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明净阅刊
天 使
◎ 张惠雯
(正文字数:31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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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父亲葬礼之后几天,我就能返回波士顿。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不得不修改返程机票,把返程日期改为不定期。
这个小地方也早已不允许土葬了。有的老一辈亲戚出谋划策,就是在偏僻的乡下找个地方偷偷埋葬,但我和我的姐姐、妹妹一致决定本分地把父亲火葬。在葬礼上,她们俩头上缠着白布条,哭得很厉害。我坚决不愿意缠那块颜色发黄、看起来脏兮兮的具有表演性质的白布条。我也没有大哭出声。大概在别人看来,我这个唯一的儿子冷酷无情。
父亲火葬那天下着雨。不算是大雨,但足以把小城的街道弄得泥泞不堪。我不明白这地方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土,这么大的灰尘,只要一点儿雨,路上就形成泥水坑。我父亲八十七岁了,走得很平静。当他的身体被推进那个焚化炉里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流泪。他就这样永远地在世间消散了,他的肉身没有了,我再也看不到他的任何有形的部分了,哪怕是尸体……那是一个与自己之间有血肉联系的人行将消失的可怕的空虚感,一个人往后的生命里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母亲早在他走之前好几年就走了。所以,我们现在都成了孤儿,无父无母的孤儿。
这次回来,姐妹对我的态度和以往不同。我原以为是因为父亲故去带来的打击,后来我发现那其实是一种戒备。葬礼后不久,她们开始谈她们所担心的事情了,那就是父亲留下的那套房子。老父亲是个古怪的人,我们谁都不知道他生前竟写过一封遗书,那是在我母亲去世后不久,他把遗书交给我们的一个表姑秘密保存。他这样做伤透了我姐姐和妹妹的心,因为这表示父亲并不怎么信任她俩,尽管在母亲亡故后,是她俩在轮流照顾他。在这份遗书里,父亲交代了遗产分派,他的存款由我姐姐和妹妹平分,房子则由我负责处理。如果我决定售出房子,那么房款的一半归我,另一半由姐妹俩平分,如我决定不出售,则由我管理。父亲生前大概觉得这份遗书把他的财产分配得很合理,但我姐姐和妹妹却不这样认为。她们说父亲看病尽管有公费医疗,也花了不少他的存款,所以他的存款所剩不多。此外,她们尽管很想委婉地表达但最后还是直露地指出,父亲卧病这两三年,我人在美国,只回来过两次,根本没有出力,因此房子出售的一半钱归我是不公平的。我觉得她们俩说得没错,我没有为父亲做什么。在他卧病后,我仅仅是每年回来看望他几天,寄过两次钱,用于给父亲请看护,这都不值一提。我本来是感激她们俩的,但我现在终于理解了她们对我的那种戒备态度,不过是因为父亲的一点儿遗产。
我想,在这样一个充满是非、把蝇头小利看得胜过一切的小地方,她们终究也变得庸俗了。她俩已是一副中年妇女的样子,这倒不完全是年龄或容貌的变化所致,而是她们说话的碎叨、对鸡毛蒜皮事情表现出的过分热情和大惊小怪,还有神态里那种木然……还应该提提她们俩的丈夫。那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毫无和谐之处的两个人,在父亲葬礼期间的每个夜里,倒是高度一致地做着同样的事情:兢兢业业地计算着礼钱收入,做清晰的账务分隔。当然,他们也没有错,因为这些人来送礼就是因为他们过去给人家随了礼。最后,一切事情,不管是丧事还是喜事,都变成一种运算,关于礼钱的收支是否平衡的运算。
我滞留下来,就是因为那份遗嘱。我需要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做法律公证,明确表示自己放弃父亲遗书里所给予的房产继承权,接下来又会有一套有关房产权转移的相关法律手续,可能会需要我本人在文件上签字。而在这个地方,每一份文件都不是容易到手的,一份文件、一个表格,都需要找熟人、托关系才能获取。
我仍然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午夜到凌晨这段时间,我会打开电脑处理一些公司的事,我能得到那边即时的回复,这样竟会让我觉得好一点儿:我还有另一个世界。至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是一个人。我的心终于能从周围这嗡嗡作响的、紧紧捆绑住我的空虚里解脱出来。没有活儿可干的时候,我还能回想一下父亲。想象着古怪的老头儿独自坐在他那栋小单元楼里,戴着他那副老是滑到鼻梁上的、样子朴拙的黑框老花镜,在一盏黄光灯泡下面,用钢笔写着那份引起争端的遗嘱。他得不时停下来,想到有关自己死亡的事情,而他不久前刚死了老伴儿。想到他那副样子,我有时忍不住落泪。这个古怪的老头儿,他可能偏爱着自己的儿子而不自知,我们一直在某些地方很像。
有一天,我走在街上,遇见一个高中同学。他惊呼着我的名字跑过来,而我一开始并没有认出他。他做了自我介绍,这才多少唤起了我的一点儿时印象。他很惊讶我回老家了竟没有通知老同学。我告诉他我父亲去世了,我是回来奔丧的。他又诧异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没有联系老同学去帮忙。我明白他说的“帮忙”是凑人场、送礼钱的意思。他不知道我最怕的就是这个,就是我的姐夫或妹夫会算好账、拿给我一沓钱,告诉我说:这是你的朋友送的礼钱……那就像站在逝者的亡魂旁边数钱。
我们站在街头,他热情地加了我的微信。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但到了当天晚上,我发现我被拉进了高中那个班级的同学群。那位热心同学未经我的允许就宣布了我父亲过世的消息,我不得不应对来自我难以回忆起来的不同友人的不同慰问,并且一再强调,葬礼早已过去,大家不需要帮忙。我后悔对人提起父亲去世这件事,怀念死者只能是一件孤独的事,但人们执意要把它变成一场公共的热闹。然后,又有人要策划一次聚会,欢迎我回家。我以心情还未恢复、仍有很多家事要处理推辞了。这样没完没了地说着客气和推脱的话,直到深夜。
而就是在这么一番烦乱后,我收到她的微信加好友的要求。我竟然没有想到她也会在这个群里、会看到有关我的消息!也许我从来都觉得她和别人不一样,仿佛她存在于另一个空间和时间的维度。
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有那种让人心惊的美丽了。我没有轻慢成熟女性的意思,但这种“惊心动魄”的美,通常是在女人十分年轻的时候才会有,像但丁的贝亚特里奇、彼特拉克的劳拉,像虚构的亨伯特的洛丽塔……因为这种美必然不是什么复杂的,需要经验去玩味、揣摩的如现今所说的“魅力”这样的东西,而是极纯粹、直接的美,它会一瞬间击中你,让你站在大街中间失神。
当年,我第一次见到她,就是这样的感觉——仿佛被雷电击中,可怕的、从未有过的剧烈震动,一场在内心最幽暗的深处引发的、不可见的爆炸,具有某种颠覆性,似乎一下子把你过去的什么粉碎了。后来,当我听到有人对她妄加评论、竟觉得她不够美的时候,我心里就燃起阴沉的怒火。震动之后是可怕的怅惘,让我在每一个她出现的场合都以各种伪装的方式注意她同时却避免接近她,又让我做了一些傻事,譬如晚上放学之后骑自行车跟踪她,最初是跟踪,之后仿佛是自觉地护送。那时候的人多么羞怯!她知道我在后面送她,而我也知道她知道,但我们自始至终没有停下来说过一句话……而这样的痴迷注定得不到回报。我们唯一一次算得上亲密的接触,就是高中毕业后,班里考上大学的几个人在一个同学家聚会。大家放开了,聊到很晚,女同学们也喝了点儿酒。她大概从没有喝过白酒,坐在沙发的一角,昏昏欲睡,脸红得像桃子。她穿着无袖的长裙,两手交叉环抱着双臂。我本能地理解那是怕冷的姿势。我不知怎么鼓起勇气,在那么多人面前,找到一条毯子搭在她肩膀上,然后在众人的侧目中匆忙走开。那天夜里,我再也没有靠近她、和她说一句话。这就是我和她之间的故事,我的初恋,我年少时笨拙、无望的追求。
那天凌晨,我加上她之后,她没有回应。我想她大概发送加友请求后就睡了。我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后来,我把它放在枕头下面,每隔几分钟拿出来看一次。如果一个人长久地渴慕过另一个人,而突然得到她的眷顾,他才会明白这样一种焦躁,明白我为什么根本不可能睡觉。我感到我们肯定会见面……我开始想象她现在的样子,尽量把她想得老一点儿,以便我见到她时不会因为现实与记忆中的落差而过于失望。骨子里,我一直是个悲观、保守、谨慎地避免自己受到伤害的人。但无论我怎么试图“改变”她,她仍然还是那个样子,尽管“那个样子”其实已经相当模糊。
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但那样的睡眠里也充满混乱的思绪,如同半醒着。第二天醒来,我终于收到她的回复。我们短信聊了一会儿,我才知道她住在另一个更大的城市,离此不远。我的心几乎凉下来。但这时她非常客气地说(我甚至能感到她写这句话时的不安),她碰巧有点儿事需要回老家一趟,她已经坐上火车,一个多小时以后就到。她说:如果你有空,我去看看你。
接下来,我做的事情是收拾房间,把脏衣服全都包起来藏到箱子里,把床铺好,把窗帘拉开,让光线不至于太暗也不至于太亮。然后我洗澡、刮脸、给头发上发胶,用开水反复冲洗茶杯……我定了闹钟,尽量平静地把这些事情做好。但我知道我的手臂在微微发抖,我的双腿一定要走个不停。我就像个发高烧的人,几乎是在精神恍惚的状态下机械性地做这些动作。高铁站离这个小城大约半个小时车程。我发信息说我想去接她,但她拒绝了。她在短信里推翻了最初发给我的那条“碰巧”回家的信息,说她这次回来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也不想告诉家里人。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多年前不可理喻的预感又回来了:我和她早晚会在一起。
她不让我去酒店大堂接她,也许不想让任何人撞见我和她在一起。她站在房门外面的时候还戴着墨镜,但她进来随即把墨镜摘掉了。我这时才发现我之前悲观的想象多么可笑:她脸上并没有明显的皱纹,头发也还是黑的(虽然极有可能染过)。但显然,她和以前不一样了!一个女人开始走向衰老,她不是即刻变得皱皱巴巴,而是那些形状好看的眼睛、眉毛、嘴唇犹存,但那层夺目的光泽没有了,像一朵花干燥了,失去了它难以形容的、魂魄般的润泽。不过,那仅仅是最初的失落,就像往昔的印象猛然撞到了现实。但只要她坐在那儿,只要你们开始说话、悄然观察对方的眼神、接近对方的声息,你又会在她身上慢慢发现过去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一丝一缕地拼凑起来、一点点地发出光亮,每一点光都慢慢地照亮你往昔记忆里的某个部分,而这光亮又因为隔着时光的雾霭往往带给你某种令人心碎的、更为复杂的情绪。总之,你又会一步步地陷入记忆勾织的温柔的、感伤的陷阱。后来的事情证明,就像纳博科夫所写:“她会凋零,她会萎谢,但我不在乎。只要看见她,万般柔情仍会涌上心头。”
我们并没有多少生疏感需要克服。她一放下手提包,我就帮她脱去长羽绒服,就像我一直是这么做的,熟门熟路。我满怀怜爱地抱着她的衣服,把它挂在衣柜里。然后我立即拿出一双新的一次性拖鞋,跪在那儿帮她脱掉她的黑色高跟皮靴,让她可以穿着拖鞋、舒舒服服地坐在靠窗的那把圈椅里。而她也没有生疏的样子,当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只是微笑地看着我。她笑得有一点儿羞涩,又有一点儿意味深长。最后,她说:“你也坐下来歇歇吧。”我才意识到我此刻是站在她面前的,像个垂手伺立的仆人。
我在她斜对面那张沙发上坐下来。我们彼此看看,又转开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街景。我的房间在十一楼。还好,落地窗对面并没有高度等同的建筑,因此,没有人会在我们对面或斜对面,得以从某个角度窥视我们。在这个小地方,十一楼就是俯瞰其它一切的高度了。从我们的窗户里只会看到不远处那些五六层的楼房以及一些更低矮的建筑的参差的房顶,那些裸露的水泥楼顶邋遢、粗陋。往高处看是被称为“天空”的一片浑浊的灰色,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一片云。
我们谈到我在美国的生活,其实也没什么可说。她问我是否可以看看我妻子和儿子的照片。我从手机里存的图片夹里翻找出来几张给她看。
她说:“很多人会把家庭照或夫妻照当手机壁纸。”
我暗自惊讶她竟会注意到这个,要知道我挺讨厌那些秀恩爱的男人。这当然可以理解为我的酸葡萄心理,我也没有爱可秀。但我还是忍不住怀疑那些和我一样结婚将近二十年的人在秀恩爱时是否真诚,毕竟“姿态”都是我讨厌的。
我说:“我过去会把我儿子的照片设成封面。但他已经长大了,我确定他并不喜欢我这么做。”
“他几岁?”
