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62岁来我家住,夜里穿件薄睡衣坐沙发,老伴端茶过去,我站门口没出声,她抬手把领口拉了拉,我老伴喉结动了一下,搪瓷缸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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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婆婆62岁那年冬天来我家的,来的时候拎着一个编织袋,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床旧棉被。编织袋里装的是她自己的换洗衣裳,几件毛衣,两条裤子,还有一包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咸菜。搪瓷缸子是白底蓝花的,缸口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铁的颜色。她说这个缸子跟了她二十多年,喝水泡茶都用它,别人家的杯子她用不惯。
那天是我老伴去车站接的她。我在家炖了一锅白菜粉条,切了一盘腊肉,蒸了馒头。天擦黑的时候他们进了门,我老伴一手拎着编织袋,一手扶着她胳膊。婆婆进门先站在门口跺了跺脚,鞋底的泥蹭在门槛上,她说路上化雪,车站地上全是泥浆。我给她拿拖鞋,她说不用,自己从编织袋里摸出一双布鞋换上了。
我们家在县城边上,是2015年买的二手房,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儿子在外地念大专,他的屋空着,正好给婆婆住。屋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婆婆把编织袋放在床脚,搪瓷缸子摆在书桌上,棉被叠好放在床头。她站在屋中间看了一圈,说挺好,比老家亮堂。
我老伴叫李建国,那年58,在县里的机械厂干了三十多年,前年内退了。我比他还大两岁,原来在纺织厂,厂子倒了之后就在家待着,偶尔帮邻居看看孩子,一个月挣个三百五百的。我们俩的退休金加一块四千出头,日子过得紧巴,但也不算太紧。儿子念书一年要花一万多,剩下的刚够吃喝。
婆婆来的头一个星期,还算消停。她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了,我听见她在屋里窸窸窣窣穿衣裳,然后开门去上厕所。厕所在走廊那头,她走路轻,拖鞋蹭着地,像怕吵醒谁。上完厕所她就回屋,把门关上,一直到七点半我喊她吃饭才出来。早饭是小米粥、馒头、咸菜,她吃得不多,半个馒头,一碗粥,咸菜夹两筷子。吃完她就回屋,说是歇着,其实我听见她在屋里翻东西,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李建国那阵子迷上了下象棋,每天下午去街心公园跟一帮老头下棋,下到五点回来。婆婆来了之后,他下午不出去了,坐在客厅看电视。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布面磨得起球,中间塌下去一块。他坐那头,婆婆坐这头,中间隔着两个靠垫。电视开着,放的是抗战剧,枪炮声轰轰的,两个人都不说话。
我那时候没觉出什么。婆婆62了,一辈子在农村,拉扯大三个孩子,李建国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公公走得早,2008年脑溢血,说走就走了。婆婆一个人在老家过了十几年,种点菜,养几只鸡,逢年过节我们回去看看。这次来是因为她摔了一跤,在院子里滑倒的,胳膊蹭破了皮,腿也扭了。李建国不放心,说接来住一阵子,等开春暖和了再回去。
头一个星期过去,第二个星期开始,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婆婆开始洗澡了。她在农村的时候,冬天一个月洗一回就算勤的,来我家之后,隔两天就洗一回。每次洗完了,她就穿一件薄睡衣出来。那睡衣是粉底碎花的,料子很薄,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背心的轮廓。她头发湿着,用毛巾裹着,坐在沙发上晾。李建国就坐旁边,眼睛盯着电视,可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是几号我记不清了,反正是腊月里。外面下着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我那天睡得早,八点多就躺下了,李建国还在客厅看电视。我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快十点了。我起来上厕所,推开卧室门,就看见走廊那头客厅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站在走廊口,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薄睡衣,领口开得挺大。李建国端着一杯茶走过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婆婆抬手把领口拉了拉,没拉上,手放下来的时候碰了一下李建国的胳膊。李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我看见了。然后他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地上了。
搪瓷缸子在地上滚了两圈,茶水泼了一地。婆婆站起来,说哎呀,烫着没有。李建国说没事没事,蹲下去捡缸子。我站在走廊口,没出声。婆婆一抬头看见我了,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起来了。我说上厕所。她说哦,那你快去,地上我擦。我说不用,转身进了厕所。
我在厕所里待了好一会儿。洗手池上面的镜子映着我的脸,头发乱着,眼泡肿着。我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冰凉,激得我一哆嗦。我听见外面婆婆在擦地,拖鞋蹭着地板,一下一下的。李建国说我来吧,她说不用,你坐着。然后就没声了。
