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政协委员龙墨：做残疾人工作，很幸福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人民政协报）

△龙墨（左）在基层走访调研。（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龙墨：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残疾人福利基金会原理事长。

“提及特殊教育，不少人首先想到的是特殊教育学校。实际上，残障学生进入普通学校就读的融合教育如今渐成主流，建议在法条中对融合教育予以突出强调。”9月11日，中国残联会议室，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残疾人福利基金会原理事长龙墨如是说。

这一幕，发生在全国政协“加快制定残疾人教育法”重点提案办理协商会现场，也是龙墨14年履职生涯的生动缩影。

自1995年进入中国聋儿康复研究中心（现中国听力语言康复研究中心），龙墨深耕残疾人事业30余年。从医生、专业听力师，到投身助残公益、履职服务为民，身份几经更迭，但服务残疾人的初心始终未变。作为连任三届的“老委员”，她见证着我国残疾人事业的迅猛发展，也一直在用心、用情书写着属于自己的履职答卷。

旧窑洞里的掌声

听力语言康复是龙墨的“老本行”。在她长达30余年的残疾人工作生涯中，与听障孩子及家长同悲同喜的亲身经历，成为她履职为民的重要依托。

1995年，龙墨从北京宣武医院儿科岗位正式调入中国聋儿康复研究中心。彼时，我国听障儿童康复工作尚处起步阶段，没有完备的助听设备，更没有成型的康复训练体系。“日常与孩子沟通，大多只能靠‘嚷’。”

为了让听障孩子学会发声、说出完整词汇，康复老师们一遍遍引导孩子观察口型、触摸感知声带振动，“爸爸”“妈妈”“苹果”这些最简单的词语，往往要重复数十遍甚至上百遍。枯燥重复的训练、日复一日的坚守，是早年听障儿童康复工作最真实的模样。

在龙墨的从业记忆里，2000年首个全国“爱耳日”的陕北之行，始终难以忘怀。当年3月，她跟随陕西省残联工作人员深入榆林基层走访调研康复工作。一路走访下来，眼前的场景令人揪心：多数乡村听障孩子从未配过助听器，课堂上的语言学习只能单纯依靠模仿老师口型摸索。

在陕北一间老旧的窑洞里，龙墨蹲下身，为当地孩子逐一检测听力、佩戴助听器。当她为年纪最小的孩子戴好设备、轻轻鼓掌的那一刻，清脆的掌声闯入孩子无声的世界，孩子稚嫩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惊讶又欣喜的笑容。这一幕，深深烙印在龙墨心底，成为她多年坚守、步履不停的底气。

伴随着国家对残疾人事业的高度重视，专项投入持续加大、扶持政策接连落地，我国听障儿童康复事业迎来了跨越式发展的全新契机。

2009年，为精准救助贫困听障儿童，我国正式启动“贫困聋儿人工耳蜗、助听器抢救性康复项目”，中央财政投入4亿余元专项经费，为困境中的聋儿康复保驾护航。中国残联与当时的卫生部（今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共同成立国家项目办公室，龙墨作为项目核心参与者，牵头组建专家委员会，参与制定多项相关标准。

制度落地、多年深耕下，听障儿童早期干预、科学康复的成效愈发显著。2015年，全国政协“特殊教育发展和管理情况”视察团走进内蒙古，实地调研特殊教育办学现状，龙墨随行参与走访。在多所当地特殊教育学校，她发现了一个全新的变化：特教学校的听障生源正在逐年减少。面对她的询问，一所学校的负责人坦言，当年全校仅招收了3名听障学生。不少特教学校更是因生源锐减，主动调整办学方向，将工作重心转向听障儿童的学前康复教育。

在龙墨看来，生源变少的背后，是全国早期康复干预体系的日趋成熟。越来越多的听障孩子，通过科学系统的康复训练重获听力、学会说话，得以走进普通学校随班就读，用康复改写了他们的人生轨迹。

十余年间，我国残疾儿童康复保障体系不断健全、实现全域覆盖。2018年6月，国务院印发专项意见，正式建立残疾儿童康复救助制度，实现0至6岁残疾儿童康复救助全覆盖，为每一名适龄残疾儿童筑牢民生兜底保障。中国残联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中国残疾儿童义务教育入学率达到97%，每年有上万名残疾学生进入高校学习，残疾人教育与康复事业迈上了高质量发展的新台阶。

30余年初心守望，无数孩子的蜕变与新生，让龙墨愈发真切感受到这份事业的温度与价值。曾有一名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的小女孩，在龙墨的全程陪伴下完成就医评估、开展系统康复。孩子4岁时成功植入人工耳蜗，经过日复一日的专业康复训练，顺利完成康复结业，和普通孩子一样正常求学、快乐成长。凭借不懈努力，她最终考入多伦多大学并攻读研究生，中英文口语流利娴熟。如今，女孩早已走出无声的阴霾，与健听人组建了幸福的家庭，人生顺遂、生活美满。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有的孩子康复后考上了大学，有的找到了好工作，有时他们会给龙墨打电话或发微信表示感谢。“你们不应该感谢我，我应该感谢你们才对，因为你们带给了我实实在在的幸福感。”龙墨常说，做残疾人的工作，第一有感情，第二很幸福，“因为通过你的努力可以改变一个残疾孩子的一生。”

2017年全国两会期间的大会发言上，龙墨动情地说：“尽管我们每天接触听障孩子，但当听到孩子经过康复清晰地喊出‘妈妈’‘老师’，还是禁不住热泪盈眶。”