“快十三岁了。”
“还那么小!我女儿过了年就要准备高考了。”她说。接着她给我看她女儿的照片。那个长脸、眼睛细小的女孩儿,一点儿也不像当年的她。但在父母眼里,孩子都是英俊、漂亮的。所以我夸奖了她女儿,就像她刚才夸奖了我儿子一样。
“那你结婚很早。”我说。
“你不知道吗?在小地方,一上班就会被家里人催着结婚。我大学毕业后第三年就结婚了。现在想想,我毕业后根本不应该回来。如果知道过成现在这样,我无论怎么都会留在杭州。”
“现在这样?”我问,希望她多说说她的生活。
她笑笑,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
我问到她的工作。她说她大学毕业后在市地税局工作,但早已经不上班了。她丈夫开了一个家具厂,一开始她在厂里当会计,但现在业务多了,雇了别人,她就待在家。
“从你进来,我就知道你过得不错。你看起来气色很好。”我说,试图把话题再次引到她的家庭生活上。我想知道她的丈夫是个怎么样的人,当然,我希望,或者说我已经把他想象成一个庸俗的小财主,根本配不上她。
“是因为我提的那个包吗?”她问我。
“一部分是。”我说。我的确注意到了她那个带着闪亮金属标志的香奈儿皮包。
“还是因为我的化妆、衣着?”她继续追问。
“是整个人的感觉,感觉生活优越,是个阔太太的样子。”我带着开玩笑的语气。
“阔太太?”她睁大眼睛,然后懒懒地摇摇头,“零花钱还有一点儿,但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当什么阔太太。我还是喜欢过去,没有什么钱,但心里干净。上学那会儿真好。”
我看着她,她看上去平静,甚至有点儿淡漠。我想,她到这儿来找我,大概就是因为这种怀旧的心情,因为随着时光流逝、世事纷扰,她意识到“上学那会儿真好”。但上学那会儿真的好吗?那为什么我不得不痛苦地按捺我的爱情,不得不沉默?好的只是过后想起来的那种青春的感觉,在当时,很多东西却是自己无法控制的。如果我是在另外的时候遇到她、那么热烈地爱她,我或许就知道该如何得到她。
水开了,我起身冲了一杯奶茶(酒店配备的唯一饮料)拿给她。她穿着质地轻柔的毛衫,青色,高领,黑色的紧身裤,及肩的长发尾部烫着柔软发卷。她和那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她那么清纯,让人看了想为她自杀;现在她成熟、散发着女人的香味,一股暖哄哄的世俗气息……无论怎样,她还是那么让我着迷。我整个身体是紧绷的。我知道我看起来既愚蠢又僵硬。而她悠闲地坐着,等着我为她服务,像我主人。的确,她曾经是、现在又成了我欲念的主人。
接下来,我们说到我父亲的去世。我毫无保留地把我的烦恼告诉她。除了她,在这个地方,我还能和谁说这些?
“也不要怪她们。”她指的是我的姐妹。“在这里,人都会变成这样的,百分之九十的人都逃不过。譬如我,你不是说我变成了庸俗的阔太太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和那些庸俗的阔太太没有一点儿关系。我只是说……”
“好了,”她温柔地制止了我,“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说她从群里听说我父亲去世这件事以后,就决定马上来看我,她能想象得到我心里多难过。
“很难过,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童年、很大一部分过去随着他被焚烧了,消散了。”我说。
她这时伸出手,轻轻握了我一下。我的眼睛立刻湿了。
我感谢她,说她能来我觉得特别温暖。
“你还记得过去我做的傻事儿吗?”我问她。
“什么傻事?”她问。
“对你做的傻事。”
“记得啊。”她说,低下头喝茶。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你还给我身上披了一条毛毯。”
“你能记得……我觉得很感激。”我知道这个词并不恰当,但我想不出别的。
“但是毕业以后,你就消失了。”她又说。
“我知道我没有希望。”我承认。
“那时候大概真的没有希望,”她笑笑说,“我那时候一点儿也不想恋爱。”
“我昨天晚上几乎没有睡着。”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加了我,我太激动。我完全没有想到会这样和你联系上。”
“对你来说,我还有这样的吸引力?”她调皮地说。
“当然,如果你不来找我,我肯定也会去看你。”
“但是我先加的你。”她强调。
“我没有想到你会在那个群里,你没有用你的名字。如果我知道你在、离我这么近,我就会去找你。”
她放下杯子,踌蹰了一下,说:“这几年,我常常想到一个问题,就是如果我当初和你在一起,也许会比现在幸福。我现在很明白了,你是真正爱过我的人,是唯一一个。”
她似乎想对我笑笑,但最后没有笑,只是温和、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像是得到了某种召唤,过去跪在她面前,把脸伏在她的膝盖上。她没有推开我,也没说什么。过一会儿,她的一只手垂下来,温柔地摩挲我的头发。
“我觉得这里太亮了。”她说了一句。
而在那之前,在我的印象里,我们一直待在一个光线昏暗、仿佛烟雾缭绕的空间里。我站起来,打开写字桌和床头的台灯,然后拉上窗帘。昏暗、柔和的光布满房间。在这个极其封闭、狭小、温暖的空间里,摆在我们面前的一切变得清清楚楚。
如果不是某种不可抹去的迹象证明她的确来过、和我共度过大半天的时光,我大概会怀疑她的造访只是我在极其烦闷、寂寞的时候做的一个情色梦。
她非常灵活,善于做爱,这起初让我惊讶,但当我进入了那个美丽的深渊、跟上她放纵的节奏时,这又让我痴迷。她的身体已有了最初的松弛迹象,但十分柔软,像质地柔腻的面包,又像熟透的水果。它散发出一种让人堕落的气味,混杂着一丝末日般的腥甜。我们像两个极其饥渴的人那样连续干了两次。后来,她希望我抱着她睡一会儿。她大概用手机定了闹钟铃,我是在一阵刺耳的、令人惊慌的闹钟声中醒过来的。醒来后,我发觉我睡了这些天来最深沉、最安恬的一觉。她伸出赤裸、圆润的胳膊去关手机闹钟,说她再躺五分钟必须走,但我又像个粗野的无赖一样压到她身上。我们交织在一起,直到时间又过去将近一个小时……这真是让人上瘾,我从来没有想象过我的身体能够应对一个下午性交三次。我和我妻子恋爱时也从未这样疯狂。至于现在,我们一个月也懒得摸对方一下,我们把这解释为身体的自然退化。我现在明白我可能从没体会过真正的性爱乐趣,那并不是随便从哪个女人身上就能得到的。爱情和性欲结合得密不可分,这大概才是世界上最奢侈的快感。
不管我说什么,都没法留她共度一晚。她坚持要回家,她的女儿或丈夫大概在等着她回家。我猜想他们习惯她在家里,尽管他们可能并不需要她。傍晚以后,没有高铁从附近经过,她说她包一辆出租车回去。她不让我送她出去,甚至不让我走出房间。我说“不会有人看见我们的”。她说有人已经看见过她,难道我不知道这楼道里、电梯里都布满摄像头吗?而如果我们一起去大厅,很可能会遇见一个“熟人”。我发觉她很谨慎,但她的想法很可能是对的。在这个小地方,“熟人”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在不该撞见你的时候撞见你,然后散播有关你的谣言。洗过澡,她穿上她的每一件衣服,开始收拾她的东西。她要出门时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紧紧拉住她的一只胳膊。“我还能见到你吧?”我问她。她看起来有点儿茫然,很快她冲我笑笑,亲了我一下,不置可否地说“会吧”。然后,我被独自遗留在房间里。
我吃了一些零食,然后躺在床上想着她,我给她发了一条信息,希望她到家后立即给我发一条信息。我毕竟太疲倦了,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我半夜醒过来,第一件事想到的就是她。我打开微信,发现她并没有回复。我想念着她。这种想念和我高中时候渴慕的痛苦不同,尽管它同样噬咬你的心,但它不再是空想,而是具有了某种鲜活、生动的感觉,你能回忆起那美好的滋味,因此它也更强烈、灼烧人的感官。同时,我又像是处于令人晕眩的幸福的顶端。我觉得她如果现在回来,这比世界上一切其它事都重要,值得我抛弃我所有的一切!我也试着自我审视,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被旧情、欲望烧昏了头脑的失去理智的人。但我否定了这种怀疑,因为我接着开始检视我的生活,我发现,如果我盘查我的生活“资产”,那实在没有多少难以割舍的东西。说到底,我现在的生活在苟延残喘。我妻子并不爱我,她甚至有点看不起我,因为我不是她心目中的“成功的男人”。她对我的态度里有种刻意的漠视。我回来的近半个月里,她不曾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她丝毫不关心我父亲的葬礼、我在故乡的经历,也不掩饰这种漠不关心。而我儿子也不再依赖我。他是个修养很好的男孩儿,倒是给我发过邮件问起爷爷的葬礼,但他只在三岁、五岁时见过两次爷爷,已经全无印象。对他来说,这是对父亲的礼貌问候。再过一年,他就会进入私立寄宿学校读高中……我的生活乏善可陈,甚至相当可悲。我现在感到我错过了生活中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这就是顿悟吗?或者这不过缘于强烈的快乐之后必然到来的沮丧和悲观?对于其他人来说,我那种肥胖的、躯壳般的生活,也许就是生活中所需要的一切。
我意识到我只是在和自己争执不休。那么,我应该考虑的是,她是爱我还是仅仅出于恋旧,或者仅仅出于怜悯、要安慰她所认为的唯一爱过她的、刚刚失去父亲的那个男人?对于我们经历过的那么美好的事,她似乎是怀着羞耻的。我们在一起时,她说:“你不会觉得我是个送上门的随便的女人吧?”她竟有这样的疑虑。难道在她眼里,我是这么一个感情肤浅的男人,会把她的深情厚谊、她在我失去父亲时给予我的安慰当成艳遇的谈资?在当时,我激烈地否定这疑虑。但我现在觉得我说得不好。于是,我忍不住又给她发了微信信息,告诉她说她是我遇见过的最纯洁、善良的女人,对我来说,她就像天使……我几乎写了一封信,一封情书。她没有回复。当然,那应该是她睡觉的时间。
