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手机突然响了。
"老哥,我回来了,在火车站呢。"
是建国。我手里的斧头差点没拿稳。建国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十八岁那年跟着工程队去了德国,一晃就是八年。八年里,他只回来过一次,还是因为他妈生病。这次说是工程结束了,要在家待一段时间。
"你小子!怎么不早说?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我打车,你在家等我。"
我放下斧头,进屋喊我老婆秀兰。"建国回来了!快去买点好菜,今晚好好整一顿!"
秀兰从厨房探出头,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得好好弄,他走的时候还没吃上咱家的红烧肉呢。"
秀兰是个热情的人,手脚麻利,说去就去,骑着电动车出了门。我把堂屋收拾了一遍,把压箱底的好酒也翻出来——是建国他爸留下的二锅头,建国走之前我替他保管的,说好等他回来一起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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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到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比走的时候壮了,皮肤晒得黑红,但眼神还是那双眼神,一见我就咧嘴笑,两步并一步跨进院子,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老哥,想死你了。"
"臭小子,嘴还是那么甜。"我拍了拍他的背,鼻子有点酸。
秀兰买了猪蹄、鲫鱼、还有一把新鲜的香椿,说是建国最爱吃的。厨房里油烟飘出来,混着香椿的气味,整个院子都是热乎乎的。建国坐在堂屋,跟我讲德国的事,讲工地上的趣事,讲他攒了多少钱,讲打算在镇上开个小门面。
我听得高兴,把那瓶二锅头拿出来,往桌上一放。
建国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瓶身,没说话,眼圈红了。
"你爸的东西,该你喝。"我说。
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饭菜端上来,秀兰也坐下来一起吃。
席间秀兰话多,问建国在外面吃不吃得惯,有没有交女朋友,回来打算怎么安排。建国一一回答,笑着说在外面最想的就是家里的味道,女朋友的事还没着落,回来再说。
秀兰热心,说要给他介绍对象,说镇上供销社王姐的闺女不错,长得俊,人也勤快。建国笑着说"再看再看",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个。
酒过三巡,秀兰去厨房热汤,我和建国两个人坐着说话。
建国忽然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桌上的菜,轻声说:"老哥,你对我真好。"
"说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他顿了顿,"你和嫂子,都对我好。"
我没多想,以为他是喝了酒,情绪上来了。
可是没过多久,建国站起来,说要走。
我一愣。"走?去哪儿?才几点,酒还没喝完呢。"
"我去镇上住,订了旅馆。"他说,语气平静,但眼神有些躲闪。
"旅馆?你住我这儿不就行了,西厢房收拾好的,被褥都是新的。"
建国摇摇头,笑了笑,说:"老哥,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我还是去住旅馆吧,方便。"
秀兰从厨房出来,听见了,也劝他留下。建国还是摇头,说了声"嫂子做的菜真好吃",提起包,就要走。
我送他到院门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建国走了几步,回过头,认真看了我一眼,说:"老哥,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正因为这样,我才要走。"
我站在原地,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后来,是秀兰告诉我的。她说,建国临走前悄悄跟她说了一句话——"嫂子,你跟我哥好好过。"
秀兰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
我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香椿的余香。我忽然明白了建国的意思。
他不是不想留。他是怕留下来,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坏了我们三个人之间最干净的情分。
"朋友妻,不可欺。"这句老话,他比谁都懂。
那晚,我一个人把那瓶二锅头喝了大半,想起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些年,想起他爸去世时他哭得像个孩子,想起他临走时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有些人,走得远,心却从没离开过。有些情分,正是因为守住了那条线,才能干净地留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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