拓宽履职半径

2025年1月，龙墨不再担任中国残疾人福利基金会理事长。“卸任不是责任的终点，而是履职的新起点。”她开始思考如何提升履职效能，更好扛起助残责任。为此，她有意识地拓宽履职半径，希望从更宏观的公共服务视角深耕助残事业，为更多特殊群体发声献策、传递心声。

2025年3月，人工耳蜗集采政策在全国多地陆续落地。2018年残疾儿童康复救助制度建立后，0至6岁残疾儿童实现康复救助全覆盖，但对于渴望听到世界美妙声音的成年听障者，因经济能力所限，许多人无法实现这一愿望。“随着集采落地，单套人工耳蜗价格大幅降至5万元以下，降幅达75%，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如今万千听障家庭够得着了。”龙墨说。

欣喜之余，龙墨也了解到，当前人工耳蜗的体外配件仍属于消耗性产品，保质期过后的更换、维修费用依然偏高，这对多数普通听障家庭而言仍是不小的经济负担。为此，在2025年全国两会期间，她提交了将人工耳蜗配件纳入医保或专项补贴的提案，希望推动政策红利持续延伸，让更多听障群体不仅“装得起”人工耳蜗，更能“长期用得起”，真正实现从“听见”到“听清、听懂”的完整康复。

3年多的基金会工作经历，让龙墨走出单一帮扶领域，接触到更多不同类型的残疾人，对公益帮扶的价值与意义，有了更全面、更真切的体悟。

一次赴江西考察，进村入户时，一位行走自主的村民告诉龙墨，自己曾患严重骨病长期卧床，出门需要拄拐，在基金会公益项目帮助下做了双侧骨关节手术，如今能自主行走了。“10余万元的费用，结合医保报销和基金会项目资助，这位村民只需自付1000余元，术后康复非常理想。”龙墨说。

从标准化救助到个性化服务适配，龙墨在公益一线真切见证着助残事业的迭代发展。“过去，助残公益多是标准化帮扶：为盲人配发盲杖、为肢残人士配备假肢轮椅。如今，残疾人对生活品质的期待大幅提升，需求更加多元精细。”龙墨举例说，盲人不再只需要基础盲杖，更期盼能够感知光线、辅助出行的智能设备；肢残人士不仅需要适配假肢、轮椅，更追求个性化、精细化的定制服务。

“针对脑瘫患儿、特殊身形残障人士等群体，帮扶需求更是因人而异。”有的孩子需要头部托具固定身形，有的需要定制软垫提升坐姿舒适度，不同身高、不同病症的残疾人，对辅助器具的适配需求各不相同。

“随着时代和科技的进步，残疾人对自己生活的需求和期待值更高了。公益慈善的力量实实在在地改善了残疾人的生活质量。即便是一些世界性医疗难题如渐冻症，通过公益慈善力量的帮助也能让患者生活有所改善。”她说：“这种力量很是打动人心。”

“委员越当，心里越没底”

作为连续履职三届的全国政协委员，龙墨是当之无愧的政协“老兵”。“刚做委员时，我了解什么就建议什么，有种‘无知者无畏’的勇气。但这些年，我感觉委员越当，心里越没底。”随着对政协委员职责和使命越来越了解，龙墨越来越忐忑：“生怕达不到大家的期望。”

这份“没底”，也转化成了龙墨对每一件提案的较真。此前，她深入某省调研残疾人教育工作，在乡村走访时见到一名重度残疾儿童，孩子无法自主活动、无法言语，即便有特教老师上门送教，也仅能简单陪伴、辅助肢体活动，难以实现有效教学与康复提升。

这一幕触动了龙墨，“相较于基础陪伴，系统化的康复训练、生活能力培养，才是帮助这个孩子改善生活状态的关键。”随即，她在全国两会提交提案，呼吁精准落地教育部“一人一案”特殊教育政策，同步细化落实残疾人康复配套政策，切实补齐重度残疾儿童教育康复短板，提案得到相关部门的推进落实。

采访中，龙墨也不避讳建议未被采纳的事实。一次全国两会小组讨论现场，她建议完善听力师的职称晋升制度。龙墨记得，“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的领导非常重视这件提案，当面答复时专门派了两位部门负责人与我沟通。尽管这一建议没有最终落地，但他们详细介绍了当前的政策背景、现状以及为何不能采纳的具体原因，有理有据。”

在龙墨看来，提案未必求件件落地，但履职必求事事尽心。对提案质量，龙墨近乎苛刻。每次交提案前，她都会担心：相关部门看了会不会觉得这个建议太外行？所以每件提案，她都愿意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进行夯实，“即使有些问题现在不具备解决条件，可能要在10年后甚至更久远才能落实，但从我个人角度来看，这也是政协委员尽职履责的责任与担当。”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龙墨把目光投向老年人。研究表明，听力损失与认知功能障碍、痴呆及阿尔茨海默病存在关联，还易引发孤独、抑郁，老年听障人群的跌倒风险也显著更高。“助听器是改善老年人听觉功能的主要补偿手段，然而我国助听设备的佩戴率明显不足。”为此，她建议设立专项补贴，将符合标准的助听器纳入智能家居产品（含适老化家居产品）购新补贴范围，对60岁以上、听力损失达中度标准以上的老年人建立常态化购置补贴制度；同时借鉴上海模式，探索允许医保个人及家庭账户在定点药店购买助听器，逐步试点将助听器及验配服务纳入医保报销或长护险。

“当个称职的好委员不容易，要对群众有感情、有调研、有实践、有思想，要了解政策，更要提出有建设性的建议。”在残疾人系统工作30年，残疾人及其家庭的期盼、心声早已镌刻在龙墨心底。对她来说，做好每一次调研、传递每一份心声，是她不懈的追求。

记者：郭帅

文字编辑：郭帅

新媒体编辑：崔添祎（实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