第二天一整天,我哪儿也没有去,就在酒店里的那家价格宰人而且味道恶劣的餐馆解决了我的午饭和晚餐。我发觉我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自己走出去。我打定了主意要自我囚禁在这个笼子一样的房间里,直到得到她的回音。我的痛苦比那天晚上独自醒来时更强烈、尖锐,回忆里那天下午的快乐更像是炫目、华美的幻觉,但我唯恐失去这幻觉。我又恬不知耻地给她发了信息,告诉她我愿意为她做什么,而现在我只需要得到她的同意,我期待得到她的消息……
接下来,我觉得我应该做一些具体的计划,理清一些更为实际的问题,想这些问题总比等待好受。我从酒店的记事簿上撕下两张纸,开始乱写乱划。我把有的字圈起来,在有的字下面划条重点线,在有的地方用只有我自己才能看懂的又小又潦草的字做注解……我试图回想一个我所知道的办理离婚手续的律师事务所的名字,心想他们是否同时也办理配偶的绿卡申请。我开始计算我的存款、资产。我想如果我妻子想要,我会把我们共同购买的那套房子完全转到她的名下,至于我的存款,我也可以给她一半,只要这能消除打官司的麻烦。自从我儿子八岁以后,我把我每年的奖金为他存在一个银行户头作为他读私校期间的费用,现在那个户头有一笔钱足够他读四年私立学校的全部花费……果真,这是转移注意力的好方法,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必焦虑地看手机、死死盯着她的微信头像。而且,随着这样的计划、运算,随着一切虚构的细节化,似乎一个光明前景也在我眼前打开了,一条彩虹般的道路,通向玫瑰色的人生……
第二夜过去了,我仍然没有得到一个字的回复。我担心她不相信我。这也是可能的,我不过是一个突然出现的、半陌生的男人。我应该试着去理解她所有的忧虑。于是,我又给她发了几条信息……我时而走在回忆和幻想的狂喜巅峰,时而又跌入悲伤、绝望的谷底。但我始终没有收到她的回复。我意识到,她根本不会回复我。
我不得不终止这种自我囚禁般的生活,因为有天上午,我妹夫来酒店接我,要载我去办理文件。
我们去到某机关里一间充满烟味儿的、热烘烘的办公室里,在那里等了很久。后来,一个小官儿模样的人走进来,和我那位迎上去的、满面堆笑的妹夫握了下手。我妹夫是个身形胖大的人,但我注意到他每回到机关里办事,身子总会伛下来,显得又蠢又矮。那个小官僚虽然脸上挂着笑,但声音很傲慢。他似乎不急着办我们的事儿,皱着眉头看什么文件,我妹夫则在一旁小心而又聒噪地说着有关那个熟人的情况和对他本人的恭维话。我突然感到不必待在这样的地方有多好。
终于,最后一个手续也办完了。那天中午,我们全家人在一起吃饭,我姐姐、姐夫做东。我猜对他们来说,这算是一种庆祝,庆祝我那部分财产成功地转交到他们手里。他们看起来轻松、欢喜,说总算也不折腾我了,知道我最烦这些杂事儿,对他们来说,这些人情世故倒是习惯了。
我姐姐笑着说:“二弟现在已经变美国人了。”
我说:“我当然没有变成美国人。但我不觉得习惯这些东西有什么好。”
妹妹说:“哥哥这些年是变了,变得不爱说话。美国人可能不觉得有什么,在老家这样,人家总会觉得太冷淡。”
她指的是我拒绝和那些替我们牵线、办事的熟人们一起吃饭。
我说:“在我看来,你们也变了。变也不一定都是不好的。”
一阵沉默。
我姐夫说了一句:“变好,变好,大家都在进步,都在变好。”
他们又说起父亲死去那天,说他行善积德,所以走的时候一点儿没受罪。我不喜欢听他们重复这些。突然,姐夫感慨地说他今后可不舍得把他儿子送出国,离得太远,想他的时候人不在身边感情上难以接受。我明白他话里的暗示。父亲走的那天,晚饭后,妹妹给父亲烫烫脚,让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过一会儿,他说他觉得胸口有点儿闷,妹妹让妹夫打120。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是当晚接到姐姐的电话,乘第二天的飞机赶回来的。父亲临终时,我不在他身边。
“我过一会儿想去老房子里看看。父亲的东西都还在房子里吧?”我问他们。
“应该都在。”我姐姐说。
我想如果有一天有人要买房子,父亲的东西大概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被清理出来,丢进垃圾堆。
“家具如果还有能用的,你们去选几件吧。”我说。
“都是些几十年前的家具了,现在谁还会用那些!”我妹夫不屑地说。他大概以为我是出于节省而不是为了纪念一个亲人才要保留几件旧家具。
吃过午饭,我从姐夫那里要了父亲那栋单元房的钥匙。走进那个房子的时候,我立刻回忆起初中一年级时搬进这个两室一厅楼房里的情景。那天早上离家的时候,父亲嘱咐我:“新房子都收拾好了,放学直接到新房子里去。”我一上午都在盼着放学,好到新房子里去……现在看来,这个“新房子”那么狭小,那么粗糙、毫无美感。它大概不到六十个平方,是八十年代建起来的那种模样简陋、笨拙的水泥楼,典型的职工家属楼,五层,没有电梯,楼梯平台上的玻璃窗常年是碎的,因为冬天窗扇会被风猛烈地摇撼、抽打直到碎裂。没有人想到关上它们,碎了以后也没有人想到去修补它们。房子里到处积满厚厚的灰尘,桌子上、椅子上、窗台上、悬挂的灯罩上。不知道多久没有人来过。每当我拉开一个抽屉、打开一扇柜子的门,我就感到一团灰尘朝我的鼻腔猛扑过来。最后,在吃了不知道多少灰尘之后,我找到了几样我决定带走的属于父亲和母亲的纪念品:父亲的一个金属香烟盒、一支毛笔、一顶毛线帽(我猜是母亲当年给他手织的),母亲的一个上面穿缀着小珠子的绿色的零钱包、两方手帕、一串像是水晶(也可能是玻璃)做的项链。我把它们装进我找到的一个帆布袋里。
屋里十分阴冷,我冻得发抖。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我过去的印象里,这个阴冷、采光不好的住所却那么崭新、明亮、温暖!大概那天我放学后走进这个新家的时候,它给我的印象太过强烈。那时候,在这个墙壁雪白、有一扇长方形大窗户、似乎充满光线的客厅里,我赫然看见一张新的圆餐桌,铺着一块色彩鲜艳的塑料桌布。中午,我们全家围坐在高高的餐桌那儿吃了一顿庆祝迁入新居的饭。以前,我们都是坐在低矮的木板凳上、围着一条长茶几吃饭。那张新房子里的新餐桌,它仿佛处在所有光亮的中央,那个时刻、那一餐饭仿佛是我们家饱足、安适、幸福、亲密的往昔的象征。
也许过去的印象终究参杂了过多的幻想,它毫不真实,就像我过去对她的爱一样,它也可能并不真实。当我们重新见面时,除了那过往的强烈渴慕像是给我们的爱欲增添了兴奋剂,除了她给予我的从未有过的欢愉在我的灰暗生活中突然爆发出了夺目的光和灼人的热,我还了解她的什么呢?而她又了解我的什么呢?如果她真的拉住我在高烧中朝她伸出的狂热的手臂、投奔于我,我是否能坚守承诺而不是半途而废?那么,就当她是天使吧,就让她仅仅是天使吧。否则我如何解释这样的奇遇呢?少年时,她让我燃烧过一次。而现在的我如同一个死灭的星球,根本不知道我的中心还有那么一点儿可以被引燃的东西,她来了,让我的身体和灵魂又燃烧了一次……她一直是那个至关重要的、闪光的幻影,是另一个维度里的生活。而真实的生活、如此延续下去直至我们死亡的生活,很不幸,却是另一件事。在此处,我们似乎仅仅有权决定爱,却无权决定生活。
我拿了帆布袋,锁上父亲的房子,站在楼下等姐夫的车来接我。外面竟比屋里温暖,因为还有一点儿阳光。幻影、奇遇离我而去,死亡、瑟索污秽的市景、嘈杂而漠然的生活,这些又缓缓回到我的意识里,令我仿佛从云端跌落到俗世的痛苦和沉重之中。我想我走的那天,要在同学群里发一条告别的信息。我知道她会看到。
原载《文学港》2019年第7期
入选2019年收获文学排行榜短篇榜单
故 人
看到那个年轻人在海边自杀的消息后,我想给东诚打个电话。这些天,我一直在关注那个年轻人和因他寻亲而起的风波。人们起初像是同情他,他也找到了他的亲人。可突然之间,亲人再度抛弃了他,人们的同情变成了恶毒的猜忌和攻击……现在,网上都在谈论他的自杀和自杀的细节——在空旷的海边服用过量药物……
我很想和东诚聊聊这件事,但也有些犹豫。纠结了两天后,我还是决定给他打个电话。在等待应答的过程中,有一瞬间,我竟希望无人接听。我突然想起,这种惶恐不安的、想中途放弃的等待,两年多前我也曾经历过。那是我“找到”东诚后第一次给他打电话。我和东诚自小相识,之所以说“找到”,是因为在之前十几年的时间里,我们“失散”了。我知道大部分原因在于我的疏忽、我的淡漠。直到两年多前,在一次初中同学聚会上,我见到了我们共同的朋友佳佳。
聚餐的地方离佳佳家很近。聚会后,我主动送她回家。午后的街道很安静,亮得晃眼的阳光像在街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洁白的盐。我们走在宽阔的新街上,它是在老南大街的基础上加宽重修的。很多年前的晚上,我和东诚就一起推着自行车走在老南大街上。当然,周遭的景物已全变了。
和佳佳聊了会儿彼此的近况,我自然而然地问起了东诚。我没有告诉佳佳,我参加聚会就是为了见她,而见她是想得到东诚的消息。不知道为什么,那段时间我常想起东诚。想起他时,就看见他那双圆圆的大眼睛——眼珠灵活明亮,眼白部分格外清澈。那双眼多半是含着笑意的,洋溢着少年时的欢快和天真,但突然间,像是一朵云的阴影遮住了它,它蒙上了成年人的忧愁、落寞……
佳佳讲到那次庭审,那是东诚人生的转折。事情发生那年,我正在广州读大四。朋友里,只有她一个人去听了庭审。她提到在法庭见到了我妈妈。“阿姨是作为证人出庭的。”她说。佳佳讲述时,我又想起一些琐碎而不怎么相关的往事,想起有天夜里,我把东诚忘在了一家餐馆的外面……我对佳佳说:“那天晚上,已经到睡觉的时间了,我又想起我们的约定,就回去找东诚。我以为他肯定走了,但他竟还在那儿,在一盏路灯底下等着。”
“他就是这么死心眼儿。”佳佳淡淡地评价,“我们都觉得不可能找到了,但他还非要一直找下去。”
