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中旬,鸿蒙智行与赛力斯联合宣布调整问界品牌合作模式,由华为全链路主导运营,转向赛力斯主导整车经营、华为轻资产技术赋能。消息一出,市场哗然,“分手”“撤场” 之声不绝于耳。但剥开舆论的情绪化表达,这本质上不是一次合作破裂,而是华为用一次战略收缩,再次印证了一个百年商业规律:整车制造,从来就不是一门好生意。
一、模式之变:从赤膊下场到退居幕后
此次调整的核心,是五大前端经营环节的主导权移交:产品定义、设计、品牌营销、渠道零售、服务体系,正式从华为交棒赛力斯。9月16日起,经销商合作协议签署主体由华为终端变更为赛力斯关联企业,新增订单与服务费结算也同步切换。
很多人忽略了同期另一个更关键的信号:华为监事会主席郭平在内部座谈中明确表示,华为已将车BU的资产、人员陆续汇聚到引望智能公司,未来通过引望直接提供智能驾驶服务。郭平坦言:“汽车整车具有显著的地域性和地缘政治敏感性特征,尤其是智能汽车涉及数据、安全及隐私问题。华为智能部件虽属全球业务,但华为选择‘不造车’。”
这意味着,华为汽车业务的战略轮廓已经清晰:把整车品牌交还给车企,把渠道运营的重资产甩出去,自己退守智能部件供应商的位置。引望公司承载华为千亿级的智能化技术积累,面向全行业输出乾崑智驾、鸿蒙座舱,做汽车界的 “英伟达”—— 赚技术的钱,不赚制造的钱。
二、亏损倒逼:最好的样本也逃不过规律
模式调整的直接导火索,是赛力斯的业绩变脸。
2026年上半年,赛力斯归母净利润亏损17.17亿元,而上年同期盈利29.41亿元,一年之内由盈转亏。其中第二季度单季亏损24.71亿元。
销量端同样惨淡。问界品牌过去12个月走出一条陡峭的倒V型:2025年12月攀上5.78万辆的历史顶峰,随后一路下滑,2026年3月触底 1.75万辆,7-8月稳定在2.2万辆左右,较巅峰期近乎腰斩。
问界不是不够优秀。它曾是华为深度赋能的标杆,M9上市即爆单,一度被视为 “华为汽车” 的代名词。但恰恰是这个最好的样本,验证了整车生意的残酷:再强的技术加持,再爆的单品热度,都抵不过重资产折旧、产品迭代周期、价格战侵蚀这三重大山。
三、百年轮回:一部车企消亡史
放眼全球汽车工业史,这根本不是新鲜事。整车制造从诞生之日起,就是一部洗牌与消亡的历史。
20世纪初的美国,曾有超过2000家汽车制造商,群雄逐鹿。大萧条与并购潮过后,行业快速出清,到1950年代形成通用、福特、克莱斯勒 “三巨头”。然而即便是这个格局也没能稳固,2009年,曾长期占据世界最大工业企业宝座的通用汽车,与克莱斯勒双双申请破产保护,靠政府救助才勉强活下来。
英国汽车工业的结局更惨烈。1970年代石油危机叠加劳资冲突,British Leyland 在1975年国有化后仍走向解体,罗孚品牌2005年彻底倒闭,MG、路虎、捷豹等百年品牌悉数被外资收购。曾经的汽车发源地,最终沦为别国品牌的代工厂。
即便是被誉为 “全球最会赚钱车企” 的丰田,经营利润率长期也只有 8%-10%。而特斯拉从2003年成立,到2020年才实现首个全年盈利,整整烧了17年钱。
四、五大困局:天生的价值洼地
为什么整车制造如此艰难?本质上由五大行业基因决定。
第一是重资产、高固定成本。厂房、产线、设备动辄百亿级投入,一旦建好,折旧就是刚性成本。需求下滑时,产能闲置,利润会快速坍塌,从盈利直接滑向亏损。
第二是强周期、高 β。汽车是典型的大额可选消费,经济好时居民愿意买车,经济下行时直接推迟购买。叠加重资产杠杆,业绩和估值会双向放大波动,上涨时弹性十足,下跌时也杀得最狠。
第三是技术扩散极快。底盘、三电、智能座舱都没有不可逾越的壁垒,今天的爆款技术,半年后全行业都能用上。产品同质化严重,比价透明,最终只能陷入价格战。
第四是渠道与服务重运营。数千家门店、几万名销售、售后网络的维护成本极高,且销量下滑时很难快速收缩,进一步侵蚀利润。
第五是品牌脆弱、格局百年不固化。没有哪个车企能永远躺在功劳簿上。通用、福特、克莱斯勒不行,大众、丰田也不行。电动化浪潮下,一批新势力崛起,又一批传统巨头掉队,行业格局永远在动态洗牌。
五、微笑曲线谷底:利润被上下游瓜分
放在整个产业链看,整车制造恰好处于微笑曲线的最底端。
上游的芯片、电池、软件企业拿走了大部分利润。以动力电池为例,2026年上半年宁德时代净利润433亿元,而15家主流上市车企的归母净利润加起来只有210亿元,还不到宁德时代的一半。难怪广汽前董事长曾庆洪直言:“车企都是在给宁德时代打工。” 也正因如此,2026年以来理想、小米、问界等车企集体掀起 “去宁化” 浪潮,或引入多供应商竞价,或自研电池,本质上都是在向上游争夺利润空间。
下游的汽车金融、售后维修、二手车同样是暴利环节。4S店卖车不赚钱,靠金融和保养赚钱,早已是行业公开的秘密。
夹在中间的整车组装环节,既没有上游的技术定价权,也没有下游的服务溢价权,只能靠规模效应摊薄成本,靠价格战抢夺份额,天然就是价值链最薄的地方。
结语:清醒的撤退
从这个角度看,华为的撤退是产业清醒。
它用问界跑通了智能汽车的技术验证和商业模式,然后在行业周期下行、亏损开始扩大的节点,果断把重资产的整车运营交还给车企,自己退守利润率更高、壁垒更强的智能部件赛道。这不是分手,是一次精准的战略卡位 ——赚自己该赚的钱,不碰自己不该碰的生意。
郭平也说,华为聚焦于连接与计算领域。华为的目标是成为英伟达。(而不是特斯拉)
而对于赛力斯和更多车企来说,接过主导权只是开始。失去了华为的流量与运营兜底,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毕竟,整车制造这门生意,百年以来从未有过轻松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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