直在银行干,现在是个小头头。
他给我泡了杯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一根一根立着。
“建平,你查这个干什么?”
“有点事。”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堆账户信息。我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照。老钱伸手挡了一下屏幕。
“你别拍,我跟你说就行。”
“你说。”
“周福生,建材店,法人是他,实际控制人是他妈赵金兰。去年三月有一笔法院执行,标的八十七万,到现在没结清。今年一月又有一笔,四十二万,也挂着呢。”
他往下翻。
“黄小梅,你妹,名下两张卡,一张工资卡,一张储蓄卡。工资卡每月进账四千二,是幼儿园的工资。储蓄卡……这张有意思,去年到今年,转出去二十三笔,收款方全是周福生和赵金兰,加起来小四十万。”
我盯着屏幕。老钱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屏幕转回去了。
“还有,”他敲了敲键盘,“周福生这个店,上个月做了个股权变更,他把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转给了一个叫陈广发的人。”
“陈广发?”
“嗯,广发五金,你认识?”
我认识。广发五金是同行,在城东,规模比我大两倍。老板陈广发跟我吃过两次饭,每次都说“有钱大家赚”,笑得一脸和气。
从银行出来,天阴着,风刮得路边的银杏叶满地滚。我坐在车里没发动,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头一下一下敲着。
黄小梅转给周福生的钱,应该就是我借给她的那些。买房借二十万,进货借五万,婆婆住院借三万……那些钱她全转给了周家,一分没留。
她知不知道周福生在外面欠了多少?知不知道股权转给了陈广发?
我掏出手机,翻到黄小梅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她三天前发的,一个笑脸表情,后面跟着一句:哥,最近忙不忙?
我没回。往上翻,她上个月发过一张照片,幼儿园的小朋友在吃午饭,她配文:今天又是被小朋友治愈的一天。再往上,去年冬天,她发了一段文字:有时候觉得挺累的,但看看孩子就都好了。
我当时回了一句:累了就歇歇。她没再回。
我把手机扔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雨点开始砸挡风玻璃,噼里啪啦的,雨刮器来回刮,刮不干净。路过黄小梅的幼儿园,我放慢了车速。幼儿园在巷子里,铁门关着,里面传来小孩唱歌的声音,跑调跑得厉害。我没停车,踩油门走了。
回到厂里,老赵正在门口抽烟躲雨。看见我下车,他迎过来。
“黄总,刚才有个姓陈的打电话找你,说是广发五金的,约你吃饭。”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香满楼。”
“知道了。”
我上楼换了件干衣服,坐在办公桌前把手机里拍的照片导到电脑上,建了个文件夹,设了密码。密码是我妈的生日,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得记住。
窗外雨越下越大,车间里的工人提前下班了,机床声停了,只剩雨声。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见手机又响了一声。
黄小梅发来的:哥,明天福生想请你吃个饭,好好聊聊。
我没回。过了五分钟,她又发了一条:陈总也来。
我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字。陈广发,周福生,黄小梅。这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有意思。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五章 旧账
第二天晚上的饭局,我提前到了半小时。香满楼是家老馆子,做本地菜的,红烧肉和糖醋鱼是招牌。我要了个包间,坐在里面喝茶。茶是茉莉花茶,香得有点冲,我不太喝得惯,但还是一杯接一杯地倒。
陈广发先进来的。穿一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溜光,一进门就笑,声音洪亮。
“建平!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他伸出手,我跟他握了握。他的手厚实,掌心有老茧,是早年干活留下的。这人也是苦出身,据说以前在工地搬砖,后来倒腾五金发了家。
“陈总今天怎么有空?”
“哎,别叫陈总,叫老陈。”他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建平,咱俩认识也有五六年了吧?”
“差不多。”
“我这人你知道,直来直去。”他喝了口茶,皱了下眉,把杯子放下了,“福生那个店,我现在是大股东,这事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
“我跟你说实话,那个店账太乱,我接手之后才发现,窟窿不小。”他身体往前倾,压低了声音,“建平,你是小梅的哥,我才跟你说。福生这个人,不太实在。”
我没接话,看着他。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转得快,像两颗玻璃珠子。
周福生和黄小梅是前后脚到的。周福生换了身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黄小梅跟在他后面,脸上扑了粉,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
“哥。”黄小梅叫了一声,坐到我旁边。她身上有股香水味,甜得发腻,应该是新买的。
菜上齐了,陈广发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酒过三巡,周福生开始切入正题。
“哥,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太冲动了。”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腰弯了弯,“我自罚三杯。”
他真喝了三杯,喝得急,呛了一口,咳嗽了半天。黄小梅给他拍背,眼睛却看着我。
“哥,你就帮帮我们吧。”她声音低低的,“福生他压力太大了,晚上睡不着,整宿整宿地抽烟。”
我看着她的脸。这张脸跟我一个被窝里长大,小时候一起偷吃我妈藏起来的桃酥,她吃渣我吃皮。现在这张脸上全是焦虑和讨好,像一层浆糊糊上去的,干了,裂着缝。
“小梅,”我放下筷子,“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转给周福生的那些钱,哪来的?”
