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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 | 李馨宇
制图 | 侠客君
众所周知,中国有四大盆地,分别是塔里木盆地、柴达木盆地、准噶尔盆地以及四川盆地。
前三大盆地的河流,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河水从四周山地发源后,朝着盆地的低洼处汇聚,最终困死于封闭的盆地地形中。它们要么在茫茫戈壁中慢慢蒸发,要么注入到尾闾湖(河流在内陆封闭盆地末端汇聚成湖泊),成为典型的内陆河,根本没有机会奔流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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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四大盆地
图源:爱给网
然而四川盆地不同,它是四大盆地里唯一一个跳出这个宿命的异类。在它的东南侧,长江切穿了巫山山脉,盆地里的岷江、嘉陵江、乌江、金沙江等大小河流,得以顺着地势奔涌而出,成为堂堂正正的外流河,摆脱了盆地之河困死于盆地的命运。
让我们再把视线转向四川盆地腹地,这里的大多数河流都有着清晰的水系分界。而沱江又成了例外中的例外。
它即是长江上游左岸的一级支流,却在上游与同是长江一级支流的岷江纠缠不清,其流域面积不封闭,难以准确计算。它长期笼罩在岷江的光环之下,总是被人们遗忘,很少有人注意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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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流河道全长634千米,金堂以上为上游,
金堂至资中为中游,资中至泸州为下游
制图:侠客君
另一方面,沱江也是唯一一个跨越龙门山脉、龙泉山脉,将川西高原、成都平原与川中丘陵串联起来的河流。这份独特气质,使它成为整个四川盆地中最特殊、最神秘、最富庶、最富有人文气息,同时也是最被低估的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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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沱为名:一条数次易名的江河
我国第一篇区域地理著作地理文献《尚书·禹贡》中曾记载:“岷山导江,东别为沱”。对沱江不太了解的人,常常被这段文字引入到一个误区,即认为今天的沱江,是从岷江分流而来,并且一直沿用到现在。但历史的真相并非如此。
在我国古代第一部字辞书《尔雅》中,对“沱”字早有清晰的解释:“水自江出皆为沱”。简而言之,“沱”在先秦时代是河流的类属名。
在先秦时期,古人把从汉水干流分出来的支流,命名为“潜”;从淮河干流分出来的支流叫“浒”;而只要是从长江干流分出来的河流,古人都冠之以“沱”名。因此历史上曾有过荆州沱、梁州沱、益州沱等不同地域的“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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沱江干流河道全长634千米,金堂以上为上游,
金堂至资中为中游,资中至泸州为下游
摄影:李馨宇
现在这条名为“沱江”的河流,最古老的名称可追溯至《山海经·中次九经》:“岷山之首,曰女几之山,洛水出焉,东流注于江。”这里的“洛水”即今日的石亭江(古亦作雒水),它发源于九顶山南麓,是沱江上游三大源流之一。有研究者发现,“洛水”与“落水”同义,生动形象地反映了山洪暴发时水流湍急、一泻千里之态 。
自南北朝至明末的一千三百多年间,这条河流曾分段易名:在广汉境内称雒水,下金堂称牛鞞江,入资阳、资中称资江,至内江称内江,唐代在简州段又称雁江 。可谓“一河多名”的典范。
直至地理总志逐步完善,这条江河的名字才总算被固定下来,但此时沱江之名依旧未出现在大众视野中,它被称为“中江”。四川盆地内有好几条水系,自西向东排列:岷江、沱江 、涪江、嘉陵江,“中江”之名,正是取自沱江位居蜀地之中、介于岷涪之间的方位含义。这一称呼使用了近千年,一直沿用到明末清初才被“沱江”所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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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省流域地图
图源:网络