我出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回屋了,李建国坐在沙发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缸口的磕痕冲着上面。我说睡吧,他说嗯。我们俩进了卧室,关了灯。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睁着眼躺了半天,听着外面雪粒子还在打窗户,沙沙沙沙的,像有人拿指甲在刮。
第二天早上,婆婆照常六点起来,上厕所,回屋。我七点半喊她吃饭,她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薄睡衣外面套了件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还抹了东西,闻着像雪花膏。李建国坐在饭桌前,低头喝粥,不看她。她也不看他,筷子夹着咸菜,小口小口地吃。
那天上午,我出去买菜,在楼下碰见隔壁的老周媳妇。她问我,你家婆婆来了?我说来了。她说住得惯不?我说还行。她说你婆婆看着挺年轻的,不像62的。我说嗯,她身体好。老周媳妇笑了笑,说那你可省心了。我也笑了笑,没说话。拎着菜上楼的时候,我走得特别慢,一层一层地数台阶。六层,84级台阶,我数了两遍。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了。也不是故意的,就是眼睛管不住。婆婆洗澡出来,我看看她穿什么。李建国在家的时候,她穿那件薄的。李建国不在家,她穿那件厚的,灰色的,棉的。她跟李建国说话的时候,声音比跟我说话的时候软,尾音往上挑。她给他递东西的时候,手伸得长,身子往前倾。李建国接东西的时候,眼睛不看她,可手有时候会碰到。
有一回,李建国在沙发上睡着了,打呼噜。婆婆从屋里出来,拿了一条毯子给他盖上。她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他一会儿,手放在他额头上,像是试温度。我正好从厨房出来,看见了。她看见我,手缩回去,说怕他着凉。我说嗯,毯子薄,再拿一条吧。她说不用了,转身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跟李建国说,你妈住到开春就回去吧。他说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觉得她在这儿不习惯。他说她没说不习惯啊。我说你看她天天在屋里待着,也不出门,也没个说话的人。他说那你想让她去哪儿。我没说话。他翻了个身,说睡吧。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婆婆说她也来包,洗了手坐在桌前。她包饺子快,手指头一捏就是一个,褶子均匀。李建国在旁边擀皮,擀着擀着,婆婆说,你擀厚了,中间得薄。李建国说哦,重新擀。婆婆伸手过来,在他擀的皮上按了一下,说这样,边儿上薄,中间厚。她的手按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李建国没动。我把饺子摆到盖帘上,一个一个码好,没抬头。
吃饭的时候,婆婆说,过了年我就回去。李建国说急啥,天暖和了再说。婆婆说,老家的鸡得喂,菜园子也得拾掇。李建国说,让老二弄。婆婆说,老二忙,顾不上。我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说,妈想回去就回去吧,开春了我跟建国回去看看。婆婆看了我一眼,说行。
那天晚上,李建国喝了点酒,脸红红的。他坐在沙发上,婆婆坐在那头。电视开着,放的还是抗战剧。我在厨房刷碗,听见婆婆说,你少喝点,血压高。李建国说嗯。婆婆说,你媳妇挺好的。李建国说嗯。婆婆说,你爸走那年,你才40出头,现在都快60了。李建国没说话。婆婆说,我有时候梦见你爸,还是年轻时候那样。李建国说,妈,别说了。
我把碗摞好,擦干手,出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回屋了。李建国坐在沙发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缸子里是白开水,冒着热气。他看见我,说,刷完了?我说嗯。他说,睡吧。我说嗯。
腊月二十八,李建国的弟弟李建军来了。他开着一辆面包车,从老家过来,带了一袋子土豆,一袋子白菜,还有两只杀好的鸡。他进门叫了声哥,叫了声嫂子,看见婆婆,说妈你胖了。婆婆说,在这儿吃得好。李建军说,那就多住一阵子。婆婆说,过了年就走。李建军说,走啥,就在这儿住着呗,我哥这儿暖和。
李建军吃了顿饭就走了,说还要回去准备年货。他走的时候,婆婆送到门口,说路上慢点。李建军说知道了。他下了楼,婆婆还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李建国说,妈,进来吧,外头冷。婆婆说,嗯,进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屋里叠衣服,听见客厅里婆婆跟李建国说话。婆婆说,建军也不容易,一个人种那几亩地,媳妇身体又不好。李建国说,嗯。婆婆说,你比你弟强,在城里有房子,有退休金。李建国说,强啥,也就那样。婆婆说,你媳妇也不容易,跟着你没享什么福。李建国没说话。婆婆说,你以后对她好点。李建国说,知道了。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的时候,手有点抖。我站在柜子前面,看着柜门上的穿衣镜。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我62了,比婆婆还大两个月。我62了。
年三十那天,儿子回来了。他念大专,学的是汽修,明年毕业。他进门叫奶奶,婆婆从屋里出来,穿着那件厚睡衣,外面套着毛衣。儿子说奶奶你瘦了。婆婆说,哪儿瘦了,胖了。儿子说,没胖,脸小了。婆婆笑了笑,摸了摸孙子的头。
年夜饭是我跟婆婆一起做的。她炒菜,我打下手。她炒了个鸡蛋,油放多了,锅里滋啦滋啦响。她说,你家的锅好,不粘。我说,用了好几年了。她说,我那个锅,用了十几年,底儿都薄了,炒菜糊。我说,回头给你买个新的。她说,不用,那个锅好用。
吃饭的时候,李建国倒了杯酒,跟儿子碰了一下。婆婆说,我也喝点。李建国说,你喝什么酒。婆婆说,过年嘛。李建国给她倒了半杯。她抿了一口,说辣。李建国笑了笑,说,少喝点。婆婆说,嗯。