我们很久没说话。
“他的两个姐姐,还和他联系吗?“我问。
“早就不来往了。她们为了一套房子把他害成这样。如果他不知道……”
“他早晚会知道。”我打断佳佳,不想让她说下去,因为我觉得这种假设没有意义,而去联想这些只会让人难受。
“他一直没结婚?”我又问。
“结过,又离了。不过离了也好,对方挺刻薄的,东诚和她在一起,也不会过得多好。”
我说:“我能想象,像他那种情况,如果没有一个非常宽容的妻子,日子会更难。”
佳佳看了我一眼,轻轻叹口气,对我说:“你没见过他现在的样子,他真是被折磨坏了……你还记得他以前的样子吧?多俊多讲究啊,好多女孩儿都喜欢他。”
我当然记得他以前的样子。我想,那些女孩儿也包括佳佳你吧……但我什么也没说。
我从佳佳那里要到了东诚的号码。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锁上门,拉上窗帘,仿佛要进行一场神秘的仪式。拨通电话的一刹那,我非常紧张。每一声铃响,都像凉凉的雨水滴打在我的神经上,我几乎想把电话挂掉……但突然间,那边传来了他的声音——声音有些疲倦,比过去暗沉了些,但仍然是我熟悉的声音。我相信他听到我声音的那一瞬间,恐怕和我有同样的感受:紧张,想退缩,因为他顿住了。似乎我们相隔太远,也相隔太久了,想再穿过时间阴暗的汪洋,回到往昔,自己也觉得害怕。但很快,重逢的喜悦如潮水般把我们淹没,使我们处在一种激动的状态。我们尽量说些不带感情色彩的话,聊聊生活现况,表现出克制的热情和好奇。可有一会儿,只是听着那声音,泪水就从我眼里直直地淌下来。我想,打电话总是好过视频:你至少有暗自流泪的自由。
东诚说:“现在是在西安打工,那件事发生后出去了一段时间,回来后厂医的工作就丢了,就一直靠外出打短工挣点钱,然后再去那边找,这样时间上也可以自由灵活些……”这个几乎失去一切的人,这个像一朵孤云、一把飞蓬般到处飘零的人,极力想把他的生活说得简单轻松,仿佛“那件事”只是过眼云烟,没有在他身上刻下多深的痕迹。我试图想象那边的他“被折磨坏了”的模样,可我想象不出。或许这就是多年不见一个朋友的好处:你总是记得他年轻时的样子,他最好的时候的样子。
小时候,我和东诚都住在商业局家属院,我俩是院子里年纪最小的男孩儿,我比他大半岁。但他很少和院子里的孩子玩儿。原因是他的妈妈秀梅阿姨把他看得太紧,唯恐磕着碰着,更怕别的孩子伤到他。如果我和他抢东西或是打闹,秀梅阿姨就会大惊小怪,然后我妈妈就会狠狠斥责我。我有一个姐姐,东诚有两个姐姐,但她们都不肯带我们玩儿。所以,我们俩经常在各自家门口,拿树枝挖土,看蚂蚁搬家……
有一件事,我至今仍记得很清楚。四五岁时,有天我在院子里看蚂蚁搬运米粒,秀梅阿姨刚好经过。她说:“小安,你知道吗?你不是你妈妈亲生的,你是捡来的哦。”我说:“我不是捡来的,我是妈妈生的。”她故作诡秘地摇头,说:“你妈妈骗你的,你是捡来的。不信你问问其他大姨大伯,大家都知道。”我气嘟嘟地站起来,对她喊道:“你才是骗人的,我问过我妈妈了,她说我不是捡来的!”秀梅阿姨看我真生气了,就笑呵呵地走开了。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玩笑,我也不是大院儿里唯一被开过这种玩笑的小孩儿。其实,几乎每个小孩儿都被大人开过这种玩笑——你不是亲生的,你是讨来的、捡来的……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的大人喜欢和小孩子开这种既无聊又有些阴暗的玩笑。但在我的记忆里,秀梅阿姨最爱开这种玩笑。家属院里,秀梅阿姨和我妈妈关系最好。每当我对妈妈抱怨秀梅阿姨又说我是捡来的,妈妈就会说:“她是和你闹着玩儿呢,她最喜欢小孩子。”
小学三年级,我和东诚分到一个班。我经常忘记老师布置的作业,放学后就跑到东诚家问他抄作业。温暖的天气里,秀梅阿姨喜欢把一张小折叠桌放在家门口的树下,让我俩可以趁着白日最后的天光一起做作业。做完作业,我们就在院子里一起玩儿,直到家里的大人喊吃饭。冬日里,她就把折叠桌放在用来取暖的小煤炉旁,还常给我们发些炒花生、酥糖吃。可能因为我长大了,秀梅阿姨终于不再和我开“你是捡来的”这样的玩笑了。但她又有了新的“玩笑”:“小安,你认我做干妈吧!以后就在我家吃住,和东诚做个伴儿。人家要是问,我就说你俩是双胞胎。”东诚忍住笑,而我假装没听见。
一天中午放学,我和东诚走到老十字街口,我们县城有名的女疯子“傻花儿“突然跑过来,一把拽住我。我受到惊吓,完全无法动弹。这时,东诚跑到“傻花儿”背后,用书包使劲拍打她的背,“傻花儿”这才松开我,掉头去追东诚,但东诚跑得快,一缕烟儿跑进了旁边的公安局大院儿。
我看过很多连环画,知道什么是义气,认定东诚为了救我敢惹疯子,是真的义气。从那以后,我觉得东诚就是我的亲兄弟。一天晚饭后,我爸爸妈妈照例出去散步,姐姐也去了她朋友家。我和东诚神秘兮兮地钻进我的小屋里。桌子上已经摆上了两个小酒杯,里面盛着我从爸爸的柜子里偷出来的一点酒。我点上半截蜡烛,和东诚对拜了三拜,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就这样完成了兄弟的“结拜”仪式。我对东诚说:“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东诚说:“一言为定。”我们俩脸都红红的,看着对方傻笑,心里特别豪迈。东诚说:“喝了酒身上有味道,别让大人闻到了,咱们出去吹吹风吧。”我们就跑到西街上,来回兜着圈走。那是秋天,天气沁凉,一阵风吹过,树叶扑簌簌地飞落街头,但酒让我俩浑身发烫。看到在路灯下游戏的同学,我和东诚都装出傲慢的样子,不理不睬,觉得喝过酒、结了义的我们比他们成熟多了。
四年级的夏天,我们放学后常常溜到附近的池塘去玩儿。有天傍晚,我们在池塘边碰见了班里的同学方刚和他的朋友。他俩正拿着树枝,在水边打青蛙。那时候,因为方刚喜欢班上一个女孩儿,而那女孩儿偏偏爱和东诚说话,方刚正看东诚不顺眼。两人狭路相逢,方刚先是骂骂咧咧地挑衅,东城和他吵了起来。最后,两人冲向对方互相揪打起来。我一开始蒙了,但一想到我和东诚是结拜兄弟,硬着头皮冲了上去。和方刚一起的那个男孩儿看我冲上去,立即跑来给方刚当帮手。我们四个在水边扭打成一团。
停战以后,我们全都挂了彩。回去的路上,东诚的鼻子还在淌血,我的嘴角也破了,上衣被拽掉了两粒纽扣。回到家,我爸爸气我在外面和人打架,还想再揍我一顿,被我妈妈阻止了。但作为惩罚,晚饭是没有了。
晚上,秀梅阿姨找上门来问打架的事。她看起来有点着急,话语间好像在责怪我带着东诚打架。
“我是帮他呢,是他和方刚先打起来的。”我说。
我妈妈在一旁打圆场说:“小男孩儿嘛,打打闹闹也是难免的。”
秀梅阿姨说:“你不是不知道,我们家东诚老实得很,从来不和别人打架。”“学校里总有坏孩子,他不打别人,别人也可能会招惹他。”妈妈说。
“小安也受了伤,看看脸上打得……”妈妈说着,把我拉过去,让秀梅阿姨看我肿起来的右脸和抹了紫药水的嘴角。
秀梅阿姨没再说什么,匆忙离开了,说要去找方刚的家长。
秀梅阿姨走后,妈妈对爸爸说:“秀梅真是溺爱东诚。男孩子打个架也不算什么大事儿,还专门跑来问小安,好像怪小安把东诚带坏了似的。”
“她这个人就是重男轻女,要不是这样,她也不会……”爸爸说。
妈妈这时突然站起来,使劲儿瞪了爸爸一眼,打断他说:“要不是什么?你千万别在孩子面前乱说别人的坏话。”
爸爸清清喉咙,没再说话。
第二天,和东诚一起上学的路上,我对他说:“秀梅阿姨昨晚来我家‘训话’了。”
东诚说:“我不让她去,但她非要去。”
“秀梅阿姨也太惯着你了,不就是打个架吗?大惊小怪,好像天塌下来了。”我说。
“你妈妈不惯你?”东诚反问我。
“我妈妈至少不像秀梅阿姨那么烦,什么都管。”我没好气地说。
东诚脸色有点变了,好一阵子闷声不响,但最后还是说了句:“我妈妈是管得严,但她是为我好。我知道好歹。”
我恼了,心想,昨天我是为了谁打架受伤,还饿了肚子?我说:“好,你知道好歹,我不知道好歹……”
“我没有说你。”他红着脸争辩。
“反正以后你的事儿我不管了。”我说。
过后,我们好几天没说话。直到有天傍晚,东诚来找我,说:“晚饭后一起去街上玩儿吧。”我想,这算是他主动求和,我不能再撑着不理他。但从那以后,我知道绝不能在东诚面前说秀梅阿姨的坏话。
到了五年级,我们俩没有分在一个班,相处的时间也渐渐少了。升入初中的那个暑假,我家搬去城南的自建房。我读了离新家很近的二中,东诚读了家属院附近的一中。那年代没有手机,连座机电话都很少,渐渐地我们断了联系。
初二那年,有天早读课快结束时,老师领进来一个转学生,我惊讶地发现那是东诚。他长高了,人也瘦了,穿着牛仔裤,背了个洋气的双肩包。他朝班里迅速瞅了一圈,看起来有些兴奋,也有些羞涩。我以为他没有看到我。但一下课,他就转过头冲我笑。我得知他家搬进了城南新建的商品楼,所以转来了二中。他说:“本来以为能和你在一个学校,已经很高兴了,没想到还碰巧分到一个班。”我们到底更成熟了,儿时的友情在心里有了分量,甚至感觉到亲人般的温暖。
我把东诚介绍给我当时的好哥们儿建华,还有和我关系不错的女生佳佳。我们四个人自然而然成了最亲密的“团伙儿”。在学校里,我们总是在一起,课间跑到操场上溜达、聊天。不上学的时候,我们约着一起逛街,看电影,打台球,骑自行车到郊外去,倚在大树下,躺在麦田里……我知道还存在一些朦胧的感情纠葛,佳佳有点喜欢东诚,而建华有点喜欢佳佳,但这一点朦胧的感情并没有影响我们彼此的友情,也没有结出任何果实。它始终只是那么一点仿佛存在的好感和眷恋。那些轻松、美好、悠长的光阴,现在想起来,都像是蒙着当年流行的朦胧照般的柔和光线。我们四个人以为我们永远都会是最亲密的朋友,以为日子就会这样无休无尽而又温柔自然地流淌下去。
时间转眼到了初三。我记得东诚就他的未来选择和我郑重讨论过:读中专还是读高中?建华和佳佳那时都已经决定考中专,而我打算读高中。东诚有些犹豫,说:“我也想读高中考大学,但妈妈身体不太好,我想早点上完学找个工作,可以多陪陪她。”我很惊讶他把秀梅阿姨、把家庭看得这么重。当我考虑到自己的前途时,几乎从未考虑过这些“羁绊”。
