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借钱
我哥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瓷底磕在玻璃面上,脆响。
“十一万,你拿不出来?你一个人过了九年,没儿没女没负担,钱都花哪儿去了?”
他声音不高,可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像蚯蚓爬在晒干的土里。我看着他,没说话。客厅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另一根还在撑,白光白得发青,照得他额头上那层油汗亮晶晶的。他今年五十三,比我大四岁,头发白了一多半,可脾气一点没改,说话还是那种“我是你哥你就得听”的调门。
“哥,我真没有。”我把面前那杯凉了的白开水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喝口水。”
他不喝,胳膊肘支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眼睛盯着我:“你那个定期,不是今年到期吗?上回你自己说的。”
我愣了一下。上回——那是去年秋天,他过来送一袋子红薯,我随口提了一句,说存了个三年定期,明年到期,利息比活期高些。就这一句,他记到现在。
“到期是到期了,可那是我的养老钱。”我说,“我离了婚,没有退休金,就靠这点利息和打零工……”
“你侄子结婚!”他打断我,手掌在茶几上一拍,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洇湿了桌上一张超市促销单,“一辈子就这一回!女方要十一万彩礼,少一分不嫁。你当姑姑的,帮一把怎么了?又不是不还你。”
我看着他。他说“又不是不还你”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墙上那面挂钟。挂钟是九年前离婚时从旧房子带出来的,钟面发黄,秒针走起来咯噔咯噔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哥,你拿什么还?”我问。
他猛地转过头来,像被这句话扎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你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嫂子在超市做理货,一个月一千九。你们俩加起来不到五千,还要过日子,还要给侄子攒钱。十一万,你们怎么还?什么时候还?”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脸从额头红到脖子根,那是恼,也是窘。我知道这话不该说,可我不能不说。我不是不心疼侄子,可我也得活。
“我离了九年了。”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冷,“刚离婚那会儿,我租房子住,搬家搬了三回。后来好不容易攒了点钱,付了这套小房子的首付。四十平米,一室一厅,还是顶楼。为什么买顶楼?因为便宜。为什么买这么小?因为我只能买得起这么小。哥,你知道我一个月打几份工吗?”
他不说话。
“早上五点半起来,去给一个早餐店包包子,包到九点。十点去写字楼做保洁,做到下午两点。下午四点去菜市场帮人看摊,看到晚上八点。一个月下来,挣三千出头。加上那点利息,我一个月花不到两千,剩下的都存着。为什么?因为我老了,干不动了,没人管我。”
“你不是有房子吗?”他嘟囔了一句。
“房子能当饭吃?”我看着他,“我要是把定期取了,把十一万借给你,万一我明天病了,进医院了,我拿什么交押金?靠你?你拿什么给我?”
他不说话了。客厅里只剩下挂钟咯噔咯噔的声音。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声音细细的,从五楼传上来,像隔了一层水。
我哥这个人,从小就是家里的顶梁柱。我爸走得早,我妈身体不好,他初中没读完就去工地干活,供我读到高中。我念书不行,高中毕业就出来做事,后来结婚,离婚,一晃四十多岁了。我哥总觉得我欠他的,我也觉得我欠他的。可欠归欠,十一万不是小数。那是我的命。
“你就当帮哥一回。”他声音低下来,低得有点陌生,“你侄子二十六了,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不错。就是那边要彩礼要得硬,说没十一万免谈。你哥我实在是……实在是凑不出来了。”
他搓着手。他的手很大,骨节粗,指头上全是裂口,有的裂口里还嵌着黑泥。他干了半辈子力气活,前年在工地上摔了一跤,腰不行了,才回来找了个看仓库的活,一个月两千二。嫂子在超市站一天,腿肿得发亮。他们攒了这些年,给侄子付了个首付,买了辆二手车,手里真没剩什么了。
“哥,侄子结婚,我肯定表示。”我说,“我手里有两万块活期,你拿去,算我随礼。不用还。”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两万不够。”
“我就这两万。”
“你那定期——”
“哥。”我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可他闭嘴了。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我爸的眼睛很像,眼皮厚,眼珠黄,看人的时候定定的。“我四十九了。我离婚的时候三十九,净身出户。那男的把房子车子都拿走了,我就拎了个行李箱出来。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回来吧,哥这儿有地方住。我回去了,在你家住了三个月。嫂子天天摔锅打碗,侄子看见我就躲。我住不下去了,才出来租房子。这些你都忘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不怪嫂子,也不怪你。那会儿你难,一家三口挤在七十平的房子里,我再挤进去,谁都喘不过气。可我得记着,我没人靠。我得给自己留后路。”
我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个铁皮盒子,盒子上印着“大白兔奶糖”,是我妈留下的。我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沓钱,有整有零。我数了两万出来,搁在茶几上。
“哥,这两万你拿着。给侄子结婚用。不用还。”
他看着那两沓钱,没动。钞票是旧的,有股霉味,边角卷着。我攒这些钱的时候,一张一张捋平了,按面值码好,用皮筋扎起来。每一张都是我弯着腰擦地、低着头洗碗换来的。
“你……”他嗓子哑了,“你真不借?”
