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雨欲来
1952年11月5日,拂晓前最黑的那一刻,上甘岭597.9高地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天是铅灰色的,说不上是云还是硝烟,远处的五圣山主峰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寒风卷着焦土和尸臭从山脊上灌下来,那种气味——烧焦的肉、硫磺、石灰、还有血腥,混在一起堵住鼻腔,黏在嗓子眼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胡修道趴在那块被打去半截的青石头后面,指关节发白地攥着一根爆破筒。
他二十岁,四川金堂县人,个子矮,胳膊粗。入伍前是个给地主做杂役的穷娃子,入伍后的一年里,干的是开山路的活儿。第12军第91团5连的战士——确切地说,是一个还没真正上过战场的新兵。
昨晚,班长李锋带着他和另一个新战士滕土生摸上了3号阵地。这是胡修道第一次真正进入前沿。脚下的泥土是松的,踩上去像踩着棉絮,那是被炮弹反复翻耕过的浮土。阵地上的工事早就被摧毁了,只剩些沙石和半截石头。他们在夜色里搬弹药,手榴弹、手雷、爆破筒,一溜摆开,像摆一桌不知道谁来赴的宴席。
“修道,怕不怕?”李锋问他。
胡修道摇了摇头。他没说真话。
其实他的心跳得像有人拿鼓槌擂他的胸口。从四川到安东,从鸭绿江到朝鲜腹地,一路上他见过被炸塌的村庄、路边的尸体、轰炸后燃烧的山林。但那些都隔着距离。而此刻,敌人就在对面的山梁上。他能听见那边传来的金属碰撞声,说话声,偶尔还有坦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听我说,”李锋的声音很轻,像在唠家常,“手榴弹扔出去的时候,拉了弦,要在心里头数两下再甩。数太快,它在敌人头顶上炸;数太慢,炸着自己人。记住,这是保命的窍门。”
胡修道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一、二、甩。
他知道李锋是老兵,打过好几次硬仗。他也知道,李锋跟他讲这些,是因为天亮以后就要打仗了。
天边泛出一线灰白。
阵地上忽然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一只大手按住。胡修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一股泥土和硝烟的混合味。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母亲的信。
那是前几天收到的,从后方辗转送到前沿,纸已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母亲文贵珍不识字,信是找人代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像刚学走路的娃儿留下的脚印。信上只有几句话:家里生活啥都好,不用挂着——就是缺个立功喜报。
这封信在连里传开了。战友们笑着起哄:“修道,你妈跟你要喜报呢!”他当时红着脸,不知该怎么回答。但那个“立功喜报”四个字,像一颗钉子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过完这一天。
但他知道,母亲在家等一张纸。
天亮了。敌军的第一轮炮击开始了。
那声音不是一声一声的响,而是一整片一整片地砸下来,像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整座山头在颤抖,浮土被炸得腾空而起,碎石像雨点一样四处飞溅。胡修道把脸死死贴在石头根部的泥土上,感到大地的每一次震动都透过胸腔,把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挤出去。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硝烟,让他喘不上气。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耳朵里面敲钟。
炮击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然后,忽然停了。
那寂静来得太突然,像有人猛地关掉了一个巨大的开关。胡修道听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李锋的声音。
“准备!”
他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烟尘,看见山坡下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正往上爬。
是李承晚军。
他们戴着钢盔,背着枪,腰里挂着手榴弹。山坡陡,浮土松,他们走两步滑一步,干脆手脚并用往上爬,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群蚂蚁。
胡修道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紧紧抓着爆破筒,手指僵硬。
“开枪!”
李锋一声吼,胡修道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猛地清醒过来。他使尽全身力气,摔出一根爆破筒、一个手雷、又一颗手榴弹。爆炸声在山坡上接连响起,火光和泥土一起冲天。当他还要往外扔的时候,被李锋一把抓住了手腕。
“够了!等等再打!”
胡修道这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他探出头,看见一大片敌军被炸倒在半山坡上。有人趴着不动了,有人抱着脑袋哇哇叫着往山下跑。
“看到了没有?”李锋拍拍他的后背,“手榴弹要一颗一颗用,别一开始就扔完了。”
胡修道点了点头。他的手还在抖。
但他在发抖的手上,第一次闻到了炸药的焦味和敌人身上那种皮革和汗渍混合的气味。
这些气味让他意识到,他正在打仗。他正在活着。
而这一天才刚刚开始。他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不知道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会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不知道中午还没到,他就得一个人守在阵地上。
他只知道,母亲要一张立功喜报。
而他,连一封报平安的信都还没来得及写。
第2章 一个人的阵地
敌军的第二次进攻来了。
这次胡修道看清楚了,大约两个多排,钢盔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枪背在肩上,腰里挂满了手榴弹。他们从山坡的斜面往上爬,像一群被驱赶的羊,但比羊狠多了。
“你打头,我打尾。”李锋说。
滕土生在石头后面供应弹药,把一颗颗手榴弹的盖子拧开,排成一排。胡修道抓过手榴弹,拉弦,在心里数“一、二”,然后猛地甩出去。爆炸在敌军人群中炸开了花。
他打了几个来回,手心全是汗,手指被弹盖的边缘割出了血口子,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有一个念头:打!往下打!
“李班长——9号阵地人不够了!让你去守!”
一个通信员猫着腰从硝烟里钻出来,脸上全是黑灰。
李锋的眉头拧在一起。他看了胡修道一眼,又看了滕土生一眼。他什么都没多说,只留下了一句话:“你们要好好守住阵地,保持我们的荣誉。”
然后他弓着腰,消失在弥漫的硝烟里。
3号阵地上只剩下两个人了。胡修道和滕土生。
两人面面相觑。滕土生的脸色发白,嘴唇在发抖。“修道……就、就咱俩了?”
