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不是出国了
楔子
金明哲把那张对折了四回的地图摊在膝盖上,指尖点在一条蓝线上,声音发颤:“崔工,你告诉我,这条线是江还是国界线?”
驾驶座上的崔成浩没有回头,后视镜里映出一张灰扑扑的脸。方向盘上搭着的手背裂了口子,干了又裂,像冬天没抹过油的牛皮。车窗外的戈壁滩已经连续跑了三个钟头,土黄色的地面一直铺到天边,连一根电线杆都看不到。油表指针停在四分之一处,下一个加油站还有多远,他心里没底。
“你说话啊。”金明哲又把地图举高了一点,“我们在朝鲜的时候,从平壤开到罗先也就六个小时。现在开了多久?一天一夜。一天一夜是什么概念?从平壤到开城跑四个来回还有富余。崔工,我们到底在哪?”
崔成浩踩了一脚刹车。车速从一百二降到八十,又从八十降到六十。他伸手去够副驾驶座上的保温杯,晃了晃,是空的。早上在哈密服务区灌的热水,早就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你问我,我问谁。”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在铁板上,“图们江那头我熟。过了江就是珲春,珲春往西是延吉,延吉再往西是长春。长春我三年前来过一趟,送一批冻鱼,走的还是那条道。现在……”
他顿住了。
现在这条路,从珲春出发上了高速,路牌上的字他有一半不认识。汉字他认得,毕竟是朝鲜族,从小在学校就学。可路牌上写的地名,什么“乌鲁木齐”,什么“奎屯”,什么“石河子”,他一个都没听过。三年前跑长春的时候,路牌上至少还能看到“延吉”“吉林”这些熟悉的地名。这回从延吉往西一拐,世界就像被人翻了个面。
“你是不是开错路了?”金明哲又追问了一句。
崔成浩没理他。他记得很清楚,出发前在珲春的口岸,中方代办把通行证递过来的时候,指着上面的路线说了一句:“沿着G12走,转G30,一路到底就是目的地。”他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揣进上衣口袋里。那时候他以为“一路到底”的意思是三四个小时,顶多五六个小时。从罗先到珲春也就这么远。
结果开了十四个小时,天黑了又亮了,路边的景色从树变成草,从草变成土,从土变成石头。导航仪是朝方发的,里面装的是离线地图,屏幕上显示他们还在一条叫“连霍高速”的路上,前方一百公里内没有任何出口。
金明哲把地图重新叠好,塞回挎包里。挎包是帆布的,军绿色,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红绳系着。他今年三十四岁,在朝鲜的时候是咸兴一家化工机械厂的工程师,专门负责压力容器的焊接工艺评定。这个身份写在护照上,也写在朝方发的那张派遣函上。派遣函上盖了三个章,朝鲜贸易省的、咸兴市行政委员会的、还有他所在单位的。三枚章摞在一起,红得发黑。
“崔工,”他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我是心里没底。你想想,咱们出发前,代办说目的地有接待的人,姓什么来着?”
“姓马。马科长。”
“对,马科长。他说到了地方会有人举牌子接。可咱们现在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怎么让人接?”
崔成浩终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张脸比出发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上的皮绷得紧,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白印子,是说话太多磨出来的。
“你把地图给我。”他说。
金明哲又把地图掏出来,递过去。崔成浩单手接住,另一只手扶着方向盘,眼睛在纸上扫了一圈。他的手指沿着一条黄色的粗线往左移,移到一个圆点上,停住了。
“乌鲁木齐。”他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咱们要去的地方叫乌鲁木齐。”
“乌鲁木齐在哪?”
“我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
“我说了我不知道。”崔成浩把地图扔回副驾驶座上,“我只知道它在西边。西边多远?图们江往西是延吉,延吉往西是长春,长春往西是……是地图上这一大片空的地方。我以前以为过了长春就是中国边上了。现在开了这么久还没到,说明中国比我想的大。”
金明哲沉默了。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离开咸兴的时候,妻子把一包干粮塞进他的行李袋里,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外面又套了一个布袋。干粮是炒米和干鱼片,够吃五天。她以为他去中国跟去罗先差不多,走两天就回来。他也没多解释,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多久。朝方派遣函上写的是“技术交流”,期限一栏填的是“根据项目进度确定”。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干完活才能走。
他摸了一下挎包,干粮还剩大半包。但他不敢多吃,怕吃完了还没到地方。
“前面有牌子。”崔成浩忽然说。
金明哲抬起头。戈壁滩的尽头出现了一块蓝色的路牌,在风里微微晃。车速慢慢降下来,路牌上的字从模糊变得清晰。第一行是汉字,第二行是拼音,第三行他看不懂。
“小草湖。”崔成浩念出来,顿了一下,“没听过。”
“是小草湖。”金明哲纠正他,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个地名意味着什么。
路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距离。崔成浩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踩了一脚油门。金明哲被推得往后一仰。
“怎么了?”
“上面写着乌鲁木齐,两百公里。”
金明哲愣了一下,然后也看到了那行小字。两百公里。按照他们现在的速度,不到两个小时就能到。
“快到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崔成浩没有接话。他把油门踩到底,车在空荡荡的高速公路上又提了一截速。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土味。金明哲把窗户摇上去,从挎包里摸出那包炒米,抓了一小把塞进嘴里,干嚼。米粒硬邦邦的,在牙缝里咯吱咯吱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出发前,单位里的老朴拉着他说了一句话。老朴快退休了,以前去过中国好几次,是厂里少数见过世面的人。老朴说:“明哲,你记住,中国很大。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你到了那边,别问人家是不是出国了。你问这种话,人家会笑话你。”
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明白了老朴的意思。
中国太大了。大到从东边开到西边,比从平壤到莫斯科还远。大到地图上一条线,开一天一夜都开不到头。大到他们开了二十四个小时,还在自己的国土上。
“崔工,”他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次,算不算出国?”
崔成浩没有马上回答。方向盘上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
“算。”他说,“也不算。”
“什么意思?”
“从手续上算。有护照,有签证,过了海关,就是出国。可你看看外面——”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窗外的戈壁滩,“这地方除了土就是石头,跟咱们咸兴北边的山区有什么区别?咱们是朝鲜人,到了中国的地界上,干的还是朝鲜的活,吃的还是朝鲜的饭,说的还是朝鲜话。你说这算出哪门子国?”
金明哲嚼着嘴里的炒米,觉得他说的对,又觉得哪里不对。
“可毕竟不一样。”他说。
“哪不一样?”
“路不一样。房子不一样。人不一样。”
崔成浩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车又开了半个多小时,路边开始出现绿。先是零星的几棵白杨,光秃秃的,枝杈像被谁掰断了又插回去。然后是成排的树,树干刷了白灰,齐刷刷站在路两边。再然后是房子,土黄色的平顶房,一座接一座,烟囱里冒着细烟。
远处有一座灰色的立交桥,桥上跑着车,桥下也是车。车灯连成两条光带,一条红一条白,缓缓流动。
金明哲把脸贴在车窗上,看那些车。有轿车,有货车,有皮卡,有拖拉机。颜色五花八门,红的蓝的白的银的,有几辆刷得锃亮,反光反得刺眼。路边有人在骑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一筐菜。有人在走路,手里拎着塑料袋。有人在等公交车,排成一排。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崔工,你看那边。”
崔成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路边的公交站牌下面站着几个人。一个中年妇女,穿着红色的羽绒服,手里牵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糖纸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旁边站着一个老汉,戴着一顶灰色的鸭舌帽,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弹。
再普通不过的场景。
金明哲却盯着看了很久。
“怎么了?”崔成浩问。
“没什么。”金明哲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他们看起来挺自在的。”
崔成浩没说话。他把车速降下来,从立交桥下面的辅道拐进去,上了另一条路。导航仪上的箭头在屏幕上转了个弯,指向正西。
乌鲁木齐的路比他们想象的要宽。双向八车道,中间是绿化带,种着不知名的灌木,叶子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土。路两边的楼越来越高,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金灿灿的。行人越来越多,穿着各异。有穿长袍的,有穿短夹克的,有穿工装的,有穿裙子的。有戴帽子的,有不戴帽子的。有黑头发的,有黄头发的。
金明哲趴在车窗上,看得眼睛发直。
“崔工,你见过这么多颜色吗?”