“真不借。”
他慢慢站起来。他比我高一个头,可这会儿背有点驼,站着的时候膝盖微微弯着,像站不直。他看了看茶几上的钱,又看了看我,嘴唇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弯腰把那两沓钱拿起来,塞进裤兜里。裤兜浅,钱塞进去还露着一截。
“那我走了。”他说。
“吃了饭再走?”
“不了。”
他往门口走。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手扶着门框,背对着我。
“你一个人,”他说,“好好的。”
“嗯。”
他拉开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炒菜的油烟味。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我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一步一步往下,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我坐回沙发上。茶杯还在那里,水已经彻底凉了。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冰得胃缩了一下。挂钟咯噔咯噔走着,秒针一圈一圈转。我抬头看了看,四点二十。中午来的,走的时候快五点了。说了不到一个小时的话,把兄弟情分说了个透。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我哥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工装,骑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给我带的学校用品。一会儿是他刚才的样子,头发花白,眼珠发黄,裤兜里塞着两万块钱露一截。一会儿又是侄子小时候,在我怀里打滚,叫“姑姑姑姑”,声音脆生生的。
我没哭。离婚那年哭了太多次,后来就不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顶楼的房子,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刚搬进来的时候没有这道裂纹,住了几年,慢慢裂开了。修一次要几百块,我没修。反正也不漏水,就是难看点。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是侄子发的微信:姑姑,我爸说去找你了。你别生气,结婚的事我再想办法。
我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想了半天,打了几个字:没生气。你爸拿了两万回去,你收着。
侄子很快回:谢谢姑姑。
我没再回。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厨房很小,灶台挨着水槽,水槽上面有个窗户,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墙。我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挂在脸上,凉丝丝的。镜子里的人,眼角有细纹,头发扎了个马尾,碎发贴在额头上。四十九岁,看起来像五十四五。我擦了擦脸,开始做晚饭。一个人吃,简单。下了把挂面,卧了个鸡蛋,滴了两滴酱油。
面煮好了,我端着碗坐到客厅,打开电视。电视是旧的,屏幕不大,声音有点嗡。正播本地新闻,说今年冬天来得早,提醒市民注意保暖。我一边吃面一边看,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眼镜蒙了一层白雾。我把眼镜摘下来擦,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哥走的时候,那两万块钱在裤兜里露了一截。他骑车来的,骑的是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他忘了拿。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楼道里空空的,声控灯亮着,照着一级一级的水泥台阶。我往下看了几眼,没有人。他大概早就出了小区了。我关上门,回到客厅,把面吃完,碗洗了。然后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哥”的号码,看了很久,最终没拨出去。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对面楼亮起一格一格的灯,有人家的厨房里亮着黄光,有人家的客厅里亮着白光。我坐在这边,没开灯。挂钟还在走,咯噔咯噔,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敲。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十点上床,翻来覆去到十二点还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你真不借?”“真不借。”“你一个人,好好的。”每句话都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可就是拔不出来。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我哥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一袋米,骑得飞快,我在后面追,喊他慢点,他不回头。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楼道里的声控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裂纹在暗处看不清楚,可我知道它在那里。就像有些事,你不知道的时候不当回事,知道了就再也放不下。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了。我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出门。早餐店在小区南门外面,走过去七分钟。冬天早上的风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把围巾紧了紧,低着头走。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环卫工在扫街,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