胡修道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别怕。咱俩分工——我打,你供弹药。”
敌军果然又上来了。这回都是美国兵,个头大,笨手笨脚,背着清一色的卡宾枪。他们的队形比李承晚军松散,但火力猛得多,子弹打得石头上的碎屑乱飞。
胡修道暗暗骂了一句:“过去你打我,今天该我打你了。”
他甩出一个手雷,炸倒了一个当官的,其余的上不上、下不下,哇哇叫着在半山坡上趴着。他抓过自动枪,跪在地上往下扫射。那些大个子一个一个倒下,像是被镰刀割倒的稻草。
滕土生看得目瞪口呆。“修道……你、你打死好几个了!”
胡修道没吭声。他的脑子里不是没有恐惧,只是恐惧被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压住了——肾上腺素、仇恨、还有母亲的“立功喜报”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闪现。
就在这时,又传来一个消息,像一记闷锤砸在他脑袋上。
“10号阵地打得没人了!敌人快攻上来了!”
胡修道看了不远处的连长一眼。连长朝他往10号阵地的方向挥了挥手。
没有犹豫。他和滕土生从弹坑滚到弹坑,猫着腰穿过弹雨,直扑10号阵地。子弹在头顶上呼啸,像有人在空中抽鞭子。他的军装被弹片划开了几道口子,脸上被碎石擦出了血痕。他们来得还算及时——10号阵地只剩一个负伤的战士在勉强支撑。
他们打退了这一波进攻。
但排长倒下了。
胡修道赶到的时候,排长已经快不行了。他是从9号阵地一直打到10号阵地的,身上中了三颗子弹。他躺在被炸翻的泥土上,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胡修道紧紧抱住他。
排长的血把他的军装浸透了,热的,黏的,铁锈味浓得让人想吐。
“去……报告连长……”
滕土生跑去报信了。胡修道一个人守在排长身边。他不相信排长就这么没了,昨天还在讲笑话的人,今天身上就穿了三个洞。
战争就是这样。上一秒还在说话的人,下一秒就变成了一具冷掉的躯体。
他还没来得及悲痛,敌军又冲了上来。他甩出一颗手雷,又抓起了第二颗。这时几个战士跳进洞子里。
“连长命令你快回3号去!这里归我们负责!”
胡修道端起爆破筒,弓着腰,一口气跑回了3号阵地——那块半截大石头还在,但滕土生的背影消失了。他问了才知道,滕土生腿部中弹,已经被抬下了阵地。
3号阵地,只剩他一个人了。
空气里那股血腥味更浓了。他蜷在石头根部的浅坑里,把阵地上能用的武器全归拢过来:手雷、手榴弹、爆破筒、自动枪、冲锋枪。他把它们整整齐齐摆在面前,像摆一副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李锋教他的“一看二打三带”——那是志愿军带新兵上阵地的规矩:老兵打,新兵看;第二次新兵打,老兵看着;第三次新兵带着更新的兵打。可他才看了一次,打了一次,就被独自扔在了阵地上。
他甚至还没学会怎么在扫射时换弹夹。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脸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浸出汗来有些刺痛。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握住枪。
一个人的阵地,也是阵地。
他趴在那里,眼睛盯着山坡下那片被炮火翻烂的焦土。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惨白的光照在硝烟上,像罩了一层薄纱。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这一天。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在这个阵地上,阵地上就还有人。
第3章 血与泥
上午的时间像被人扯住了尾巴,拖得又慢又长。
胡修道一个人蹲在那块石头后面,浑身是泥,军装被弹片撕成了布条,左臂上有一道口子,是刚才滚过弹坑时被石头划的。血凝固了,和泥混在一起,结成一层硬壳。他没去管它。
山坡下的美军在重整队形。他能听见他们的喊话声,短促而有力,像在吆喝什么。然后,又是一轮炮击。
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在阵地上,泥土像喷泉一样涌起来。胡修道把脸死死压在地上,感觉到每一次爆炸都把地面顶起来,再重重落下去,像有人拿一把巨锤在捶他的胸口。碎石砸在他的头盔上、脊背上,发出闷响。
有一种声音让他几乎崩溃——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来自山顶上方。那是美军的侦察机。它在头顶盘旋,像秃鹫一样。
炮击停了。胡修道听见了脚步声。
他探出头。山坡下,敌人又上来了。这次比之前更多——他估不准有多少人,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脑袋,钢盔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忽明忽暗,像水面上飘着的浮萍。他们呈散兵线往上冲,队形不算整齐,但密密麻麻。
胡修道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抓起一颗手榴弹,拉弦,默数“一、二”,甩出去。爆炸在敌军人群中炸开了一个缺口。又一颗,又一个缺口。但那些人像水一样,从缺口的边缘又涌了回来。
他换了自动枪往下扫,枪托顶在肩窝上,后坐力震得他肩膀发麻。子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脚边的石头上,很快堆了一小堆。他的嘴里全是火药味,又苦又涩,像嚼了烧焦的树皮。
敌军退了。但他没有喘气的机会。
不到十分钟,他们又来了。这次是从侧翼摸上来的,沿着一条被炸烂的交通壕往上爬。胡修道听到动静,猛地把枪口转过去。几个美军士兵已经爬到了距他不到三十米的地方。他能看清他们的脸,看清他们钢盔下汗湿的头发和绷紧的下巴。
他甩出一颗手雷。爆炸掀起的气浪把最近的一个士兵掀翻,那人往后倒去,像一只被击中的野兽,身体僵硬地翻滚下山坡。
胡修道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用力过度,肌肉不受控制了。
整个上午,敌人进攻了十几次。他已经分不清第几波了。每一次都是相同的节奏:炮击——冲锋——被打退——再炮击——再冲锋。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反复按下同一个按钮,不厌其烦。
他的弹药在消耗。
到中午时分,他数了数剩下的:手雷还有七颗,手榴弹还有十几颗,自动枪的子弹只剩下两个弹匣。爆破筒用完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唇上全是灰,舌尖碰到的是沙砾。他渴了,但水壶早在炮击中被弹片打穿了。他翻了翻身边牺牲战友的遗体——他知道这样做不好,但他更需要弹药。战友的遗体已经凉了,军装被血浸透后变得又硬又冷。他摸到两颗手雷,一个半满的弹匣。
他把手按在那位战友的胸口,停了半秒。