东诚最后还是去省城读了医专,我不知道他选择这个专业是否和秀梅阿姨的身体有关。三个好友都离开了,我一个人留在县城读高中。一开始,我们彼此频繁写信,信里往往充满了怀旧、伤感的情绪。对他们来说,这伤感是离开故乡、独在异乡的落寞;对我来说,则是朋友远行、自己被留在此地的孤独。但在最初的强烈不适和倾诉欲望后,每个人不得不投入自己的新生活。于是,这些信件也渐渐稀少了。
高二时的某天,妈妈说:“你秀梅阿姨去世了,凌晨起床上厕所,突然一头栽倒在地,救护车赶到时,人已经过去了,是心脏病突发。”妈妈说起这些很唏嘘,又说:“快两年没见你秀梅阿姨了,没想到人就这样突然走了。早知道这样,应该经常见见面。”后来,妈妈去参加了葬礼。我问她:“在葬礼上有没有看到东诚?”她说:“看到了,东诚穿着孝服,一直跪在地上,没能和他说上话。”
“等周末你不上学了,去看看东诚,安慰安慰他。”妈妈对我说。
我没答话,因为我不确定是否会去。男人对男人,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宽慰的话,再说这样的事根本无从安慰。那个周末,我没去找东诚,尽管担心着他,但还是觉得在人最悲伤的时候不应该去打扰他。等下一个周末,我去了,给我开门的是他的二姐。她没有认出我,只冷淡地说:“东诚已经回学校了。”我也没有对她解释我是谁,我想,她还在丧母的悲伤中。
直到寒假,我和东诚才见上面。第一眼看见他,我觉得他有些异样,并不是因为他胳膊上依然戴着黑袖箍,也不是因为他悲戚得有些迟钝恍惚的神情,而是因为他的样子变了:他的头发看起来很久没理了,衣服也旧了,甚至不怎么干净。俊秀的他浑身上下有股邋遢、落魄的气息,像一件明净的物件蒙上了尘土。他让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句歌词:“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我问:“郑伯伯和姐姐们都还好吧?”他说:“我爸身体还好,就是有点儿受不了这个打击,精神状态不太好。”他没有提及两个姐姐,我也没有追问。最后,我说:“秀梅阿姨已经走了,你要保重,照顾好自己……”他嘴唇抖动了几下,仿佛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我怕他会忍不住哭出来,再也不敢提起秀梅阿姨。
第二年的暑假,也是东诚中专毕业、我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他经常来我家玩儿。从他的样子,尤其是他带破洞的T恤衫,谁都能猜到他的日子不好过。我尽量淡然处之,怕东诚发觉我注意到这些。可我妈妈似乎不懂得掩饰,她总是拉着东诚说话,眼神里藏不住关切和怜悯,甚至会提到秀梅阿姨。那一次,妈妈突然拿出件衣服给他,说是给我买衣服的时候多买了一件。东诚看起来有点尴尬,但耐不住我妈的热情,最后还是收下了。东诚走后,我对妈妈说:“以后别这样了。”妈妈不觉得她做的有什么不妥,说:“你郑伯伯虽是个好人,但男人哪懂得照顾孩子?我作为阿姨给东诚买件衣服有什么不对?”
“谁都不愿意被施舍。”我告诉她。
“东诚从小和你那么好,我也把他当自己孩子,怎么能说是施舍?”
“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他内心很敏感的,你看他刚才脸都红了,又不好意思不收。你这样明显地可怜人家,只会让人家更难受。”
妈妈沉默不语了。
我知道话说得有些重了,又说:“他不是还有两个姐姐吗?”
我的意思是东诚还有别的女性家属可以照顾他,不用她操心。妈妈却来气了:“你自己想想啊,他姐姐管过他吗?她俩从小就不待见他。”
我惊讶妈妈竟说出这样的话,因为她很少赤裸裸地指责别人。不过,回想起来,我的记忆里的确没有任何东诚的姐姐们和他亲密相处的画面。在那个总有点怪异的家庭里,仿佛两个女孩儿在一边,而东诚独自在另一边。
大一那年暑假,我回到县城,东诚已经参加工作了。他在一个厂里当厂医。白天他没有时间,晚上出门要提前安排,因为郑伯伯去年冬天中风过一次,有点行动不便,需要他照顾。有天晚上,他终于有时间出来,我们钻到文化馆二楼的台球房里打了几局台球,然后就在大街上来回溜达,累了就到路边冷饮摊子上要瓶啤酒,喝完继续走路。夏天的夜晚,一阵阵温热的风若有若无地吹着,风里有浓烈的烧烤味儿、淡淡的尘土味儿和人身上的汗味儿。我想起小时候我俩喝了酒去大院外面的西街上吹风的情景……我们俩还有我们周围的街景都已经变了那么多。东诚不像秀梅阿姨刚去世时那般悲伤、落魄了,脸上又像过去一样时不时地浮现出笑意,但那笑意里不都是快乐,总有丝丝缕缕的阴影倏忽飘过。他的话也比以前少多了,过去的朝气和灵气变成了一种温柔静默的东西,仿佛他的丧母之痛,他所有的忧愁、孤独,全都溶解在深水般的静默中。
返校前的一个晚上,我邀请一帮同学吃饭,也叫上了东诚。因为来的都是我的高中同学,东诚不怎么说得上话,他坐在那里,实实在在地喝酒。快散场时,我从洗手间出来,发现东诚在过道上等我。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想单独和我说几句话,我说这会儿人多嘴杂,不方便说话,等其他人都走了吧。东诚说好,又说他喝得难受,不敢再回去喝了,先去餐馆附近的小公园门口站会儿,醒醒酒,在那里等我。我随口答应说这边结束了就去和他会合。等我把最后一个同学送走、结了账,就醺醺然地骑上自行车回家了。回到家里,妈妈给我泡了醒酒茶。喝完茶,我说:“要去睡了。”妈妈问:“东诚也去了吗?”我这才猛然想起东诚说过在小公园门口等我。
我想餐馆的人应该会告诉东诚我已经走了,他很可能也已经回家了。但那时没有手机,无法联系,我只好又骑车回到那家餐馆。餐馆已经关门了,而东诚就在餐馆不远处的一根路灯柱下面站着——他没有走,还在等我。而我刚才竟完全把他忘了。
“你还在等啊?我真是……喝多了。”我羞愧万分。
“没事儿,应该多喝点,好不容易回来。”他说。
“餐馆的人没告诉你?你就一直……站在这儿?”我问。
“餐馆的人说你走了。但我怕你万一想起来又拐回来,所以我就没走。本来想去你家找你,又怕我俩走岔了路,这样你回来了找不到我。”
我的嗓子突然间哽住了,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我问:“到我家去坐会儿?”
“不去了,太晚了。家里还有老人,得早点回去。”他说。
“那我送你到广场那儿,说会儿话。”
“好,一起走走。”他说。
这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信封,说:“这是给你准备的路费,刚才人多,不好拿出来。”一开始,我坚决不要,但他执拗地一定要我收下,说本来应该我考上大学时给我的,但他那时没有钱。现在他有工资了,一直想着补上。
“你忘了吧?咱俩还结拜过。”他扭过头看了我一眼。
“当然没有忘。”我说,心里却为小时候那个幼稚的举动感到难为情。
我问:“今天等到这么晚,家里没事儿吧?”
他说:“我知道今天会待得晚些,都安置好了,跟对门的邻居也交代过了,让他们过一阵子去看一眼我爸。”
“你姐姐……”
“她俩今天都有事儿,来不了。她们也都有家了,要照顾自己的孩子。”他说。
“所以,天天就是你一个人照顾郑伯伯?”我问。
“白天家里请了个保姆。晚上我照顾他。”
“那你太辛苦了。”
“还好,幸好我是学医护的。”他吁了口气,说,“可惜我没能照顾上我妈妈,她走得太突然了。”
“东诚,别再想这些了……”我对他说。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话说得伤感,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下,突然转换了话题:“就希望你今后每年能回来,我们能多见见面。”
“我只要放假就会回来。”
“我最近常想起咱们上学的时候,那时候真快乐,无忧无虑,怎么会过得这么快?我现在挺怀旧的,就担心老朋友会越走越远。“
“当然不会。”我说,“你这人老是想太多,太多愁善感。”
他只是微笑了下,没有反驳我。
回到家,妈妈还没有睡,在客厅里等我。我打开东诚给我的信封,里面装了六百块钱。那时候,这是一笔大数目。
妈妈说:“这么多钱不好收。”
我说:“东诚非要给,不收他会恼。”
妈妈责怪我把东诚忘在餐馆外面。
“不是喝多了吗?”我没好气地说。其实我是在生自己的气,有时太愧疚反倒让人窝火。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应该对东诚好一些,东诚命不好。”
我觉得她这话说得奇怪,但我想她大概是想起了秀梅阿姨。
我把钱交给她起身要走的时候,她说有事和我说。她看起来过分严肃,甚至有些紧张。
我在餐桌旁又坐了下来。
起初,妈妈讲的都是些琐碎的事情,说秀梅阿姨连生了两个闺女,但她特别想要男孩儿。她好像有个心结,因为她母亲连生了四个女孩儿,又经常看到父母因为家里没有男孩儿而吵架,所以秀梅阿姨非常喜欢男孩儿,看到别人家的男孩儿,就忍不住想要抱抱那孩子。我出生时,秀梅阿姨来看妈妈,送来两斤红糖和三十个鸡蛋,还有她亲手做的小衣服。这在困难年代是一份厚礼,妈妈永远记得。秀梅阿姨实在太想要一个男孩儿,她又认定自己会和她母亲一样,只能生女孩儿,就想了别的办法……后面的部分听起来像故事,至少当我刚开始听说时,我感到妈妈说的不是真实发生的事。但渐渐地,一股令人恐惧的、冷咧咧的东西在我意识里蔓延:妈妈讲的是真事,讲的就是东诚的身世——他并不是秀梅阿姨的亲生儿子,他是个从外地抱来的孩子,他的亲生父母在他刚满月时就把他送给了秀梅阿姨。据说他们那地方是山区,穷得吃不上饭。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你秀梅阿姨对东诚是真好。我记得孩子刚抱来的时候正是冬天,她怕小孩儿冻着,天天坐在被窝里抱着他取暖,好像真的坐月子一样……”妈妈说。
妈妈又描述了些什么,但我几乎没有听进去。我像是突然遭到重击,震惊、混乱,试图厘清这些事的脉络:什么是真的?什么是谎言?而且,令我吃惊的不仅是东诚的“来历”,还有妈妈——我没有想到她竟然对我隐瞒这么久!