她的脸刷地白了。周福生的手顿了一下,酒杯停在嘴边。陈广发夹菜的动作没停,但眼睛斜过来了。
“什么……什么钱?”黄小梅的声音在抖。
“买房借的二十万,进货借的五万,你婆婆住院借的三万。还有前前后后那些零碎的,加起来三十多万。”我一字一句地说,“那些钱,你转给谁了?”
黄小梅的眼泪涌出来,但没掉。她张了张嘴,又合上,转头看周福生。周福生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顺着桌布往下淌。
“黄建平,你查我?”
“我没查你。”我看着他,“我查我妹。”
陈广发这时候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慢条斯理地开口:“建平,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福生确实有难处,你也别太较真。这样,我做个中间人,你帮福生把这一关过了,以后有什么事,我陈广发兜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盈盈的,但笑不到眼底。那双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盯着我,像在估一件货的成色。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间。照片是银行的转账记录,黄小梅的储蓄卡,一笔一笔转给周福生和赵金兰,时间、金额、收款账号,清清楚楚。
“陈总,你刚才说福生不实在,我也这么觉得。”我收回手机,“所以这担保,我不能做。”
周福生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几乎戳到我脸上。
“黄建平,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那破厂子值几个钱?陈总看得上你是给你面子!”
陈广发抬手按了按,示意他坐下。周福生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但还是坐下了。黄小梅捂着脸,肩膀在抖。
陈广发看着我,脸上还挂着笑,但笑意淡了。
“建平,你是个明白人。你厂子那块地,当年拿的时候没花多少钱吧?现在值多少,你心里有数。有些事,大家合作共赢,别把路走窄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他在提醒我,那块地的事,他知道。当年我拿地的时候手续上有点瑕疵,如果被人做文章,确实麻烦。
我也看着他,笑了一下。
“陈总,路窄不窄,得看走的人是谁。”
我站起来,拿外套。经过黄小梅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我,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
“哥……”
“小梅,”我低头看着她,“你转给周福生的那些钱,是我借给你的。我不催你还,但你得知道,那些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走了。身后传来周福生砸杯子的声音,还有陈广发低低的笑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第六章 合同
第二天一早,我给孙姐打了电话。孙姐是我厂里的法律顾问,四十来岁,短发,说话干脆利落,不笑的时候像块铁。
“孙姐,你帮我看看一份贷款合同。”
“哪来的?”
“我妹夫要我做担保,合同我还没见着,但我得先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坑。”
孙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把相关资料发我,我给你列个单子,你看看他们合同里有没有这些条款。”
挂了电话,她微信上发来一串消息,一条一条的,我拿笔记在纸上。担保方式、连带责任、资产抵押、交叉违约、提前收贷……每个词后面她都附了一句白话解释,像给我上课。
我对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把其中几个词圈出来:连带担保,资产抵押,交叉违约。
下午周福生给我发了份合同照片,拍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我转给孙姐,她看完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冷得像冰。
“黄总,这个合同不能签。”
“怎么说?”
“连带担保的意思就是,周福生不还钱,银行直接找你,不用先找他。资产抵押更麻烦,他把你厂子的地也押进去了。最要命的是交叉违约,你厂子跟这笔贷款绑死了,他那边一逾期,你这边银行也会抽贷。”
我攥着手机,指头在桌面上敲。孙姐又补了一条。
“还有,合同里写的贷款用途是‘经营周转’,但我查了一下,这个账户收款方是陈广发的广发五金。钱根本不到周福生账上,直接进了陈广发口袋。”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楼下厂区里,工人们正在装货,叉车来回跑,喇叭声短促。老赵站在货车旁边清点数目,手里拿着个本子,一笔一笔勾。
这些人跟了我八年、十年,有的从建厂就在。老赵儿子上大学的学费,是我预支了三个月工资给他凑的。车间刘姐老公生病,厂里给垫了医药费。我这个厂子不大,但二十多号人靠它吃饭。
陈广发要的是这块地。我那块地当年拿的时候花了八十万,现在市值少说两千万。他绕这么大一圈,让周福生当枪使,就是想把我厂子做死,低价吞地。
我给孙姐回了条微信:有没有办法,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孙姐回得很快:有。但需要时间。
我说:多久?