“兄弟,等我打完这仗,再来陪你。”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跟一个死人说什么。也许是在跟自己说话。
中午的太阳从硝烟上方露了个脸,惨淡的光照在阵地上。胡修道靠在石头根部,大口喘着气。他的全身都在疼——肩膀被枪托撞得酸麻,手指被弹盖割得鲜血淋漓,膝盖在滚弹坑的时候磕到了石头,钝钝地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几个月前还在四川老家的山坡上刨地、砍柴、背石头。那是一双农民的手,粗糙的、结满老茧的手。现在这双手沾满了火药和硝烟,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血痂,指关节肿了起来。
他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怕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那块石头的后面太孤独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一座被炸烂的山头,头顶有飞机盘旋,山脚下有成千上万的敌人在等着冲上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硝烟的味道灌入肺腔。
然后他听见了山坡下再次响起的喊声——新的进攻开始了。
他睁开眼,握紧了手里的枪。
第4章 第十三次
下午两点。
胡修道已经记不清自己打退了多少次进攻。他在心里默数过,但数字渐渐模糊了。十二次?十三次?还是更多?
他只知道,山坡上的尸体越来越多。有些是他打死的,有些是被炮火炸死的,还有一些……他分不清。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像秋天的田地里被砍倒的庄稼。血渗入焦黑的泥土,把整片山坡染成了一种发暗的褐色。寒风把血腥味吹上来,浓烈得让他几乎要干呕。
但最让他心惊的,是那些尸体堆里传来的声音。
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叫喊。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胡修道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但他知道那是痛。那种痛不需要翻译,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楚。
他趴在石头后面,指甲抠进了泥土。他想捂住耳朵,但两只手都握着武器。他只能听着,让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凿进他的脑子里。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小时候,在四川老家,他给地主胡德茂做杂役。有一回,他打碎了一只碗,被胡德茂用扁担劈头盖脸地打了一顿。他鼻青脸肿地跑回家,母亲文贵珍心疼得直掉泪。母亲说了一句话,他一直记得——“你长大了,要好好做人,总有出头那一天。”
出头那一天。
他现在趴在一个被炮弹削平了的朝鲜山头上,满身泥血,孤身一人,出头之日遥遥无期。但他知道,他在做的事,就是让像母亲那样的人——一辈子给地主做牛做马的人——能有一天真正抬起头来。
那些山坡上呻吟的声音渐渐弱了。
新一轮进攻来了。
这次不一样。
胡修道感觉到了。之前的进攻都是沿着山坡正面往上冲,但这一次,敌军分了两路——一路正面牵制,一路从侧翼的交通壕迂回。如果让他们得逞,他就会被两面夹击。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侧翼。3号阵地的侧翼是一条被炸烂的交通壕,他之前没有太在意,因为那边地势陡峭,不容易攀爬。但美军显然已经发现了这个缺口。
他抓起枪冲了过去。脚下的浮土很深,每一步都像在沼泽里跋涉。他跑到交通壕边缘的时候,第一个美军士兵的脑袋已经冒了出来——钢盔下是一张年轻的脸,满脸泥污,眼睛瞪得大大的。
两个人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凝固了。胡修道看见那个美军士兵的手在往上抬——他在摸腰间的手枪。胡修道没有犹豫,端起自动枪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那个士兵倒了下去,身体在交通壕边缘悬了一瞬,然后滚落了。
胡修道没有去看他的脸。他转身跑回主阵地,刚好迎上正面冲上来的敌军。他把剩下的手榴弹全扔了出去。
爆炸声震得他耳朵发聋。
这一次敌人退得很远。退到了山坡中段以下,不再往上爬了。
阵地上安静了很久。
他靠在石头上,大口喘气,手里还攥着一根爆破筒,那是他从牺牲战友身边捡的最后一件重武器。他的手指已经僵硬了,扣在拉火环上。
他低头看了看。
爆破筒——它已经快到头了。他记不清自己甩了多少根,手里这根是最后一根。
如果敌人再冲上来,他只有这个了。
他抬起头。太阳偏西了,天边的云被照出了一种诡异的光。红色的——像血一样的红。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撑了大半天了。从天亮到现在,七八个小时。他一个人。
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
不是不怕了,而是怕过了头,就麻木了。就像手上的老茧——磨得久了,神经都死了,再硬的东西按上去也不疼。
他靠着石头坐了下来。他不应该坐的。但他太累了。肌肉在颤抖,膝盖在发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摸了一下胸前的口袋。那封信还在。母亲的信。纸已经被汗水和泥土浸得看不出字了,但他知道上面写了什么。“缺个立功喜报。”
他笑了一下。嘴角裂开了一道口子,咸咸的血渗出来。
“妈,你放心。”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第5章 手中的武器
炮击又来了一轮。
这一次,炮弹落得比之前更密。胡修道数不清有多少发,只知道整个山头都在摇晃,像一只在暴风雨里颠簸的小船。石头被打碎了,浮土被炸飞了,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硝烟和烧焦的味道。
等炮声停下来的时候,他发现那半截青石头被炸掉了一角。他藏身的那个浅坑也被填平了大半。
他探出头。
山坡下,敌军又集结了。这次规模更大——他看见了至少两个连的兵力,呈扇形展开,像一把巨大的扇子,从山坡的左右两侧同时向中间压过来。
他的手摸到了身边的武器。自动枪——没子弹了。冲锋枪——弹匣是空的。手榴弹——没了。手雷——没了。爆破筒——只剩手里的这一根。
他翻了翻周围。牺牲战友的遗体旁散落着几颗手榴弹,但引信都被拔掉了,是空壳。他在泥土里扒拉,手指碰到了弹片和石子,被割得生疼。
“没子弹了……”他低声说。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从脚底升起,像冰水一样灌满了全身。之前的恐惧是面对死亡的恐惧。而现在的恐惧是面对无力——他没有任何武器了,怎么打仗?怎么守阵地?
