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养了八年的茉莉花浇水,听见门锁"咔嚓"一响。
儿子李明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他女朋友小雅。我心里一喜,刚要起身去厨房热饭,就听见李明把钥匙往茶几上一摔,闷声说:"妈,我跟您商量个事。"
我擦了擦手,坐到沙发上。小雅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包带。
"我跟小雅准备十月份结婚,想换套大点的房子。"李明顿了顿,眼睛没看我,"城南那个新楼盘,三室两厅,首付差三十万。我想着……您把这老房子卖了,跟我们一块儿住。"
我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我都没感觉到。
这套房子,是我跟老伴儿攒了大半辈子的血汗钱买的。六十二平,不大,但每一面墙、每一块地砖,都是我们一点一点挑的。客厅那面墙上还有李明五岁时用蜡笔画的小人儿,我一直没舍得刷掉。
老伴儿三年前走了,就剩我守着这个家。
"明儿,这房子……"我嗓子有点发紧,"这是你爸留下的,我不想卖。"
李明的脸一下子沉了。"妈,您一个人住这么大地方干嘛?跟我们住不好吗?新房子宽敞、明亮,小区还有花园。"
"我知道新房子好,可这是咱的根。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守好这个家。"我的眼眶有点酸,但忍住了。
"爸都不在了,您守个空房子有什么意思!"李明提高了声音,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小雅拉了拉他的胳膊,小声说:"你别跟阿姨这样说话。"
李明甩开她的手,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趟。突然,他一把抄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狠狠摔在地上。电池飞出来,滚到我脚边。
"您就是自私!"他吼了一句,声音在不大的客厅里炸开,震得窗户上的玻璃嗡嗡响。
我浑身一抖,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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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了二十八年的儿子,头一回冲我摔东西。
小雅吓白了脸,拽着李明就往外走。李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砰"一声把门带上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茉莉花的香气还在阳台上飘着,可我觉得满屋子都是苦味儿。
我弯腰捡起遥控器的电池,手在发抖。坐回沙发上,看着墙上老伴儿的遗像,眼泪就掉下来了。
"老头子,你看看你儿子。"我小声说。
遗像里的人笑眯眯的,什么也答不了。
那晚我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李明小时候的样子——骑在他爸脖子上喊"驾驾驾",放学回来举着一百分的卷子让我看,大学报到那天回头冲我笑着摆手。什么时候,那个软乎乎喊"妈妈"的孩子,变成了会冲我摔东西的大人?
第二天一早,老邻居王姐来串门,看我眼睛红肿,问我怎么了。我忍不住跟她说了。
王姐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老张家的事你听过吧?他把房子卖了跟儿子住,结果儿媳妇嫌他碍事,做饭嫌油烟大,看电视嫌声音吵,不到一年就被撵到出租屋里去了。"
我心里一紧。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一直不敢往深了想。
王姐拍拍我的手:"房子是你的底气。你卖了房子,就什么都没了。"
接下来几天,李明没来,也没打电话。我知道他在赌气。
倒是小雅单独来了一趟,提了一兜水果,红着脸跟我道歉:"阿姨,那天李明太冲动了,他其实也后悔,就是拉不下脸。"
我拉着小雅的手说:"闺女,我不是舍不得钱。我就这一个儿子,他要结婚我高兴。可这房子,是我最后的念想了。你们的日子,得靠你们自己挣,才踏实。"
小雅眼圈红了,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个星期,李明终于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烧鸡——是他爸生前最爱吃的那家老店的。我看见那油纸包,鼻子就酸了。
"妈。"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那天是我混蛋。"
我没说话,转身去厨房拿碗筷。
吃饭的时候,李明说他跟小雅商量过了,不买城南的大房子了,先买个小户型,首付他们自己想办法。
"我不该惦记您的房子。"他夹了一块鸡腿放我碗里,"我爸要是知道我冲您摔东西,得从土里爬出来揍我。"
我被他这句话逗得又哭又笑,用筷子头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爸才舍不得揍你,从小到大都是我揍。"
李明也笑了,眼睛却红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盆茉莉花搬到窗台上,月光照进来,白色的小花一朵一朵缀在绿叶间。楼下有人在遛弯儿,收音机里传来老歌,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我坐在老伴儿常坐的那把藤椅上,忽然觉得踏实了。
房子不卖,不是因为我固执。是因为这四面墙里,装着我大半辈子的日子,装着老伴儿的体温,装着儿子长大的痕迹。
人老了,能守住的东西不多了。
有些东西,卖了就再也买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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