“沱”字何以取缔“中”之名,成为全流域的统称?难道源自古书里的记载吗?自然不是。答案,其实藏在中下游的河道里。
“沱”字除了可以指代“江之别流”以外,在四川方言中,还衍生出了更形象的含义。清嘉庆《汉州志》记载:“蜀人称水深聚萦洄者曰沱。”所谓“萦洄”,指的是河水侧蚀作用形成的曲流地貌。这种地貌水深流缓,常为停船之处,沱江中下游的地理环境正是这种地貌的典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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沱江流域内江段曲流
图源:网络
从金堂赵镇到泸州汇入长江, 直线距离约240公里,河道蜿蜒长度却达到了500公里,蜿蜒比约2.08 ,拥有60余个明显河湾,是四川盆地曲流最发育的地区。沿河因此留下了石盘沱、青鱼沱、兰家沱、朱家沱等一众以“沱”为名的地方。
当一条河拥有了如此鲜明的“沱”特征,以“沱江”为名,便不难理解。它远比形容方位的“中江”更为生动、准确。这便是“沱”字最终胜出的原因。
沱江上的“完美曲流”
摄影:杨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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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古蜀文明,从这里走出
说完沱江的名字,我们再回到它所处的独特地貌环境。从卫星图中俯瞰,沱江流域的干流主要流经四个较大的地貌区域,龙门山脉、成都平原(岷沱冲积扇平原)、龙泉山脉以及川中丘陵。
沱江在金堂赵镇以上的河段被地理学者划定为上游区域。这一区域的地貌由龙门山脉以及山前冲积扇共同塑造,属于成都平原的东缘地带,最突出的特征是五水汇流的独特格局。
沱江本身有三大自然源头,除了上文提到的石亭江,还有东源绵远河、西源湔江,按照河源唯远的原则,绵远河被确定为沱江正源。除此之外,它还有两条从都江堰分流而来的支流——清白江与毗河。除了这五条主要的河道以外,大大小小的沟渠在平原上纵横交错,织就出一张疏密有致的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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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平原水系图
图源:网络
自金堂赵镇至泸州为沱江的中下游河段。五水合流后的沱江并未选择继续留在成都平原,而是选择在金堂附近硬生生将龙泉山切开,形成了险峻的金堂峡,从狭窄的通道中完成了从平原到川中丘陵的跨越。
值得一提的是龙泉山是一座北起安州、南抵乐山,长逾两百公里、宽十来公里的狭长低山,平均海拔七八百米,它不仅是成都平原与川中丘陵的天然界山,也是岷江、沱江在东部的分水岭。与此同时,龙泉山两侧的河流地貌也截然不同。龙泉山以西是“沃野千里、五水汇流”的岷沱冲积扇平原,山以东则是“丘陵起伏、曲流蜿蜒”的川中丘陵。
著名地理学者劳伦斯·C.史密斯曾在其著作《河流是部文明史》中写道:“河流总能为人类文明发展带来五个最基本的优势:运输通道、自然资本、领土疆域、生态健康以及展示权力的方式。”沱江正是如此。它不仅带来了肥沃的土壤,更以丰沛的水源滋养万物,为人类文明的孕育提供了重要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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沱江曲流资中段
摄影:王治
距今8万至6万年前,沱江支流濛溪河的两岸就已经出现了古人类活动的痕迹。这些先民在河滩打制石器、在林间采集野果,还会在骨角器上进行穿孔和刻划装饰。尽管他们没有留下文字记录,濛但溪河的泥沙替他们封存下了属于那个年代的原始记忆。
这里出土了超过10万件石器、木器、骨器,海量动植物遗存以及早期火塘与原始刻划符号,为全球晚期智人起源、古人类适应河湖环境提供独一无二实物证据。在2024,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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濛溪河遗址出土的石器
摄影:李忠东
1951年成渝铁路的修建施工,又把沱江流域的古人类时间轴带到了距今约3.5万年前。在沱江流域黄鳝溪出土的资阳人头骨化石,证实了这片土地数万年来从未荒芜。和头骨化石一同出土的骨锥、犀牛与剑齿象化石,为我们勾勒出一幅远古人类逐水而居、靠狩猎采集为生的生活图景。
这具头骨化石同样有着极高的考古地位。它不仅是中国发现的唯一早期真人类型,也是国内为数不多的旧石器时代晚期真人类化石,同时还是我国古人类正式发掘记录中唯一的女性个体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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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古资阳人头骨化石