他把脸埋进泥里。
他想哭。但他没哭。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泥土和硝烟的味道灌入肺腔,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
然后,他想起了李锋的话。
“武器打坏了,子弹打光了,就捡起牺牲战友手中的武器继续战斗。”
他从坑里爬起来,猫着腰在阵地上搜寻。他的手指在泥浆和碎石中翻找,最终摸到了几样东西:两颗手榴弹,被泥土半掩着,应该是之前谁掉落的;一个半满的弹匣,不知道配不配他的枪;还有一把卡宾枪,是美军士兵丢下的。
他把这些一一捡起来。手榴弹的弦还完好——两颗。弹匣试了试,能用——但只剩十几发子弹。卡宾枪不认识,但枪这种东西,拿起来就会用——拉栓、上膛、扣扳机。
他有了武器。
不多。但够了。至少够他再撑一轮。
敌军从两翼同时压上来了。
胡修道没有慌。他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意外的事——他把两颗手榴弹拉开弦,左右手各握一颗,在心里默数“一、二”。左手扔向左侧的敌军,右手扔向右侧的敌军。
两声爆炸同时响起。两侧的敌军都被炸得往后退了几步。
然后他端起卡宾枪,朝正面冲上来的敌人射击。卡宾枪的后坐力比自动枪小得多,他能够更快地瞄准和射击。子弹准确地击中了一名敌军的胸口,那人一头栽倒在地。
但子弹很快用光了。他切换到那把半满的弹匣的枪——打了几个点射——弹匣也空了。
敌军还在往上冲。他们已经冲到了距离阵地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胡修道把空枪一扔。他的目光扫过脚下,摸到了最后一样武器——那根爆破筒。
他站起来。
站在那里。
那个身影瘦小,军装破烂,满脸是泥,脸上还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但他站得笔直,手里攥着爆破筒,大拇指紧紧扣在拉火环上。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爆破筒向敌军最密集的方向甩了出去。
爆炸声过后,山坡上留下了一个大坑,和坑边被炸翻的尸体。
敌军退了。
这一次退得很远,很久没有再上来。
阵地上安静了很长时间。胡修道又蹲回了石头后面。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牙齿在打战——不是冷,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应激反应。他的手又麻又疼,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他低头看了看——十根手指上有七根在流血,指甲断了三根,右手虎口被弹盖割开了一道深口子,能看到里面的肉。
他把手插进泥土里。泥土是凉的,带着一丝潮湿。那种凉意让疼痛稍微钝了一点。
他闭上眼睛。
整个战场上,此时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的炮声。山坡上的尸体已经堆了三层,有些地方甚至堆到了四五层,像一堵矮墙。血从尸体缝隙中渗出来,汇成细小的溪流,在焦黑的浮土上蜿蜒。硝烟已经薄了,天边露出了一线蓝色的天。
那只盘旋在头顶的侦察机也不见了。也许是回去了。也许是油不够了。
胡修道靠在石头上,睁着眼看着那片天。
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小时候和母亲去赶集,母亲用攒了半年的铜板给他买了一碗馄饨。他吃得满头大汗,母亲在旁边看着他笑。
他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夏天的傍晚,大人们坐在树下纳凉,孩子们追着萤火虫跑。
他想起那些跟他一起从四川出发的战友——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还在后面某个阵地上撑着。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他不知道增援什么时候能来。他甚至不知道这片阵地上还有没有活着的战友。
但他知道一件事。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这块阵地就不能丢。
他攥紧了那双满是血污的手。
“妈,我还没死。”
第6章 暴风雨
天快黑了。
这是胡修道生命中最漫长的一天。从天亮到现在,太阳在天空划过了一道弧线,从东到西,他趴在阵地上看着那片天一点一点变色——从灰白到惨白,从惨白到昏黄,现在变成了暗红色,像一道被划开的巨大伤口。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次了。
但敌军不打算让他过完这一天。
黄昏前的进攻来得出人意料地凶猛。他先听到了声音——不是炮声,而是一种奇怪的、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巨大的刀片在刮地面。那是坦克履带在碎石上碾压的声音。
他从石头后面探出头。山坡下,三辆坦克正沿着一条被炸平的道路往上开,后面的步兵像潮水一样跟着。坦克的炮口在缓缓转动,像一只在搜寻猎物的钢铁野兽。
胡修道的瞳孔骤缩。
他没有反坦克武器。没有爆破筒,没有反坦克手榴弹,什么都没有。他的全部家当只有——他低头看了看:两颗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手榴弹,和一腔拼命的血。
坦克的炮口对准了3号阵地。
胡修道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往旁边的弹坑里滚去。炮弹在他刚才趴着的地方炸开了,碎石和气浪把他整个人掀了起来,又重重摔在地上。他的耳朵瞬间失聪,只能听到一种持续的、尖锐的嗡鸣声。嘴里满是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他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有血——是刚才磕到了石头。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又趴回了阵地前沿。
坦克还在往上开。步兵跟在后面,气势与之前完全不同。之前被打退那么多次,他们已经学乖了——坦克开路,步兵跟进。如果让他突破了这道防线,3号阵地就彻底丢了。
胡修道盯着那三辆坦克。
他的目光扫过阵地。周围除了他和脚下这片焦土,什么都没有。他的全部火力只有手里的两颗手榴弹。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
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不是电影里那种慢镜头式的回忆,而是一张一张的脸,像翻书一样。母亲的脸。班长李锋的脸。滕土生的脸。排长死去时半睁着的眼睛。山坡上那些牺牲战友的脸。
还有四川老家。村口的老槐树。赶集时的馄饨。夏夜的萤火虫。
他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谁会替我妈寄那张立功喜报?