那天晚上,儿子在客厅看春晚,我跟李建国在厨房收拾。他说,你最近话少。我说,累。他说,累啥,不就做个饭。我说,嗯。他说,你是不是有啥心事。我说,没有。他说,那你咋不高兴。我说,我高兴。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正月初三,儿子走了,回学校了。婆婆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儿子的背影,说,这孩子瘦了。我说,他减肥呢。婆婆说,减啥肥,正长身体呢。我说,他都20了,不长个了。婆婆说,也是。
那天下午,婆婆说想出去走走。李建国说,我陪你去。婆婆说,不用,我自己转转。她穿上棉袄,围上围巾,出了门。我在阳台上看着,她走到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往回走。走到楼底下,她抬头看了看,看见我了,摆了摆手。我也摆了摆手。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她说,楼下卖的,10块钱3斤。我说,便宜。她说,你尝尝。我剥了一个,是酸的。她说,酸的好,开胃。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沙发上有个人影。是婆婆。她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就着窗外的路灯光。她穿着那件薄睡衣,头发散着。我站在走廊口,没出声。她没看见我,眼睛看着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回了屋。门轻轻地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口,站了好一会儿。客厅里很静,冰箱嗡嗡地响。茶几上放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口的磕痕冲着上面。我走过去,拿起缸子,里面还有半缸子凉水。我把水倒了,把缸子放回原处。回屋的时候,李建国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正月初八,婆婆说,我该回去了。李建国说,再住几天吧,过了十五再走。婆婆说,不了,回去还得收拾屋子。李建国说,那我送你。婆婆说,不用,我自己坐车。李建国说,我送。婆婆说,你送啥,你血压高,别折腾了。我送吧。他们俩都看着我。我说,我送妈回去。
正月初十,我跟婆婆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车。李建国送到车站,把编织袋放进行李舱,把搪瓷缸子递给婆婆,说,路上喝水。婆婆接过来,说,你回去吧。李建国说,到了打个电话。婆婆说,知道了。
车开的时候,李建国站在站台上,手插在兜里。婆婆隔着车窗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来,坐正了,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她说,你睡会儿吧,还早呢。我说,不困。
车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镇上下车,又坐了个三轮到村口。婆婆的老屋在村东头,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墙是土坯的,塌了一个角。门锁着,婆婆从兜里摸出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打开。屋里一股霉味,桌上落了一层灰。婆婆说,你看,不回来不行吧,再不回来这屋子就完了。
她把编织袋放在床上,把搪瓷缸子摆在桌上,把棉被抱出来晾在院子里。她说,你坐,我烧点水。我说,不用忙了,我歇会儿就回去。她说,住一宿吧,明天再走。我说,不了,孩子他爸一个人在家。她说,那行,我给你做点饭。
她进了厨房,我听见她劈柴的声音,咔嚓咔嚓的。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晾衣绳上的棉被,太阳照在上面,能看见棉花里面细细的灰。院墙外头有鸡叫,一声一声的。
吃完饭,我要走了。婆婆送我到村口,从兜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千块钱。她说,你拿着。我说,不用,妈。她说,拿着,给孩子的。我说,孩子不缺钱。她说,你拿着。我接过来,揣在兜里。她说,路上慢点。我说,嗯。她说,你是个好媳妇。我说,妈,别说了。
我坐三轮到镇上,又坐长途车回县城。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李建国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说,回来了。我说,嗯。他说,妈到了?我说,到了。他说,她说什么了。我说,没说什么。
我进了屋,把兜里的布包掏出来,放在柜子里。柜门上的穿衣镜映着我的脸,头发乱着,眼泡肿着。我站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李建国去公园下棋了。我一个人在家,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婆婆住过的那间屋,床单撤下来洗了,枕头套也洗了。书桌上空空的,搪瓷缸子拿走了,留下一个圆圆的印子,灰没擦干净。我用抹布把那个印子擦了,擦了好几遍,还是有一圈浅浅的痕。
晚上李建国回来,说,今天赢了两盘。我说,嗯。他说,你做饭了?我说,做了。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抗战剧,枪炮声轰轰的。他看了一会儿,说,这集看过了。换了台,又是抗战剧。他说,怎么全是这个。我说,你爱看这个。他说,我不爱看。我说,那你别看。他把遥控器放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李建国在旁边,背对着我。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衣柜上,照在柜门的穿衣镜上。镜子里有一小块亮,别的都是黑的。我翻了个身,也背对着他。
过了几天,李建军打来电话,说婆婆回去之后挺好的,鸡也喂了,菜园子也拾掇了。李建国说,那就好。挂了电话,他说,妈说让你有空回去看看。我说,嗯。他说,你啥时候去。我说,再说吧。