早餐店叫“老李包子”,门脸不大,里面摆了六张桌子。我到的时候老李已经把蒸笼架上了,白汽腾腾地往上冒,满屋子都是面香和肉香。老李看见我,点了下头:“来了。”
“来了。”
我洗了手,系上围裙,开始包包子。面是昨晚发好的,案板上撒了干粉,我把面团揉成长条,揪成剂子,按扁,擀皮。一只手托着皮,另一只手舀馅,手指一捏一拧,一个包子就成了。我包得快,一分钟能包五六个。老李负责蒸,他老婆负责收银和端包子。两口子都五十多岁,人实在,从来不克扣我工钱。一个月一千八,每天四个小时,管一顿早饭。
包到六点半,第一笼包子熟了。老李揭开笼盖,热气呼地涌上来,把整个屋子都熏暖了。他老婆喊了一嗓子:“包子好喽——”外面就有人推门进来,是常客,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每天准时来,要两个肉包一碗粥,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
我继续包。手指头冻得有点僵,可动着动着就热了。脑子里还在想昨天的事,可手没停。这是多年练出来的本事——手上干着活,心里想着事,两不耽误。九点,最后一笼包子卖完,我把案板收拾干净,围裙叠好挂在墙上。老李从抽屉里拿了三十块钱递给我:“今天的。”
“嗯。”我接过来,揣进兜里。
“明天还是这个点?”
“还是。”
出了早餐店,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光刺眼。我眯着眼走回家,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门口有个卖豆腐的,三轮车上摆着几板豆腐,热气袅袅的。我停下来看了看,没买。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两个土豆,够吃两天。
回到家,我把外套脱了,坐在沙发上歇了十分钟。然后站起来,换了双旧运动鞋,出门去写字楼。写字楼在城东,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我办了张公交卡,一个月充五十块,够用。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走,店铺、行人、红绿灯、电线杆,一样一样往后倒。我看着窗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哥这会儿在干什么?他在仓库看门,大概正坐在那张破椅子上,对着手机发呆。他腰不好,不能久坐,可看仓库的活就是坐着。他跟我说过,一天坐八个小时,腰疼得直不起来,晚上回去要贴膏药。
我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松了,一捏能捏起一层。指甲剪得很短,里面干干净净。这双手,给人包过包子,擦过桌子,搬过菜筐,数过零钱。挣来的每一分都捏得死死的,不敢乱花。我怕,怕有一天干不动了,连这点钱都没有。
写字楼到了。我下车,走进大厅,跟保安点了下头,坐电梯到十二楼。保洁主管王姐已经在茶水间等我了,她四十出头,短发,说话做事利索。“今天擦十二到十五楼的玻璃,还有,十五楼那个会议室下午有活动,你提前把桌椅摆好。”
“好。”
我推着清洁车进了电梯。清洁车上有水桶、拖把、抹布、玻璃刮、清洁剂。我先去十五楼会议室,把桌椅按王姐说的摆好,横排六张,竖排八张,椅子离桌沿一拳宽。摆完了,开始擦玻璃。玻璃刮拿在手里,从上往下刮,一下一道水痕。擦到第三块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玻璃外面的城市。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反着光,晃得人眼花。我看了几秒钟,继续擦。擦玻璃的时候不能走神,一走神就留水印。
十二点,活干完了。我在员工休息室吃午饭——自己带的馒头和咸菜。休息室里有个微波炉,我没用,馒头凉的也能吃。旁边有个小姑娘在吃外卖,闻着挺香,好像是麻辣烫。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吃得寒酸,转过去了。我不在意。吃饱就行,味道好坏无所谓。
下午两点下班。我坐公交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药店,橱窗上贴着“免费测血压”的广告。我看了两眼,没进去。我血压有点高,可我不想测。测出来高又怎样?吃药要钱,看病要钱。不知道就不管它。
回到家三点。我换衣服准备去菜市场。菜市场在小区北边,走过去十分钟。我在一个卖蔬菜的摊子帮忙,摊主姓刘,四十来岁,人胖,嗓门大,见人就喊“姐”。她雇我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看摊、称菜、收钱。一个月一千五。工钱不多,可菜市场热闹,人来人往的,时间过得快。
四点到菜市场,刘姐已经出摊了。三轮车上堆着白菜、萝卜、土豆、西红柿、黄瓜,冬天菜样少,就这几样,一车一车地卖。我站在摊子后面,有人来买菜就招呼。称菜的时候手要快,眼睛要准,秤杆子一撅,报个数,收钱找零。刘姐在旁边给人装袋,嘴里不停地跟人搭话:“姐,这白菜好,今早刚到的,你看这梆子多硬。”“大哥,萝卜炖肉,香得很,来两根?”