他把那两颗手榴弹攥在手里。拉弦。数“一、二”。用尽全身力气,朝最前面那辆坦克的履带缝隙甩了出去。
爆炸声。
第一辆坦克的履带被炸断了,车头一歪,停在了半山坡上,挡住了后面两辆坦克的路。步兵被堵在后面,队形一下子乱了。
胡修道没有停。他捡起一块石头,朝山坡下砸去。石头当然砸不到人,但它的目的是让敌军以为阵地上还有守卫者。
他把枪举过头顶,朝着天空扣动扳机。空枪发出几声干响,在山谷里回荡。但山下的敌军看不清山上到底有多少人,他们犹豫了。坦克堵住了路,步兵无法前进,又拿不准山上到底有多少志愿军,就那么在半山坡上僵持着。
十分钟。二十分钟。
胡修道趴在阵地上,浑身像筛糠一样抖。那是力竭之后的肌肉痉挛,他控制不住。
终于,山坡下的敌军开始后撤了。
坦克被放弃了。步兵沿着来时的路退了下去。
胡修道看着他们退去,直到最后一个人消失在视野里。他想笑。嘴角动了动,却没能扯出一个完整的弧度。他只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血沫。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炮声,不是枪声。
是脚步声。
从身后的方向传来的。很轻,但很急,带着一种他熟悉的节奏——那是中国人的脚步。
他转过头。
几个模糊的身影正从后方朝他这边跑来。
“同志!同志你还好吗?”
那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他想回答,但嗓子里全是砂砾和血,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咕噜声。
他握紧了枪。
等看清是自己人的时候,他的手才松开了。
身体里绷了整整一天的那根弦断了。
第7章 大反击
那一夜,整个597.9高地都在震颤。
志愿军的炮兵阵地齐声怒吼,上百门火炮向敌军阵地倾泻钢铁,爆炸声连成一片,像滚雷碾过天际。黑暗被火光撕开,一轮又一轮,映照着山峦之间升腾的烟柱。
这是大反击。10月30日夜里开始的、等待了太久的反攻。
胡修道裹着一条薄毯蜷缩在坑道里。一个医护兵在给他包扎手上的伤。纱布缠到第三层的时候被血浸透了,医护兵皱了皱眉,又加了两层。
“你这手是怎么弄的?”医护兵问他。那是个比他还小的年轻人,嘴唇上连胡茬都没长全。
“打呗。”胡修道说。声音沙哑得像在拉风箱。
医护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坑道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摇曳着微弱的火苗。几张木板搭成的床铺上躺着伤员。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在说梦话,还有人一动不动地睡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别的什么。
胡修道靠在坑道壁上。冰冷的岩石顶着他的后背,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他的脑海里不断地闪过白天的画面。那些画面像碎片一样乱飞——山坡上的尸体、坦克的炮口、排长的血、母亲的信纸……他没法把它们拼成一个完整的顺序。但有几个瞬间,异常清晰。
有一个瞬间让他反复回想。
那是早上,他和滕土生扑向10号阵地的时候。滕土生跑在他旁边,喘着粗气说了一句:“修道,你说咱俩能活着回去不?”
他当时没回答。他忙着躲子弹。
但现在,他躺在坑道里,忽然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他也不知道滕土生能不能。滕土生腿部中弹后被抬下了阵地,他后来听说被送到了后方医院,人应该没事。但那些躺在山坡上的战友呢?那些永远留在了这片焦土上的人呢?