崔成浩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路边,没吭声。他见过。三年前在长春,他见过穿裙子的女人,见过穿花衬衫的男人,见过商场里挂得满满当当的衣服。但他没说。他不想让金明哲觉得他什么都见过。
导航仪响了,用生硬的朝鲜语说:前方五百米右转。
崔成浩打了转向灯,车慢慢拐进一条辅路。路边的招牌越来越密,汉字、维吾尔文、还有他认不出的文字并排挂着。金明哲的视线被一块招牌吸引住了,上面画着一只鸡,旁边写着“大盘鸡”。
“那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
“大盘鸡……盘子很大的鸡?”
崔成浩没忍住,笑了一声。是那种从鼻子里喷出来的短促的气声,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了。
“你待会儿问马科长。”他说。
车又拐了两个弯,导航仪提示“目的地在前方一百米”。崔成浩放慢车速,左右张望。路右边有一扇铁门,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深蓝色夹克,一个穿灰色工装。穿夹克的手里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字。
崔成浩眯着眼辨认。
“咸兴。”他说。
金明哲也看到了。牌子上的字是朝文和中文双语的,上面一行写着“咸兴化工机械厂”,下面一行写着“技术交流团”。举牌子的人四十来岁,圆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他们的车,脸上立刻堆起笑,朝他们挥手。
“是马科长。”崔成浩说。
车停在铁门口。崔成浩熄了火,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金明哲也没有动。两个人坐在车里,看着门外那个举牌子的人。那人还在挥手,嘴里喊着什么,听不太清。
“到了。”崔成浩说。
“嗯。”
“下车吧。”
金明哲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排座。两个帆布行李袋,一箱工具,一摞图纸。出发的时候装得满满当当,现在看起来还是那么满。二十四个小时,他们几乎没有动过行李。
他推开车门,脚踩在水泥地上,腿有点发软。站直了,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咸兴的煤烟味,也不是罗先的海腥味,是一种干燥的、混着尘土和烤肉香的气味。
马科长已经迎上来了,双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两下:“金工程师吧?辛苦了辛苦了!路上顺利吗?”
金明哲点了点头。他的中文能听不能说,只能简单蹦几个词。马科长似乎也清楚,没等他回答,就转身去握崔成浩的手。
“崔师傅,一路辛苦!开了多久?”
“二十四个小时。”崔成浩说。
马科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从珲春过来的?那是够远的。快进去歇歇,饭都准备好了。”
金明哲站在原地,看着马科长和崔成浩往铁门里走。他落后了两步,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辅路往东延伸,消失在楼群的缝隙里。再往东,是他开了二十四个小时才开过来的戈壁滩。再往东,是甘肃,是陕西,是河南,是吉林,是图们江,是咸兴。
他忽然从挎包里掏出那张地图,展开,手指点在图们江的位置上。那是一条细蓝线。他的指尖顺着蓝线往左移动,越过密密麻麻的地名,越过黄河,越过祁连山,最后停在乌鲁木齐三个字上。
从这条线到这三个字,他开了二十四个小时。
“金工!”马科长在铁门里喊他,“进来啊,外面风大。”
金明哲把地图折好,塞回挎包里,快步走进去。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再回头。
第一章
马科长全名叫马德忠,是新疆一家化工设备制造公司的生产调度科科长。四十出头,山东人,说话带着一股煎饼卷大葱的利索劲儿。他领着金明哲和崔成浩穿过厂区,往食堂走。厂区不大,两排厂房,一栋三层的办公楼,剩下的就是堆料场和停车场。堆料场上码着钢板和钢管,有几台行车横跨在头顶,轨道上锈迹斑斑。办公楼外墙刷了淡黄色的涂料,窗框是铝合金的,有几扇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和机器响。
“条件一般,别嫌弃。”马德忠边走边说,声音洪亮,像是怕他们听不懂,“宿舍在办公楼三楼,两间,挨着的。食堂在一楼,一天三顿,早饭七点半,午饭十二点,晚饭六点。过了点儿就没了,你们要是加班,提前跟我说,我让厨房留。”
金明哲跟在他后面,一边听一边点头。马德忠的语速快,他只能听个大概。崔成浩走在旁边,时不时用朝语给他补两句。
“他说的宿舍,是单间还是通铺?”金明哲小声问。
“单间。”崔成浩说,“两间挨着,咱俩一人一间。”
金明哲没再问。但他心里琢磨了一下。在咸兴的时候,他和妻子还有两个孩子挤在一间十二平米的屋子里,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出差到罗先,住的是厂里的招待所,四人间,上下铺。他这辈子还没住过单间。
食堂在办公楼的一层,门朝南开,门口挂着一块白布帘子,帘子上印着“职工食堂”四个红字。马德忠掀帘子进去,金明哲跟在后面。食堂不大,摆了十来张圆桌,塑料桌布,有几张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碗筷。靠墙是一排打饭的窗口,玻璃上贴着菜单,字很小,金明哲看不清。
“老陈!”马德忠朝后厨喊了一嗓子,“客人到了,上菜!”
后厨里有人应了一声。马德忠招呼他们坐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向崔成浩。崔成浩摆了摆手。马德忠又递给金明哲,金明哲也摆了摆手。马德忠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你们这一路,开了二十四个小时?”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从珲春过来的?”
“是。”崔成浩说。
“走哪条路?”
“G12,转G30。”
马德忠点了点头:“那没走错。就是远。珲春到乌鲁木齐,三千多公里,我去年跑过一趟,开了三天。你们一天干到了,厉害。”
他说“厉害”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意思。金明哲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的是朝鲜语的节奏。
“那个,”他忽然开口,中文说得磕磕绊绊,“马科长,我想问……这个厂,是中国的厂,还是朝鲜的厂?”
马德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烟灰抖了一截落在桌上:“中国的厂。当然是中国的厂。我们是民营股份制,老板是新疆本地人。跟朝鲜那边有合作,引进了你们的技术,也引进了你们的人。所以你们来了,算技术指导。”
金明哲点了点头。他听懂了“技术指导”四个字。出发前,单位领导就是这么跟他说的。“你去中国,做技术指导。把咱们的压力容器焊接技术教给他们。教完了就回来。”
“那我们的身份……”他又问,“是工人,还是……”
“技术人员。”马德忠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合同上写的,技术顾问。具体的你们不用操心,签证、居留这些,我们这边有人办。你们只管干活。”
崔成浩在旁边插了一句:“马科长,我们的车怎么办?停在哪?”
“停车场。靠东边那排,有个空位。钥匙你拿着,平时要用车跟我说一声就行。加油卡在办公楼二楼的行政科领。”
崔成浩点了点头。
后厨的门帘掀开,一个穿白围裙的中年女人端着一只大托盘出来,上面摆着四个菜: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醋溜白菜,一盘凉拌黄瓜。主食是米饭,一人一碗,盛得冒尖。金明哲看着那碗米饭,愣了一下。在咸兴,米饭不是每天都能吃到的。配给里大米少,玉米和土豆占大头。家里两个孩子,他妻子总是把米饭省给他和孩子们,自己吃玉米饭。
“吃啊,别客气。”马德忠把筷子递给他。
金明哲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放进嘴里。肉是猪肉,肥瘦相间,炒得油亮。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猪肉是什么时候了。咸兴的供应里,猪肉一个月能见到一两次,每次一小块,肥的多瘦的少。他嚼了两下,把肉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崔成浩吃得慢一些。他先把米饭扒了半碗,然后才开始夹菜。他的筷子停在西红柿炒鸡蛋上面,夹了一块鸡蛋,看了两秒,才放进嘴里。
马德忠没有吃,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放在桌上。
“你们先吃,吃完我带你们去宿舍。下午休息,明天开始干活。有个项目赶工期,你们来得正好。”
金明哲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项目?”
“压力容器。一台加氢反应器,直径两米四,壁厚八十二毫米。焊接工艺评定还没做完,你们来了正好,把这块盯起来。”
金明哲把筷子放下,坐直了身子。
“图纸有吗?”
马德忠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有。吃完饭给你看。”
金明哲没有再动筷子。他盯着面前那盘青椒炒肉,脑子里已经开始转圈了。两米四直径,八十二毫米壁厚。这个规格在咸兴的厂里不算大,但也绝对不小。焊接工艺评定是关键,一旦出问题,整台设备就废了。八十多毫米厚的钢板,焊一道口子要几十个小时,预热温度、层间温度、焊后热处理,哪一个环节马虎了,就是几百万的损失。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四个小时的车没有白坐。
“马科长。”他抬起头,看着马德忠。
“嗯?”
