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华人昆明街头“撞见”外公：一张老照片，牵出南侨机工八十年前的赤子归途｜封面头条

封面新闻记者 马嘉豪

一张老照片

“我一眼望过去，我就大叫了，那个是我的外公。”

说这话的人是张慧清，一位来自马来西亚槟城的华人。因印尼火山爆发，导致马来西亚严重雾霾。她和丈夫临时起意，9月14日买了机票，从马来西亚飞到了昆明。

原本只是一场躲雾霾的旅行，却让她在昆明街头意外地“撞见”了外公——一名80多年前瞒着家人、从马来西亚偷偷回国抗日的南侨机工。

为躲雾霾，昆明街头意外“重逢”外公

9月16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星期三，张慧清在昆明新文南路附近闲逛，随手买了一杯咖啡，漫无目的地走进一条街道。然后，她看到了一面墙。

墙上有五张照片，她一眼认出了那张熟悉的面孔——她的外公邝金源。

陈慧清和外公邝金源。

“第一眼是很惊讶，怎么可能？原本还想说会不会是自己看错了，”她在电话里向封面新闻记者回忆，“但那个念头只出现差不多一秒，因为我百分百确定那就是我外公。”

接下来的情绪，用她的话说是“五味杂陈”。激动、兴奋，然后是慢慢涌上来的感动，最后沉淀为一种深沉的骄傲。她把照片拍下来发到家族群里，群里顿时“炸了”。

“家人都问，在哪里呀？是不是在博物馆？是不是在纪念馆？”她说，“我说不是，他就是在一条街上。”

那面墙，是昆明街头一处南侨机工历史文化宣传栏。而“南侨机工”这个名字，对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至今仍然陌生。

陈慧清在街头碰见的南侨机工爱国语录。

80多年前，正是这个群体，用方向盘撑起了抗战时期的滇缅公路，那条“不沉的补给线”。

南侨机工：3200名南洋青年的生死归途

张慧清的外公邝金源，1914年生于马来西亚打亚罗士打，祖籍广东江门台山。

邝金源的父母早年下南洋，在马来西亚落脚，到了张慧清这一代，已经是在大马的第四代华人。

时间回到1939年，抗日战争进入最艰难的阶段。中国沿海港口尽数沦陷，西北公路和滇越铁路先后被切断，新抢修的滇缅公路成了中国大后方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

这条全长1146公里的公路，由20万老弱妇孺在9个月内徒手开凿而成，翻越横断山脉，横跨怒江、澜沧江，被称作“中国抗战的生命线”。

路通了，车有了，人却没有。

国内极度缺乏熟练的卡车司机和修理工。危急关头，爱国侨领陈嘉庚以南侨总会主席名义发出第六号通告，征募南洋华侨青年回国服务。通告发出后，短短十天便有八十人响应。

最终，来自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缅甸、越南、泰国等地的3200余名华侨青年，分9批回到祖国。

他们中，有教师、医生、商人、工程师，有人虚报年龄，有人女扮男装，有人告别新婚的妻子，有人给父母留下诀别信。

“我外公就是其中一个，他是偷偷报名的，没有让家人知道。”张慧清说，“留了一张字条给他的妈妈，说他出去了，然后就这样走了。”

那一年，邝金源25岁，尚未成家。

张慧清后来从外公的日记中拼凑出那段经历：他被分配的任务是驾驶卡车和修理车辆，在滇缅公路上运送物资。

邝金源的日记。

“车的水箱破了，车没油了，他们徒步去送油。甚至有车掉进了山谷，他们还要想办法把车吊上来。”

张慧清复述日记里的内容，“车吊上来之后，那些散落的汽油、子弹、枪、军用物资，他们都要去把它拿回来，因为不能浪费，这些都是大家捐出来的钱去买的。”

最令张慧清震撼的，是日记里夹着的一张照片。照片的背后，邝金源写了一句话：“不忘24天路程悲恨。”

张慧清介绍，1942年腊戍失守后，她的外公在腊戍以南三十六里处被日军包围十八个小时，最终九死一生突出重围，徒步跋涉二十四天才抵达保山。

张慧清说：“外公有两名曾一同合照的战友，就在这次被日军包围时牺牲了。”

据不完全统计，1939年至1942年间，滇缅公路共抢运约50万吨军需物资，而超过1000名南侨机工牺牲在这条路上。滇缅公路每延伸一公里，就有一位南侨机工长眠于此。

半个世纪的沉默：外公把秘密锁进箱子

1942年，日军占领缅甸，滇缅公路被切断。部分南侨机工留在中国，部分辗转返回南洋。再后来抗战胜利，邝金源于1946年复员返回马来西亚。

1943年邝金源受雇于昆明美国空军14大队。

在张慧清的记忆中，外公是一个严肃、寡言、生活极其规律的老人。“祖孙之间很少沟通，也很少跟他玩在一起，他就是一个很低调的老人。”

“他把日记、照片、徽章全部收起来，不跟任何人提起那段经历。他的妻子不知道，他的儿女不知道，他的孙辈更不知道。”张慧清说。

1993年农历新年除夕夜，邝金源在起夜时晕倒，就此离世，享年79岁。

“直到外公离世，我们全家人都不太清楚他曾经是南侨机工，只知道他当过兵。”

张慧清说，直到10年前，云南的南侨机工史料寻访者赴马来西亚找到家中，家人才从外公的箱子里翻出他曾经作为南侨机工的证件、照片、徽章和日记。

从那时起，张慧清开始阅读资料，了解滇缅公路，了解南侨机工。

三年前，她前往位于昆明的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抗日纪念馆，在里面看到了外公的照片和名字。“他自己单独的一张，然后有写他的故事。”

下一个目标，想要帮家人寻根

张慧清把街头偶遇外公照片的视频发到抖音后，视频意外火了，用她自己的话形容，那就是“排山倒海”。

“其实让我更骄傲自豪的，并不是我的外公是一名抗日英雄——毕竟投身抗日的英雄大有人在。”她说，“真正让我自豪的是直到现在，还有人惦记着他们。”

“我们一直觉得，应该不会再有人惦记他们了吧？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当事人也都不在了。但现在看到网友们的留言，全都说不会忘记他们，这才是最让我欣慰和感动的地方。”

采访当天是9月18日，正好是九一八事变九十五周年纪念日。

张慧清明白这个日子的分量，作为在马来西亚土生土长的第四代华人，她对“根”的理解比很多人都要具体清晰。

“在我们家，中文是必须学会的。这个是我们的根。”她说，“就连马来人、印度人都已经非常积极在学中文了，为什么我们自己华人要放弃？”

邝金源一家合影。

她提到马来西亚的中文教育困境，提到有些华人孩子连自己的中文名字都不会写。

“我觉得讲出来我都感觉一点丢脸。”她顿了顿，“可以不需要太厉害，但一定要会看，一定要会写自己的中文名，这个我觉得是最重要的。”

张慧清还有一个心愿：帮家里人寻根，找到还在中国的家人。

街头偶遇外公照片的视频意外走红后，大量相关线索向她涌来。

有人告诉她，广东江门有一座南侨机工纪念馆，馆内展览着她外公的照片。“他也算是那边的一个英雄了，”她语气带着笑意，“所以接下来寻找起来会更容易。”

3200多名南洋青年，在祖国最危难的时刻，放弃安稳的生活，穿越炮火与死亡，用方向盘撑起了一条“不沉的补给线”。

八十多年后，他们的故事仍在流传——在昆明的街头，在槟城的纪念碑上，在一个马来西亚华人的抖音视频里，在几万条“我们不会忘记”的留言中。

（图片由受访者张慧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