她说:半个月。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爸妈家。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爸坐在客厅看新闻联播,音量开得很大。我坐到他旁边,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遥控器往我这边推了推。
“爸,你那年在外面担保的事,后来怎么解决的?”
我爸的手顿了一下。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给一个老同事担保了八万块,结果那人跑了,银行找我爸要钱。我爸东拼西凑还上了,我妈气得回了娘家半个月。
“提那干什么?”他嗓子有点哑。
“周福生那个合同,比当年那个狠多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新闻联播播完了,天气预报开始了,明儿多云转晴。他伸手把电视关了,客厅里一下子静下来。
“建平,你打算怎么办?”
“不签。”
“那你妹……”
“爸,”我转头看着他,“小梅转给周福生的钱,是我借给她的,三十多万。她一分没留,全填了周家的窟窿。你觉得,我签了这个合同,她会感激我吗?”
我爸的嘴抿成一条线。他年轻时是个要面子的人,在厂里当小组长,谁家有事都去帮忙,结果自己家的事反倒管不明白。我妈总说他“胳膊肘往外拐”,他不吭声,闷头抽烟。
“你看着办吧。”他最后说了一句,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你妈那边,我来说。”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黑着,映出我的影子。茶几上放着一碟花生米,我爸剥的,壳还在旁边堆着。我拿起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有点皮。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
饭桌上三个人,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猪头肉。肉切得厚,肥瘦相间,蘸着蒜泥吃。我吃了两口,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
“建平,你妹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嗯。”
“她哭得厉害。”
我继续吃猪头肉。
“她说周福生昨晚砸了家里的电视,说她没用,连自己亲哥都搞不定。”
我妈的声音低下去,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妈,”我放下筷子,“周福生打她。”
我妈的手一抖。
“不是第一次了。”我说,“小梅胳膊上有淤青,夏天穿长袖,你以为她是怕晒?”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我爸放下碗,站起来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那你……你更要帮她啊!”我妈哽咽着,“她是你妹!”
“帮她有很多种方式。”我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但不是拿整个厂子去填周家的坑。妈,你想想,周福生要是真拿了这一百五十万,他会拿去还债还是拿去赌?”
我妈不说话了。
第七章 施压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爸妈家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先是赵金兰带着周德顺来,提了两箱牛奶一箱水果,坐在客厅里哭穷,说着说着就往地上跪。我妈拉她起来,她不肯,膝盖在地上蹭,把裤腿都蹭脏了。我爸坐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满了,溢出来,落在茶几上。
然后是周福生来,喝得醉醺醺的,拍着桌子骂人,骂我不仁不义,骂黄小梅没用。我爸拦他,被他推了一把,撞在门框上,肩膀青了一块。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在抖。
“建平,你回来一趟吧,福生他……”
“报警。”
“不能报警!家丑不可外扬!”
我挂了电话,给我爸打了过去。他接起来,喘着粗气,半天才说话。
“没事,你忙你的。”
“爸,他推你了?”
“……我自己没站稳。”
我攥着手机,指头抠着大拇指旁边的倒刺,这次抠断了,渗出一颗血珠子。我拿纸巾按上,血渗进纸里,洇开一朵红花。
“爸,你跟我妈来厂里住两天。”
“不用,他不敢再来了。”
他确实没再来。但黄小梅来了,一个人来的,抱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是她放在娘家的东西,几件旧衣服,一本相册,还有一个存钱罐,陶瓷的,小猪形状,耳朵磕掉了一块。
“哥,我来拿东西。”
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脸上没擦粉,嘴唇干得起皮。我把门让开,她进来把箱子放地上,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哥,那个担保的事,你别签。”
我愣了一下。
“陈广发不是好人。”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我听见他跟福生打电话,说把你厂子搞到手之后,给福生二十万好处费。”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拿手背擦,擦得手背亮晶晶的。
“我对不起你,哥。那些钱……你借我的那些钱,我全给福生了。他说店里周转不开,我不给他就动手。我没办法……”
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她没喝,抱着杯子暖手。
“小梅,”我坐到她对面,“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怕你笑话我。”她吸了吸鼻子,“你从小就比我能干,爸总说‘你看看你哥’。我嫁了人,想着过好日子给你看,结果……结果过成这样。”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有一年过年,她穿了一件新棉袄,红色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像个小灯笼。那时候她笑得真好看,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小梅,你带着孩子搬出来住。”
她抬起头看我。
“搬出来,别跟周福生过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他打你,就凭这一条,够了。”
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过了很久,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她没回去,睡在我厂里的宿舍。我给她换了新被套,又去超市买了毛巾牙刷。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哥,那个陈广发,他到底想干什么?”
