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每月八千六百三十七块退休金准时到账，我却比发不出工资还丑。广州三月底的天闷的像口密不透风的锅，我坐在阳台藤椅上，手机叮一声银行短信，戴上老花镜瞅了一眼，还是那个数，分毫不差。可这钱一到账，我这心就跟着往下沉。
楼下收废品的老陈三轮车铃铛叮叮当当的响，他老婆坐在车斗里，俩人不知道聊啥，笑的前仰后合。我盯着他们背影看了好久，直到拐出小区门，说出来您别笑，我真羡慕他们。
我叫周秀兰，七十六了，退休前在纺织厂当会计，老伴走了十一年，现在一个人住两居室。按说日子该舒坦，退休金不低，身体也硬朗，可偏偏就是这每月准时到账的钱把我愁的睡不着觉。年轻时候总觉得钱越多越好，老了才发现它就是面照妖镜，把那些藏着掖着的心思照得明明白白。
我儿子志强四十多了在珠江新城上班，搞金融的，五年前他说要换房子，首付差四十万。那天他坐在我这藤椅对面，搓着手像小时候闯了祸。妈，我知道不该开口，我没多想，把存折给了他。他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妈，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现在想来就是从那天起味儿变了。
房子装修好，我去过两次，孙女房间跟公主房似的，儿媳妇小芸对我客客气气，可那客气里总透着疏离。吃饭时她给每个人夹菜，就绕开我的碗，我不常去，怕添麻烦。可我不去，志强倒来得勤了，每次聊不到十句家常，准绕到钱上。妈，您那退休金花不完吧？您一个人住，钱放着也是放着。
后来他说要创业开餐饮店，我没答应，问他上次四十万啥时候还，他脸一下就变了。妈，咱们是母子，谈什么还不还？不光儿子，亲戚也闻着味儿来了。我妹妹找我借十五万给儿子买房，说年底还，结果现在电话都躲着我。老伴那边的外甥借了五万，说周转三个月，两年多了一分没见着。
他们大概觉得我一个老太太每月八千多花不完，借了不还也不亏欠，反正早晚都是他们的。可这钱是我跟老头子在厂里熬了三十多年挣下的，他走前拉着我手说：秀兰，钱你留着，自己手里有，说话才硬气。他手心的凉，我到现在都记得。上个月社区体检碰到老同事王姐，她染着头发，系着丝巾，看着比我年轻好几岁。她说：秀兰，咱们前半辈子给厂里干，给老人养，给孩子攒，后半辈子该给自己活了，钱是底气，不是罪过。
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天，是啊，我愁是因为不忍心拒绝，可不忍心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儿子觉得我的钱就是他的。妹妹躲着我，外甥照样吃喝玩乐。前阵子志强又来，说想给孙女报国际学校夏令营，我给他倒了杯茶，你一个月挣多少？小芸挣多少？工房多少？开销多少？算清楚了再说。他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就走。
妈，您要这么说，当我没来过，门砰一声关上，屋里又剩我一个人。我想起他小时候发高烧，我背着他跑卫生院，鞋子都丢了一只。现在他为了钱跟我甩脸子，委屈吗？委屈，后悔吗？后悔当年那四十万给得太痛快，可我不后悔今天说的话。
第二天一早，小芸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志强昨晚在书房坐到大半夜，还说要先还我十万，剩下的慢慢还。我握着手机，嗓子发紧，半天才说：不急。挂了电话，我去银行把活期转了部分定期，五年的利率不高，但踏实。又给王姐打电话，约她下周末去从化泡温泉。她在电话里笑得爽朗，早就该这样了。
人生七十刚开始，那天晚上志强发微信：妈，对不起，我回了个嗯。他又说周末带孩子来看我，我没再回。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翻篇的，但我愿意给他时间，也给自己时间。现在我端着茶杯站在阳台，楼下老陈老婆的笑声又响起来，清脆得像鸟叫。水开了，壶嘴咕嘟咕嘟响，泡的单丛茶真香。
人到晚年，活的就是个明白。孩子有孩子的人生，我有我的，退休金先紧着自己花，剩下的是情分，不给是本分。你们说，我这钱以后该怎么打算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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