我站起来说:“我太困了。”我走回房间时,妈妈还在后面解释:“过去不敢让你知道,怕小孩子嘴不牢靠说出去。现在你长大了……我知道你绝不会说出去,不会告诉东诚。”
“我绝对不会告诉东诚的。”我说。
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空虚又仿佛随时会生出触角的黑暗,我试图从那种巨大的混乱、虚幻和不信任的感觉里挣脱出来。妈妈想让我相信秀梅阿姨对东诚的爱,可我越想越觉得这爱是畸形的、可恶的,东诚的命运就这样被这些不道德的大人支配、摆布,自他还是一个婴儿时……我回想起过去很多令人费解的事,它们突然之间都有了答案。
我从未向东诚透露过一个字,但真相还是因为一场纠纷而被当众撕开了。纠纷发生在郑伯伯去世的几个月后,导火线是秀梅阿姨和郑伯伯留下的那套房子。郑伯伯去世前,是东诚一直和他住在一起照顾他,但在郑伯伯去世后不久,东诚的两个姐姐就张罗着想要卖掉房子。东诚不同意,说:“作为儿子,我有权住在这里。”最后,争房产的事闹到了法庭。就是在法庭上,东诚的两个姐姐当场揭穿了他的身世秘密:“他不是爸妈的亲生儿子,没有资格继承……”我妈妈和另外两个老邻居就是被作为证人传唤到场的,去证明东诚是从别处“抱来的孩子”。对东诚来说,那恐怕是个天旋地转的时刻。佳佳说,当他的两个姐姐在法庭上指着他大声说“你根本不是咱妈亲生的”,东诚浑身发抖,可他还想辩解,只是支支吾吾说不好话。而当他儿时就熟悉的叔叔阿姨们证实了姐姐们所说属实时,他完全被“真相”击垮了,双手蒙住脸哭了起来。
东诚并没有完全输掉官司,法庭仍判定他拥有房子三分之一的继承权,可这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和东诚最后的联系就是他寄给我的一封信。在信里,他说他已经从老房子里搬出来了,在外面租房住。最后他要我近期先不必给他回信,因为他要离开一段时间,去一个叫“光山”的地方——他打听到他是从那里被抱走的。他说想找到他的亲生父母,想知道他真正的名字。按照他的嘱咐,我没有回信。那年的暑假,我也没有回家,而是在学校准备各种出国申请手续。毕业一年后,我就出国了。很多年里,我忙于我的学业、工作、生活。有时候,我想起东诚,很清楚我总能通过什么办法找到他,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仿佛怯于行动。就这样,我们彼此断了联系。
“嘟”声继续,空茫的、深海般的等待。我仍有些紧张,尽管在这两天里,我已经想好了“套路”:先询问近况,假装无意中问起他是否听说过那个寻亲的年轻人的事(我肯定他知道),然后我们会自然而然地说起年轻人的死亡,说起那些导致悲剧发生的因素,我会趁机说出我最想说的话:“所以,你就算真找到了……也不一定是好事。”对,我就是想劝他放弃。
但是,当电话那边传来他的声音,我又迟疑了。他说起自己现在的生活,告诉我他在一个养老院打工,那里条件不错,有个老人特别喜欢和他聊天。我则说起很无聊的琐事,说我近期准备换工作……他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家?”这是他每次打电话都会问起的问题。我问:“你何时回家?”然后我意识到我不应该在他面前提“回家”这个词。但他好像没有在意,说:“只要你回家,我就一定回去。”
我继续拖延着,想先说些高兴的事。于是,我说起小学四年级那年的春天,我们发现公安局大院儿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桑树,结了好多紫红的桑葚,无人采摘,地上落得紫红一片。中午放了学,我俩就跑到院子里爬树摘桑葚……我问:“还记得这事儿吗?”他说:“怎么不记得,因为吃了太多桑葚,我们俩还流鼻血了。”我说:“你爬树比我利索。”那时候他总是在我上面,我抬眼望上去,枝叶间筛落的斑驳光点在他身上跳来跳去。我问:“你知不知道我有个很大的遗憾是关于你的?”他迟疑了一下,问:“是什么?”我说:“就是佳佳这个没脑子的家伙竟然没能嫁给你。初中那会儿,她可是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他听了笑起来,说:“我怎么一直以为佳佳喜欢的是你呢?”我说:“你严重误解了,佳佳对我没有任何意思,那时候,她的眼里只有你。不过最好别说了,反正机会已经错过了,她这会儿肯定耳朵发热……”东诚又笑了。他的笑声让我一下子回想起我们一起骑着自行车掠过县城的街道、在郊区的田间小路上飞奔的情景。我突然想到,他并没有被生活摧毁,他还是那个人,那个站在路灯下面的、温柔而坚定的人。我又何必去提那些令人绝望的事情呢?
“想什么呢?”东诚问我,似乎察觉到我突然的停顿和沉默。
“没什么,就是想起一些过去的事……”
“那时候真好。”东诚说。
“那时候真好。”我也说。但我想说的是,能把你找回来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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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孩童
仅仅说这孩子美丽是不够的。更确切地说,他美丽得怪异、令人难以置信。他母亲看见他第一眼就晕过去了:这孩子没有肉身,他是一块人形的水晶,包括他的头发、眼睛、指甲……好像曾经有一把最灵活尖削的刻刀在这水晶上雕琢出哪怕是最细微的线条。他安静地从母亲的腹部滑落下来,在没有别人在场的一个午后。他没有像其他孩童一样啼哭,只是静静地躺在昏厥过去的母亲身边,透明而柔和。
当他的母亲醒来的时候,她看到这个水晶的婴孩安静地躺在藤床上,睁着眼睛。他是如此的美丽,却又令她难以置信。她一点也不觉得这个孩子和她自己有任何的关系,好像别人将这个东西放在了她的肚子里,好让他来到这个世界。她又恐慌又茫然,突然,她哭叫着跑到院子里,大声喊着丈夫的名字。她的呼喊很快通过一张又一张的嘴传遍了小镇,正在某个杂货店搬运货物的丈夫就一路跑回了家。到了傍晚,他们的屋子和院子挤满了人。有人高声谈论着这个小镇有史以来发生过的奇怪的事情,有人在打听着婴孩的样子,有人端着饭碗、睁大眼睛倾听着。聚在一起商谈的老人们对于这奇异孩童的由来一筹莫展,只能确定这是件史无前例的怪事。可这男孩实在美丽,他的非人间的美丽使那些能够挤到床前看见他的人一时间沉默无语。一直到深夜,人们才肯散去。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镇上的人乐此不疲地去观看这个水晶孩童,很多人走了又来。对于一些清闲的妇女和儿童来讲,去看水晶男孩几乎已经变得像清晨把家禽从笼子里放出来、午后吃一片蛋糕、晚饭后到镇街上找人闲聊一样日常而自然。她们挽着手,走着、赞赏着,眼睛忍不住往天空或是远处望去。然而,一天又一天过去,这些非同寻常的人群也慢慢稀疏了。
季节已从夏天转向初秋,凉风里偶尔裹挟着几片斜落的叶子。他的父母看他时,眼里仍然充满着茫然和不信任。这个孩子和他们看不出一点关系,更不像是他们血肉之躯的结晶,他不知从哪里来,突兀地降临在他们家。女人一再说起她竟然没有感到分娩的痛苦,他就那样自己从她身体里滑落下来。她一再向别的女人说起这一点,带着烦恼和困惑的神情,好像没有经历到生育的痛苦乃是她最大的遗憾。但她还是把母乳奉献给这个陌生的孩子。当他用他凉丝丝的嘴吸吮她的乳头时,她似乎能隐隐感觉到什么,就将他抱得紧一些。但她的手臂很快又松开了,他的美丽显然令她害怕。她把他放回到藤床上,自己坐在床边发呆。然而女人还是坚强的,有一天她终于决定这就是她的孩子,并且亲吻了他。而他的父亲在大部分时间避免看到他,他有些害怕,甚至暗地里有些恨他,因为他怀疑这个孩子夺走了他真正的孩子,一个可能会非常像他的活泼的孩子。当人们来来往往进出他的家,他感到侮辱,没有人相信这是他的孩子,他自己也不信。
可是一个老人偶尔回忆起的故事改变了做父亲的对待这孩子的态度,悄悄地抹去了他的敌意,使他决心接受作为父亲的责任,接受上天所赋予的命运。老人回忆起的故事来自于他许多年前读过的一本书,故事里有一个处女怀孕了,那个孩子跟别的男人没有任何关系,他是神的孩子,神使那个女人生下了一个非人间的男孩,来拯救世人。老人所讲述的故事在镇上流传,人们从那里揣测着模模糊糊的启示。男孩的美丽与人们印象中的怪胎和妖孽无法对应,那么说他是神送来的似乎更为合理。但是这小镇向来安稳,人们认为他们并不需要救赎。也许神会赐予财富和丰收,这是隐藏在每个人心里的秘而不宣的愿望。孩子的父亲因为这隐密的愿望而受到人们的尊敬和优待。
在那一段时间里,突然降临的启示使人们因期待而焦躁不安,有些人简直睡不着觉。大家显得过分快乐而容易冲动,他们反复地走进男孩的家,提着各种礼物。当他们看着他,他们希望发现隐藏在他面容之下的启示,他们仔细观看他的眼角、鼻翼的轻微扇动、嘴唇上的细纹,甚至偷偷地把眼睛贴在他的耳朵眼里朝里看。人们在这孩子的面容里寻找答案,充满疑问和焦虑。连女人们都发现吸引她们匆匆赶来的的不再是孩子的美丽,而是依托在这小人儿身上的秘而不宣的愿望。人们忍受着等待和不停猜测的煎熬,日子简直长得疯狂。有人建议剥去孩子的衣服,仔细检查他的身体。老人们被这种渎神的语言激怒了,他们说,神的启示不是像金子一样掖在身上。人们只好按捺着自己。他们整天呆在家里,突然地大声咒骂、发脾气,过一会儿又似乎满怀期待地等着。在秋天即将过去的时候,人们突然发现他们更贫穷了:庄稼因为缺乏料理几乎失去了一半收成,铺子里完全没有进新货,散发着食品变质的臭味,女人们习惯了四处走动几乎不照顾家,家里像猪圈一样凌乱肮脏,孩子们的头发丛里爬满虱子。当然,还有更多被掩盖起来的秘密:一个女人毁掉了所有她认为丑陋而粗糙的衣服,因为她确信很快可以到城里为自己买一批新衣服;一个男人在他的情妇肚里播下种子,因为他确信很快他将一掷千金,养活两个老婆根本不成问题。总之,这个镇子突然之间变得肮脏邋遢、伤风败俗。