“我想先看看图纸。”
马德忠看了他一会儿,把烟盒揣回口袋里,站起来。
“行。走吧,去我办公室。”
第二章
马德忠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二楼,靠楼梯口,门开着,里面烟味很重。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顶上堆着几卷图纸,落了一层灰。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画着进度图,几个红色的箭头歪歪扭扭。
马德忠从柜子里抽出一卷图纸,在桌上摊开。图纸很大,一米多宽,展开后占了半张桌子。金明哲凑过去,手指按在图纸边缘,眼睛快速扫过图面。他的中文认不全,但图纸上的符号是国际通用的,焊接坡口形式、焊缝标注、材料牌号,他都能看懂。
“材质是2.25Cr-1Mo。”马德忠指了指图纸上的标注,“锻件,筒体是板焊的。工艺评定要做四个组别,焊条电弧焊打底,埋弧焊填充盖面。”
金明哲点了点头。2.25铬钼钢,他熟。在咸兴的厂里,这种材料主要用在化肥合成塔上,工作温度四百多度,临氢环境,对焊接的要求极高。
“焊接工艺评定谁在做?”他问。
“我们这边一个老师傅,姓赵。做了三组了,有一组的冲击韧性没过,正在查原因。”
金明哲的手指停在图纸上的一处焊缝标注上。那是一条环焊缝,标注的坡口角度是六十度,钝边两毫米。他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坡口,”他说,语速很慢,一边说一边想中文,“角度大。六十度,热输入高。冲击韧性……可能不够。”
马德忠看着他,没有说话。
“打底是手工?”金明哲又问。
“对。氩弧焊打底,焊条电弧焊过渡,埋弧焊填充。”
“过渡层……用什么焊条?”
“E9015-B3。”
金明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手指从环焊缝移到母材上,点了点。
“这个材料,焊接性本来就不好。冷裂纹敏感。过渡层用这个焊条,强度匹配太高,容易出问题。”
马德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根笔,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个圈。
“你觉得应该用什么?”
金明哲想了想。他脑子里在飞速地过。在咸兴的时候,他们厂做过类似的材料,也是2.25Cr-1Mo,合成塔的环焊缝。当时选的是低氢焊条,强度略低于母材,塑性好一些。
“E8015-B2。”他说,“或者类似的。强度低一点,韧性好。冲击韧性……够了。”
马德忠把笔放下,看了他两秒。
“明天赵师傅在,你跟他说。工艺评定这块,你拿主意。”
金明哲愣了一下。他以为马德忠会跟他争论几句,或者至少问几个为什么。没想到对方直接说“你拿主意”。在咸兴的厂里,他说话从来没有人这么痛快地听过。上面有科长,科长上面有厂长,厂长上面还有书记。一个工艺参数要改,得开三次会,盖两个章。
“我……拿主意?”他确认了一遍。
“你是技术指导。”马德忠把图纸卷起来,用橡皮筋扎好,递给他,“你说了算。出了问题我担着。”
金明哲接过图纸,抱在怀里。图纸卷很沉,比他想象的重。
“走吧,去宿舍。”马德忠拿起桌上的钥匙,“下午先歇着,明天早上八点,赵师傅在车间等你。”
出了办公楼,太阳已经偏西了。厂区里的灯亮了几盏,黄白色的光打在地上,影子拉得很长。宿舍在三楼,走廊尽头。马德忠打开门,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灯亮了。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能看到厂区的堆料场和远处的楼群。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放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毛巾和牙刷。
“洗漱在走廊尽头的卫生间。热水器是电的,烧一次够洗两个人。”马德忠把钥匙放在桌上,“隔壁那间一样。崔师傅住隔壁。”
崔成浩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晚饭六点。”马德忠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过头,“对了,你们那张地图,给我看看。”
金明哲愣了一下,从挎包里把地图掏出来。马德忠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笑了。
“这什么地图?朝鲜出的?”
“是。”金明哲说。
马德忠把地图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图上画着朝鲜半岛和中国东北,比例尺大得离谱,平壤到咸兴的距离和咸兴到乌鲁木齐的距离几乎一样长。中国的部分只画了东北一小块,往西就断了,用虚线标注着“未知区域”。
“这图不准。”马德忠说,把地图还给金明哲,“回头我给你一张中国地图,你贴着墙看。看完你就知道中国多大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金明哲关上门,把图纸放在桌上,又把地图摊开在床上。他坐在床沿,看着那张地图。虚线往西延伸,断在空白处。空白处很大,占了整张纸的一半。他们从虚线断掉的地方开始,一路开进了空白里。
他伸手把地图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他从挎包里摸出一支笔,在背面画了一条线。线从东边开始,往西画,画到一半笔没水了。他甩了两下,又画了几笔,线歪歪扭扭地延伸到纸边。
他不知道乌鲁木齐在哪。但他画了一条线,从图们江开始,一直画到纸的边缘。那条线穿过虚线,穿过空白,穿过他所有不认识的地名。
他把笔放下,躺倒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像干涸的河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张图纸。六十度的坡口,E9015-B3的焊条,冲击韧性不过关的那组评定。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这是他在中国的第一个下午。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金明哲就醒了。窗户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还没爬过东边的楼顶。他躺了一会儿,听着隔壁的动静。崔成浩那边没有声音,不知道是没醒还是已经出去了。他起来洗了把脸,穿上那件灰色的工装,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下了楼,在一楼食堂门口闻到一股粥味。推门进去,马德忠已经坐在靠窗的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粥、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看见他,招了招手。
“早。粥在那边,自己盛。”
金明哲盛了碗粥,拿了个馒头,坐在他对面。粥是小米粥,黄澄澄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馒头是白面的,个头不小,捏起来松软。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在咸兴,白面馒头也是稀罕东西。配给里面粉少,家里做面食的时候掺玉米面,做出来的馒头是黄的,硬邦邦的。
“赵师傅到了。”马德忠喝了一口粥,“在车间。吃完你去找他,我带你去。”
金明哲加快了速度。馒头吃完,粥喝干净,跟着马德忠出了食堂。车间在办公楼后面,一栋很高的厂房,钢结构的屋顶,墙上开着几扇大窗。推开门,一股铁锈味和焊接烟尘的味道扑面而来。车间里很暗,只有几个工位上方亮着灯。行车在头顶缓缓移动,吊着一块钢板,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赵师傅在车间最里面。他叫赵德柱,五十六岁,瘦长脸,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上有焊渣崩过的痕迹。他蹲在一台焊接变位机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试板,正在用角磨机打磨坡口。砂轮转得飞快,火花溅在他脚下的铁板上,像一蓬蓬金黄色的雨。
马德忠喊了一声,赵德柱关掉角磨机,摘下护目镜,站起来。他比金明哲高半个头,肩膀窄,工装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这就是朝鲜来的金工?”他伸出手。
金明哲握住他的手。赵德柱的手很粗,掌心的老茧硌人,像砂纸。
“赵师傅。”他说。
“图纸看了?”赵德柱问,直接切入正题。
“看了。”
“你觉得问题在哪?”
金明哲看了看马德忠。马德忠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抱着胳膊,没有说话。
“过渡层。”金明哲说,“E9015-B3,强度太高。冲击韧性不够。”
赵德柱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上面是手写的焊接参数,字迹潦草。金明哲接过去看。电流、电压、焊接速度、预热温度、层间温度,都写得很细。他看到一道打底焊的电流偏大,层间温度的控制范围太宽,上限和下限差了八十度。
“层间温度,”他指了指那行数字,“太宽了。这个材料,层间温度不能超过两百五。上面写的是三百。”
赵德柱凑过来看了看,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用手背推了一下。
“这是上一组评定的参数。没过的那组。”他说。
“后来调了吗?”
