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粮的产业链之旅：河南从田间链到餐桌｜活力中国调研行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柳宁馨 河南报道

一台播种机，藏着增产“门道”。

在河南农有王农业装备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一款小麦带状播种机通过优化开沟器，让小麦种子均匀分布在约8厘米宽的土壤范围内，既保证小麦能够充分利用土地和光照，又为根部留出通风空间。同时，小麦种子的播种深度控制在3厘米左右，播种后覆土均匀、上虚下实，小麦出苗优势明显，产量明显提高。

（河南农有王农业装备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小麦带状播种机，柳宁馨/摄）

当地农民概括这一机械化播种效果：“小麦上边插不进手，小麦下边能跑狗。”简单的一句话，背后是农业生产方式的变化。

近日，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跟随“活力中国调研行”前往河南，从郑州、洛阳、许昌、漯河、驻马店一路走访发现，大型拖拉机、智能播种机等细分农机装备在河南形成产业集群，粮食、肉类等农业原料进入食品和宠物食品产业链。河南正依托“大农业、大市场、大制造、大应用”的优势，推动农业科技、农机装备与产业链协同发展。

中国农业大学副教授崔涛认为，农机已经成为良种、良田、良法落地的重要载体。随着智能化发展，农机还将成为农业信息获取、智能决策和精准执行的重要终端。河南农机工业产值位居全国第一梯队，当前正由传统农机制造大省向高端化、智能化、集群化方向加快转型。

农机装备智能化发展

过去，河南农民种地更多依靠经验和人力，如今则通过农机装备把播种密度、行距、深度等技术指标控制得更加精准。

今年5月底，河南小麦正值收获期，中国一拖党委副书记、一拖股份副总经理苏文生在漯河、许昌等地调研。他发现很多年轻拖拉机手对操控舒适性、智能化提出不少需求。

作为我国农机行业的“龙头”企业，中国一拖已经发展70年，从60年代的东方红履带拖拉机，到后来机械换挡小轮拖、中轮拖、大轮拖，企业不断提升自主研发能力。2016年，东方红LW4004无级变速重型拖拉机研发成功，结束了我国350马力以上重型拖拉机必须进口的历史。2018年，东方红无人驾驶拖拉机通过我国首轮全程无人作业试验。

（中国一拖大拖公司的生产车间，柳宁馨/摄）

“现在的创新产品无级变速拖拉机提升了性能，未来无人驾驶拖拉机还将提升智能化水平。”苏文生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随着高端拖拉机技术的提升，现在年轻的拖拉机手也在逐步进入这个行业。

春耕秋收，农业讲究“抢农时”。在耕种、植保、收获等各个环节，机械化都在快速提高农业生产效率。河南正将先进农机装备产业链纳入全省28条重点产业链。河南全省小麦、玉米、花生、水稻等主要粮油作物基本实现全程机械化。

根据河南省农业农村厅公布的数据，河南全省农业科技进步贡献率达67.6%，主要农作物良种覆盖率为97%，主要农作物耕种收综合机械化率为90%，农业生产信息化率为35.1%，均高于全国平均水平。

以耕种为例，郑州龙丰农业机械装备制造有限公司的产品体系已涵盖液压翻转犁、播种机、驱动耙、灭茬耙、深松机等耕整与播种核心环节的装备。其中，液压翻转犁是企业技术王牌产品，实现了国产替代，在4铧以上大型液压翻转犁这一细分赛道，企业市场占有率常年位居国内第一。

河南全省现有规模以上农机装备制造企业173家，形成以洛阳为核心，郑州、开封、许昌、新乡、南阳多点支撑的产业布局，构建起龙头带动、配套协同、专精特新企业竞相发展的良好格局。其中，洛阳现代农机装备集群入选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关联企业300余家，集群总产值突破600亿元。

崔涛认为，现代农机装备的发展需要材料、液压、电控、传感器、软件、导航、人工智能以及试验检测等大量产业协同。洛阳在整机、动力、传动和科研平台方面基础雄厚，可发挥龙头带动和创新策源作用；郑州、开封、许昌等地则依托各自制造业和零部件基础形成专业化配套。

锚定电动化、智能化方向，河南还推动北斗导航、5G、智能感知技术与农机装备深度融合。未来中国农业需要什么样的拖拉机？

苏文生认为，中国一拖目前正在加快补上拖拉机产业最大的短板，也就是“一大一小”这两个明确的方向：一类是大马力、高端化、智能化拖拉机的批量化生产、应用；另一类是丘陵山区和经济作物类需要的小型化拖拉机。

国家农机装备创新中心总经理助理李保忠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当前农业领域面临劳动人口短缺的挑战，亟需提升智能化水平与可靠性。中国农机装备产业整体仍存在“大而不强”的情况，最迫切需要解决的就是智能化问题。

农产品加工做成大产业

在禹州市大涧村，当地把红薯做成富民产业。

“我们不但种好红薯，还把它加工成酸辣粉、粉条、粉皮等特色农产品，还能带动体验观光。”禹州市磨街乡大涧村党委书记陈海昌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2021年，大涧村引进了一家红薯加工企业，总投资1.2亿元，2023年建成投产。企业建设了1条全自动方便粉丝生产线、1条仿手工粉条生产线、1条鲜粉生产线。

