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区柯克最独特的优点，是什么？

作者：Samuel Wigley

译者：Issac

校对：易二三

来源：BFI（2016年8月15日）

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1946年的经典电影《美人计》不仅仅是一部间谍片，它还是一个变态的爱情故事，呈现了美国电影中最痛苦的关系之一。

艾丽西亚：我的车停在外面。

德夫林：并不意外。

艾丽西亚：想要去兜兜风么？

德夫林：当然。

1946年8月15日，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的《美人计》在纽约首映，70年后，你无法摆脱这样一种感觉：它是一部完美的电影——一部你不想改变其中任何东西的罕见的电影。

《美人计》（1948）

除了1958年的《迷魂记》，这部电影无疑是悬疑大师希区柯克最严肃、最悲伤、最反常的作品。

然而，在影片的开头，派对主持人艾丽西亚·休伯曼（英格丽·褒曼饰）和温文尔雅的不夜之客德夫林（加里·格兰特饰）之间令人困惑的交流，有一种接近于神经喜剧的轻松气氛，他们是艾丽西亚的堕落的派对上唯一清醒的幸存者。

他们是这样开始的：

德夫林：每人还剩一杯酒。真为冰块感到羞愧。

艾丽西亚：什么意思？

德夫林：没了。

艾丽西亚：谁没了？

德夫林：冰块。

影片的编剧是本·赫克特，一些古怪的经典作品的活泼、热情洋溢的剧本，都是他写的，如《毫不神圣》（1937）和《女友礼拜五》（1940）。

我们第一次见到德夫林的时候，他处在背景里的神秘的阴影中，静静地看着派对上的其他客人要么离开，要么昏睡过去。褒曼饰演的醉醺醺的女主人，穿着一套永恒经典的条纹派对服装，露着腰，不记得邀请过这个闯入者，但她认为他没问题（「真不错，」当他喝下一杯酒时，她说）。

散场时的灯光（由泰德·泰兹拉夫摄影）似乎让房间里的一切都闪闪发光，从德夫林闪闪发光的头发，到艾丽西亚好奇地看着陌生人时，那双迷离的眼睛。她建议去户外野餐。现在是清晨，即使在迈阿密也很冷，所以德夫林在开车时在她的腹部系了一条围巾。我们想去兜兜风吗？是的。

艾丽西亚和德夫林爱上了对方，我们也爱上了这种关系。接下来是一段酒后驾车的欢乐之旅——这是希区柯克后来的间谍惊悚片《西北偏北》（1959）中酒驾情节的前驱，当时加里·格兰特坐在驾驶座上。这时候，德夫林让艾丽西亚开车，如果她晃来晃去的话，他已经准备好抓过方向盘了，而她却开得越来越快，「别笑了」。「这雾弄得我心烦意乱，」艾丽西亚说——尽管德夫林指出，这只是她被风吹过的头发遮住了眼睛。

他们俩都一头扎进了美国电影中最痛苦的关系之一。艾丽西亚的父亲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德裔美国人，我们在电影开场的法庭场景中看到他被判了战争罪。德夫林是一名情报人员，他被派去争取艾丽西亚的帮助，打入她父亲在南美的纳粹朋友圈子——也就是艾丽西亚的旧情人塞巴斯蒂安（克劳德·雷恩斯饰）。

接下来是一部精彩的间谍电影（所有电影中最好的一部，而且没有出现过枪）。但它并不完全是希区柯克在英国的《三十九级台阶》（1935）和《贵妇失踪记》（1938）中所完善的那种欢乐风格。

虽然有相似的元素，但它也不完全像弗里茨·朗在这个时期拍摄的偏执、噩梦般的间谍电影，比如《恐怖内阁》（1944）或《斗篷与匕首》（1946）。更令人难忘的是，这是一个痛苦的爱情故事，更接近于《迷魂记》，它无情地展示了我们对他人的吸引力是多么扭曲和神经质。

起初，德夫林和艾丽西亚都没有意识到艾丽西亚在诱捕塞巴斯蒂安的任务中需要走多远：首先是假装相爱，然后是结婚。这是一个曾经放荡不羁的派对女孩轻而易举就能完成的诱惑，但是——把她放在这种情况下——德夫林误解了她的意愿，因为她的旧习惯很难改变。当他开始退缩时，她投入了她的危险任务，受虐地为美国政府出卖自己，因为她爱的男人对她没有好感。

和《迷魂记》一样，《美人计》也是希区柯克的那种你会因其令人痛苦的情感和面孔以及悬疑的情节而记住它的影片。片中有一段精彩而著名的场景，是暗地里对塞巴斯蒂安的酒窖的搜查，然后镜头切到楼上香槟已经喝完了的派对。影片的开头是一些颇具灵感的技术魔法，一个摇臂镜头从一个宽阔的视角移到派对的客人身上，又从楼梯上俯冲下来，最后是艾丽西亚的手的近距离特写，她手里拿着钥匙，进入了地下室。

但同样重要的是，在里约热内卢时，艾丽西亚和德夫林在阳台上享受的漫长的拥抱，这是在她的爱国责任显露之前的一段短暂的蜜月罗曼史。由于审查机构禁止银幕之吻超过三秒，希区柯克延长了这一时刻，并通过让情侣们在亲吻中穿插用鼻子蹭吻和低声耳语，大大增加了情色感。这样，它持续了两分半——几乎赤裸的欲望的气氛令人激动。

必须指出的是，在高手云集的表演中，希区柯克拥有一些有史以来最完美的主演表演。英格丽·褒曼、加里·格兰特和克劳德·雷恩斯——这是电影界的三大主演。导演在1941年的《深闺疑云》中开始挖掘格兰特的阴暗面，影片中有更多戏剧性的问题，即这些迷人的男人在多大程度上实际上可能是谋杀犯。这里的审问更加微妙和深入，把所有的男子气概都拉进了疑云之中。

1946年是美国电影的黄金之年。《生活多美好》《夜长梦多》《侠骨柔情》《吉尔达》《黄金时代》《邮差总按两次铃》和《阳光下的决斗》都是首次发行——其中许多都带有焦虑、性或存在主义色彩。

像其他七十多岁的经典作品一样，《美人计》仍然是旧好莱坞力量和复杂性的持久证明。但它在快乐和痛苦之间，在诱人的表面和黑暗的深处之间的平衡，是希区柯克式的独特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