“调了。降到两百三。还没试。”
金明哲把纸还给他,蹲下来,看着那块试板。试板上的坡口已经磨好了,金属光泽很亮,没有锈迹。他摸了摸坡口边缘,指尖滑过打磨纹路,均匀,没有毛刺。
“可以试。”他说,站起来,“我来盯。”
赵德柱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行。”他说,“焊机在那边。你跟我说参数,我来焊。”
接下来的三天,金明哲几乎长在了车间里。早上七点进车间,晚上八点出来,中午在车间里吃盒饭,马德忠让人送进来的。他蹲在焊接工位旁边,盯着赵德柱每一道焊缝。预热温度用测温枪打,层间温度用热电偶测。打底焊的电流降到一百一,过渡层的焊条换成了E8015-B2,埋弧焊的热输入也压了下来。
赵德柱焊得很稳。他的手不抖,焊枪走得匀,每道焊缝的鱼鳞纹都排得整整齐齐。金明哲看着那些焊缝,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在咸兴的时候,他也带过徒弟,但那些年轻人手上的功夫差得远。焊出来的东西,表面看着还行,一探伤全是气孔夹渣。赵德柱不一样,他焊一道是一道,八十毫米厚的板子,从打底到盖面,十几道焊缝,没有一道返工的。
第四天下午,试板焊完了。金明哲和赵德柱一起把试板搬到切割区,用等离子切割机切下试样。试样送去做力学性能试验,金明哲跟着去了实验室。实验室在办公楼一楼,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拉伸试验机和冲击试验机。操作员是个年轻姑娘,姓刘,戴着眼镜,动作很利索。她切好试样,在冲击试验机上装好,按下按钮。摆锤落下去,试样断成两截。
金明哲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
冲击功:一百四十六焦耳。
他愣了两秒,然后呼出一口气。标准要求是大于等于五十四焦耳。一百四十六,几乎是标准的三倍。
“过了。”小刘说,在记录表上填了个数。
金明哲没有说话。他站在试验机旁边,看着那根断掉的试样。断口是灰色的,有纤维状的特征,韧窝很明显。这是韧性断裂,不是脆性断裂。焊缝没有问题。
赵德柱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焊帽。他看了看记录表,又看了看金明哲。
“多少?”
“一百四十六。”
赵德柱把焊帽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在金明哲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的参数,行。”他说。
金明哲的肩膀被拍得歪了一下。他没有躲,也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根断掉的试样,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他想起了出发前,单位领导跟他说的那些话。“去教教他们,咱们的焊接技术,朝鲜是最好的。”领导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语气很笃定。金明哲当时没有反驳。但他心里清楚,咸兴厂里的那些焊工,手上的功夫比赵德柱差远了。朝鲜的焊接技术不差,但设备老,材料缺,焊工得不到足够的训练。赵德柱手里有好的焊机,有稳定的电源,有质量可靠的焊材,还有几十年的经验。这些加在一起,才焊出了那根一百四十六焦耳的试样。
“赵师傅。”他开口了。
“嗯?”
“你的焊工……做了多久?”
赵德柱想了想:“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金明哲重复了一遍。他今年三十四岁。赵德柱焊了三十八年的时候,他才刚出生。
赵德柱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干了一辈子了。再过两年退休。”
金明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出实验室,回到车间。车间里的灯还亮着,行车还在动,钢板碰撞的声音闷闷地响。他走到焊接工位旁边,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堆切剩下的试板边角料。金属的光泽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地图,展开看了一眼。图们江到乌鲁木齐,那条他画在背面的线,笔迹已经模糊了。他把地图折好,塞回口袋。
第四章
日子过得比金明哲预想的快。
到了第二周,他已经习惯了厂区的作息。早上七点起床,食堂喝粥吃馒头,八点进车间,中午十二点出来吃饭,下午两点再进去,六点收工。晚饭后回宿舍,洗完澡,坐在桌前看图纸或者翻那本从咸兴带来的朝中词典。词典是平壤外国语大学出的,封面磨得发白,里面的纸页卷了边。
崔成浩和他不一样。崔成浩是司机,没有技术活,白天的主要任务是开车接送人。马德忠给他排了班,每天上午送采购员去建材市场,下午送技术员去设计院。有时候没活,他就待在停车场,擦车,检查机油,或者坐在驾驶座上抽烟发呆。
两个人虽然住隔壁,但说话的时间不多。晚上金明哲从车间回来的时候,崔成浩经常已经睡了。早上金明哲出门的时候,崔成浩还没醒。偶尔在食堂碰到,也只是点点头,各吃各的。
到了第十天晚上,金明哲洗完澡回房间,看见崔成浩站在走廊里,手里夹着烟,靠着墙,眼睛看着窗外。
“还没睡?”金明哲问。
“睡不着。”崔成浩把烟掐灭在走廊的垃圾桶里,“明天休息。马科长说的。”
金明哲愣了一下。他翻了一下手机,确实,明天是周日。他这些天在车间里待着,已经分不清星期几了。
“你明天干什么?”崔成浩问。
“看图纸。”
崔成浩沉默了一会儿。
“你来中国十天了。”他说,“除了这个厂,你去过别的地方吗?”
金明哲想了想。没有。从进厂那天起,他活动的范围就是宿舍、食堂、车间、办公楼。厂区的大门他只在来的那天出去过,之后再也没出去过。
“没有。”他说。
“明天出去转转。”崔成浩说,“马科长说,厂门口有公交车,一块钱,能到市中心。”
金明哲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门框上,想了想。一块钱。在咸兴,一块钱能买什么?能买两根冰棍,或者一小袋糖果。坐公交车一块钱,听起来不算贵。
“行。”他说,“去看看。”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吃了早饭,出了厂门。厂门口是一条不宽的马路,两边种着白杨树,树干刷了白灰,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公交站牌在不远处,一根铁杆,上面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写着几路几路。金明哲认不出那些数字后面的字,但他看到站牌下面站着几个人,有老有少,手里拎着塑料袋或者推着小车。
一辆绿色的公交车开过来,停在站牌旁边。车门打开,人们依次上车。崔成浩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递给金明哲一枚。金明哲捏着那枚硬币,跟着人群上了车。硬币投进铁箱子里,哐当一声。司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了一片又一片的居民区。路边的楼不高,五六层,外墙刷着各种颜色,粉的、黄的、淡绿的。楼下有店铺,一间挨着一间,招牌五颜六色。有卖馕的,有卖水果的,有卖衣服的,有修手机的。金明哲趴在车窗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车到终点站,所有人都下了。金明哲和崔成浩跟着人群走,拐了两个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条很宽的马路,八车道,中间有花坛,花坛里种着月季和不知名的草。路两边是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明晃晃的。人行道上人很多,来来往往,走得很快。有人拿着手机边走边看,有人拎着购物袋,有人牵着小狗。
金明哲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那边。”崔成浩指了指右手边,“有个市场。”
他们沿着人行道走。路边的店铺一家接一家,橱窗里摆着各种东西。金明哲走过一家电器店,橱窗里摆着几台电视机,屏幕都在放节目。他停了一下,看了一会儿。电视很大,画面很清晰,色彩鲜艳。在咸兴,他家也有一台电视,是结婚的时候单位发的,十四寸,黑白的。后来坏了一次,他自己修的,换了几个电容,又凑合看了几年。
“走吧。”崔成浩催他。
再往前走,是一家超市。门口人来人往,推着购物车进进出出。金明哲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购物车。车筐里装着各种东西,米面粮油、蔬菜水果、零食饮料。有个女人推着一车东西出来,车里堆得冒尖,最上面是一箱牛奶和一袋大米。
“进去看看?”崔成浩问。
金明哲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走了进去。超市里很大,灯很亮,货架一排一排,摆得满满当当。金明哲走在货架之间,眼睛不够用。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东西放在一起。在咸兴的商店里,货架上通常是空的,有货的时候大家排队买,没货的时候什么都买不到。这里不一样。这里的货架是满的,每种东西都有好几种牌子,包装花花绿绿,看得他眼花。
他在粮油区站了一会儿。货架上一排排的油,有大桶的,有小瓶的,有花生油、菜籽油、葵花籽油、橄榄油。他拿起一桶葵花籽油,看了看标签。五升装,价格写在下面,五十多块钱。他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五十多块钱,在咸兴能买什么?能买十几斤大米,或者几斤猪肉。一桶油,在他家能吃两个月。
他把油放回去,又往前走。蔬菜区的水果蔬菜堆得整整齐齐,黄瓜翠绿,西红柿通红,苹果又大又圆,葡萄紫得发亮。他站在水果区前面,看了很久。
“买点?”崔成浩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篮子,里面放着一袋米和几根火腿肠。
金明哲摇了摇头。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从国内带来的钱,换成了人民币,不多。他想着家里妻子和两个孩子,想着这钱该省着花。
“走吧。”他说。
两个人出了超市,继续沿着人行道走。路过一家快餐店,门口飘出炸鸡的香味。金明哲的胃动了一下。他在咸兴很少闻到这种味道。炸鸡是奢侈品,只有过年的时候,单位会发一点冻鸡腿,拿回家用油炸了,孩子们高兴得跟过年一样。
“饿了?”崔成浩问。
“还行。”
“吃碗面吧。”崔成浩指了指前面一家小面馆,“我请你。”
面馆很小,摆了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字很大。金明哲看了看,最便宜的是牛肉面,十二块钱。崔成浩点了两碗,付了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面端上来,碗很大,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牛肉和一把香菜。金明哲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很筋道,汤很鲜。他吃了两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本词典,翻到“牛肉”那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怎么了?”崔成浩问。