大涧村是“全国文明村”“全国美丽休闲乡村”，近年来，村集体做强红薯深加工产业，生产粉条、酸辣粉等产品，2025年销售额超660万元，辐射带动周边1.3万亩红薯种植。目前，村集体年增收超60万元。

食品龙头企业的带动作用更大。在“中国食品名城”漯河，有一批具有全国影响力的食品企业和品牌。卫龙美味是其中之一，这家从辣条等传统调味面制品生产起家的企业，正逐步拓展魔芋爽等多种产品品类。

卫龙美味用的面粉来自中粮面业（漯河），辣椒则采购自漯河周边的优质辣椒基地，这也带动了本地农产品销售，进一步带动上下游产业协同发展。

卫龙美味集团总厂长朱海峰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我们还在漯河一些地方建设魔芋种植基地，与农户合作，从去年开始试验，现在已经初见成效。把魔芋挪到河南来种，特别是挪到漯河周边种，第一是能让农民增收，第二是我们的采购半径也缩短了，也能降低成本。”

除了将农产品做成食品，河南还做起宠粮产业。中誉宠物食品（漯河）有限公司是一家综合性宠物食品企业，业务覆盖鲜肉烘焙粮、鲜肉酥化粮、鲜肉膨化粮、全价湿粮等。企业服务全球40多个国家和地区300余家宠物食品企业及品牌。

（中誉宠物食品（漯河）有限公司生产的宠物食品，柳宁馨/摄）

为何把企业总部放在河南？中誉宠食董事长安中平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企业在漯河布局宠物食品产业，首先考虑到食品龙头企业双汇就在旁边，企业可以对接双汇的原料供应链。“例如，一只鸡新鲜宰杀后，除去供人类食用的鸡腿、鸡翅等部分，新鲜的边角料可以直接拿来做宠物食品。”

此外，漯河是个食品名城，当地食品行业的产业工人多、产业配套完善。近十年以来，中国的宠物产业发展迅速，国内消费者对国产宠粮的认可度越来越高，行业发展潜力很大。

依托中国农业大学、中原食品实验室等顶尖机构，中誉还建立了“宠物营养与健康联合实验室”，下设干燥食品研发中心、湿粮研发中心、干粮研发中心、冻干研发中心。“漯河造”的宠物产品也逐渐被誉为“河南新特产”。

种地方式正在重构

科技创新进一步融入农业这一现代化大产业。

河南省委农办副主任、省农业农村厅党组成员、副厅长唐新伟表示，河南加快建设国家生物育种产业创新中心、国家农机装备创新中心、周口国家农高区等15个“国字号”农业科创平台，建成20个省级现代农业产业技术体系，组建120多个县域农技推广服务团队，选派5000余名科技特派员，形成农业产业链与创新链“双链融合”新模式。

依托国家农机装备创新中心这一全国农机领域唯一的国家级制造业创新中心，河南聚力攻克行业“卡脖子”技术，成功研发国内首台5G+氢燃料电动拖拉机、纯电自走式栽植机、氢能植保机等装备。

崔涛认为，农业机械化关系到解决今后谁来种地、怎么种地这一根本问题。河南农机发展最大的示范意义，在于把重要农产品主产区和农机制造基地两种优势结合起来，以真实生产需求牵引技术研发和装备创新，再通过大面积应用验证促进产品熟化迭代，形成需求、研发、制造、验证、推广闭环。

国产农机正向“大中小型兼备、绿色高效智能一体”方向加速迈进。崔涛表示，人工智能、大数据、机器人和新能源等新一轮前沿技术正加速渗透，推动形成精准感知、智能决策、自主作业、多机协同的新型生产模式，农机将由替代人工作业的工具，转向农业生产的数据入口、智能决策载体和精准执行终端。

与科技创新带来的生产力变革同步，农业的生产关系也在改变。

记者在走访中了解到，河南的农机企业从卖产品向卖服务转变，背后则是农民专业合作社的崛起。

河南农有王农业装备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王江涛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企业和河南大量农户打交道发现，基于经济考量，农户真正的核心需求是购买农机作业服务，而不是去购买农业机械。

王江涛给记者算了一笔账，在河南驻马店，农民户均不到10亩地，买一台小四轮拖拉机，配上犁、播种机，一套设备至少2万元，过几年就面临更新换代了，按十年折旧算，相当于一年折旧2000元。

“一家一户使用频率也不高，上一辈种田的农户年龄越来越大，下一代年轻人很多不愿意种田，对于小农户，自己购买设备做机械化实在不划算。”王江涛坦言。

考虑到这些现实需求，企业2017年发起成立河南农吉农业服务有限公司，合作培育乡镇农机合作社，开始组建作业服务队，分为耕整、种植、植保、收获四大类，形成了3000多人的队伍，后续以村为单位推进整村农机作业服务的集中采购。

未来，企业还将进一步参与到土地全程托管。农户把土地经营权托管给村集体的股份经济合作社，股份经济合作社委托企业全程托管，由企业进行种子、农药、化肥的集采集配，进行全程标准化的集中作业服务，打通从种地到粮食深加工企业销售的通道。农户则按照村集体收益进行分红。

“土地的全程托管现在只差一个环节，就是农业保险的兜底。有了农业保险兜底，未来就能推动农业生产从一家一户碎片化的生产方式，向规模化和集约化生产方式转变。下一步，高品质、高收益的订单农业才能够实现。”王江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