他们回不去了。
这些人里有些跟他一样大,有些比他还小。从四川、从湖南、从山东、从河南——从全国各地来到这片异国的山林,然后倒在了山坡上,甚至来不及说一句遗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纱布缠满的手。
这双手种过地、砍过柴、给地主打过杂。然后摸上了枪,投出了手榴弹,扣动了扳机。这双手打死了两百多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这个数字感到骄傲。
他只觉得累。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的骨头都泡软了。他的眼皮在往下沉,每一次合上再睁开,都需要越来越大的力气。
在彻底睡着之前,他想的最后一件事是——不知道母亲现在在做什么?四川和朝鲜有时差吗?四川的天气冷不冷?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第二天,11月1日,他被炮声震醒了。
志愿军第12军第91团作为预备队投入了战斗。胡修道所在的5连接到命令——夺回597.9高地上的2号阵地和8号阵地。
他站在坑道口,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空是铁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远处,美军阵地所在的山头上,烟尘正在翻滚升腾。志愿军的炮击还在持续,一发接一发,不紧不慢,像有人在对那座山头反复地浇铁水。
他身边站满了战友。他们都整装待发,检查武器,系紧鞋带,互相说着一些听不太清的话。有笑声传过来——有人在开玩笑。在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也许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今天。
他想起了他看过的第一场仗。
那天他紧张得手都在发抖,连手榴弹都差点拿不稳。他什么都怕。怕炮弹,怕子弹,怕死,怕敌人冲上来。但今天,他发现自己在怕的东西好像少了一些。他还是怕——不怕是不可能的——但他多了一种东西。
一种被炮弹和尸体淬炼出来的冷静。一种对死亡的免疫。一种“既然活过了昨天,今天就不会轻易死”的笃定。
他看着自己的手。
纱布还在,下面的伤口还没好。但他握紧了拳头,疼痛让他清醒。
“修道,”有人叫他,“走吧。”
他转过身。
“走。”
部队开始向2号阵地移动。他们沿着坑道和交通壕猫着腰前行,头顶上的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胡修道身旁的战友一个个神情紧绷,但没有人说话。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到达了2号阵地。
阵地上到处是弹坑和残骸。他看见一根被炸断的树干斜插在泥土中,上面挂着一截军装的布条,风吹过来时晃动,像一面破旗。
旁边有个战士吐了口唾沫:“这地方,昨天还是咱们的。”
胡修道没有说话。他跨过战壕边的一个空弹药箱,站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上。
他的眼睛望向山坡下。
那里,敌军的钢盔正在晨光中闪烁。
他调整了呼吸。
第8章 军人的荣誉
2号阵地比3号阵地更靠前,也更危险。
它像一颗突出的牙齿,咬在敌军的咽喉部位。阵地前是一片开阔的斜坡,没有遮蔽物,敌人的每一次冲锋都看得清清楚楚。但同样地,敌人的炮火也能把这里看得清清楚楚。
胡修道趴在战壕里,身边是几个不认识的战友。有人在抽旱烟,烟雾在战壕里慢慢飘散,和泥土的湿气混在一起。
“你是91团的?”旁边一个老兵问他。老兵的左眼上蒙着一块布,似乎是受了伤。
“嗯。5连的。”
“听说你们团前天有个新兵一个人守了一天阵地?”老兵似乎来了兴趣,“打了四十多次冲锋?”
胡修道沉默了一下。“那就是我。”
老兵愣了一下,然后扭过头来仔细打量他。他的独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
“你就是胡修道?”
“嗯。”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过来。胡修道摆摆手,他不抽烟。
老兵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你他娘的命硬。”
胡修道没有接话。
“你知道咱们这阵地为什么要这么守吗?”老兵突然问。
“不知道。”
“谈判。”老兵的声音变得低沉,“美国人在板门店跟咱们谈,谈不拢,就打。打了,再谈。这仗打给谁看?打给谈判桌看。咱们守住一个阵地,谈判桌上就能多一分。丢了一个阵地,就少一分。”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散开。“你知道美国人为什么这么拼命往上冲吗?他们也不想打。但上面逼着他们打。他们死了多少人,就为了一个山头。图什么?图个谈判桌上的筹码。”
胡修道听着,没有说话。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只知道要守阵地、要打敌人。至于为什么打、打了之后会怎样——他确实没想过。
“你打死那么多人,”老兵看着他,“有啥感觉?”
胡修道想了很久。
“没感觉。”他说。
老兵笑了。“没感觉?”
“真的没感觉。”胡修道说,声音很轻,“当时顾不得想。就是打。他们冲上来,我就打。打完了,他们退下去,我就等着下一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纱布下面,伤口在隐隐作痛。
“可是晚上躺在坑道里的时候,会想。”
“想什么?”
“想他们也是人。”
老兵不说话了。烟在他指间慢慢烧着,烟灰越来越长。
“你是个好兵。”老兵最后说,把烟头掐灭了。
“我不算什么好兵。”胡修道摇摇头,“我就是不想让我妈担心。”
他伸手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那封信还在。纸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但他没舍得扔。
战斗在上午九点左右打响了。
敌军的炮击比之前更猛烈,而且更持久。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在阵地上,把战壕填了大半,把交通壕炸得支离破碎。胡修道和战友们在炮击中死死趴着,手指抠进泥土里。
炮击停了,敌军冲上来了。
这次冲上来的不仅有美军,还有李承晚军。他们混编在一起,穿不同的军装,拿不同的枪,但目标是一样的——抢占2号阵地。
胡修道和战友们并肩作战。他没有时间想其他的——每一秒都在战斗。打完了手榴弹,用枪;枪没子弹了,再摸手榴弹。他身边有战友倒下了,他没有时间去悲伤。有战友负伤了,他也没时间去看望。
他只知道打。
但有一件事让他停了下来。
一个年轻的战友——比他还小,看着不到十八岁——被弹片击中了喉咙。那个小战士倒在他面前,双手捂着喉咙,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咕嘟咕嘟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他的眼睛看着胡修道,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胡修道想去拉他,但敌军已经冲上来了。