“没什么。”金明哲说,“就是觉得……一碗面里放这么多牛肉,有点浪费。”
崔成浩没有接话。他低头吃面,吃得很快。金明哲也埋头吃,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汤也喝干净了。
出了面馆,太阳已经偏西了。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在公交站等车。等车的人比早上多了,排了一小队。金明哲站在队尾,看着马路对面的楼群。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金红金红的。有人在楼下的广场上跳舞,音乐声传过来,节奏很快,他听不懂是什么歌。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了车。金明哲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店铺、行人、树、路灯,一个接一个闪过。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地图。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捏着那张纸的边缘。
他在想,如果妻子能看到这一切,她会说什么。她大概会像他一样,站在超市的货架前面,不知道该怎么选。她会看着那些水果,想着家里的孩子。她会算着钱,算来算去,最后什么都不买。
车到站了。两个人下了车,走回厂区。厂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黄白色的光打在地上。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进了宿舍楼,崔成浩在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还出去吗?”他问。
金明哲摇了摇头。
“不去了。”
“那我也不去了。”
两个人各自进了房间。金明哲关上门,坐在床沿,把地图掏出来,摊在膝盖上。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图面上。他伸出手指,在图们江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往西移。手指停在空白处,那里是他用笔画的那条线。线断在纸的边缘。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挎包里,关了灯,躺下。
第五章
第二个休息日,金明哲没有出门。他在房间里看了一天的图纸。马德忠给他送来了新项目的技术条件,一台直径三米的反应器,材质是2.25Cr-1Mo加不锈钢复合板。焊接要求更复杂,基层和复层的过渡是个难点。他拿着图纸翻来覆去地看,在笔记本上写满了朝文的批注。
到了傍晚,崔成浩敲他的门。
“有人找你。”
金明哲抬起头。崔成浩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她三十来岁,短发,圆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金工是吧?”她开口,说的是中文,很流利,“我叫林雪,是翻译。马科长让我来帮你。”
金明哲站起来。他的中文听说能力有限,平时在车间里跟赵德柱交流,连比划带猜,还能对付。但看技术文件的时候,很多专业术语他认不全,只能用词典一个一个查,速度慢得不行。马德忠大概也看出来了,给他找了个翻译。
“你好。”金明哲说。
林雪走进来,把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沓文件。
“这些是项目资料。马科长说你先看,有不懂的问我。我平时在办公楼二楼,行政科旁边那间。”
金明哲翻了翻那沓文件。中文的,密密麻麻。他拿起一份,看了两行,指着其中一句话:“这个,什么意思?”
林雪凑过来看了一眼:“‘焊后消氢处理’。就是焊接完成后,在两百到三百五十度之间保温一段时间,让氢扩散出去,防止冷裂纹。”
金明哲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工艺,但在朝文里叫法不一样。
“这个呢?”他又指了一处。
“‘层间温度控制’。”
“这个?”
“‘超声检测’。”
林雪一个一个解释,语速不快,发音清楚。金明哲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用朝文写,旁边标注中文词。他写了满满一页,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林雪正看着他。
“你中文挺好的。”她说。
金明哲摆了摆手:“不好。看图纸还行。说话……不行。”
“能看出来。”林雪笑了一下,“你在朝鲜也是做这个的?”
“嗯。化工机械厂。压力容器。”
“那跟我爸一样。”林雪说,“我爸也是化工设备厂的,不过他在兰州,已经退休了。”
金明哲没有接话。他不知道兰州在哪,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只是点了点头,把注意力转回文件上。
林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着手机。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的笔尖划纸声。金明哲看了一页又一页,遇到不懂的就指给林雪看。林雪解释完,他就继续往下看。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林雪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挂掉。
“我得走了。明天还在,有事你来找我。”
她站起来,把布袋收好,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金工,你来了快半个月了吧?”
“嗯。”
“习惯吗?”
金明哲想了想。
“习惯。”
林雪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金明哲坐回桌前,翻开笔记本,继续看图纸。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楼群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蜂窝。他把图纸翻到下一页,手指顺着焊缝标注往下滑。脑子里还在转着消氢处理的温度和时间参数。但在那个转动的空隙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林雪刚才问他“习惯吗”。他说“习惯”。但他不知道这个“习惯”意味着什么。习惯了每天吃白面馒头,习惯了车间里的行车声,习惯了超市货架上满满的东西,习惯了路灯亮到半夜。习惯这些东西,是不是就说明他在慢慢变成一个……别的什么人?
他把笔放下,盯着笔记本上的朝文批注。那些字是他写的,笔迹很熟悉。但旁边标注的中文词,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字。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路灯亮着,黄白色的光罩着一小片地面。厂区里没有人,堆料场上的钢板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锈。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继续看图纸。
第六章
到了第三周,金明哲已经完全适应了车间的节奏。每天早上八点进车间,赵德柱已经把焊机调好了,试板摆好了,等他来看参数。两个人蹲在焊接工位旁边,一个说,一个焊,配合得越来越顺。金明哲的朝语里夹杂着越来越多的中文词,赵德柱也学会了几句朝语,虽然发音乱七八糟的,但意思能对上。
“打底,”赵德柱会说,然后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一个厚度。
“两毫米。”金明哲会接上。
“层间,”赵德柱用手掌在空气中压了压,“两百。”
“两百三。”金明哲纠正他。
赵德柱就笑,露出嘴里那颗缺了一半的牙。
有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德柱端着饭盒坐在金明哲旁边,忽然问了一句:“金工,你家里几口人?”
金明哲正往嘴里扒饭,停了一下。
“四口。老婆,两个孩子。”
“孩子多大?”
“大的八岁,小的五岁。”
赵德柱点了点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
“想不想?”
金明哲没有马上回答。他嚼着嘴里的饭,看着食堂墙上贴着的那张安全生产宣传画。画上是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旁边写着“安全第一”。
“想。”他说。
赵德柱没有追问。两个人继续吃饭,饭盒里的米饭和炒菜一点点减少。食堂里很吵,旁边几桌的工人在大声聊天,说的什么金明哲听不懂,但他听得出来他们很高兴。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打电话。
金明哲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盖上饭盒,站起来。
“赵师傅,”他说,“下午的埋弧焊,电流再降二十。”
赵德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饭。
“降到多少?”
“五百八。”
赵德柱把饭咽下去,想了想,点了点头。
金明哲拿着饭盒走了。出了食堂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德柱。赵德柱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饭盒里剩下的一点菜。
金明哲忽然觉得,赵德柱这个人,跟他在咸兴厂里的老师傅有点像。话不多,手上的活好,不太会表达,但你说什么他都认真听。他在咸兴的时候,带他的老师傅姓朴,已经退休了。朴师傅教他看图纸,教他焊第一道口子,教他出了质量问题怎么查原因。朴师傅后来得了肺病,咳了半年,人就没了。金明哲去参加葬礼的时候,朴师傅的家里连一张像样的遗照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往车间走去。
第七章
第四周的时候,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金明哲正在车间里盯埋弧焊的盖面焊道。焊机的声音很大,嗡嗡的,盖过了车间里所有的动静。他站在工位旁边,看着焊剂从料斗里往下漏,电弧在焊剂层下面燃烧,看不见光,只有焊剂表面微微泛红。赵德柱坐在操作台上,手搭在控制面板上,眼睛盯着电流表。
焊到第三道的时候,金明哲闻到一股焦糊味。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没发现异常。但那股味道越来越重,带着一股烧橡胶的刺鼻气。他走到车间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厂区东边,停车场的方向,冒着一团黑烟。
他愣了一下,然后拔腿往那边跑。车间里其他人也闻到了味道,有人跟着他跑出来。跑到停车场的时候,金明哲看见一辆车的引擎盖下面往外冒烟,黑烟滚滚,底下隐约有火苗。
是他们的车。那辆从珲春开过来的越野车。
崔成浩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灭火器,正在往引擎盖的缝隙里喷。灭火器的干粉喷出来,白茫茫一片,打在车上,打在火上,发出嗤嗤的响声。旁边还有几个人,拎着水桶往车上泼水。
金明哲跑过去,站在崔成浩旁边。
“怎么回事?”
