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1964年的一个夜晚,毛主席走上台接见全体演员,握到"鸠山"扮演者袁世海的手时,忽然停住,发出一个让所有人心跳加速的问题:"你这个鸠山怎么演成这样?跟谁学的?"
这话听着轻巧,在场的人却全都屏住了呼吸——鸠山,是那个年代最著名的反派之一。
这背后,藏着一段京剧界前所未有的创作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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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没人知道怎么演的角色
1963年秋天,中国京剧院总导演阿甲接到一项任务:把一部正在风靡全国的沪剧,改编成京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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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沪剧叫《红灯记》,故事背景是抗战时期东北沦陷区,讲的是一个铁路工人家庭三代人,奶奶、父亲李玉和、女儿铁梅,如何保护一份密电码,与日本宪兵斗智斗勇的故事。
(画面切到《红灯记》演出的历史影像)
这个故事本身没问题,情节紧凑、人物鲜明,尤其是"痛说革命家史"那场戏,光看剧本就能感受到份量。可改成京剧,有一道坎迈不过去。
那就是剧里的大反派,日本宪兵队长鸠山。
京剧有京剧的规则。传统戏里的反角,讲究的是脸谱直白、表情夸张,一上台就要让人一眼看穿"这是坏人"。可鸠山这个角色,偏偏不是那种简单的坏。
他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日本军官,外表温文尔雅,跟李玉和喝酒时满脸笑意,逼供时刀锋尽藏,每一句话都带着算计,这种"带着笑的刀子",用传统京剧的表演套路根本拿不住。
谁来演鸠山?答案很快定下来,袁世海。
说起袁世海这个人,京剧圈里没人不知道。他是"活曹操",演曹操演了几十年,眼神一动、手指一抬,全场都知道那是满腹算计。要说驾驭复杂的反派,他是不二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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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袁世海自己心里,却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他私下跟阿甲说了一句话:"这角色演起来,心里闹鬼。"
演日本鬼子,在那个年代是要冒风险的。演得太狠,观众不接受;演得不狠,戏没分量。演好了没人说你,演坏了帽子就来了。
阿甲没废话,只问了一句:"你怕什么?"
其实袁世海演反派不是第一次。他演过曹操、演过鲁智深,各种复杂角色他都驾驭过。那些角色他心里有谱。
曹操多疑奸雄,可以用传统净行的程式撑起来;李逵粗豪莽撞,用架子花脸的功架一展就有。
可鸠山不一样。鸠山是侵略者,是外国人,更关键的是,他是个看上去有文化、有礼貌、甚至让人感觉"很亲切"的坏人。
"这种人,用什么程式?用什么脸谱?"袁世海翻遍脑子,找不到答案。
袁世海没有答,转身回去翻资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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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书里的答案
袁世海翻了很多资料,想找鸠山的原型。
《红灯记》故事里的鸠山,原型是日伪统治时期东北的日本特务机构负责人,但这类人留下的直接史料很少,不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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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去看了电影版《自有后来人》对日本军官的刻画,太直白,不够细腻。又翻了些抗战史料里对日本特务的描述,太简略,没有活人的质感。
问题是:鸠山外表要文雅、内里要阴毒,还要让观众一眼感觉到那股令人不适的劲儿,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对。这感觉,几条史料查不出来。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他翻到了一本书:溥仪写的《我的前半生》。
(画面切到溥仪旧照与《我的前半生》书封面)
那本书他本来随手翻翻,没想到翻到了一段描述,溥仪笔下的土肥原贤二:"脸上始终带着温和和恭顺的笑意,这种笑意给人的唯一感觉就是,这个人所说出的话,没有一句是靠得住的。"
袁世海看到这句话,愣了好一阵子。
土肥原贤二,日本头号对华特务,被西方媒体称为"东方劳伦斯",精通多门语言,笑容永远是温暖的,待人永远是恭顺的,但凡靠近他的人,下场都不太好。
1948年,他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列为甲级战犯,处以绞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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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海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这就是我要找的鸠山。"
不是吼叫,不是咆哮,不是脸谱上标注"我是反派",而是带着笑,带着礼貌,带着让人后背发凉的算计。接下来,排练场里的袁世海变了个样。
他不练嗓子,不练身段,专门练一件事:眼神,和搓手的动作。
他给鸠山设计了一个标志性的细节,搓手。
鸠山刚上台时,搓手的动作轻柔,像个斯文的大夫;随着剧情发展,每当李玉和不肯就范,那双手搓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到逼问无果时,那个动作几乎变成了无法掩饰的怒意。
不用说一句话,鸠山的心理状态全在那双手上。
首席演员刘长瑜后来回忆,当鸠山那个形象在排练中成形的时候,剧组里有人说:"这人看上去不像坏人,但他一出来,比坏人还让人不舒服。"
袁世海听见,只笑了笑,没说话。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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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主席沉默了
1964年,全国现代京剧观摩演出大会在北京举行。
《红灯记》正式登台,反响极好,连演连满,哪哪都在讨论,"铁梅""李玉和""奶奶"成了那一年最热的名字。没过多久,毛主席来看了这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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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结束,毛主席起身,什么也没说,走了。
周恩来总理等人也在座。毛主席一句话没留下。这下,全剧组的人都懵了。演好了,还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夸,还是批?谁也不知道。
人心慌慌地等着。
"过了一段时间,上面传达下来,说毛主席还要再看一遍《红灯记》。"这一句话,让全剧组更紧了。再看,意味着他有话说。
但到底是什么话——袁世海后来自己说,那几天他心里一直悬着,睡不踏实。
同剧组的演员也都绷着。演正面角色的那几位还好,李玉和演得怎样、铁梅演得怎样,多少心里有数。但袁世海演的是反派,谁都搞不清楚,主席对这个"日本坏人",到底会是什么态度?