我听着,手上忙着,心里却飘远了。我想起九年前刚离婚那会儿,也是在菜市场找的活,那时候什么都不会,称菜老称错,被摊主骂了好几回。后来慢慢熟了,手快了,才站住了脚。这九年,我干过七八种活,搬家搬了三回,总算有了个自己的窝。窝不大,可踏实。
晚上八点收摊。刘姐数了数钱,递给我五十块:“今天的。”
“谢了刘姐。”
“客气啥。”她骑上三轮车走了,我往家走。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影子拉得长长的。风比早上还冷,我缩着脖子走,路过一家馒头店,买了两个馒头当明天早饭。回到家,开了灯,换了拖鞋,把馒头放厨房。然后坐到沙发上,把今天的收入掏出来数了数——早餐店三十,菜市场五十,一共八十。一个月下来,加上保洁的工资,能剩个两千左右。一年攒两万多,加上定期的利息,够我活着。
我把钱放进铁皮盒子里。盒子里还有两万三,那是我所有的活钱。定期在银行,三年期的,还有两个月到期。到期了我就取出来,再存个五年期的,利息高一点。我不敢买理财,不敢买基金,就存定期。银行的人跟我说,定期利息低,跑不过通胀。我笑笑,没说话。我不求跑过通胀,只求本金安全。
洗完澡躺到床上,手机响了。是嫂子发的微信:你哥今天回来脸色不好,饭都没吃。你侄子的事,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别伤了和气。
我看着那行字,想了半天,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嫂子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天花板上那道裂纹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在那里。就像嫂子说的“别伤了和气”——和气,和气是什么?和气就是大家都忍着,都不说破。可忍着忍着,有些东西就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早餐店。包包子的时候,老李忽然说:“你哥昨天是不是来找你了?”
我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他路过这儿,往里看了两眼,没进来。”老李低着头揉面,“脸色不好,我也没喊他。”
我没说话,继续包包子。手上的动作没停,可心里翻了一下。他路过这儿——他是特意来的,还是碰巧?他往里面看,是想进来跟我说什么,还是只是看看我在不在?
我不知道。也不想猜。
包完包子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老张叫住我:“你哥昨天把一袋子苹果放这儿了,说给你。我忘了跟你说。”
他从保安室拎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红苹果,个头不大,有的地方磕了。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拎着苹果上楼,开门,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苹果在袋子里闷了一夜,有的地方已经软了。我拿出一个,洗了洗,咬了一口。甜,可甜里有点涩。
我坐在沙发上,慢慢把那苹果吃完。核扔进垃圾桶,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站起来,穿外套,准备去写字楼。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袋苹果。袋子口敞着,露着里面红红绿绿的苹果。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哥从工地回来,总会带点东西给我。有时候是几颗糖,有时候是一个苹果,有时候是一本旧书。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都攒着,给我交学费。
那些年,他供我读书,我记着。可这些年,我一个人过,他也该知道。
我关上门,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我走得慢,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日子照旧。早餐店,写字楼,菜市场,三点一线。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说同样的话。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半个月过去了。这半个月里,我哥没再来,也没打电话。侄子发过两次微信,一次是问我要不要参加他的婚礼,一次是说婚期定了,十一月十八号。我回了:去。随礼另算。
侄子说:姑姑,不用随礼了,我爸拿回来的两万就当是你随的。
我看着那条微信,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两万——那是我给的,不是借的。可侄子说“就当是你随的”,好像那两万是哥哥要来的,不是我自己愿意给的。我想了想,没解释。解释了也没用。
婚礼在十一月十八号,还有一个多月。我算了一下,到时候要包个红包,不能空手去。包多少?五百?一千?我手里活钱不多,可这是侄子结婚,一辈子就一回。我决定包一千。钱包好了,放在铁皮盒子里,用红纸包着。
十一月初,天冷了。我把厚被子拿出来晒,把夏天的衣服收起来。衣柜最底下有个纸箱子,里面是我离婚时从旧房子带出来的东西——几件旧衣服,一本相册,一个日记本,还有一枚金戒指。戒指是我妈留给我的,样式老,可金子是真的。我一直没戴,也没卖。留着,是个念想。
翻纸箱子的时候,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和我哥,还有我爸我妈。那时候我大概十来岁,扎着两个小辫,我哥站在我旁边,瘦得像根竹竿,咧着嘴笑。我爸坐在椅子上,我妈站在他身后。背景是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照片发黄了,边角卷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把纸箱子重新塞到衣柜底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爸还活着,坐在院子里抽旱烟。我走过去,他抬起头,跟我说:“你哥不容易,你也不容易。都好好的。”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有风声。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我爸那句话。“都好好的”——可怎么才算好?