“想吞我的地。”
“那你怎么办?”
“我有办法。”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哥,你小时候总说,长大了要开大工厂,让我给你当会计。”
“嗯。”
“我学了幼师,没当成会计。”
“你现在当幼师挺好。”
她没再说话。我关了灯,带上门。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我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走过之后又灭了,一截一截的,像在走夜路。
第八章 证据
第二天早上我把孙姐叫到厂里。她带来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封口绕了两圈线。
“黄总,材料齐了。”
我把文件袋打开,里面的东西一份一份摊在桌上。周福生建材店的工商变更记录、股权转让协议、银行流水、法院执行文书、陈广发名下公司的关联企业图谱、那笔贷款的完整合同复印件,还有几份证人证言,是周福生以前的供货商和店员写的。
孙姐坐在对面,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最关键的在这里。”她抽出一张纸,上面是贷款账户的收款方信息,“贷款合同上写的是建材店经营周转,但收款方是广发五金。陈广发用周福生当白手套,把钱套出来,再以周福生违约的名义启动担保条款,到时候银行找的是你,陈广发拿着钱一点事没有。”
“交叉违约呢?”
“你厂子的地是抵押物。只要周福生那边逾期,银行可以同时抽你厂子的贷。你资金链一断,地就保不住了。”
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陈广发的签名在合同最后一页,字迹龙飞凤舞,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这些东西,够不够立案?”
“够。”孙姐把文件收好,“合同诈骗,加上之前的法院执行记录,够他喝一壶的。不过黄总,你得想清楚,一旦立案,你妹夫那边……”
“他打了我妹。”
孙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把文件袋重新装好。
那天下午,我给陈广发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声音还是那么洪亮。
“建平!想通了?”
“陈总,明天有空吗?来我厂里坐坐,合同的事,咱们当面聊。”
“好好好,我下午两点到。”
“两点见。”
挂了电话,我把老赵叫上来。老赵跟了我八年,厂里的大小事他都清楚。
“赵哥,明天下午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两点钟的时候,你带两个工人守在厂门口,看见一辆黑色奔驰来,别拦,放进来。但是厂门关上,别让任何人出去。”
老赵眨了眨眼,没多问,点了点头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黄小梅的微信。她昨晚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照片,是她女儿的照片,小姑娘穿着幼儿园的校服,站在滑梯前面笑。配文:宝贝说,妈妈我们以后住哪里呀。我点了个赞,然后给她发了条消息。
明天下午,不管谁给你打电话,别接。
她回得很快:好。
第九章 收网
第二天下午两点,陈广发的黑色奔驰准时到了。他下了车,身后跟着周福生,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人,一个夹着公文包,一个手里拿着文件。
我站在办公楼门口等他们。陈广发笑呵呵地走过来,伸手拍我肩膀。
“建平,想通了就好,有钱大家赚嘛。”
“上楼说。”
会议室里,孙姐已经在了。她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摆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陈广发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哟,还带了律师?建平你也太正式了。”
我坐下来,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打开。里面的材料一张一张铺开,像发牌一样,铺了大半个桌面。
陈广发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周福生站在他身后,脸色煞白,嘴唇在抖。
“陈总,”我拿起那张收款方信息,推到他面前,“贷款合同上写的是建材店经营周转,为什么钱进了广发五金的账?”
陈广发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周福生的建材店,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在你名下。他用店做抵押贷款,贷出来的钱进了你的公司。然后你以他违约为名,启动担保条款,让我用厂子的地来赔。”我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也推过去,“陈总,你这盘棋下得挺大。”
陈广发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稳的,但比刚才紧了些。
“建平,这些都是商业上的正常操作。你如果不愿意担保,可以不签,没必要搞这些。”
“正常操作?”孙姐插话,她把法院执行文书抽出来,“周福生建材店的法人,去年被法院执行了八十多万。按照贷款合同里的交叉违约条款,他名下的任何债务都会触发提前收贷。也就是说,陈总,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周福生还钱。你等的就是他违约。”
陈广发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旁边那个夹公文包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陈广发抬手按住了。
“黄建平,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楼下厂门口,老赵正带着两个工人站在铁门旁边,门关着。院子里那辆黑色奔驰被围在中间,出不去。
“陈总,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把周福生那个店的股份退回去,债务你自己消化,贷款合同作废。第二,我把这些材料交到经侦支队,咱们走法律程序。”
陈广发的脸终于白了。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指头用力,指节发白。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转过身看着他,“是通知。”
周福生忽然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很响。他拽着我的裤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哥,哥我错了!都是陈广发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干,就把我店收了,还让我坐牢!哥你饶了我吧!”