这个冬季异常寒冷而拮据,人们蜷缩在自己的屋子里,计算着剩余的囤粮。他们异常失落,但不敢抱怨。很多人还是迷信的,尽管他们的行为看不出一点对神的敬意。他们不敢将怨恨说出来,不敢告诉别人自己如何失望、如何早就预料到那个怪胎不会带来任何好处。他们曾有的热烈愿望像炉膛里烧尽的炭,偶尔爆出一星火花,随即又熄灭了。在这些沉默而漫长的冬日里,那个为大家讲述故事的多知识的老人被大雪埋葬了。对于老人的过世,怀想最多的大概是水晶孩童的母亲,她隐隐感到那个老人带走了什么,让她心里不安。其他人很快忘记了这件事,盘算着明年春天的计划。
2
他像正常的孩童一样慢慢长大,这时间没有人来看他,人们忙于收种,忙于生意和债务的事情,妇女们发现家务事越来越多,已让她们分不了身。只有零星的几个孩子仍然坚持着他们的热情,尽管他们不时被孩子的父母亲训斥和驱赶,他们一有机会还是会围在他周围,突然地摸他一下。而那孩子呢,他喜欢观看周围的一切,每一张围在他周围的脸都被他细细地看过。他那一双眼睛似乎天生为了观看,天真而专注,从不会显出一丝疲倦。而当疲倦突然降临到他身上时,那双眼睛就紧紧闭拢,立即沉入它自己的梦境中去了。
有一天,这孩子抚摸了另一个孩子的胳膊,因为在他逐渐清晰的意识里,它和他的看上去是不一样的。被抚摸的孩子跑掉了,所有的孩子都大惊小怪地散去了。小人儿坐在床上,回想着一下子的触觉。当他转过头看着他母亲的时候,她相信他的眼睛告诉她他发现了这个秘密:他没有其他孩子那样柔软的肉身,他们和他不一样。
他开始蹒跚学步,他母亲一刻也不敢放松,因为对于这个孩子来说,重重地跌倒就等于破碎和死亡。脱不开身时,她就用一条带子把他绑在床腿上。一开始他试图挣扎,但很多东西会突然把他的注意力分散,有时候是摇晃在窗棂外的一条绿色的树枝,有时侯是投射在屋子里的一道阳光,有时侯是某种声音。他的眼睛似乎在不断寻找,而同时,他也仿佛在倾听着某些幽微的声音。当她看到他安静而专注的样子,可能会吓一跳,但是,慢慢地,她感到神奇,她会从屋里的某个角落偷偷看他:这个从天而降的孩子,她看不出他身上秉承任何人的痕迹。可他却有着最完美的人的面孔,一切竟然都在她的子宫里孕育而成。
父亲几乎不想看他,对他来说,这孩子像命运一样来历不明、让人无力。那个冬天,他和别人一样吃了苦头,他的好运气荡然无存,现在人们仍然躲避着他,以一种奇怪的目光疏远他,似乎他们从来没有尊敬过他、对他亲热过。他们曾经送来过各种礼物,现在他们以千奇百怪的借口想向他讨还。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生活被搅得一团糟,有时候,他劳累了一天回来,看见他妻子搂着那孩子的腰在院子里教走路,他简直想揍她一顿。为什么她能够亲吻他、将他搂在怀里,好像他真的是他们的孩子?她镇定自若地做着一切女人应该做的事情,镇定得让他害怕又嫉妒。
这孩子终于可以自由地在院子里行走,于是人们看到在篱笆缝隙间露出的那张脸,带着热忱向他们张望,这唤醒了已被他们埋在日常的尘土里的关于水晶婴孩的记忆。水晶人竟然像正常人一样行走、长大,这就像当初他突然闯入他们的世界一样令人不安。人们回避着他的眼光,可那双眼却印在他们的脑海里,因过分清澈而显得虚无缥缈。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脸平庸而丑陋,还有一些灰印子;他们的衣服也太脏了,蒙着灰尘和油腻;他们脚步匆匆,而他却躲在篱笆后,放肆地观察他们。谁也受不了这种注视,因为它使我们注意到自己。
阳光和热风使夏天白而干燥,在好几轮季节的变化之后,水晶孩童坐在屋檐下,观看着似乎凝止又充满变幻的景色。天空在树枝围成的框子里流淌,云絮像流水冲击产生的洁白泡沫。他相信天空和河流其实是相同的东西。有时风从天际吹过来,它其实是那河流中的一朵旋涡。如果有机会,他希望母亲再带他走出镇子,他们走在开阔的田野里,走在深深的草和花之间,他也能够看见更大片的天空和更多的云。可是他也怕那样的情景:当他拽着母亲的衣角走在镇街上,每个人都停下来,看着他们。母亲走得越来越快,几乎在跑,他快要跟不上她了。还有些孩子跟在他后面,离他越来越近,嘻笑着,他们的脸几乎碰到他的脸,他们想伸手触摸他,母亲不断朝他们怒喝,而那些观看的大人也开始嘻笑。他们的笑声和目光让他害怕,感到寒冷。当他们终于逃出来,身后不再有尾随者,当她摘了一朵野花让他闻时,她不是哭了吗?
母亲当然了解这个掩藏起来的愿望,她甚至一再对自己说“我要带我的孩子出去走走”,可她战胜不了心里的怯懦,她无法忍受人们的围观、嘲笑、一群脏孩子的追赶。她隐隐察觉到人们恨这个孩子,他们曾经以为他是神,如今却放肆地嘲笑他,仿佛他是个再滑稽不过的怪胎。而那坐在屋檐下什么也不说的孩子,他几乎具有一切最纯洁美丽的孩童特征,但是脆弱,脆弱得毫无用处。他甚至不会说话。有时侯,在她怜悯的心中会突然涌起一阵厌恶的冲动:那个孩子就像她丈夫所说的那样,是个“一脸呆像”的废人。难道他不是吗?他几乎毫无用处,不能在土里滚爬,不能摔倒,更不用说让他去赶牛、搬运货包,为什么他不能像那些长相粗野的孩子一样能干?他像个甩不掉的包袱!每当她千方百计地把这厌恶的冲动压制下去之后,她心中就充满恐惧,害怕有一天它们会控制她,使她背叛她的孩子。她安慰自己:她的孩子是世上最美丽的孩子。可是连她自己也明白,她孩子的美丽正日复一日地在她眼中模糊,渐渐的等同尘土。美一旦背上了“无用”的罪名,是比丑陋还会遭人冷落的。坐在屋檐下观看天空的孩童不知道这一点,他那双清澈眼睛看不出这样的真理。他只是坐在一团如水雾般轻柔的水晶光晕中,陷于他所描绘给自己的那个世界。在他身上笼罩着一股似乎可将一切沉淀的安静,这安静说明他还不曾恨过任何人。
当人们看到水晶男孩第一次出现在镇街上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到不舒服,甚至恼火,这种情绪很难解释。最后,在人们互相倾诉、交换意见之后,他们发现了共同的担忧:这种奇怪的东西在镇上招摇过市可能带来不祥。于是他们选了代表通知孩子的父母:孩子不能再出现在镇街上,否则将像关牲畜一样用笼子把他关起来。孩子的父母当然无权反对全镇人的决定,他们已失去了反对任何东西的力气。送信人要求当面告诉这个孩子,他相当权威地警告他,试图展开一场小型的审讯。但是,他很快放弃了。然后他出现在茶房、酒馆、广场、每一个人们聚集的场所,用难以抑制的激动宣布了这样一个消息:那男孩是个哑巴。每个人都仔细地搜索他的记忆,确定没有听到那男孩嘴里迸出一个字。这一次,人们又不约而同地感到轻松而快乐,却露出一致的感叹神情。
在男孩的家里,谁也没有谈起这件事。他的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饭,决心以麻木来对待一切。男孩的父亲相当无动于衷,他已对别人的白眼和侮辱司空见惯,反而因此培养出了对待命运的、带有悲壮意味的坚忍情绪,至少他自己相信他已准备好忍受一切。可是,当那孩子怯懦地看着他时,他却忍受不住心里的厌恶:他像个破坏一切的小无赖,一个只会闯祸的废物,却还装作什么坏事都没干。他厌恶地转过头,以便将这孩子排除出视力所及的范围。母亲大声地洗菜、泼水、把勺子掉到地上。突然,她看见那男孩光洁的、没有一点暇疵的脸,他正透过窗户看着她。那张脸使她迷惘,因为她其实早就厌倦了,可她仍然得顶着这一切。不然就任由人们将他关进笼子里,或是交给他冷漠软弱的父亲吗?他是多么陌生啊,她怎么会把这样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她理解不了这一切,因为困惑而淌着泪。
男孩现在只能在院子里活动,他发现父亲和母亲这段时间都不想和他说话,他们似乎避着他,不愿意看他。像小时候那样,他从篱笆缝里向外面看,他看到别家房子雕刻着鸟或动物的檐角、贴在窗户上的花纸,他看着街道延伸到远处去,到他看不见也无法去的地方。他非常怀念他和母亲曾去过的那个地方,绿草和细杆子的野花几乎漫过他,他看到蝴蝶停留在白色的花瓣上,天空同时掠过好几种飞鸟。人们不允许他再去那个地方。甚至当他站在篱笆后向外看时也得小心,有的人看见他会朝他脸上吐唾沫,当他来不及躲闪时,吐他的人就大笑着离开了。很多时候,他在地上画那些记忆中的花儿、蝴蝶和飞鸟。他有可能把鸟的翅膀赋予了蝴蝶,也可能把蝴蝶的色彩赋予了某只鸟,这一点,他可永远无法验证。当他父亲看见这满地的奇怪图案时,他对这孩子的厌恶再也无法抑制,他走过去,用脚迅速涂抹掉这些怪玩意儿,把它们统统埋葬在尘土中。所以,连画画也得秘密进行。不过他至少不用担心母亲,她看见这些东西只会诧异地看他几眼—她越发觉得不了解这孩子心里想些什么。而她忍受这种不解,像忍受人们把唾沫吐在她孩子的脸上。
3
风和日丽的天气,孩子们在街道上疯跑追逐,当他们觉得一切不再新鲜时,他们会想到被关在院子里的水晶男孩。在好奇心和创造力方面,他们永远胜于大人,他们可不想像大人一样对那孩子吐唾沫,他们心中藏着问题,最后解答的方式通常是游戏。在大人们午睡的时候,孩子们聚在一个拐角处,他们等待着那男孩从篱墙的缝隙中露出脸来。
午后是如此沉寂,男孩从缝隙间张望着空荡的、白而发亮的街道,这个时候虽然寂寞却不必担心什么。他向上看到那些错落重叠的屋顶,漆着各种颜色,可他从来没有经过这些陌生的房子,看看它们有怎样的门、房前种着怎样的树和花草。有些夜晚或早上,他曾听到从某座房子里传来的歌声,或是某个窗檐下悬挂着的风铃,他倾听并想象出房子与风铃的样子、唱歌者和将风铃挂上窗棂的人的样子。他倾听着这小镇最饱满和最微弱的声音、最沉寂与最骚动的时刻。在他的耳朵里藏着小镇最丰富细致的生活史,只不过这生活史是以声音来编撰。至于他,他一个字也不肯说。