崔成浩没有回头,眼睛盯着引擎盖,手里的灭火器已经喷完了,他把空罐子扔在地上。
“不知道。我发动的时候,听见啪的一声,然后就冒烟了。”
火还在烧。引擎盖下面发出噼啪的响声,像是电线短路。有人又拎来一桶水,泼上去,火苗缩了一下,又窜起来。
“让开!”后面有人喊。
金明哲回头,看见马德忠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更大的灭火器。他冲到车头前面,拉开保险,对着引擎盖的缝隙猛喷。白色的干粉喷进去,火苗挣扎了几下,终于灭了。
黑烟还在冒,比刚才小了一些。引擎盖已经熏黑了,前挡风玻璃裂了一道缝。空气里弥漫着塑料和橡胶烧焦的味道,呛人。
马德忠把灭火器放下,喘了几口气,看着那辆车。
“谁的车?”他问。
“我们的。”崔成浩说,“从珲春开过来的。”
马德忠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车底的油迹。
“线路老化。这车跑了多少公里了?”
崔成浩想了想:“不知道。单位的。出发前没看。”
马德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报废了。修不了。”
崔成浩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冒过烟的车。引擎盖上的漆烧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铁皮,黑乎乎的。前轮胎也瘪了一个,是被火烧化的。
金明哲站在旁边,看着崔成浩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看着车,嘴唇抿得很紧。
“车里的东西呢?”马德忠问。
“没东西。”崔成浩说,“工具都在车间。”
马德忠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掉。
“拖车一会儿来。先拖到废车场去。”他看着崔成浩,“你们别操心,这事我跟上面说。该赔的赔,该补的补。”
崔成浩嗯了一声。
拖车来的时候,金明哲回了车间。赵德柱还在操作台上坐着,焊机已经停了。
“出什么事了?”赵德柱问。
“车烧了。”
赵德柱哦了一声,没有多问。他站起来,走到试板旁边,看了看盖面焊道的收弧处。
“这一道焊完了。”他说,“你看看。”
金明哲蹲下来,看着焊道。鱼鳞纹均匀,收弧处没有弧坑,打磨之后应该没有问题。他点了点头。
“下一道吧。”
赵德柱打开焊机,电弧重新燃起来。金明哲蹲在旁边,听着焊剂下面那种闷闷的嗡嗡声。他的脑子里还在想那辆车。那辆车把他们从珲春拉到了乌鲁木齐,三千多公里,二十四个小时。现在它停在拖车上,被拉走了。
他在想,那辆车会不会被拆掉,零件被卖掉,铁皮被回炉。那些零件里面,有没有哪一个上还带着图们江边的泥。
他蹲了很久,腿麻了也没有换姿势。
第八章
车烧了的第二天,金明哲照常进车间。赵德柱已经把新的试板装好了,预热器开着,测温枪放在旁边的架子上。金明哲蹲下来,用手背试了试钢板的温度,温的,不烫。
“预热到了?”他问。
赵德柱指了指测温枪。金明哲拿起来打了一下,一百五十二度。标准要求是一百五到两百。刚好在下限。
“再等等。”他说。
赵德柱把预热器的功率调大了一档。两个人蹲在钢板旁边,等着温度上来。车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行车在响。早上没什么活,大部分工人都还没到。
“金工,”赵德柱忽然开口,“你来这边,单位给多少钱?”
金明哲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没有人问过他。马德忠没有问,林雪没有问,崔成浩也没有问。
“不多。”他说。这是实话。朝方给他的补贴是按天算的,换算成人民币,一天不到五十块。但他不能说具体数字。派遣函上写得很清楚,工资和补贴是内部事务,不得对外透露。
赵德柱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我一个月六千。”他说,“扣完保险,到手五千多。干了三十八年,就这个数。”
金明哲不知道该怎么接。六千块,在咸兴够一家人生活好几个月。但他没有说出来。
“你那边,”赵德柱又问,“厂里效益怎么样?”
金明哲想了想。“还行。有活干。”
赵德柱点了点头,把烟掐灭。预热器的指示灯变绿了,温度到了。金明哲拿起测温枪又打了一下,一百六十八度。
“可以了。”他说。
赵德柱戴上焊帽,拿起焊枪。电弧燃起来,蓝色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金明哲站起来,退后两步,靠着柱子站着。他看着赵德柱焊,看着那道焊缝一点一点往前延伸。火花溅在赵德柱的工装上,烫出一个个小洞,他浑然不觉。
金明哲忽然想起一件事。出发前,妻子问他要去多久。他说不知道。妻子又问,那边条件怎么样。他说不知道。妻子没有再问了,只是把他的行李袋塞满,塞了炒米、干鱼片、一双新布鞋、一包洗衣粉。洗衣粉是单位发的,她一直舍不得用。
他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两个孩子的合影。照片是前年在咸兴的照相馆拍的,黑白的,背景是一块画着花的布。大的那个站在左边,小的站在右边,两个人手拉着手,笑得很拘谨。照片已经皱了,边角磨得发白。他有时候会拿出来看一眼,但很少。看多了,心里难受。
他把照片放回去,继续看着赵德柱焊。
第九章
到了第五周,金明哲开始带人。马德忠给他配了两个徒弟,都是厂里的年轻焊工,一个叫刘洋,一个叫张磊。两个人都是二十出头,技校毕业,手上有点基础,但没焊过铬钼钢。金明哲让他们从试板开始练,一遍一遍地焊,焊完切,切完做试验,试验不过关就重来。
刘洋聪明,上手快,焊出来的焊缝外观漂亮。张磊笨一些,手不稳,焊道总是歪。金明哲不骂人,也不着急。他只是蹲在旁边看着,等他们焊完了,指出问题,然后让他们再焊一道。
有天下午,张磊焊完一道打底,摘了焊帽,满头大汗。金明哲走过去看了看,摇了摇头。
“咬边。”他说,用手指了指焊缝边缘。
张磊凑过来看,确实,焊缝和母材交界的地方有一条浅浅的沟槽,是电弧把母材边缘熔化后没有及时填充造成的。
“电流大了。”金明哲说。
张磊挠了挠头:“我调的是您给的参数啊。”
“焊条角度。你角度偏了,电弧偏向母材那边。”
张磊又挠了挠头,没有说话。金明哲从他手里拿过焊帽,戴在脸上,调整了一下焊条角度,然后在旁边的废板上焊了一小段。摘下来,递给张磊看。
焊道很窄,鱼鳞纹整齐,边缘和母材过渡平滑,没有咬边。
“看见了吗?”金明哲问。
张磊点了点头。
“再试。”
张磊重新焊了一道。这次好多了,咬边基本没有了。金明哲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转身去看刘洋那边。
刘洋已经焊完了两道,正在用角磨机打磨焊缝。金明哲蹲下来看了看,没有问题。他站起来,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多了。窗外的天还很亮,太阳挂在西边,把车间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腿酸,腰也酸。这些天蹲得太多,膝盖受不了。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揉着膝盖。刘洋看见了,走过来。
“金工,你歇会儿。有我在,看着他们。”
金明哲点了点头。他坐在凳子上,看着两个年轻人在工位旁边忙碌。刘洋在调焊机参数,张磊在换焊条。车间里的一切都很熟悉了。焊机的嗡嗡声,行车的轰隆声,钢板碰撞的哐当声。这些东西他已经听了一个多月,耳朵里好像长了茧。
他想起来中国之前,单位领导问他:“你去不去?”他说:“去。”领导问:“你知道去哪吗?”他说:“新疆。”领导问:“新疆在哪?”他说:“不知道。”领导笑了:“地图上都找不到吧。”他说:“能找到。往西,一直往西。”
往西,一直往西。现在他就在西边了。最西的边上。
第十章
第六周的时候,项目出了点问题。反应器的筒体在组对的时候发现椭圆度超标,两节筒体对接的错边量超过了标准。马德忠把金明哲叫到办公室,把检测报告递给他。
“你看看。”
金明哲翻了翻报告。错边量最大处三点五毫米,标准要求不超过一点五。超了一倍多。
“怎么回事?”马德忠问。
“筒体卷制的问题。”金明哲说,“卷板机精度不够,或者操作的时候没有校准。”
马德忠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能修吗?”
金明哲想了想。“要重新校圆。把筒体上卷板机,重新卷一遍。”
“工期呢?”