图源:网络
紧随其后的,是从岷山走来的古蜀先民。他们翻越龙泉山脉,将旱作农业技术带入成都平原,逐渐在什邡、彭州、广汉一带定居下来。这些外来族群与本土原住民的文化在此发生碰撞与融合,他们开始利用平原的河流与沃土,尝试水稻种植,迈出了征服冲积平原的关键一步。
古蜀人最终在沱江流域完成了从山间旱作到平原稻作的农业转型。这一转变让人类得以在成都平原实现大规模定居。而湔江河畔的三星堆文化遗址,更是沱江流域馈赠给古蜀文明最核心的遗产。
三星堆青铜大立人
图源:爱给网
锁住沱江涛波,成就天府之国
在上古时代,沱江虽然孕育了古人类,但它绝非是一条温顺之河。在获得其优势的同时,四川盆地的先民们也不得不频频面对沱江埋下的隐患祸根。
四川盆地地处亚热带季风性湿润气候,上游龙门山山区年降雨1200–1400mm,且降雨集中在夏季。平原支流众多、水网密集。而隆起的龙泉山脉如同一道天然的堤坝,阻挡住了它们的去路。
从地图上看,岷江和沱江的上游来水在成都平原只有两个关键出口。要么南下,通过成都平原西南的新津,要么则是抵达成都平原东北角的金堂,穿越龙泉山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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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平原(沱岷平原)水系
制图:侠客君
一旦夏季暴雨来袭、降雨集中,绵远河、石亭江、湔江、青白江、毗河等河流几乎在同一时间把水往金堂灌。峡谷通道拥挤,无法将河水及时排出,成都平原便成了一个巨大的蓄水池。生活于此的人们,常常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根据历史数据统计,沱江从1153年到1991年的838年间,共发生有记载的洪水78次,全流域的洪水,平均11年左右一次,且主要发生于绵竹、广汉、新都、什邡、金堂等地。
而治理洪水,也逐渐成为了沱江流域永恒的命题。面对洪涝灾害,在远古时代,诞生了“大禹排除阻塞,疏峰导滞,以除水害;鳖灵决玉垒山,凿宝瓶口,东别为。拓金堂峡,民得陆处”的神话传说。
在有据可考的历史中,李冰于岷江造都江堰,穿二江成都之中,于石亭江造朱李火堰,导洛通山;文翁穿湔江口,溉灌郫、繁田千七百顷;诸葛亮、韩璹相继登场,疏浚灌溉系统,以绝水患。至现代,水利工程师建成了包括武都水库、人民渠等在内的大型水利工程,通过水库调蓄削减洪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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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禹治水图
图源:网络
从远古神话到现代科技,一代又一代的先贤与智者接力治理,最终才铸就了今日“沃野千里、水旱从人”的天府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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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水而兴的盆地动脉
对于生活于岷沱平原的人们来说,沱江不仅是他们的资源、财富、隐患,更是他们走向世界,与外界产生经济文化交融的廊道。
绵远河、石亭江、湔江河谷是前通往川北、甘青的重要孔道。考古学研究揭示,成都平原北部的早期交通主干线并不在汉代以降的金牛道位置上,而是更偏向平原西北侧,且存在南北两条路线的交换与并存。三星堆、桂圆桥、宝墩文化的人群迁徙、玉石与黄金的交换、象牙与海贝的流转,很有可能便是通过沱江及其支流来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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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堆8号坑象牙
图元:图据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沱江中下游,九曲回环,江阔水缓,历代都是舟车汇集的水陆要冲,堪称“黄金水道”,川内外物资大多往来于此,乃至通江达海。
在唐宋时期,四川便已经形成了“外水岷江、中水沱江、内水涪江”三大的格局。相比岷江要绕经宜宾才能出川,沱江直接从盆地腹部横穿而过,是成都平原连接川南、下到两湖的最短水运通道。货物从金堂出发,顺流而下直达泸州入长江,比绕行岷江节省了近一半的航程。
