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吹哨人

文/赵 式

小明和小强同批考进市场监督管理局，且年纪相仿，性情相投，有着打篮球的共同爱好。闲暇之余，他们总爱泡在单位球场，运球、突破、投篮，功夫不负有心人，没过多久双双加入了局篮球队。球场之上，他们是并肩作战的队友，可职场之中，前不久一份悄然公示的办公室主任竞聘通知，让他们多了一层微妙的博弈。

办公室主任一职，发展前景广阔，全局年轻干部几乎都动了心，小明和小强也不约而同报了名，众人都看好两位。打那以后，他们也成了最直接的竞争对手。

为丰富职工文体生活，春节后市场监管局一年一度的职工篮球赛如期开赛。小明和小强凭借扎实的篮球功底与赛事经验，被选拔为本年度赛事的专职裁判。

年过五十的宋局长是资深篮球爱好者，每年的职工篮球赛，他必定亲自披挂上阵，代表市局机关队参赛。但岁月逐渐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步伐不再矫健，转身、起跳都带着几分迟缓，对抗中拖泥带水，犯规次数越来越多。

赛事进入第三天，是市局机关队对阵甲市场监管所队，小强担任本场主裁判。哨声一响，比赛正式开始。甲监管所队的年轻队员跑动迅猛，拼抢积极，反观市局机关队，多是中年干部，体力与爆发力都稍逊一筹。宋局长是中场核心，拼劲虽然依旧十足，可身体的局限让他屡屡出现犯规。

小明站在边线旁观，看得清清楚楚。宋局长卡位时多次主动冲撞，明显有犯规动作，可小强的哨子从来不响。面对局长的违规动作，小强刻意视而不见。可一旦甲监管所队的队员出现细微失误，哪怕是轻微的手碰球、无意的阻挡，小强都会立刻吹响哨声。判罚强硬，分毫不让，严苛得刻板。

球场边的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细碎的吐槽顺着风飘到场边每个人耳中：“这判罚有些双标了吧......”

一周后，市局机关队对战乙监管所队，这场比赛的主裁判换成了小明。

有了上一场的对比，所有人都默默关注着小明的判罚尺度。小明从开场就守住本心，每一次判罚都严格遵循赛事规则，不偏不倚、一视同仁。

宋局长依旧首发上场。高强度的对抗、快速的赛场节奏，对年过半百的他来说格外吃力。他依旧拼抢积极，却屡屡因出现失误犯规。上半场短短二十分钟，小明秉公执法，接连吹了宋局长四次犯规。

场边的气氛悄然凝重起来。熟悉篮球竞赛规则的人都清楚，篮球比赛单场累计五次犯规便会被罚下场。四次犯规，意味着宋局长已经站在了下场的边缘，再一次犯规就会直接出局。市局机关队的队友们纷纷刻意护着宋局长，减少他的对抗，赛场节奏也放缓了不少。半场结束，宋局长脸色紧绷，没说一句话，默默擦着汗水。场上的氛围格外微妙。

下半场开赛，双方得分交替上升，每一次攻防都牵动人心。一次在篮下，乙监管所队的队员起跳抢篮板球，宋局长急于卡位争抢，推搡了对方球员一把。那动作幅度明显、算毫无争议的犯规，全场观众、场上球员都看得一清二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小明的心脏猛地一缩，握着哨子的手沁出一层冷汗，赛场上的一切声响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小明十分清楚，这次吹与不吹，会截然不同的两种结果。不吹，有讥讽的声音出现，但更多是不会刻意追责的沉默，所有人都能看懂其中的人情世故。但作为公正执法就该吹。判罚尺度失衡，是对赛场规则的亵渎，是逾越了裁判职业底线的行为。可后果显而易见，难免落得不懂变通、不识人情、太过执拗的评价。眼下正是办公室主任竞聘的关键节点，得罪了局长，后果不言而喻。

短短二三秒的迟疑中，小明看了看场边无数双注视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手臂果断抬起，清脆的哨声划破炽热的赛场。接着清晰宣判：“争抢推人犯规，个人累计五次犯规，罚下场。”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没想到，小明真的敢吹罚。宋局长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点头，转身缓步走下场。路过小明身边时，只是目光平静地看了小明一眼。那一刻，小明心里沉甸甸的，说不清是坦荡还是忐忑。

比赛结束后，几位同事围住小明议论纷纷，满是惋惜与责备：“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啊！局长的犯规用得着这么吹吗？”“本来竞聘形势大好，你这一下把领导完全得罪了，纯属自毁前程。”“我看啊，这次主任竞聘，你算是自己把自己吹下去了。”

听了众人的议论，小明心里五味杂陈。他沉默许久，最终还是迈开脚步，走向了宋局长的办公室。

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透着柔和的灯光。小明轻轻敲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宋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文件，神色平和，看不出丝毫恼怒。小明站在办公桌前，喉咙发紧，酝酿了许久，却迟迟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剩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宋局长率先抬起头，看着局促不安的小明，忽然温和地笑了，语气坦然又真诚：“不用拘谨，你吹得有水平。判罚公允，尺度分明，完全没有问题。”

小明猛地抬头，满眼错愕，心里的纠结顿时烟消云散。他没想到，自己执意的公正，换来的不是追责与不满，而是局长的理解和认可。

几日之后，局党组召开专题会议，研究讨论办公室主任竞聘人选。参会的不少人心里在想，小明当众罚下局长，早已错失良机。主任人选必定是处事圆滑、懂得变通的小强。可会议结果公示，却让全局上下大跌眼镜——脱颖而出、成功当选办公室主任的，是小明。

会后大家才知晓，此次人选敲定，是宋局长全力举荐的结果。一时间，局里议论纷纷，心直口快的人忍不住当面询问宋局长：“局长，当初小明当众把您罚下场，让您丢了场面，您怎么反倒全力推荐他？”

宋局长闻言，淡然一笑，目光望向窗外簇新的梧桐树叶，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通透：“我是一名老篮球爱好者，更是一名公职领导干部。俗话说，没规矩不能成方圆，赛场上，裁判的天职就是公正执法，不徇私、不偏袒。工作中，干部的本分就是坚持原则、不媚上、不徇情。”

宋局长接着说：“看似懂事圆滑、懂得看人做事，实则失了本心，丢了底线。日后执掌某方面工作，经手繁杂事务，面对各类人情诱惑，大概率会因人废事、因私废公。关键时刻守得住规则，扛得住压力，不趋炎附势，不投机取巧，敢于秉公行事，坚守原则，这样的人，才真正能扛事、靠谱、执掌好某方面工作。”

推开窗户，和熙的春风吹来，拂动着窗外的枝叶，也搅动了人们思想上固有的人情世故观念。那一刻，所有人方才彻底明白，真正的职场底气，从来不是圆滑世故的投机钻营，而是刻在心底的坚守与公正。

【作者简介】赵心放，笔名赵式，重庆市南岸区人，华文原创小说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