“两天。”
马德忠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
“行。我来安排。”
第二天,筒体上了卷板机。金明哲站在旁边,看着操作工一点一点地把筒体重新卷制。卷板机的辊子很大,灰色的,转起来发出低沉的轰鸣。筒体在辊子之间缓慢旋转,椭圆的弧度一点点被校正。金明哲拿着卡尺,每隔一段距离量一次,在筒体外壁上用粉笔画出需要调整的位置。
赵德柱也来了。他站在卷板机的另一侧,帮着看线。
“这边,”金明哲指了指筒体上的一处粉笔印,“还要压一下。”
操作工按下按钮,辊子往下压了一截。筒体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内部绷紧了。金明哲又量了一下。
“好了。”
校圆用了整整一天半。到了第二天下午,筒体的椭圆度终于降到了标准以内。错边量最大处一点二毫米,合格。金明哲站在筒体旁边,看着那道焊缝的坡口。两条弧线对接在一起,间隙均匀,钝边齐整。他伸手摸了摸坡口边缘,金属的光泽很亮,没有锈,没有毛刺。
“可以焊了。”他说。
马德忠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点了点头。
“明天开始焊。你来盯。”
金明哲点了点头。他蹲下来,看着那道坡口。坡口的角度是六十度,和图纸上一样。他想起第一次看这张图纸的时候,是六周前,在火车上,在戈壁滩上。那张图纸他看了很多遍,每个标注、每个尺寸都刻在脑子里了。
现在坡口就在眼前,等着他。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转身往车间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筒体躺在滚轮架上,灰扑扑的,像一个巨大的铁筒。焊工们正在准备焊材,烘箱的门开着,里面码着一排排焊条。赵德柱在调试焊机,刘洋在搬焊剂,张磊在打扫坡口周围的灰尘。
金明哲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慢慢成形。不只是那台反应器。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第十一章
反应器的环焊缝焊了三天。
第一天打底,金明哲寸步不离地守在工位旁边。赵德柱主焊,刘洋和张磊轮流辅助。氩弧焊的打底焊道一道一道地往前走,每焊完一段,金明哲就用测温枪打一下层间温度,确认在两百五十度以下。打底焊道很薄,鱼鳞纹细密,表面没有气孔和夹渣。他蹲着看了很久,腿麻了就站起来走两步,然后继续蹲下。
第二天过渡层和埋弧焊填充。焊剂在电弧的高温下熔化成液态,覆盖在焊缝表面,形成一层灰黑色的渣壳。每焊完一道,等渣壳冷却了,赵德柱用敲渣锤把渣壳敲掉,露出底下银灰色的焊道。金明哲检查一遍,确认没有缺陷,然后让刘洋把测温枪递过来,测层间温度。
第三天盖面。埋弧焊的电流比前两天大,焊道也更宽。金明哲站在操作台旁边,看着电流表和电压表的读数。指针稳稳地停在设定值上,没有波动。焊机的声音很平稳,嗡嗡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最后一焊道收弧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赵德柱摘了焊帽,满头是汗,脸上的灰被汗水冲出一道道印子。他用手背擦了擦,看着金明哲。
“完了?”
金明哲点了点头。他蹲下来,看着那条盖面焊道。鱼鳞纹均匀,收弧处饱满,没有弧坑。他伸手摸了摸焊缝表面,温热的,粗糙的,带着焊渣的颗粒感。他用手指顺着焊缝走了一段,光滑的地方,有轻微的高低起伏。
“可以了。”他说。
赵德柱把焊帽放在操作台上,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掏出烟点上。他的手在抖。连着焊了三天,手腕受不了。金明哲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有说话。车间里其他工位还在响,行车还在动,但这一片安静下来了。那条环焊缝躺在筒体和封头之间,灰白色的焊道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过了很久,赵德柱开口了。
“金工。”
“嗯。”
“你觉得这条焊缝,能用到什么时候?”
金明哲想了想。加氢反应器的设计寿命是二十年。但焊缝的实际寿命取决于很多因素。工作温度、压力、介质、启停次数。他估算过,按照设计条件,二十年没有问题。
“二十年。”他说。
赵德柱吸了一口烟,把烟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二十年。”他重复了一遍,“那时候我早退休了。你也回去了。”
金明哲没有接话。他看着那条焊缝。二十年。到那时候,他五十四岁。两个孩子都长大了。大的二十八,小的二十五。他们可能已经工作了,可能已经成家了。他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咸兴,还在不在那个厂里。
但他知道,这条焊缝会在这里。在乌鲁木齐,在这台反应器上。二十年后,这台反应器可能还在运行,也可能已经退役了,被拆解,被回炉,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但这条焊缝曾经在这里,在他和赵德柱的手里,从坡口变成熔敷金属,从液态变成固态,从两截钢板变成一体。
“赵师傅。”他说。
“嗯?”
“谢谢你。”
赵德柱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
“谢什么。干活拿钱。”
金明哲没有再说。他站起来,走到筒体旁边,伸手又摸了一下那条焊缝。焊缝已经冷却了,表面结了薄薄一层氧化皮。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氧化皮碎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那颜色很亮,像是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
第十二章
焊完环焊缝的第二天,金明哲收到了家里的信。信是妻子写的,通过朝方单位转过来的,走了一个多月。信纸很薄,折成四折,塞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咸兴的邮戳。金明哲把信拆开,坐在宿舍的床上看。
信很短。妻子说家里都好,两个孩子听话,大的上学了,小的在幼儿园。米够吃,菜够吃,不用担心。母亲的风湿又犯了,但吃了药好了一些。最后说了一句:你那边冷不冷。
金明哲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塞回信封里。他没有马上回信。他想写,但不知道该写什么。写乌鲁木齐的楼很高?写车间里的焊机很好?写他吃了一碗十二块钱的牛肉面,里面有很多牛肉?写他住在一间单间里,有独立的洗漱间?
他坐在桌前,拿出纸和笔,写了几行,又划掉了。再写几行,又划掉了。最后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远处的楼群亮着。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空气灌进来,带着一股烧煤的味道。已经十月底了,乌鲁木齐的秋天很短,再过几天就要供暖了。他在咸兴的时候,冬天全靠烧煤取暖,屋里烟熏火燎的,墙上熏得黑乎乎的。这里的楼里有暖气,马德忠说,十一月就来了。
他把窗户关上,坐回床上,把妻子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信纸上有几个字洇了墨,是妻子写字的时候手上有水,沾在纸上了。那个“冷”字旁边有一个浅浅的水印,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是干的。
他把信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下。黑暗中,他听见隔壁有动静。崔成浩好像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说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走廊里的脚步声。
金明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有洗衣粉的味道。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条焊缝。银灰色的,带着鱼鳞纹,从他脚下延伸出去,伸进黑暗里。
第十三章
第十周的周五,马德忠把金明哲叫到办公室。
“项目验收通过了。”他说,把一份检测报告递过来,“超声检测,百分之百合格。力学性能,冲击功平均一百三十八。硬度,母材和焊缝都在标准范围内。”
金明哲翻了翻报告。数据都在合格区间。他点了点头。
“甲方很满意。”马德忠说,“说要给你们发奖金。”
金明哲没有接话。他不知道“奖金”这个词对应的是什么。在朝鲜,奖金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完成了生产任务,上级会给一些表彰,发一张奖状,或者发一点生活用品。钱很少,主要是荣誉。
“多少钱?”他问。
马德忠笑了:“按合同来。具体数字财务那边算,下周给你。”
金明哲点了点头。他把报告还回去。
“还有,”马德忠说,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这个是你的。签证延期。又批了三个月。”
金明哲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纸,中文的,盖着出入境管理部门的章。他认出了自己的名字,认出了“延期”两个字。日期是到明年一月底。
“三个月。”他说。
“嗯。项目完了还有别的。你们这边技术好,老板想续。”
金明哲把信封收好。他没有马上回答。三个月。加上前面的两个多月,他来中国快五个月了。五个月,从夏天到秋天,从秋天到冬天。咸兴的家里,妻子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了夏天,过了秋天,现在要过冬天了。
“我……问一下。”他说。
马德忠看了他一眼,把烟点上。
“行。你考虑考虑。不着急。”
金明哲出了办公室,往车间走。路过停车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原来停车的地方空着,那辆烧掉的车早被拖走了,连地上的焦痕都被清洗干净了。他现在出门坐公交,一块钱,从厂门口到市中心,二十分钟。
他继续往车间走。推开门,赵德柱在。今天没有焊接任务,赵德柱在收拾工具,把焊条头分类归拢,把焊剂装回桶里。看见金明哲进来,他抬起头。
“验收过了?”
“过了。”
赵德柱点了点头,继续收拾。金明哲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散在地上的焊条头捡起来,扔进废料桶里。
“赵师傅,”他说,“你们老板想让我再待三个月。”
赵德柱的手停了一下。
“你答应了吗?”
“没有。我说考虑。”
赵德柱把最后一根焊条头扔进桶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金明哲,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着。
“你想不想?”