他哭得很大声,眼泪鼻涕蹭在我裤腿上,湿了一片。我低头看着他,这个娶了我妹的男人,这个打我妹的男人,现在跪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陈广发看着周福生,又看看我,忽然笑了。那笑跟之前不一样,短促、干巴,像干树枝折断的声音。
“黄建平,你行。”
他把桌上的材料收起来,塞回文件袋,递给孙姐。
“材料你留着,算我陈广发看走了眼。周福生那个店的股份,我退。”
他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个子比我矮半头,仰着脸看我,眼睛里那两颗玻璃珠子转了一圈,停了。
“建平,你那个地,不止我一个人盯着。你小心点。”
他走了。那两个跟着他的人也走了。周福生还跪在地上,没人管他。黄小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会议室门口,怀里抱着她女儿。小姑娘看见周福生跪在地上,吓得往妈妈怀里缩。
黄小梅看着周福生,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我。
“哥,我带孩子回娘家住。”
她走了。周福生跪在那里,抬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的泪还没干,但已经没有人看他了。
第十章 账
陈广发说到做到,三天之内把股份退了。周福生的建材店彻底空了,货架搬空,门锁换掉,门口贴了张转让告示。赵金兰来找过我妈一次,坐在客厅里哭,哭完了说了一句“都是福生不争气”,走了。
黄小梅带着女儿搬回了娘家。我妈收拾出一间屋子给她们娘俩住,把旧床单换了新的,又去超市买了小孩吃的零食。我爸每天接送外孙女上幼儿园,电动车后座绑了个小椅子,粉色的,是他自己去五金店买来装的。
周福生来过一次,喝得醉醺醺的,在楼下喊黄小梅的名字。我爸拿着扫帚下去,把他轰走了。我妈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嘴唇抿着,一句话没说。
我那块地的事,陈广发那句话提醒了我。我让孙姐把当年拿地的所有手续重新捋了一遍,补齐了材料,该交的罚款交了,该走的关系走了。前后忙了半个月,总算把手续做干净了。
那笔三千六百万,我转了五百万到一个新账户,作为厂里的备用金。又拿了两百万出来,在城南买了套小房子,写的是黄小梅和她女儿的名字。钥匙给她那天,她愣了半天。
“哥,你这是……”
“给孩子的。”我说,“你住娘家也行,住这也行,随你。”
她攥着钥匙,攥了很久,指头都勒红了。
“哥,那些钱我以后还你。”
“不用还。”我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串钥匙,上面挂了个塑料小熊,是她女儿喜欢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周福生再找你,别见他。”
她点了点头。小姑娘从屋里跑出来,抱着黄小梅的腿,仰着头问我:“舅舅,我们以后住新房子吗?”
“对。”
“那爸爸呢?”
客厅里安静了。黄小梅蹲下来,把女儿搂在怀里,声音很轻。
“爸爸去外地了。”
小姑娘哦了一声,跑开了。黄小梅站起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哥,我以前总觉得,你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她声音低低的,“现在才知道,你什么都不说。”
我没说话。茶几上放着我爸剥的花生,我拿了一颗,剥开,花生米是红的,皮有点皱。嚼了两下,还是那个味。
后来有一天,我去爸妈家吃饭。我妈炖了排骨汤,放了玉米和胡萝卜。我爸开了瓶啤酒,给我倒了半杯。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声音不大。
“建平,”我妈夹了块排骨给我,“你那个厂子,忙不忙?”
“还行。”
“你妹说想去你厂里上班,当个文员什么的。”
我看了她一眼。我妈低头喝汤,没看我。
“她学幼师的,做文员也行。”我说,“让她来吧,先试试。”
我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我爸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些,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儿晴,气温回升。
我低头把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排在桌沿上。我妈看见了,伸手把那几根香菜夹走,扔进自己碗里。
“从小就不吃这个。”她嘟囔了一句。
我继续吃饭。排骨炖得烂,一抿就脱骨。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从五楼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手机震了一下。孙姐发来的:地的手续全部办妥了,这是最后一份文件。
我回了个“好”,锁屏,继续喝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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