又过了几天,我在街上碰见老周媳妇。她问我,你家婆婆走了?我说,走了。她说,住得惯不?我说,还行。她说,你婆婆挺有气质的。我说,啥气质。她说,就是看着不像农村老太太。我说,她一辈子都在农村。老周媳妇笑了笑,说,那是底子好。
我拎着菜上楼,一层一层地数台阶。六层,84级台阶,我数了两遍。到家的时候,李建国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个搪瓷缸子。我愣了一下,说,这个缸子不是给妈了吗。他说,她没拿,落这儿了。我说,那给她寄回去。他说,寄啥,放着吧。
我拿起搪瓷缸子,缸口的磕痕冲着上面。我摸了摸那个磕痕,有点扎手。我把缸子放回茶几上,进了厨房。厨房的窗户开着,能看见楼下的路。路上有人走过去,有人走过来。我把菜放在案板上,开始切。刀碰着案板,咚,咚,咚。
李建国在客厅喊,晚上吃啥。我说,白菜。他说,又吃白菜。我说,那你想吃啥。他说,随便。我说,没有随便。他没说话。
我切着白菜,一刀一刀的。窗外有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我想起婆婆在院子里晾棉被的样子,想起她站在村口的样子,想起她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薄睡衣的样子。我把白菜切完了,放在盆里,拧开水龙头洗。水哗哗地流,冲在白菜上,溅到我手上。水凉,凉得我手疼。
那天晚上,李建国睡着了,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站在走廊口,看了看沙发。沙发空着,茶几上放着那个搪瓷缸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缸子上,白底蓝花,磕痕那块儿黑黑的。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厕所。回来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然后我进了卧室,关了门。
李建国翻了个身,说,你咋不睡。我说,睡了。他伸出手,搭在我胳膊上。我没动。他也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去了。
我睁着眼,听着他呼吸慢慢匀了。窗外的月光还在,照在衣柜上。柜门的镜子里有一小块亮。我看着那一小块亮,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小米粥,馒头,咸菜。李建国坐在饭桌前,低头喝粥。我坐在他对面,也喝粥。他说,今天还去公园?我说,去。他说,那我去下棋。我说,嗯。他吃完,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我听见他下楼的声音,一步一步的,越来越轻。
我坐在饭桌前,没动。粥还热着,冒着气。咸菜在碟子里,黑黑的。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嘴里。咸,还有点酸。我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我站起来,收拾碗筷。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我拿起来,用水冲了冲,放在碗柜里。碗柜里有一个空位,是原来放这个缸子的地方。我把缸子放进去,正好。
我关上碗柜的门,站在厨房里。窗外有太阳,照进来,照在案板上。案板上有一道刀痕,深深的。我伸手摸了摸,平的,不扎手。
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婆婆。她说,到了?我说,到了。她说,家里都好?我说,都好。她说,那就好。我说,妈,那个缸子落这儿了。她说,哦,那个啊,不要了,你们用吧。我说,好。她说,那我挂了。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电话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有人在走路,有人骑着车过去。太阳照在楼下的树上,树叶亮亮的。我站在阳台上,晒着太阳,晒了好一会儿。
李建国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做饭。他说,今天输了。我说,输就输呗。他说,那老头耍赖。我说,你别跟他下不就完了。他说,那跟谁下。我说,随便。他没说话,坐在沙发上,开了电视。抗战剧,枪炮声轰轰的。我在厨房炒菜,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响。
吃饭的时候,他说,妈打电话了?我说,打了。他说,说啥了。我说,说缸子不要了。他说,哦。他说,那个缸子跟了她20多年。我说,嗯。他说,她舍得?我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李建国在旁边,平躺着。他说,你最近老是走神。我说,没有。他说,你有。我说,没有。他说,你是不是想妈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你想啥。我说,啥也没想。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照在衣柜上。柜门的镜子里有一小块亮。我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黑暗中,我听见冰箱嗡嗡地响,听见楼下有人说话,听见远处有车过去。然后我听见李建国的呼吸声,慢慢的,匀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搪瓷缸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当啷一声,茶水泼了一地。婆婆站起来,说,烫着没有。李建国说,没事没事。我站在走廊口,没出声。
那个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当啷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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