十一月中旬,侄子结婚前两天,我哥来了。
那天下午我刚从菜市场回来,正在厨房煮面。门铃响了,我擦了擦手去开门。门一开,我哥站在外面,比上次瘦了一圈,脸颊凹下去,眼袋耷拉着。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饭盒。
“哥?”
“给你带了点饺子。”他递过塑料袋,“你嫂子包的,白菜猪肉馅。”
我接过来,让他进来。他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捂着,没喝。
“侄子后天结婚,你准备好了?”我问。
“准备好了。”他声音有点哑,“酒店订了,婚车找了,司仪也请了。你侄子高兴得很。”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我看着他,他看着手里的杯子。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在走。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小妹,那两万……我用了。”
“用了就用了,本来就是给你的。”
“不是。”他摇摇头,“我说的是——你给的那两万,加上我攒的,加上你嫂子借的,凑了八万。还差三万。”
我心里一紧。
“我不是来借钱的。”他赶紧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那三万,我找你嫂子娘家借了。她弟弟手里有点闲钱,借给我们的。说好了明年还。”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他搓了搓脸,声音闷闷的:“小妹,上次我说那些话,是我不对。你一个人过,不容易。我知道。”
我没说话。他又说:“你侄子结婚,你能来就来。不能来……也没事。”
“我去。”我说,“红包都包好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那行。那我走了。”
“吃了饭再走?”
“不了。你嫂子等着我回去吃饭。”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愧疚,像是心疼,又像是松了一口气。然后他走了,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越来越远。
我站在门口,听着那脚步声消失。然后回到厨房,把火关了,面已经坨了。我把面盛出来,坐在餐桌前吃。面坨了,不好吃,可我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完洗碗,洗完了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袋饺子。饺子还冻着,塑料袋上结了一层霜。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定期。定期到期了,连本带利取出来,一共八万六千多。我把钱转存了五年定期,留了一万活期。然后去商场,给侄子买了一床被子,红色的,上面绣着龙凤。又去金店,买了一对小小的金耳环,给侄媳妇。东西不贵,可我尽心。
十一月十八号,侄子结婚。我穿了件干净的深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红包里包了一千,加上被子和耳环,装了满满一袋子。婚礼在城里的一个酒店办,不大,摆了十几桌。我哥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来了,眼睛亮了一下。嫂子也在,穿着一件红毛衣,脸上笑着,可眼角有细纹。
“姑姑来了。”嫂子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快进去坐。”
我进去找了个位子坐下。婚礼热热闹闹的,侄子穿着西装,侄媳妇穿着白纱,两个人站在台上,笑得一脸灿烂。我坐在台下,看着他们,心里忽然酸了一下。我想起我结婚那会儿,也是这么热闹。可后来呢?后来什么都散了。
司仪让双方父母上台讲话。我哥走上去,手里拿着稿子,可没看。他看着台下的宾客,声音有点抖:“我这个当爸的,没什么本事。儿子结婚,都是靠亲戚朋友帮衬。特别是我妹妹——”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她一个人过,还帮了我们。我……我谢谢她。”
台下的人都往我这边看。我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茶杯。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
婚礼结束,我往外走。我哥追出来,喊住我:“小妹。”
我站住。他跑过来,喘着气,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着。”
“什么?”