经济的繁荣带来了文化的发展。沱江流域的安岳县拥有10万余尊唐宋摩崖造像、40万字摩崖刻经,数量全国第二、刻经总量全国第一,是中国晚期石窟艺术最高成就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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沱江流域的安岳石窟,
在中国石窟艺术史上具有承上启下的重大意义和价值
摄影:李忠东
明清时期,沱江航运达到鼎盛,井盐和蔗糖两大核心货物的流通,驱动着江面上千帆竞渡、昼夜不息。从闽粤、山陕、湖广等地而来的客商,顺着沱江涌入中游沿岸,在泸州、自贡、内江等重要码头修建起连片的同乡会馆。
这些外来商帮不仅将南腔北调、风俗习惯、建筑风格带到了川中丘陵地区,还把甘蔗、红薯等新的农作物引入沱江流域,推动了当地农业结构的变化和商品经济的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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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城内江
图源:网络
据历史记载,清末至民国初,开设在金堂及赵家渡、淮口镇的银号多达6所,每年约计所得息银15万两。当铺1所,每年息银三万两。城内及各乡场的钱店40所,每年约计收入息银3万两。
时人有“拉不完的赵家渡,填不满的成都府”之说法。随着时代的变迁,公路河铁路交通发展,货运不再依赖江河,千帆争流的盛景才逐渐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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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被严重低估的江,
撑起了盆地发展的主脉。
据有关部门统计,沱江以不到全省4%的水资源量,承载了四川25%以上的人口,以及30%的GDP,单位水资源承载的经济密度,在四川主要河流中无出其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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滩沱相间的沱江
摄影:王治
它在四川的经济文化发展历史中长期稳居第一梯队。但如果你在网上搜索“沱江”,大概率会搜到与之同名的、位于湘西凤凰古城的沱江,这令人有些匪夷所思。它的名气与实力严重不匹配。
这种“被忽视”甚至曾给它带来致命的伤害。作为四川工业重镇最集中的流域,2004年,沱江遭遇了长江流域21世纪以来最严重的水污染事件,一度成为污染最重的支流。近年来,沱江流域的人们痛定思痛,历经全流域攻坚,终于实现了从水质恶化到水清岸绿的蝶变,全面消除了劣Ⅴ类水体,成为四川流域污水治理的样板,彻底撕掉了“污染最重支流”的标签。
如今,当我们重新审视这条江河,会发现它不仅是一条地理意义上的江河,更是一部流动的四川历史。远古时期,它托起了“资阳人”的生命之舟,燃起古蜀文明的火种,打开对外交流的通道;唐宋两代,它作为“中水”与岷江、嘉陵江并驾齐驱,是平原向东延伸的漕运副轴;明清时期,它因盐糖贸易被推上经济巅峰;到了今天,即便水运让位于陆路,它依然夹在成渝双子星之间,成为最硬核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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沱江流经金堂
摄影:李馨宇
数千年以来,人们依赖它、适应它、改变它、又重新保护它。它承载着盆地的财富与文明、承载着盆地的过去、现在与未来。这条被严重低估的江河,理应得到更多人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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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
侠客地理
参考资料/文章
[1]《沱江志》,冯广宏
[2]《四川江河纪》,李后强、姚乐野(主编)
[3]山水之间:四川地理环境、古蜀文明与历史底层,孙吉
[4]_江沱与沱江,魏达议
[5]《禹贡》“江沱”考辨_纪国泰
[6] 沱江文化博物馆
本文创作团队
撰文 | 李馨宇
编辑 | 侠客君
制图 | 侠客君
摄影 | 杨建 王治 李忠东 李馨宇
封面设计 | 侠客君
审稿 | 李忠东
部分图源| 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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