金明哲没有马上回答。他蹲在地上,看着废料桶里的焊条头。那些焊条头很短,有的只有两三厘米,焊工的手指捏不住才换掉的。每一根上面都有编号和批号,黑乎乎的,沾着焊渣。
“不知道。”他说。
赵德柱把工具柜的门关上,锁好。
“你要是不想,就回去。要是想,就留下。别两头都惦记,那样啥也干不好。”
他说完,拿起自己的搪瓷杯,往车间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明天休息。我请你喝酒。”
金明哲愣了一下。赵德柱已经走了,脚步声在车间里回荡。
第十四章
赵德柱请喝酒的地方在厂区外面的一条巷子里。小馆子,门脸不大,里面摆了五六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正在放足球比赛。赵德柱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一盘皮辣红,还有两瓶啤酒。
“坐。”他给金明哲倒了一杯。
金明哲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是凉的,有点苦。他在朝鲜也喝过酒,主要是烧酒,度数高,辣嗓子。啤酒很少喝,贵,也不习惯。但这一口下去,他觉得还行。凉丝丝的,苦味过了之后有一点点回甘。
“你那个技术,”赵德柱夹了一筷子皮辣红,嚼着说,“是真行。我干了三十八年,铬钼钢焊了不少,但像你这样从参数到操作都卡得这么细的,不多。”
金明哲摇了摇头:“你的手好。焊工好。”
“手好有啥用。”赵德柱把花生米嚼得嘎嘣响,“脑子不行。以前焊东西,凭经验,觉得差不多就行了。你来了才知道,差一点都不行。那组没过的评定,我焊了三遍,都找不着原因。你一来就看出来了,过渡层焊条选错了。我干了三十八年,没往那上面想过。”
金明哲喝了一口啤酒,没有说话。
“金工,”赵德柱又给他倒了一杯,“我跟你说句实话。你留不留,你自己定。但我跟你说,你要是留下,厂里这些活,有你盯着,我心里踏实。”
金明哲看着杯子里的啤酒。泡沫已经散了,酒液黄澄澄的,映着头顶的灯光。
“我家里,”他说,“老婆一个人。两个孩子。”
赵德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端起杯子,跟金明哲碰了一下。
“那你自己想好。”
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电视里的足球比赛结束了,换成了新闻。新闻是中文的,语速很快,金明哲只能听懂零星的几个词。他看见屏幕上出现了一座桥,很多人在桥上走,有人在拍照。下面的字幕写着什么,他不认识。
赵德柱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金明哲。
“你看得懂吗?”
“看不太懂。”
“那是港珠澳大桥。”赵德柱说,“中国修的。很长,跨海。”
金明哲看着那座桥。桥很宽,很白,横跨在蓝色的水面上。他想起图们江上的那座桥。那是他出国的时候走的桥。桥很窄,两车道,桥面是水泥的,栏杆锈迹斑斑。桥中间有一道白线,这边是朝鲜,那边是中国。
“赵师傅,”他说,“你出过国吗?”
赵德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我这辈子最远就到过兰州。新疆都没出去过。”
“那你不想出去看看?”
赵德柱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两下,咽下去。
“想那干啥。咱这地方挺好的。有活干,有饭吃,有酒喝。出去干啥。”
金明哲没有接话。他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完,站起来。
“走了。”
赵德柱点了点头,坐在那里没动。金明哲出了小馆子,外面的空气很冷,已经是冬天了。他裹紧外套,沿着巷子往厂区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馆子的灯还亮着,赵德柱的身影映在窗户上,模糊的一团。
他转过身,继续走。
第十五章
金明哲考虑了两天。
第二天晚上,他给妻子写了一封信。这次他写了很多。他写了乌鲁木齐的楼,写了厂里的车间,写了赵德柱,写了刘洋和张磊,写了那条一百三十八焦耳冲击功的焊缝。他写了超市里满满当当的货架,写了十二块钱一碗的牛肉面,写了公交车上投币的哐当声。他写了那张地图,写了他在背面画的那条线。
最后他写:马科长问我能不能再待三个月。我想问你。你一个人在家,两个孩子,母亲身体也不好。你要是说不行,我就回去。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了口。地址写的是咸兴的家里,收件人写的是妻子的名字。他把信放在桌上,准备明天交给马德忠,让他通过朝方的渠道转过去。
然后他坐在床上,等着。等回信要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他才知道家里怎么说。
但在回信来之前,他还得干活。项目完了还有别的项目。新的图纸已经在马德忠的办公桌上了,一台直径两米八的反应器,材质更复杂,焊接难度更大。马德忠说甲方很急,催着开工。
金明哲站起来,把信放在抽屉里,然后拿起桌上的图纸,展开。新的焊缝标注,新的坡口尺寸,新的材料牌号。他拿出笔记本,开始写批注。朝文写,中文标注。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楼群亮着灯,一格一格的。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写。
第十六章
回信在第四十一天到的。
那天是十二月中旬,乌鲁木齐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厂区的钢板和路面上。金明哲正在车间里跟刘洋讨论一道焊缝的收弧问题,马德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金工,信。”
金明哲接过信封。上面贴着朝鲜的邮票,盖着咸兴的邮戳。他把信封揣进口袋里,继续跟刘洋说收弧的事。说完了,他走到车间外面,站在雪地里,把信拆开。
信比上次长。妻子写了三页。第一页说家里的事。母亲的病好了一些,吃了药,能下地走路了。大的孩子考试考了第一名,老师发了奖状。小的在幼儿园学会了一首歌,每天回来唱。第二页说钱的事。他汇回去的钱收到了,够用。她给孩子们买了新衣服,买了肉,过年的时候能好好吃一顿。第三页只有几行字。
她说:你想留就留。家里有我。你别惦记。
金明哲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他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他把信封揣进口袋,摸了摸,确认放好了。
然后他转身回了车间。推开门,赵德柱在等他。
“怎么样?”赵德柱问。
金明哲走到操作台旁边,拿起测温枪,对着试板打了一下。
“一百四十八度。”他说,“可以焊了。”
赵德柱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戴上焊帽。
金明哲没有提信的事。他蹲在工位旁边,看着赵德柱拿起焊枪,电弧燃起来,蓝色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火花溅在雪地里,嗤嗤地响。
他蹲在那里,腿又开始麻了。但他没有站起来。他就蹲着,看着那条焊缝一点一点往前延伸。
尾声
第二年的春天,金明哲还留在乌鲁木齐。项目的第二个合同签了,延到六月。他搬到了厂区外面的一间出租房,一室一厅,月租八百,马德忠帮他找的。他把房间收拾了一下,墙上贴了一张中国地图,是在书店买的,很大,占了一面墙。他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图们江开始,往西,穿过吉林、辽宁、内蒙古、甘肃、新疆,一直画到乌鲁木齐。那条线弯弯曲曲的,沿着高速公路的走向,三千多公里。
崔成浩在三月份回国了。他的签证到期了,单位也没有新的派遣计划。走的那天,金明哲送他到火车站。乌鲁木齐站的候车厅里人很多,崔成浩拎着一个帆布包,站在检票口前面。
“你什么时候回?”他问。
金明哲想了想。“六月。或者更晚。”
崔成浩点了点头。他伸出手,金明哲握了一下。
“保重。”
“保重。”
崔成浩转身进了检票口,汇入人群里。金明哲站在栏杆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然后他出了车站,坐公交车回厂里。
赵德柱还在车间里等他。刘洋和张磊也在。新项目的试板已经准备好了,预热器开着,测温枪放在架子上。金明哲走进车间,穿上工装,蹲在试板旁边。
“预热到了?”他问。
赵德柱指了指测温枪。金明哲拿起来打了一下,一百六十五度。
“可以了。”
赵德柱戴上焊帽,电弧燃起来。蓝色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金明哲蹲在那里,看着焊缝一点一点往前延伸。车间外面,春天的风在吹,吹得堆料场上的钢板发出呜呜的响声。远处,天山上的雪还没有化完,白皑皑的一条,横在天际线上。
他摸了摸上衣口袋里的照片。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来,但两个孩子的笑脸还能看清。他有时候会想,等回去的时候,孩子们还认不认得他。他走的时候,小的那个还不太会说话。现在,她大概已经会说完整的句子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着焊缝。
那条焊缝很直,银灰色的,带着整齐的鱼鳞纹,从他脚下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筒体的另一端。它在那里,灰扑扑的,沉默的,像一条路。一条从坡口通向坡口的路。一条从东到西的路。一条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完的路。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蹲着。腿麻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去。
焊缝还在往前延伸。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