“你给侄子的那两万,算我借的。这个先还你五千。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看着手里的红包,又看了看他。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棉袄领子竖着,可还是冷得缩着脖子。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和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窘,是恼,这次是……坦然。
“哥,不用还。”我把红包递回去。
他不接,退了一步:“你拿着。我说话算话。”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风从街口吹过来,卷着几片枯叶。他站在那儿,瘦瘦的,矮矮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放学回来,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到我手里,说“吃吧”。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把红包收起来,揣进兜里。
“那我走了。”他说。
“嗯。”
他转身往酒店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摆了摆手。然后进去了。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兜里的红包鼓鼓的,我摸了摸,里面是五沓钱,一沓一百,一共五百。不多,可我知道,那是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走下台阶,往公交站走。天阴着,风冷。可兜里那五百块钱,贴着大腿,热乎乎的。
回到家,我把那五百块钱放进铁皮盒子里。盒子里还有两万三千五,加上这五百,两万四。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盖上盒盖,把盒子放回抽屉。
我坐到沙发上,看着窗外。对面楼有人家在做饭,厨房里亮着灯,人影晃来晃去。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那袋饺子,下了半袋。饺子在锅里翻滚,白胖胖的,冒着热气。我盛了一碗,坐到餐桌前吃。白菜猪肉馅,咸淡刚好。我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我赶紧擦了擦,可眼泪越擦越多。后来我不擦了,就那么一边吃一边流。饺子吃完了,汤也喝完了。我把碗洗了,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我看着,也跟着笑了笑。
手机响了。是侄子发来的照片,他和侄媳妇站在台上,笑得很开心。照片下面一行字:姑姑,谢谢你今天能来。
我回了两个字:高兴。
发完了,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挂钟还在走,咯噔咯噔。我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在说:日子还长,日子还长。
后来,我哥每个月都来一趟。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一会儿。他不再提借钱的事,我也不提。我们坐在客厅里,喝茶,看电视,说些闲话。他说仓库的活不累,就是闷。我说菜市场热闹,天天有人吵架。他说侄媳妇怀孕了,明年春天生。我说那好啊,你要当爷爷了。他笑了笑,说“是啊”。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他换鞋,站起来,拉开门。然后回过头来,跟我说:“小妹,你一个人,好好的。”
“嗯。”我说,“你也是。”
他走了。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我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挂钟还在走,咯噔咯噔。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对面楼亮起一格一格的灯。我坐在这边,没开灯。黑暗里,天花板那道裂纹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在那里。就像有些事,过去了,可痕迹还在。
我摸了摸兜,摸到那个红包。红包空了,钱放进铁皮盒子里了。可红包还在,红纸软软的,贴在兜里。我把它拿出来,展开,看了看。上面印着金色的“百年好合”。我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来,放进铁皮盒子里,跟那些钱放在一起。
盖上盒盖的时候,我想起我妈。我妈活着的时候,总跟我说:“你哥是老大,你让着他点。”我让了一辈子,可有些事不能让。钱不能让,窝不能让,后半辈子不能让。可让不让的,他是我哥,我是他妹。这个,改不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泡了杯茶,端到客厅。茶是便宜的茉莉花茶,可闻着挺香。我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好多双眼睛。我喝了口茶,热的,顺着喉咙下去,暖到胃里。
日子照旧。早餐店,写字楼,菜市场。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说同样的话。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哥每个月来一趟,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侄子的孩子生了,是个女孩,我哥发来照片,小娃娃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我看着照片,笑了笑,回了个“恭喜”。
我的定期又存了两年,活钱还是那些,没多也没少。可我不那么怕了。怕什么呢?怕老了没人管,怕病了没钱治,怕有一天干不动了连饭都吃不上。可这些怕,怕了九年了,也没把我怎么样。我还是活着,一天一天地活着。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节目,讲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了,一个人住,每天自己做饭,自己种菜,自己看病。主持人问她:“您一个人不孤单吗?”老太太说:“孤单什么?习惯了。人这辈子,说到底都是一个人。”
我听了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挂钟在走。咯噔,咯噔,咯噔。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是啊,说到底都是一个人。可一个人,也得活。得好好地活。
窗外的风停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几盏还亮着。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开了,我泡了杯茶,端到卧室。坐在床边,喝了口茶。然后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我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挂钟还在走,从客厅传过来,咯噔咯噔。我听着那声音,慢慢闭上眼睛。明天五点半,还得起来包包子。日子还长,日子还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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