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岁,退休小学老师。三年前送走我父亲,那三年教会我一件事:长期照护能熬空人。陪床、翻身、夜起、长期熬夜,都有过。如今母亲八十六岁,髋部骨折手术后回家,扶着助行器能在屋里挪动,夜里却要起来两次。
我是她唯一在身边的子女。出院那天下午,我把母亲扶进客厅坐下,给她倒了水,才开口:“妈,等您再稳当点,我想带您去城南那家养老院看看。”
她猛地抬头,拐杖点着地:“有儿有女进养老院,让人笑话。不就是在家做顿饭、扶我上个厕所,你哪里累着?”
我蹲下来,把她每天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说给她听:“不是一顿饭。您夜里两点、四点各醒一次,我要起来扶您上厕所;早上擦洗、穿衣、做康复训练;白天还要买菜做饭。我昨天夜里起来,腰困得直不起来。”
母亲别过脸:“你爹那时候你不是也照顾了,怎么到我这儿就这么多话。”我照顾父亲三年,知道这条路有多累。我并不是不想管她,是怕自己撑不住,也怕以后让我的女儿重走一遍。她听不进去,只反复说“我不去”。最后我不再逼,决定先自己照顾。
过了几天,我请社区养老评估员上门,想着让专业的人把照护量算清楚。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茶几,从头到尾不抬头。评估员问一句,她要么不回答,要么说“不用你们管”。
我在旁边赔着笑,心里一阵阵发凉。评估做不成。我送走评估员,母亲只说了一句:“别再把外人往家里领。”我没再找外部说客,只能边照顾边另找机会。
第十二天下午,我帮母亲洗澡。她扶着墙上的扶手,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倒。我本能地伸手去抱,后腰像被抽掉了一根筋,疼得我眼前发白。
我们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母亲没伤,我却起不来。女儿小然赶回来时,我还躺在浴室地砖上,后腰一阵阵抽着。
小然跪在浴室门口,哭着冲我母亲说:“您是不是要我妈也躺下?她腰上旧伤,您不知道吗?照顾您这些天,她夜里没睡过一个整觉。”
母亲靠着墙,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我没叫你们管我。”我躺在地上,拽住小然的手:“别吵了,先扶我起来。”小然抹着眼泪把我架到沙发上。母亲安静下来,还是不肯松口,但也没再说“不累”。
当天晚上,我连翻身都费劲,小然替我守夜。她一边给我敷腰,一边说:“妈,不能再这样了。我不是不疼外婆,可你一个人扛下去,就是走你自己照顾外公那三年的老路。”
我没接话。我知道腰伤这一摔,独自照护已经不可能,只是母亲还没有点头。
三天后,母亲的老姐妹陈姨来家里。母亲让我去歇着,说她们说说话。我退到门外,正想回屋拿东西,听见陈姨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怕啥?周敏那孩子不是不孝顺。”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娘走得早,我没伺候过谁。以前以为养老没那么磨人,不就是做饭、搭把手。现在看她这样,我也知道不轻省。”
我立在门边,没进去。母亲又说:“可我怕的不是累。我这一辈子没住过别人管的地方。住进去,一人一个格子间,没有自己的花,没有活气。我宁可死在家里,也不想过那种日子。”
陈姨叹了口气,没再劝。我在门外站了很久,等屋里再说话时,才轻手轻脚走开。那天之后,我不再讲大道理,开始找城南带院子的养老院。
三天后,我联系好城南一家带院子的养老院,带着母亲去看。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花坛边还种着几垄小葱。母亲站在桂花树下看了很久,又看见一个老头在石桌上摆象棋。
她走过去,扶着助行器慢慢问:“老哥,住这里能不能自己种点东西?”老头抬头笑笑:“能。花坛边儿可以认领,不少老人都种葱、种韭菜。你要愿意,我帮你搬土。”母亲点点头,回头看了我一眼。
回家路上,母亲一直没说话。进了家门,她坐到沙发上,才开口:“可以试住两周。不带多,我的搪瓷杯和相册得带。你得每个周末接我回家。”
我一口答应。她顿了顿,又说:“我不是答应长住,是试试。”我说好,试住就试住,不行我再接您回来。
送母亲那天,我把她的搪瓷杯放进床头柜,把相册摆在枕头边。母亲坐在床沿,看着窗外说:“家里那棵桂花树,你拍个照片发给我。”
我说好,每周接她回家。她点点头,没再说别的。我走出楼,站在车旁,把手机里拍好的桂花树照片发过去。房间的窗帘动了一下,车还没有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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