有人私下悄悄问袁世海:"要不要再改改,收一点?"
袁世海想了半天,摇摇头:"不知道哪里有问题,就不能瞎改。"他决定照样演。
再次演出那天,他上台,依旧是那个带着笑意的鸠山,走得慢,说得轻,眼神冷,双手在不同的情绪里一点点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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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幕落下,毛主席起身,走上台,和演员一一握手。
到袁世海面前,他停住了。"你这个鸠山演得很成功,跟谁学的?"
袁世海吓了一跳,赶紧回答:"一个是导演的教导,一个是读过溥仪的《我的前半生》,里面有日本人土肥原……"
毛主席听完,笑了笑,轻轻点头。
接着,他又对剧组提出了一个细节的修改。
剧里有一句台词,铁梅对父亲说:"爹,外面天冷,您带上围脖。"毛主席说,围脖这个词,太普通化了,虽然是现代戏,但京剧还是要雅一点,应该改成围巾。
一个词,就是"围脖"变"围巾"。
大家心里顿时落了地,主席不是批评,他是在仔细品,仔细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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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反派竟成了经典
这场演出之后,《红灯记》在全国演了一千多场,走遍矿区、林场、军营,甚至搭了临时舞台的边陲哨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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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梅、李玉和、奶奶,这三个角色成了那个年代最深入人心的形象。
但圈子里的人都清楚:让《红灯记》真正立得住的,还有另一个人。那就是鸠山。一个反派能成为经典,靠的不是恨意,是层次。
袁世海的鸠山,从来不喊,从来不跳。
他走得轻,站得稳,笑容永远挂在脸上,手势永远收敛克制。可正是这种克制,让观众心里打寒战,这比咬牙切齿的坏人更让人不舒服,因为更像真的。
刘长瑜曾在纪念袁世海的活动上说:袁先生塑造的鸠山,打破了脸谱化表演,把侵略者的狡诈残暴刻画得立体鲜活。
即便年近七旬,他仍然在为剧中一个高难度动作反复练习,其精益求精的精神,让人敬佩。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说:袁世海在《红灯记》里演鸠山,却没有用传统净行"大花脸"的厚重油彩。他的脸谱是简化的,妆容是淡化的,因为鸠山不能看上去像个"反派",他要看上去像个"正常人"。
这一破,就是把整个架子花脸行当的反派表演,往前拨了一大格。
那个让全场观众产生不适感的搓手动作,从此成了京剧史上对反派心理刻画的经典案例。
后来有人专门研究过这个动作,说袁世海把搓手的节奏和力度分成了十几个层次,对应鸠山不同情绪下的不同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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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最初试探时的轻柔,到受挫时的焦灼,再到恼羞成怒时的粗暴。这样的细腻处理,在传统京剧的反角表演里,从来没有过。
旁观者评价,袁世海把一个本可以脸谱化处理的侵略者,拍成了一张活生生的X光片,照出了这类人骨子里最真实的那股劲儿。
溥仪写土肥原贤二,只是在写历史。袁世海读到那段文字,把它变成了舞台上的鸠山。
毛主席握住袁世海的手,问了一句"跟谁学的",背后是对一个演员做足功课、敢于突破的认可。
这三个人,隔着时代,在一场戏里汇成了一句话:好的角色,从来不是在台上想出来的,是在书里读出来的,在生活里找出来的。
1965年,《红灯记》在广州演出,中山纪念堂5000个座位,天天座无虚席。港澳同胞专程绕道深圳来看这场戏。
1964年那个夜晚之后,袁世海很少再被人叫"袁老师"。
认识他的人,更愿意叫他"鸠山"。
【主要信源】 1. 《一家人都很亲,都不是亲——〈红灯记〉从诞生到走红的幕后故事》,解放日报,权威历史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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