他做了一个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决定。
他放下了那个小战士,转身端起了枪。
小战士的脚步声在他身后渐渐消失了——也许是被战友抬下去了,也许是没有了。他不知道。他不敢回头看。
他只知道,他开枪了。
那一天,2号阵地守住了。
但代价很大。他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了。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些人他连名字都不知道,只记得一张沾满泥污的脸,和一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
黄昏时分,敌军停止了进攻。
阵地上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胡修道靠在战壕壁上,手指僵得几乎无法松开扳机。他的身体在发抖,从头到脚,像筛子一样。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看着对面山坡上堆积的尸体。那些人早上还活着,还在往上冲、还在开枪。现在他们躺在那里,和泥土混在一起。有人还会来收尸,有人不会。
他仰起头,看着黄昏的天空。
天空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在打仗。没有硝烟,没有飞机,没有炮弹。云彩被夕阳烧成了橙红色,一片一片,像是母亲晾在院子里的棉花。
他想家了。
他想四川老家那座破旧的土房子,想屋檐下挂的干辣椒和玉米棒子,想院子里的鸡、田里的稻、山上的竹子。
他想母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军装已经不能叫军装了,只是一堆沾满泥和血的破布。胳膊上、腿上、腰上——到处是伤,只不过有些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封信。
纸已经被汗水和泥土浸透了,上面的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家里生活啥都好,不用挂着——就是缺个立功喜报。”
他把信贴在胸口。纸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寒战。
“妈,”他轻声说,“你再等等。”
风从山坡上吹过,把他的话吹散了。
第9章 血染的旗帜
11月5日,天刚蒙蒙亮。
胡修道知道今天不同。
整个山头弥漫着一种反常的安静,那种暴风雨前的静默,压得人喘不过气。连鸟雀都不见了。他守的仍然是3号阵地。凌晨时他领到了一批新的补给——两箱手榴弹、一箱手雷、一根爆破筒。弹药堆得比前天多,但他的心却比前天更沉。
他趴在阵地上,看着山坡下的敌军阵地。那里也在忙碌——车辆在来回穿梭,人影在移动,偶尔有金属碰撞的声音被风送上来。那是坦克在集结。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今天是美国总统大选的日子。
后来他才知道,美军司令范弗里特和南朝鲜总统李承晚亲临前线,下令发动了“一年来最猛烈的攻势”,攻击的重点正是597.9高地的最前峰。
天亮了。
炮击开始了。
第一轮炮弹落下来的时候,胡修道就觉得不对。那炮火的密度和之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炮弹像下雨一样往阵地上砸,每一发都像要把山头掀翻。爆炸掀起的气浪把浮土卷成了一面巨大的土墙,遮天蔽日,连对面的山都看不见了。
胡修道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他的五脏六腑被震得翻涌,嘴里泛着酸水和血腥味。他用胳膊捂住口鼻,把身体缩成一团,死死贴着地面。
炮击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埋了半截。泥土和碎石盖住了他的腿和腰。他挣扎着爬出来,抖掉身上的土,发现阵地已经面目全非了。
战壕被填平了,坑道口被炸塌了,那些他堆好的弹药被炸得四散飞溅。他好不容易在泥土里翻出了一些手榴弹和手雷,堆在身边。
他探出头看山坡下。
心猛地一沉。
漫山遍野都是人。
不是之前那种一个排、一个连的规模。他看见密密麻麻的人群从山坡下的公路两侧同时涌出,像溃堤的洪水。有美军,有李承晚军,至少一个营的兵力,甚至更多。坦克在最后面压阵,炮口指向阵地。
他的手指僵了一瞬。
这一次,他真的觉得自己可能会死。
炮击停了。冲锋开始了。
胡修道没有犹豫。他抓起手榴弹,拉弦,默数“一、二”,甩出去。第一颗炸在敌军人群中,炸倒了一片。第二颗。第三颗。他不停地扔,手臂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像是上了发条。
手榴弹扔完了,他拿起手雷。手雷也扔完了,他拿起了爆破筒。
他把爆破筒甩出去的时候,炸飞了至少一个班的人。浓烟和火光在山坡上腾起,遮住了后面的冲锋人群。但烟雾散去之后,后面的人又涌了上来。
他们不怕死。
或者说,他们怕死,但上面的命令压过了恐惧。
胡修道忽然觉得,他和山下的那些敌人,没什么区别。
他们都是普通人,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推到这个山头上。他守,他们攻。他活,他们就死。他们的家人也在等他们回去,他们的母亲也在村口张望。
但他来不及想这些。
敌人已经冲到了阵地前。
他端起了枪。自动枪——有子弹,但只剩两匣。他扫射,换弹匣,再扫射。枪管打红了,烫得他手心的伤口滋滋作响,皮肉被烧焦的味道钻进鼻腔。他没有停下来。
子弹打光了。他抓起了最后一根爆破筒。
他没有扔出去。他把它抱在胸前,拇指扣着拉火环,人站在阵地最高处。
站在那里。
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像个疯子——满身是血,军装成布条,双手缠着脏兮兮的纱布,抱着一根爆破筒站在光秃秃的山头上。但他不在乎了。他只想让山下面那些人看见——这个阵地上还有人。哪怕只有一个人,也还有人。
他的嘴唇在动。也许在说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风太大了,他的声音被吹散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旗。
一面红旗,从阵地下方的交通壕里升了起来。然后更多的旗——在9号阵地,在10号阵地,在更远处的山梁上。那些旗是用鲜血染红的,用弹片撕裂的,用硝烟熏黑的。但它们飘了起来。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鲜艳得刺眼。
增援到了。
战友们从交通壕里冲出来,从弹坑里跃出来,从倒塌的坑道口里钻出来。他们像从地底下冒出的泉水,汇聚到阵地上。有人端着冲锋枪往山坡下扫,有人甩出手榴弹,有人和胡修道一样抱着爆破筒冲到了阵地前沿。
胡修道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修道!胡修道!”
他转过头。
是李锋。班长李锋。满身泥土,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血从额头流到下巴,但他还在,他还活着。
李锋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你这个娃儿!你还没死!”