孩子们看见那张脸出现在墙缝后面,正朝外呆望。于是他们走出来,脸上带着形态各异的笑。男孩看到他们走近了,温和地朝他笑着。他回想起很小的时候那些围在他床边的孩子们的脸,所以他虽然胆怯,却没有退回去。当然这些面孔确实曾经围绕在他周围,好奇地观看。但时间加之于这些孩子身上的变化远远超出男孩所能有的想象。当他们再度围在他前面,他们其实早已厌倦于观看了。有一个孩子问他,想不想和他们玩,他肯定地点点头。另一个孩子拿出一条绳子,说这是个游戏,要把绳子系在他的手腕上才能开始。当看到男孩有些犹豫时,第一个孩子解释说,因为他无法出来他们只能在他手上系根绳子,把他和他们连起来。孩子们都热情地劝说男孩伸出他的手腕,然后他们帮他把绳子系上,一个非常粗壮的孩子拉住绳子的另一头。水晶孩童纤细的小臂从篱笆缝隙里伸出去,被一根绳子紧紧地系着悬在空中。一个孩子卷起他的袖子,露出一截晶莹剔透的手臂。孩子害怕了,他感到这游戏似乎非常危险。他想蜷缩回他的手臂,但绳子绷得很紧,那个粗壮孩子显出决不放松的表情。然后第一个说话的孩子拿出一把小刀,他先让旁边的孩子猜测小哑巴会不会感到疼,孩子们都露出犹豫不决的神情。他又说,按道理来讲应该不会,石头会觉得痛吗?水晶也是一种石头。当他说这些话时,他手里的刀一直在阳光中闪着光。男孩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可是这时候谁也不去看他的脸,他们都注意看着那截在绷紧的圈套中抖动的手臂。
孩子们的实验开始了,刀刃在手臂上飞快地划下去。伴随着一道有些晃眼的光,他们听到了极为刺耳的响声,然后那条手臂剧烈地抽动起来,一些闪烁的粉尘飘散在空中。他们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没有血流出来。男孩紧咬着嘴唇,他已经不知道怎样来看待他的敌人了,他们抱着认真的科学态度,却对他做着残暴的事情。其实,孩子们的残酷恰恰在于他们不懂得自己的残酷。当孩子们观察到男孩脸上痛苦的表情时,他们得出结论:切割使他疼痛。接着,一个孩子拿出藏在身上的火柴,男孩又一次挣扎着想缩回他的手臂,但立刻有人帮忙去拽紧绳子。他们开始用一簇细微的火苗炙烤他已经被划破的手臂。从某个时候,孩子们听到模糊的声音,这声音好像不是从喉咙发出来,而是从身体里发出。然后他们看到从男孩的眼睛里滚落下来一些水滴一样透明的东西,这些东西落在地上,立刻变得坚硬,它们四处滚动,在在尘土里发着亮光。然后那孩子发出他一生中最响亮的一次叫喊,仿佛他那坚硬而脆弱的身体崩裂粉碎了。叫喊声惊醒了他的母亲,她从屋子里跑出来,看见那群被惊呆的孩子和他们手里的绳子、小刀和刚刚熄灭的火柴。她怒骂着,随手拣一根棍子准备追打他们。可当她打开门冲出去,所有的孩子都跑散了。她气冲冲地回来,看见那孩子瘫坐在地上,他的手臂终于缩了回来,手腕上系着一根象征科学热情与残酷的绳子。可惜她没有看到滚落在墙角外的珠子。到了夜里,孩子们偷偷溜回来,捡走了这些不会融化的、坚硬的泪滴。
当他母亲把他抱回来时,发现他整个身体都湿透了。他躺在床上,因疼痛而不时地抽搐颤抖,但他手臂上仅仅留下了一道白印和一块熏得发黄的斑点,以至于他父亲无法理解那种疼痛:没有殷红的血,没有撕裂开的鲜艳的皮肉,他无法感知到这样的痛苦。可是,他知道那孩子不好受,因为他的眼睛像临死的人那样塌陷无光。有一下子,他突然涌起巨大的悲伤,差点掉下泪来。可他随即转身走了,让那无形中紧抓住他的手松开。母亲不知道该怎样来治疗孩子的伤口,他的身体冰冷,她就抱着他,用体温使他暖和一点儿。
4
捡去泪珠的孩子们把它当成弹子使,在他们玩耍的时候,不幸被大人看到,这些亮闪闪的珠子就被陆续没收了。女人们发现这些形状完美、像被雕琢打磨过几百次的珠子做项链再合适不过。于是她们在珠子上打洞,把它串起来戴在脖子上。男人们虽因忙碌而昏愦,可他们也马上发现了珠子的价值。他们开始劝说男孩的父亲,希望用杂货、谷物向他换取一些珠子。
那父亲有些受宠若惊,人们突然用谄媚的声音和他说话,他们的脸上又浮现出温暖的笑容。可他觉得难以置信,他手里握着一颗“泪珠”掂量着,难道真的有这样沉重的泪珠?回到家里,他把珠子拿给妻子看,向她说起人们想和他交易的事。女人用诧异的目光盯住他,好像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可他为什么要羞惭呢?那只是一滴泪而已。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流泪不是司空见惯的事吗?
那父亲于是来到他的孩子面前,第一次,他请求他,希望他流一些泪。孩子看到父亲手中的珠子,模糊的痛苦和恐惧在他心里聚积起来,就像风雨前灰色的云在天空聚积起来。可他的眼睛始终是干涸的,即使父亲摇晃他、恐吓他,他也不能流一滴泪。然后他看见站在角落里哭泣的母亲,她似乎在用通红的眼睛乞求他,他忍不住哭了。泪珠滚落到地上,他的父亲蹲下身捡四处滚落的珠子。
男孩的眼泪变成了轻易得来的财富,人们开始交换这些珠子。他看见人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把珠子摊在破布上,或是捏在手里掂量着它的重量和形状,为之讨价还价。他被迫流泪的次数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他能毫不痛苦地流下泪来。第二天,这些泪照例被摆放在家门口的小市场上,被一双双精明的眼睛审视着。可这些眼睛中最聪明的一双也无从分辨出这泪珠是否真正源于痛苦。
男孩在消瘦,变得孱弱,在他身上笼罩的那层晶莹的光晕在渐渐暗淡下去,可没有人注意到这些。有一天,他母亲看见他呆坐在院子的角落里,她突然发现那张面孔像一块陈旧了的布,她想到他已很久没有像以往那样注视天空、枝条或屋顶,他的眼里再也没有思索和好奇的熠熠闪光,像是两眼干枯的泉。他发现她在盯着他看,站起来走开了,他蜷缩在屋子里一处昏暗的地方,从那里,他看着一束苍白的、卷满灰尘的阳光穿过天窗射进阴冷的屋子。他感到内里有某些东西在涣散坍塌,他虚弱得浑身发抖。他瑟缩着爬上床,如同他来到世界的那个下午一样,他静静地躺在那张藤床上,睁着眼睛。他听见母亲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还有风穿过树梢发出的低语,在那双塌陷的眼睛里,屋里飘动的灰尘和光线投下了世界给他的最后影像。没有任何人在,死亡悄然地覆盖在他冰凉的身上,一阵巨大的疲惫使那双眼终于闭拢了。
起初,人们因为争论尸体该如何处理而喧嚣了一段时间。最后,那孩子的母亲把尸体埋在自家的院子里。她整日待在院子里,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和路过的人。女人对谁也不说话,她的头发突然间全白了。
5
漫长的溽暑渐渐消散,在初秋的天气里,断续的马铃声带来一个长相奇特的外乡人。他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在酒馆里,常常有很多人围住他,向他打听外面发生的事儿。有人向他提起了怪胎的故事,想趁机兜售给他一些水晶珠子。后来外乡人不再出现在酒馆里,人们看到他时常徘徊在那个院子外面。终于有一天,院门向他打开了,他走进去,院门又紧紧关上了。
隔着篱墙,有人看到他们在夜里掘出了孩子的尸体。外乡人仔细擦去覆盖在尸体上的厚厚的泥土,那美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男孩仍如同在熟睡中。许多年深埋于尘土没有蚀掉他丝毫的光彩,他身上散出的洁白光晕使院子如同沐浴在月光中。
外乡人在男孩儿家里住下来。他每天对着尸体发呆,有时候沉思,有时候嘴里嘟哝着,激动地走来走去。一天夜里,在零星的蚊蚋唱叫中,银河高远而明澈。他和那母亲坐在院子里,沙沙的叶声就在头顶。外乡人终于说出了他的请求,他想带这孩子去一个更好的地方。那是什么地方呢?母亲问。一个美好的地方,每个看见他的人都将会赞叹他的美。外乡人只能这么说。母亲没回答。过一会儿,外乡人又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这里的人会怎么对待他?而在那个地方,他永远都会是完整的、高贵的,他将是供人瞻仰的“艺术”。什么是“艺术”?孩子的母亲不可能明白,可她被打动了,她隐隐感到,这和那孩子短暂而痛苦的生命有关,和他久久停驻在某个地方的眼睛、他涂画在地上的飞鸟、蝴蝶都有关。
秋意越来越深的时候,人们听说外乡人买走了那块水晶。他把水晶孩童用一个背囊背在身上,骑着他那匹栗色小马离开了这镇子。人们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镇街上,揣测着那笔据说可买下半个镇子的钱的数目。他们想不出来有什么原因促使这陌生人如此着迷于一块水晶,可是隐隐地感到那不会腐朽的、被带走的尸体掩藏着某种参透不了的玄机,某种他们可能永远也猜不出的价值。
在最初的喧嚣之后,空洞和疑惑如云层般笼罩住这个镇子。秋雨终于从厚厚的云层里飘洒下来,洒落在那些白色蓝色和灰色的屋顶上,敲打在向上翘起的檐角上,滑过紧闭的玻璃窗扇。某一个窗棂上悬挂的风铃仍然发出断续而忽远忽近的声音。云层似乎覆盖了整片大地,在无穷无尽的秋雨声中,人们会回忆起一张面孔并发现它渐渐清晰,难道他们真的见过这么美丽的东西吗?有些女人取下了挂在脖子上的水晶珠子项链,那些像被细细打磨过的、剔透的珠子使她们感到寒冷。然后她们往外看去:秋雨浸泡着窗台、屋角、街道和孤零零竖立着的店铺招牌,并将一切都涂染成腐烂的落叶的颜色。
2004年8月完稿于新加坡
原载《收获》2006年第2期
张惠雯,1978年生,祖籍河南。毕业于新加坡国立大学商学院,现居美国波士顿。小说作品广泛刊发于《收获》《清明》等国内文学期刊,曾两次获得“新加坡国家金笔奖”中文小说首奖、首届人民文学新人奖、上海文学奖、中山文学奖、首届曹雪芹华语文学大奖等。已出版短篇小说集《两次相遇》《在南方》《飞鸟和池鱼》《蓝色时代》,散文集《惘然少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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