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桂乡： 彩绘风俗与儿童心灵——评金山农民画绘本《端午的鸭蛋》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文/迟桂乡

原刊于《书城》2026年3月号

“系百索子”怎么系？什么是“百索子”？“做香角子”怎么做？什么是“香角子”？“贴五毒”怎么贴？什么是“五毒”？——这些端午的民俗到底长什么样？在今天，一个细心且好问的小读者，可能会把这些问题抛给AI，但他将搜索到的，会是一大篇文化科普类的文字；而过于小众的民俗，比如“放黄烟子”“吃十二红”，智能技术恐怕就很难为我们的小读者解释清楚了。

因此，记载民俗的文字与表现民俗的图画相结合，在当前这个时代，就显得更为重要了。陈修为汪曾祺《端午的鸭蛋》所创作的农民画绘本，近日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正式出版了。通过这一绘本，小读者们可以直观地看到“百索子”就是五彩线，“香角子”就是香囊，“贴五毒”贴的是一幅由蛇、蝎子、蜈蚣、蟾蜍和壁虎组成的剪纸画。

《端午的鸭蛋》

汪曾祺 著

陈修 绘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5年版

当然更重要的是，陈修的绘图，并不是简单地为汪曾祺的文字作注解。与文字相比，图画传达了更多的信息。以“百索子”为例，在这幅跨页装帧的农民画上，编、戴、洗“百索子”的活动无疑占据着画面的中心，但除此之外，还有池塘、果园、农舍、猫、猪、鸭、鸡……整个画面铺排着丰富的农家生活的元素。金山农民画构图饱满、色彩强烈的风格在这一绘本中被很好地体现了出来。对缺少农村生活经验和民俗文化记忆的当代读者而言，农民画提供的这些“冗余信息”可能是更为珍贵的视觉盛宴。今天的小读者们，或仍可在端午节庆的都市街头购得一截五彩线，但与五彩线编织在一起的那个浓烈细密的乡土世界，却再也看不到了。

长久以来，中国的农民画与字在功用上是分开的。“文字下乡”之前，农民们生活在一个图像富足的世界中，农民画便诞生于此。图画——以及与图画相伴而生的字、符——与祭祀、节庆、仪式等一起，构筑着传统生活的象征空间。而有关中国民俗的文字，因为要反映那样一个富足而漫长的“无文字”世代，就不得不带着几分追忆的资料色彩。

有鉴于此，这版绘本把农民画的原生态与文人散文的历史性相结合，创造出一种既天真单纯又见多识广的艺术风格。尽管一开始我们将这一绘本的隐含读者预设为小朋友，但显然，它呼唤的是一种更为微妙而复杂的沟通形式。它期待它的读者既有广博的文化知识，又能够保有孩子般的天真。

以作品的主体高邮腌蛋为例，与“百索子”等民俗不同，咸鸭蛋早已摆脱了地方民俗食物的标签，成为寻常可得的都市货物。但汪曾祺不惜做了一回“抄书公”，全文引用了袁枚的《随园食单》，称这一记载令他觉得很亲切，并且“与有荣焉”。陈修领会了汪曾祺的深意，他配图的主题是一幅“树下宴饮图”，带壳切开的腌蛋作为主角，传达着中国古人社交活动的淡雅诉求。设想今天的读者，在吃过各种咸蛋黄口味的月饼、蛋糕、粽子等创意料理之余，猛然看到这一熟悉又特别的古人的“食单”，不知会不会跟汪老一样，感受到一种来自民族文化深处的亲切与自豪。

近年来，图画书出版市场经常发生争议。究其原因，大概无外乎一种“重文字轻图画”的成人心态。成人总感觉只要文字过关即可，图画没什么人去细看。但事实告诉我们，小读者往往会注意到图画作品中不为成人重视的很多细节。尽管高科技重启了一个“图像时代”，但“看图”仍然是我们需要回头向儿童、向农民去学习的一种理解世界的本领。

著名的传播学大师麦克卢汉曾经在《谷登堡星汉璀璨》中讲过一个故事：一群非洲人被安排在一起看一部卫生保健宣传片，但跟放映者设想相悖的是，非洲人对影片的主要内容并不注意，反而是片子背景里偶尔出现的一只鸡引起了他们的兴趣。麦克卢汉由此认为，看图和识字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文字训练的是眼、脑、手的同一性和整体性，而图画训练的则是眼睛和手对世界细节的放大能力。从这一角度看，图画书以文字加图片的形式，整合了现代传媒生态对人的多重能力的需求，它既凸显着文字世界想要传递的主题，又恢复着图像世界所需要的大量细节。经过图画书的锻炼，我们的眼、脑、手将会逐渐适应图文共生的未来世界。

与各地农民画一样，金山农民画被正式发掘、发展的历史并不长。但随着各地对地方文化的保护意识逐步加强，带有鲜明地方特色的民俗文化也在得到有意识地发扬。同为江南文化圈，汪曾祺的高邮和陈修的金山在艺术风格上达到了高度的契合。所谓“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这版《端午的鸭蛋》为我们呈现了独属于江南的水土与风格。

同为端午题材，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过沈从文的《端午日》（唐晓纯绘）。对比之下，读者会发现江南与边城之间相似又不同的奇特之处。《端午日》插画以湘西苗族的生活为主要绘制对象，赛龙舟、赶鸭子等集体竞赛项目是作品的主题。苗族特色的头饰、服装，苗寨独特的建筑、湍急的江流、喧腾的竞争……视觉图像更直观地表现出了一个与江南水乡完全不一样的“端午日”。尽管如此，细心的读者仍然会发现，两地如此不同，却都有给小孩子蘸雄黄酒在额头画“王”字的习俗。

这也许就是中华文化特殊的地方：它可以很独特，相隔百十里就如同异域之邦；但它又可以很统一，相隔千山万水却仍共享某些同样的风俗。当今天的读者在大都市中带着各自的民俗记忆汇集在一起时，又将会开创出怎样的端午风俗呢？

孔子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我们希望更多地方的民俗文化可以通过图画书这样的形式被传达出来。这样，一代又一代读者，会形成捕捉民族文化基因的心灵模具，他们会安心接受一个又一个新奇又熟悉的民俗词语，因为他们知道，被本民族文化浇筑过的心灵，一定会“咸归于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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