胡修道想说话,但嘴唇哆嗦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抓住了李锋的胳膊,攥得指关节发白。
战斗持续到下午。
增援的战友们接替了胡修道的阵地。他退到了后方的坑道里,身体一沾到地面就瘫了下去。他的军装被血浸透了——有他自己的,有敌人的,有战友的。他分不清了。
有人递给他一壶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的味道很奇怪——带着铁锈味和烟火味。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水。
他靠在地上,看着坑道口外面那片昏暗的天。
山坡上,战斗还在继续。但他不再是那个孤身一人守阵地的人了。阵地上有他的战友,有他的班长,有千百个和他一样的中国人。
他闭上了眼睛。
他想:如果我能活着回去,我要告诉妈,喜报会有的。
第10章 立功喜报
1953年,朝鲜的春天来得很晚。
山上的雪化了,泥泞的道路上到处是水洼。远处的炮声已经稀疏了很多,偶尔有几声闷响,像是大地在打嗝。停战谈判还在板门店进行,但前线的枪声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密集了。
胡修道坐在一间朝鲜老乡的土房子里,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光,一笔一画地写字。
他的手上还缠着纱布,伤口已经结了痂。右手虎口那道深口子愈合得不太好,留下了一条蜈蚣一样的疤痕,握着笔的时候会使不上劲。但他还是一笔一笔地写。
他不识多少字。入伍前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是到了部队才跟着文化教员学的。他不会写复杂的词,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些日子发生的事。他只知道,他该给家里写封信了。
信写得很慢。
“妈,我挺好的,不用挂着。手受了点伤,不碍事。吃得好,穿得暖,首长对我也好……”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立功喜报的事,组织上已经在办了。等办好就给你寄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说那些事——那些山坡上的尸体、那些冲上来的敌人、那些死去又活来的瞬间。母亲不识字,就算识了字,他也不想让她看到那些东西。
他只想让她知道:他活着。
那年秋天,立功喜报真的下来了。
他被志愿军总部授予一级英雄称号,记特等功。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授予他一级国旗勋章和金星奖章。后来,他被评为“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英雄”。再后来,著名作家杨朔写了一篇《金星英雄》,胡修道成了全国家喻户晓的名字。
那张喜报被送到了四川金堂县金龙镇。
文贵珍接到喜报的那天,哭了。
邻居们都说,那是高兴的眼泪——儿子立功了,当英雄了,全村全镇都知道。但她哭的时候没有笑。她只是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她看不懂上面写的字,但她认得上面儿子的名字。
她把喜报贴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早晚都要看一眼。
她说:“我说过嘛,总有出头的那一天。”
胡修道后来回国了。
他没有留在部队,而是转了业,回到了四川。他的后半生过得很平常——当过营长、副团长,最后在南京军区工作,一直做到集团军副参谋长。但他始终保持着严格自律的作风。他的儿子陈刚回忆,小时候右脚被扎伤无法行走,姐姐想请父亲派公车接送,被胡修道严词拒绝:“车是用于工作的,绝不允许因私动用。”
他的家里一直保持着勤俭节约的习惯。他的衣柜里除了几套旧军装,别无他物。
多年以后,有人问他:当年一个人守着阵地、打退四十一次进攻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他说。
“真的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他摇摇头,“那时候什么都顾不上想。就是打。”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不过有时候做梦会梦到。”
“梦到什么?”
“梦到那个山坡。梦到那些人往上爬。梦到我手里的枪,打都打不完。然后梦到一块石头。那块石头被打掉了半截。”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慢了下来。
“我在那块石头后面蹲了一整天。”
“那块石头……现在还在吗?”
“不知道。”他说,“可能早就没了。那地方被炮弹翻了多少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但有时候我觉得,那块石头一直都在。它就在那儿。我蹲在它后面,看着山坡。山坡上没有人。天快黑了。整个山就我一个人。”
他不再说话了。
窗外,现代的都市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人声喧哗。他坐在安静的屋子里,像一个从另一个时代穿越而来的人,身上还带着硝烟和泥土的味道。
他伸手摸了摸胸前的口袋。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那封信早就不在了。
但他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家里生活啥都好,不用挂着——就是缺个立功喜报。”
六十多年后,我在南京一间安静的养老院里找到了胡修道生前的战友,一位已经九十多岁的老人。
我问他:“你们那时候怕不怕死?”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厚厚的雾。他想了很久,然后笑了。
“怕。”
“那为什么还要打?”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颤巍巍地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动作——那是拉手榴弹弦的动作。他的手指粗糙、弯曲、布满老人斑。他比划完,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有些事,”他说,“轮到你了,就得做。”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有鸟飞过,阳光照在地板上,光斑从一边移到了另一边。
我想起胡修道的那双手。那双从四川田间摸到朝鲜山头的手。那双握着爆破筒站在阵地最高处的手。那双后来在南京的军营里写报告、开会、叮嘱儿子“不能有干部子弟的优越感”的手。
那双手不在了。那个时代也不在了。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消失。
当我们在深夜失眠、在通勤地铁上被挤成沙丁鱼、在出租屋里对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我们偶尔会感到一种奇怪的、不请自来的平静。那种平静来得很突然,像一个人站在被炸平的山头上,看着黄昏的天空。
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阵地。生活没有钢盔,没有坦克,没有四十一次冲锋。但有闹钟、有房贷、有体检报告上的红色指标、有深夜里翻来覆去也找不到出口的焦虑。
我们也是新兵。
我们也在一个人守着一座看不见的山头。
但也许——也许在某一个傍晚,当你加完班走出写字楼,抬头看见天空被夕阳烧成了橙红色,一片一片,像母亲晾在院子里的棉花——你会忽然想起一件事。
天快黑了。你还活着。阵地在。
那就再撑一天。
就再撑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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